中國文學史 · 第三章 中國文學史

錢基博 《中國文學史》
中國無文學史之目。而「文史」之名,始著於唐吳兢《西齋書目》,宋歐陽修《唐書·藝文志》因之,凡《文心雕龍》、《詩品》之屬,皆入焉。後世史家乃以詩話文評,別於總集後出一文史類。《中興書目》曰:「文史者,所以譏評文人之得失。」蓋重文學作品之譏評,而不重文學作業之記載者也,有史之名而亡其實矣。 自范曄《後漢書》創《文苑傳》之例,後世諸史因焉;此可謂之文學史乎?然以余所睹記,一代文宗,往往不廁於文苑之列:如班固、蔡邕、孔融,不入《後漢書·文苑傳》。潘岳、陸機、陸雲、陳壽、孫楚、干寶、習鑿齒、王羲之,不入《晉書·文苑傳》。王融、謝朓、孔稚珪,不入《南齊書·文學傳》。謝靈運、顏延之、鮑照、王融、謝朓、江淹、任昉、王僧孺、沈約、徐陵,不入《南史·文學傳》。元結、韓愈、張籍、李翱、柳宗元、劉禹錫、杜牧,不入《舊唐書·文苑傳》。歐陽修、曾鞏、王安石、蘇軾、蘇轍、陳亮、葉適,不入《宋史·文苑傳》。宋濂、劉基、方孝孺、楊士奇、李東陽,不入《明史·文苑傳》。然則入文苑傳者,皆不過第二流以下之文學家爾。且作傳之旨,在於鋪敘履歷,其簡略者僅以記姓名而已,於文章之興廢得失不贊一辭焉。嗚呼,此所以謂之文苑傳,而不得謂之文學史也。蓋文學史者,文學作業之記載也;所重者,在綜貫百家,博通古今文學之嬗變,洞流索源,而不在姝姝一先生之說;在記載文學作業,而不在鋪敘文學家之履歷。文學家之履歷,雖或可借為考證之資。歐西批評文學家嘗言:「人物,環境,時代,三者構成藝術之三要素也。欲研究一種著作,不可不先考究作者之人物、環境及時代。」質而言之,即不可不先考證文學家之履歷也。然而所以考證文學家之履歷者,其主旨在說明文學著作。舍文學著作而言文學史,幾於買櫝還珠矣。 文學著作之日多,散無統記,於是總集作焉。一則網羅放佚,使零章殘什,並有所歸。一則刪汰繁蕪,使莠稗咸除,菁華畢出。是固文章之衡鑑,著作之淵藪矣。昔摯虞始作二書:一曰《文章志》,一曰《文章流別》。《文章志》四卷,《文章流別集》三十卷,見《晉書》本傳。今其書佚不見,而體裁猶可懸揣而知。蓋志如今之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以人為綱;而流別疑如姚鼐《古文辭類篹》,以文體為綱者也。爾後作者,代不乏人:梁昭明太子之《文選》,宋姚鉉之《唐文粹》,呂祖謙之《宋文鑒》,真德秀之《文章正宗》,元蘇天爵之《元文類》,明唐順之之《文編》,黃宗羲之《明文海》,清嚴可均之《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姚鼐之《古文辭類篹》,姚椿之《國朝文錄》,李兆洛之《駢體文鈔》,曾國藩之《經史百家雜鈔》,王先謙黎庶昌之《續古文辭類篹》,王闓運之《八代文選》,其差著者也。然有文學著作而無記載,以體裁分而鮮以時代斷,於文章嬗變之跡,終莫得而窺見焉。則是文學作品之集,而非文學作業之史也。獨嚴氏書仿明梅鼎祚《文紀》,起皇古,迄隋,博蒐畢載,是為總集家變例,然而與史有別者;以所孜矻者,不在文學作業之紀載,而在文學作品之集錄也。此只以與文史、文苑傳,供文學史編纂之材料焉爾。 昔劉知幾謂作史有三難:曰才,曰學,曰識。而余則謂作史有三要:曰事,曰文,曰義;孟子謂:「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者也。夫文學史之事,捃采諸史;文學史之文,滂沛寸心;而義則或於文史之屬有取焉。然設以人體為喻:事,譬則史之軀殼耳,必敷之以文而後史有神彩焉,樹之以義而後史有靈魂焉。余以為作中國文學史者,莫如義折衷於《周易》,文裁則於馬、班。《易·繫辭傳》曰:「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又曰:「《易》有聖人之道,……以動者尚其變;……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而文學史者,則所以見歷代文學之動而通其變,觀其會通者也。此文學史之所為取義也。至司馬遷作《史記》,於六藝而後,周秦諸子,若孟、荀、三鄒、老、莊、申、韓、管、晏、屈原、賈生、虞卿、呂不韋諸人,情辭有連,則裁篇同傳;知人論世,詳次著述;約其歸趣,詳略其品;抑揚詠嘆,義不拘墟;在人即為列傳,在書即為敘錄。其後班書合傳,體仍司馬,而參以變化;一卷之中,人分首尾;兩傳之合,辭有斷續;傳名既定,規制綦密;然逸民、四皓之屬,王貢之附庸也;王吉、韋賢諸人,儒林之別族也;附庸如顓臾之寄魯,署目無聞;別族如田陳之居齊,重開標額;徵文則相如侈陳詞賦;辨俗則東方不諱諧言;蓋卓識鴻裁,猶未可量以一轍矣。人分首尾,斯義分主從;傳詳著述,則文有徵信;倘可取裁而以為文學史之文者也。然而世之能讀馬班書而通其例者鮮,讀《周易》而發其義於史者尤鮮。太史公上稽仲尼之意,會《詩》、《書》、《左傳》、《國語》、《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之言,通黃帝、堯、舜至於秦漢之世,可謂觀其會通者矣。所惜者,觀會通於帝王卿相之事為者多,觀會通於天下之動者少,不知以動者尚其變耳。 試翻十九朝唐、虞、夏、商、周、秦、漢、魏、晉、宋、齊、梁、陳、隋、唐、宋、元、明、清。之史,每一鼎革,政治、學術、文藝,亦若同時告一起訖而自為段落。然事以久而後變,道以窮而始通。殷因夏禮,周因殷禮,其所損益者微也。秦燔詩書,漢汲汲修補,惟恐不逮,其所創穫者淺也。六代駢儷,沿東京之流。北朝渾樸,啟古文之漸。唐之律詩,遠因陳、隋。宋之詩餘,又溯唐季。唐之韓、柳,宋之歐、蘇,欲私淑孟、莊、荀、韓以復先秦之舊也。元之姚、虞,明之歸、唐,清之方、姚,又祖述韓、柳、歐、蘇以追唐宋之遺也。是則代變之中,亦有其不變者存。然事異世變,文學隨之,積久而著,跡以不掩;而衡其大較,可得而論。茲以便宜,分為四期:第一期自唐虞以迄於戰國,名曰上古;駢散未分,而文章孕育以漸成長之時期也。第二期自兩京以迄於南北朝,名曰中古;衡較上古,文質殊尚。上古之文,理勝於詞。中古之文,漸趨詞勝而辭賦昌,以次變排偶,馴至儷體獨盛之一時期也。第三期自唐以迄於元,謂之近古;中古之世,文傷於華;而近古矯枉,則過其正,又失之野。律絕之盛而辭曲興,駢文之敝而古文興,於是儷體衰而詩文日趨於疏縱之又一時期也。第四期明清兩朝以迄於清,謂之近代;唐之韓愈,文起八代之衰,宋之言文章者宗之,於是「唐宋八大家」之名以起。而始以唐宋為不足學者,則明之何景明、李夢陽也。爾後治文章者,或宗秦漢,或持唐宋,門戶各張;迄於清季,辭融今古,理通歐亞,集舊文學之大成而要其歸,蛻新文學之化機而開其先。雖然,中國文學史之時代觀,有不可與學術史相提並論者。試以學術言:唐之經學,承漢魏之訓詁而為正義,佛學襲魏晉之翻譯而加以華妙,似不宜與宋之理學比,而附於陳隋之後為宜。而自文學史論:沈宋出而創律詩,韓柳出而振古文,溫韋出而有倚聲,則開宋元文學之先河,而以居宋元之首為宜。故謂學術史之第二期,始兩漢而終五代,與文學史同其始,而不同其終。而第三期則始於宋而終於明,與文學史殊其終,並不同其始。蓋明之學術,實襲宋朱、陸之成規而闡明之;不如文學之有何、李、王、李復古運動,軒波大起也。 民國肇造,國體更新,而文學亦言革命,與之俱新。尚有老成人,湛深古學,亦既如荼如火,盡羅吾國三四千年變動不居之文學,以縮演諸民國之二三十年間,而歐洲思潮又適以時澎湃東漸,入主出奴,聚訟盈庭,一哄之市,莫衷其是。榷而為論,其蔽有二:一曰執古。二曰騖外。何謂騖外?歐化之東,淺識或自菲薄,衡政論學,必准諸歐;文學有作,勢亦從同,以為:「歐美文學不異話言,家喻戶曉,故平民化。太炎、畏廬,今之作者;然文必典則,出於爾雅;若衡諸歐,嫌非平民。」又謂:「西洋文學,詩歌、小說、戲劇而已。唐宋八家,自古稱文宗焉,倘準則於歐美,當擯不與斯文。」如斯之類,今之所謂美談,它無謬巧,不過輕其家丘,震驚歐化,降服焉耳。不知川谷異制,民生異俗。文學之作,根於民性;歐亞別俗,寧可強同。李戴張冠,世俗知笑;國文准歐,視此何異。必以歐衡,比諸削足,屨則適矣,足削為病;茲之為蔽,諡曰騖外。然而茹古深者又乖今宜;崇歸、方以不祧,鄙劇曲為下里,徒示不廣,無當大雅;茲之為蔽,諡曰執古。知能藏往,神未知來;終於食古不化,博學無成而已。余耽嗜文學,行年六十,誦記所及,輒有撰論;不苟同於時賢,亦無矜其立異;樹義必衷諸古,取材務考其信;約為是編,觀其會通。治國聞者,倘有取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