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批評史 · 第三篇 明代

第一章 明初之文論 第一節 宋濂 宋濂,字景濂,浦江人,事跡具見《明史》一百二十八卷,茲不備述。他是明初大儒,又是開國名臣,所以他在明代文學史或文學批評史上的地位,頗為重要。 明代的文學與文學批評,有復古與啟新二種潮流,宋濂便是明代復古潮流中的代表。而在明代的復古潮流中,又有學者主持之復古,與文人主持之復古,宋濂則屬於前一種的復古。至文人主持之復古,再有秦漢與唐宋之分,但無論宗秦漢或宗唐宋,要之都重在文章形貌的方面。惟學者主持之復古,則文以唐宋為歸,學以義理為宗,形式之外兼及內容,所以古文家推尊宋濂,理學家也推尊宋濂,總之由正統派的眼光看來,宋濂成為值得推尊的中心。 實在,宋濂也確有值得推崇的理由。他可以說是集以前正統派的大成,使古文道學合而為一,所以能有兼收並蓄的現象。現在,就其學統而言也可看出此關係。他是金華人,不能不受金華學風的影響。《宋元學案》說:「北山(何基)一派,魯齊(王柏)、仁山(金履祥)、白雲(許謙)既純然得朱子之學髓,而柳道傳吳正傳以逮戴叔能、宋潛溪輩,又得朱子之文瀾,蔚乎盛哉,是數紫陽之嫡子,端在金華也。」(卷八十二,論何北山學)又說:「金華之學自白雲一輩而下,多流而為文人。夫文與道不相離,文顯而道薄耳,雖然,道之不亡也猶幸有斯。」(同上,論宋潛溪學)所以由金華學風而言,宋氏當然可以古文名世。假使再問金華學風,何以由道而轉變到文,那麼,須知北山以前,金華學風早已有此傾向。金華學風的開山祖師,當推呂東萊(祖謙)。全祖望《同谷三先生書院記》稱:「朱學以格物致知,陸學以明性,呂學則兼取其長,而復以中原文獻之統潤色之。」(《鮚埼亭集》外編十六)所以由東萊學風而言,根本不嚴洛、蜀之辨,對於宋代的古文家也是相當推崇的。那麼,流風所播,金華學者由理學而趨於文學,原也無足怪了。這樣,《宋元學案》列宋濂為呂學續傳(卷五十一)可謂獨具隻眼。 上文所云,猶只說明了潛溪文的淵源,至於他詩的淵源,我們又不要忘了他遷居浦江的一段事實。宋氏在《浦陽人物記》卷下說:「方鳳嘗與閩人謝翔,括人吳思齊為友,——思齊則陳亮外曾孫,翔則文天祥客也。——皆工詩,皆客浦陽,浦陽之詩為之一變。」又稱方鳳見了吳萊,嘆曰:「明敏如吳萊,雖汝南應世叔不是過也。悉以其學授焉。」而宋濂又是自己說嘗受學於立夫(吳萊),所以宋氏在這方面的淵源,又是全受浦江人物的影響。 這樣,所以宋濂在明初是極重要的文學家。他是文人,是詩人,而又不僅僅限於文人或詩人。以他這樣的學統關係,而又逢到元運告終,政治上起了一大變動,復古思想當然趁此機會勃發起來。時勢造英雄,他便因此成為時代思想的代表者。 但是,他雖是時代思想的代表者,而論他的成就在思想方面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建立。他可謂是思想的繼承者,而不是思想的開創者。他的重要,不過與後來文人所主持之復古潮流,有些不同而已。他於《贈梁建中序》中分文人為三級:「其文之明由其德之立,其德之立,宏深而正大,則其見於言,自然光明而俊偉,此上焉者之事也。優柔於藝文之場,饜飫於今古之家,搴英而咀華溯本而探源,其近道者則而效之,其害教者辟而絕之,俟心與理涵,行與心一,然後筆之於書無非以明道為務此中焉者之事也。其閱書也搜文而摘句,其執筆也厭常而務新,晝夜孜孜,日以學文為事……此下焉者之事也。」他再說:「上焉者吾不可得而見之,得見中焉者斯可矣。」他再說:「余自十七八時,輒以古文辭為事,自以為有得也。至三十時頓覺用心之殊,微悔之,及逾四十,輒大悔之。然如猩猩之嗜屐,雖深自懲戒時復一踐之。五十以後,非惟悔之,輒大愧之;非惟愧之,輒大恨之。自以為七尺之軀,參於三才,而與周公、仲尼同一恆性,乃溺於文辭,流蕩忘返,不知老之將至,其可乎哉。自此焚毀筆硯,而游心於沂泗之濱矣。」(《宋學士全集》九)所以他是想從「中焉者」以進到「上焉者」的文人。因此,他雖與僅僅以學文為事的文人不同,但終究只成為文人而不成為思想家。 同時,也正因他不是思想家,所以沒有道學家的偏執。朱、陸之辨,陳、朱之爭,在他以為都不成問題。蓋他所謂道,是廣義的道,不限於道學家所探討的道。廣義之道是宇宙間的條理,即所謂自然之道。狹義之道,是人為的社會紀律,而儒家之所謂道,大都屬於這一方面。此意在上卷第五篇論到《文與文化》一節即已分別說明。後來儒家之道又演化為二途,一重實際,一重理論。重實際的偏於應用,成為政治家的見解;重理論的偏于思索,成為道學家的哲學。前者以社會為對象,所講的乃是治人之道;後者以一己為對象,所體會的常在身心幾微之間,而成為修己之道。因此,同樣的講儒家之道而宗旨意趣各不相同。宋濂《送翁好古教授廣州序》云:「今我聖明一遵三代為治,初入小學習以禮樂射數,及升大學則明修己治人之道。」(《宋學士全集》八)可知他所謂道本是兼此兩方面的,所以我們稱他為道的繼承者。 他所謂道,既是廣義的道,故所謂文也是廣義的文。其《訥齋集序》云: 凡天地間青與赤謂之文,以其兩色相交彪炳蔚耀,秩然而可睹也。故事之有倫有脊錯綜而成章者;皆名之以文。……斯文也,非指夫辭章而已也。(《宋學士全集》十八) 此外,如《曾助教文集序》稱「天地之間萬物有條理而弗紊者莫非文,而三綱九法,尤為文之著者」(《宋學士全集》七)。如《文原》上篇稱「凡有關民用及一切彌綸範圍之具,悉囿乎文」(《宋學士全集》二十五)。都是這些意思。蓋他所謂「文」,即是自然現象間有條理而弗紊的物,後來取法乎此,以成有條理而弗紊的事,再後來,事為既著,於是再記載之以有條理而弗紊的文,然後可以行遠。所以辭翰之文乃是後起之事而非為文之本。為文之本,即在這些三綱九法上面,所以他再說:「傳有之,三代無文人,六經無文法。無文人者動作威儀人皆成文;無文法者,物理即文,而非法之可拘也。」(《曾助教文集》序) 因此,他的復古旨趣,是想於古人之辭以窺古人之事,則文非虛設;再於古人之事以窺古人之學,則道亦非空談。他在《師古齋箴》中說:「所謂古者何?古之書也、古之道也、古之心也。道存諸心,心之言形諸書,日誦之、日履之,與之具化,無間古今也。若曰專溺辭章之間,上法周虞,下蹴唐宋,美則美矣,豈師古者乎?」(《宋學士全集》十五)據是,可知他所謂古,有道有文。由道與文,以進窺古人之心,於是所謂「聖賢之精微常流行於事物」者亦可得而見。正因他這樣復古,故其學雖不如宋儒所見之精,卻比宋儒所見為大。 論道,論文,他覺得都是後人提出的問題。他直溯往古,而欲綜合這一些無謂的分別與爭論,於是他只提出宗經。宗經,則道在是,文在是,學亦在是,事功亦在是。他有這樣偉大的魄力,當然不暇精究性理之微。我稱他是道的繼承者,而不是思想的開創者,也並不為貶辭。 論到此,有三篇文辭很重要,一篇是《經畬堂記》(《宋學士全集》二),一篇是《六經論》(《宋學士全集》二十八),一篇是《浦陽人物記》的《文學篇序》。他以為經中有心學、有理學。《六經論》中說:「六經皆心學也,心中之理無不具,故六經之言無不該,六經所以筆吾心之理者也。……人無二心,六經無二理,因心有是理,故經有是言。」這樣一說,於是因經的關係打通了朱、陸之異。他又以為經中有義理、有事功。《經畬堂記》說:「有漢以降,聖賢不作,異說滋橫,凡外夷小道,以及星曆地理、占卜醫養、種樹養馬詭誕淺近之言,皆以經名,千餘年間,時益歲加,書之以經名者,布乎四海之內。學者眩於其名趨而陷溺焉者甚眾,而五經孔孟之道晦矣。然非彼之過也,學五經孔孟者不能明其道,見諸事功故也。夫五經孔孟之言,唐虞三代治天下之成效存焉,其君堯、舜、禹、湯、文、武,其臣皋、夔、益、契、伊、傅、周公,其具道德、仁義、禮樂、封建、井田,小用之則小治,大施之則大治,豈止浮辭而已乎。」這樣一說,於是又因經的關係溝通了陳、朱之爭。他再以為經中有文有道。《文學篇序》說:「文學之事自古及今,以之自任者眾矣,然當以聖人之文為宗。……天地之間,至大至剛,而吾籍之以生者,非氣也耶?必能養之而後道明,道明而後氣充,氣充而後文雄,文雄而後追配乎聖經,不若是不足謂之文也。」這樣一說,於是又因經的關係泯除了洛、蜀的界限。 如上所述,宋濂的復古理論是這樣:古之所以當復與古之所以可復,即因心同理同,即因天不變道亦不變。「六經皆心學也」,這可以說是他的創見。「經有顯晦,心無古今,天下豈無豪傑之士,以心感心於千載之上者哉!」這是他《六經論》中的話,也即是他所以要師古之心的理由。文章以經為宗,即所謂師古之書;經中有道,故又須師古之道;再窮究下去,道基於心,於是要師古之心。能師古聖之心,才可以發展開去,見之於事功,發之為文章。故由聖作言,則基於心以見道,本於道以為經;由學者言,則必由經以窺道,由道以師心。這是他以文為中心而建立的復古理論。 他再在《文說》一文中說明之云: 文者,果何繇而發乎?發乎心也。心烏在,主乎身也。身之不修而欲修其辭,心之不和而欲和其聲,是猶擊缶而欲合乎宮商,吹折葦而冀同乎有虞氏之簫韶也,決不可致矣。 曷為不思乎聖賢與我無異也?聖賢之文若彼,而我之文若是,豈我心之不若乎,氣之不若乎否也?特心與氣失其養耳。聖賢之心,浸灌乎道德,涵泳乎仁義,道德仁義積,而氣因以充,氣充,欲其文之不昌,不可遏也。今之人不能然,而欲其文之類乎聖賢,亦不可得也。…… 然則何為而後可為文也?蓋有方焉。聖賢不可見矣!聖賢之為人,其道德仁義之說存乎書。求而學焉,不徒師其文而師其行,不徒識諸心而征諸身,小則文一家,化一鄉,大則文被乎四方,漸漬生民,賁及草木,使人人改德而易行,親親而尊尊,宣之於簡冊,著之於無窮,亦庶明道而立教,輔俗而化民者乎?嗚呼!我何由而得見斯人於斯世也!我何為不思夫聖賢之盛也。(《宋學士全集》二十六) 聖賢之學,一方面窮乎天地之際,察乎陰陽之妙,以使自然律成為人倫律;一方面反之於身,養之於心、參之於氣,復由宇宙觀而轉為人生觀;治人修己,合而為一,充之於內者如此,發之於文者也如此,所以其文為不可掩。後人無聖人之天生睿知,所以只能「獨抱遺經而體驗之,一言一辭皆使與心相涵」(見《六經論》),然後為以心感心,然後也能為聖賢之文。「聖賢與我無異」,這即是他以學古為自己鞭策的地方。 上所論述,總覺關於論道的成分多,論文的成分少。現在且就古文家所注重的才與氣的問題,以看宋氏的議論是如何? 論才,他以為是文之體,頗與古文家之論調為近。他說: 才,體也;文,其用也。天下萬物,有體斯有用也。若稽厥初,玄化流行,品物昭著,或洪或纖,或崇或卑,莫不因才之所受而自文焉,非可勉強而致也。……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萬人之人,有億兆人之人,其賦受有不齊故其著見亦不一而足。所謂億兆人之人,聖人是也;千萬人之人,賢人是也,百十人之人,眾人是也。眾人之文不足論。賢人之文,則措之一鄉而准,措之一國而准,措之四海而准。聖人之文則斡天地之心,宰陰陽之權,掇五行之精,無巨弗涵,無微弗攝。雷霆有時而藏,而其文弗息也;風雲有時而收,而其文弗停也。日月有時而蝕,而其文弗晦也;山崖有時而崩,而其文弗變也。其博大偉碩,有如此者!而其運量則不越乎倫品之間,蓋其所稟者盛,故發之必弘,所予者周,故該之必備。嗚呼,此豈非體大而用宏者歟?(《宋學士全集》七,《靈隱大師復公文集》序) 說來說去,依舊不脫道學家的見解。他歸結到聖人之文由於有聖人之才,那麼,他所謂才,仍即是上文所謂天生睿知的才。 論氣,莫詳於《文原》下篇,而他於《蘇平仲文集序》亦發其義。他說: 古之為文者未嘗相師,鬱積於中,攄之於外,而自然成文。其道明也,其事核也,引而伸之,浩然而有餘,豈必竊取辭語以為工哉?自秦以下,莫盛於宋,宋之文莫盛於蘇氏。若文公之變化傀偉,文忠公之雄邁奔放,文定公之汪洋秀傑,載籍以來,不可多遇,其初亦奚暇追琢飾繪以為言乎?卒至於斯極而不可掩者。其所養可知也。近世道漓氣弱,文之不振已甚,樂恣肆者失之駁而不醇,好摹擬者拘於局而不暢,合喙比聲,不得稍自凌厲以震盪人之耳目。譬猶敝帚漏卮,雖家畜而人有之,其視魯弓郜鼎亦已遠矣。每讀三公之文未嘗不太息也。 此文所論,以三蘇為標準,也即因論文言氣與論文言道本不相衝突。宋孝宗為《東坡文集贊序》即說過:「成一代之文章必能立天下之大節;立天下之大節,非其氣足以高天下者未之能焉。……蓋存之於身謂之氣,見之於事謂之節。節也,氣也,合而言之,道也。以是成文,剛而無餒,故能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這樣言氣,仍與道合。而宋氏所論,正與宋孝宗所言為近。《文原》下云:「為文必在養氣。氣與天地同,苟能充之,則可配序三靈、管攝萬匯。不然,則一介之小夫爾。……氣得其養,無所不周,無所不極也;攬而為文,無所不參,無所不包也。……嗚呼,斯文也,聖人得之則傳之萬世為經;賢者得之則放諸四海而准。輔相天地而不過,昭明日月而不忒,調燮四時而無愆,此豈非文之至者乎?」(《宋學士全集》二十五)那麼,他所謂氣,仍是上文不欲心氣失養的意思。所以宋氏論氣,仍可視為道學家的意見。 宋氏論文,頗與郝經相近。郝經《文弊解》云:「方今道喪時弊,正氣湮塞,生民墜溺,志士振起之秋也;可拘於虛文,溺於淺辭哉!」(《陵川集》二十)而宋氏《自題畫像贊》亦云:「吾心與天地同大,吾性與聖賢同貴,奈之乎隨於曲學,局乎文藝,忘其真實之歸,溺此浮華之麗!」(《宋學士全集》三十)是則他們二人對於文藝的態度也有些相似的。 第二節 方孝孺 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寧海人,《明史》一百四十一卷有傳。他是宋濂弟子。宋濂於《送門生方孝孺還鄉詩》中對方氏極端稱許;而方孝孺於《宋學士續文粹序》及《與敘君書》中對宋氏亦極端推崇。一貫之傳,於此可見,所以方氏文論殆亦全同於宋氏。 宋氏說:「道明而後氣充,氣充而後文雄。」他也說:「道者氣之君,氣者文之帥,道明則氣昌,氣昌則辭達。」(《遜志齋集》十一,《與舒君書》)宋氏說「後之立言者必期無背於經,始可以言文」,又說「學聖人者必法經以為文」。而他也說:「聖人之言不可及,上足以發天地之心,次足以道性命之源,陳治亂之理,而可法於天下後世。垂之於文而無弊,是故謂之經。立言者必如經而後可。」(《遜志齋集》十一,《與郭士淵論文書》)宋氏說:「明道之謂文,立教之謂文,可以化俗輔民之謂文。」而他也說:「凡文之為用,明道立政二端而已。道以淑斯民,政以養斯民,民非養不能群居以生,非教不能別於眾物,故聖人者出,作為禮樂教化刑罰以治之,修其五倫六紀天衷人極以正之,而一寓之於文。」(《遜志齋集》十一,《答王秀才書》)這些話,全可視為宋、方二氏共同的見解、共同的論調。本來,方氏說過:「不同者辭也,不可不同者道也。」(《遜志齋集》十二,《張彥輝文集序》)那麼,意同而辭異,原不足為方氏文論之病;何況這又是本於師說呢! 然而假使完全雷同,則方氏文論又何必述。宋氏於《送方孝孺還鄉詩序》中說:「生精敏絕倫,每粗發其端,即能逆推而底於極,本末兼舉,細大弗遺。」因此,我們於方氏文論,更應注意他「逆推而底於極」的地方。 宋濂論文,固然主道,然而還推尊韓愈,推尊柳宗元,推尊歐陽修,推尊三蘇;至方氏論文,便不如此。他於《答王秀才書中》說: 堯、舜、禹、湯、周公、孔子之心,見於《詩》、《書》、《易》、《禮》、《春秋》之文者,皆以文乎此(指明道立政)而已。舍此以為文者,聖賢無之,後世務焉。其弊始於晉宋齊梁之間,盛於唐,甚於宋,流至於今,未知其所止也。唐之士最以文為法於後世者,惟韓退之,而退之之文言聖人之道者,舍《原道》無稱焉;言先王之政而得其要者,求其片簡之記無有焉。舉唐人之不及退之者可知也,舉後世之不及唐者又可知也。漢儒之文有益於世,得聖人之意者惟董仲舒、賈誼;攻浮靡綺麗之詞,不根據於道理者,莫陋於司馬相如。……退之以知道自居,而於董、賈獨抑之,相如獨進之,則其所知者果何道乎?……故斷自漢以下,至宋,取文之關於道德政教者為書,謂之《文統》,使學者習焉。(《遜志齋集》十一) 這儼然是真西山編《文章正宗》的宗旨與口吻。所不同者,真氏偏主於道德,而他則兼取關乎政者而已。以重在有關道德政教之故,而菲薄韓愈之文論,而以為唐宋之文與晉宋齊梁相同而弊且益甚,則宋濂似乎不至偏執到如此。雖則董、賈之文,也是宋氏所提出而推崇的,然而宋氏只說:「夫自孟氏既沒,世不復有文,賈長沙、董江都、太史遷得其皮膚,韓吏部、歐陽少師得其骨骼,舂陵、河南、橫渠、考亭五夫子得其心髓。」(《宋學士全集》七,《徐教授文集序》)宋氏固不曾因尊董賈而抑韓! 又宋氏論文,同於古文家之見地者,為才與氣的問題。不過宋氏之所謂才與氣,總牽涉及道,而方氏則進於才與氣而論神,似又與道無關。此意,在其《蘇太史文集序》中說得很明白。他說: 天下之事出於智巧之所及者,皆其淺者也。寂然無為,沛然無窮,發於智之所不及知,成於巧之所不能為,非幾乎神者,其孰能與斯乎?故工可學而致也,神非學所能致也,惟心通乎神者能之。……莊周之著書,李白之歌詩,放蕩縱恣惟其所欲,而無不如意,彼豈學而為之哉。其心默會乎神,故無所用其智巧,而舉天下之智巧莫能加焉。使二子者有意而為之則不能皆如其意,而於智巧也狹矣。莊周、李白神於文者也,非工於文者所及也。文非至工,則不可以為神,然神非工之所至也。當二子之為文也,不自知其出於心而應於手,況自知其神乎。二子且不自知,況可得而效之乎?效古人之文者非能文者也。惟心會於神者能之,然亦難矣。莊周歿殆二千年,得其意以為文者,宋之蘇子而已。……頓挫闔辟而不至於肆,馳驟反覆而不至於繁。崇之於天,深之於淵,無不探也;奧之於道德,著之於政教,無不究也;而未嘗用其智巧以為之也。智巧之於文不能無也,而不可用也。雖未嘗用也,而亦未嘗無也。斯其為神乎?今之為文者,竭智巧以學之,而不得其意,故其文非拘則腐,非誕則野,非有餘則不足,求其工且不可致,況於神乎。(《遜志齋集》十二) 這又儼然是東坡論文的主張,真是能得蘇子之意者。智巧是才,而神則超於才,是無所用其才。蓋才之所溢為氣,氣之所發於文者為頓挫闔辟,為馳驟反覆,惟神則不能無智巧而不可用智巧,所以「頓挫闔辟而不至於肆,馳驟反覆而不至於繁。」無其才而學其文,則「非拘則腐」,有其才而學其文則「其誕則野」,即使免於上述二病,而所能企及者,也是「工」而不是「神」。「工可學而致也,神非學所能致也」,所以惟不學其文,而得其意,才是「默會乎神」,才為知變化之道。這樣說,所以又同於古文家的見地。 他於文與道兩方面都是「逆推而底於極,」誠是發揮得更透徹了。然而推而至極,不將發見有矛盾衝突之點嗎?宋氏文論,即建立在調和論上面,現在方氏於這兩方面都「逆推而底於極」那便不成為調和。然而方氏卻能依舊不違師說,依舊是調和論。這種本領,才見方氏的手法。 方氏有一篇《張彥輝文集序》。這是很重要的一篇文,在此文中,提出了文章與其人相類的意見。文與人類,原不是方氏的創見,《文心雕龍·體性》一篇早已說過,不過方氏的重要,乃在從「文與人類」上溝通了文與道的關係。他說: 昔稱文章與政相通,舉其概而言耳。要而求之,實與其人類,戰國以下,自其著者□(當脫「言」字)之。莊周為文,有壺視天地,囊括萬物之態;故其文宏博而放肆,飄飄然若雲遊龍騫不可守。荀卿恭敬好禮,故其文敦厚而嚴正,如大儒老師,衣冠偉然,揖讓進退,具有法度。韓非、李斯,峭刻酷虐,故其文繳繞深切,排搏糾纏,比辭聯類如法吏議獄,務盡其意,使人無所措手。司馬遷豪邁不羈,寬大易直,故其文崒乎如恆、華,浩乎如江河,曲盡周密,如家人父子語,不尚藻飾而終不可學。司馬相如俠客美丈夫之容,故其文綺曼姱都,如清歌繞樑,中節可聽。賈誼少年意氣慷慨,思建事功而不得遂,故其文深篤有謀,悲壯矯訐。揚雄齷齪自信,木訥少風節,故其文拘束愨願,摸擬窺竊,蹇澀不暢,用心雖勞而去道實遠。下此魏晉至隋,流麗淫靡,浮急促數,殆欲無文。惟陶元亮以沖曠天然之質,發自肺腑,不為雕刻,其道意也達,其狀物也核,稍為近古。韓退之起中唐,始大振之。退之俊傑,善辯說,故其文開陽辟陰,奇絕變化,震動如雷霆,淡泊如韶濩,卓矣為一家言。其同時則有柳子厚、李元賓、李習之之流。子厚為人精緻警敏,習之志大識遠,元賓激烈善持論,故其文皆類之。五代之弊,甚於魏、隋之間。宋興,至歐陽永叔、蘇子瞻、王介甫、曾子固而文始備。永叔厚重淵潔,故其文委曲平和,不為斬絕詭怪之狀,而穆穆有餘韻。子瞻魁梧宏博,氣高力雄,……其文常驚絕一世,不為婉昵細語。介甫狹中少容,簡默有裁製,故其文能以約勝。子固儼爾儒者,故其文粹白純正,出入禮樂法度中。南渡以後,真希元、魏華甫以典章文物為文,陳同甫以縱橫之學為文,其他各以其文顯者甚眾,至於末流,而文又弊矣。元興,以文自名者相望於百年之間,為世所稱者,曰姚寬甫、虞伯生、黃晉卿、歐陽原功。寬甫敦龐有威儀,左右佩玉,故其文沉鬱而隆厚。伯生頎嶷鉅人,談故事遺法,竟日不竭,故其文守局遵度、考據切當,不放而密。原功博學多識,故其文繁多而不迫。至於今則潛溪先生出焉。先生以誠篤和毅之質,宏奧玄深之識,發而為文。原功稱其如淮陰將兵百萬,百戰百勝,志不少懾,如列子御風,翩然褰舉,不沾塵土,用鳴一代之盛,追古作者與之齊,近代不足擬也。繇此觀之,自古至今,文之不同,類乎人者,豈不然乎? 在此文中,上下千古,如數家珍,對於所有文人,衡量殆遍,結果證明了文之不同,類乎其人。在他所舉許多例證中間,我們應注意,與《文心雕龍·體性》篇不同。《文心雕龍》說:「觸類以推,表里必符,豈非自然之恆資,才氣之大略哉!」可知他的標準很簡單,是僅僅就才氣而言。至於方氏所論,則或指才氣,或指學問,或指思想,便不僅側重在自然的、先天的方面。所以由這一點言,文與人類的關係,不僅是個性的關係,更有學問思想的關係。易言之,即不僅是文的關係,更有道的關係,個性不同,所以文之風格隨以異;學問思想不同,所以文之實質亦隨以異。因此,文類其人,可以分別在文與道兩方面看出其關係,而方氏便在這方面調和了古文家與道學家的見解。 不僅如此,方氏再進一步說: 雖然,不同者辭也,不可不同者道也。譬之金石絲竹不同也,有聲則同;江河淮海不同也,蓄水則同;日月星火不同也,能明則同。人之文不同者,猶其形也。……天下之道根於心者一也。……明其道不求異者,道之域也。人之為文,豈故為爾不同哉。其形人人殊,聲音笑貌人人殊,其言固不得而強同也,而亦不必一拘乎同也,道明則止耳。(同上) 所謂學術與思想的不同,固可為文之不同之原因,然而在儒家傳統的觀點上,未免有些不合,所以他再說:「不同者辭也,不可不同者道也。」於是他再以為目的雖在明道,而聲音笑貌則隨人而殊。這樣講,道雖不可不同,仍不與「文與人類」的見解相衝突。由這樣觀點上他也調和了古文家與道學家的文論。 然而,更不限於此,方氏再繼續著說: 然而道不易明也。文至者,道未必至也,此文之所以為難也。嗚呼,道與文俱至者,其惟聖賢乎。聖人之文著於諸經,道之所繇傳也。賢者之文,盛於伊洛,所為明斯道也。而其文未嘗相同,其道未嘗不同。師其道而求於文者,善學文者也。襲其辭而忘道者,不足與論也。然斯豈易易哉!世有自謂不師其辭者,則剽生抉怪,雜取艱深之辭,敷錯成文,以飾其鄙陋之意,至於不可句讀,使人誦之而不曉其意,以為文故如是。或者懲其病,則弛慢不思,輯陳蹈故,混不加修,甚則取里談巷語,猥褻嘲笑之辭,書之編簡,以為明道。文與道割裂為二,互相訾詆。又或見其然,遂放言而攻之,以為古之道不可釋以今之文,今之文不當學古之辭,三者雖異,而俱失之。不師古,非文也;而師其辭又非也。可以為文者,其惟學古之道乎。道明則氣昌,氣昌文自至矣。文自至者,所謂類其人而不悖乎道者也。其人高下不同,而文亦隨之不可強也。(同上) 道雖相同,而有至有不至,於是文亦有至有不至。照他的理論推來,所謂「道明則氣昌,氣昌則辭達」,道至不至,與文之至不至很有關係。聖賢之文,文與道俱至,這是最高的標準。後之人不能到此地步,於是或則重道而輕文,「弛慢不思,輯陳蹈故,混不加修」而自以為明道,這樣,無論於道是否能明,而已不成其為文。此其病,在師其道而不求於文。其求於文者,或則優孟衣冠全出於摹擬剽竊,所謂「襲其辭而忘道者,不足與論也」,或則剽生抉怪自謂不師其辭,而結果則至於不可句讀,這又由求於文而不師其道。所以師其辭者固非,而不師古者亦非。因此他的結論是「師其道而求於文者,善學文者也」。於是他又從這方面調和了古文家與道學家的文論。 這樣論文,重在文與道之兼至,所以兼承認古文與道學的價值。他說: 聖人之言不可及,上足以發天地之心,次足以道性命之源、陳治亂之理,而可法於天下後世,垂之愈久而無弊,是故謂之經。立言者,必如經而後可,而秦漢以下無有焉。然而猶足以名世者,其道雖未至而其言文,人好其文,故傳。其言雖不文,而於道有明焉,人以其明道,故亦傳。二者俱至者,其傳無疑也。二者俱不至者,其不傳亦無疑也。以仆觀於今之人,求其成文而可誦者,且不易得,況望其明道乎。(《與郭士淵論文書》) 人好其文則其言傳,於道有明則其言亦傳,所以文至者傳而道至者亦傳,惟二者俱不至者則不傳無疑。因此他所謂「至」頗同於韓愈之所謂「能」與「異」。韓愈以不循常為「異」,以自樹立為「能」,所以不是怪而是超。文之至者超於一般人之文,所以為「能」為「奇」;道之至者超於一般人所明之道,所以也為「能」為「奇」。其《與舒君書》云: 六經、孔、孟,道明而辭達者也。自漢而來,二千年中作者雖有之,求其辭達蓋已少見,況知道乎?夫所謂達者,如決江河而注之海,不勞餘力,順流直趨,……而不見艱難辛苦之態,必至於極而後止,此其所以為達也,而豈易哉!(《遜志齋集》十一) 這是就文之至者而言的。其《與趙伯欽書》云: 且近世所以不古若者,足下知其故乎?非其辭之不工也,非其說之不詳也,以文辭為業,而不知道術,雖欲庶乎古不能也。知道若行路然,至愈遠則見愈多而言自是。……故聖賢文辭非有大過於今人,其所以不可及者,造道深而自得者遠,恆言卑論亦可為後世法。(《遜志齋集》十一) 這又是就道之至者而言的。文之至者「放蕩縱恣,惟其所欲而無不如意」(見《蘇太史文集序》),這固是方氏之所謂神。道之至者「如鑿井者數仞之後,將沛乎其莫御矣」(見《遜志齋集》十,《答王仲搢書》),這也是方氏之所謂神。於是,於道幾乎神者,於文亦幾乎神。所以說:「苟得乎道,何患乎文之不肆耶?」(同上)文之肆不肆,原不應著意及此。著意為之,便不是默會乎神,所以說:「文之不在乎奇怪也久矣,惟在理明辭達而止耳。」(見同上另一書)於是他所以一方面論文主神,而一方面又極端重道輕文之故,便可於這種關係上得到解釋而不見其衝突。 方氏本已說過:「文所以明道也。文不足以明道,猶不文也。……唐之中世,昌黎氏嘗一反之,而道不足以逮文。宋之盛時,程氏嘗欲拯之,而文不能以勝道。歐氏、蘇氏,學韓氏者也,故其文昌。朱氏、張氏,師程氏者也,故其道醇。合二者而有之,庶幾不愧於古乎?」(《遜志齋集》十四,《送牟元亮趙士賢歸省序》)所以我們稱他調和古文家與道學家的文論,原是方氏文論的中心思想。 第二章 明初之詩論 第一節 學者之詩論 第一目 宋濂與方孝孺 明初文論可以宋濂為代表,詩論便不然。因其立論稍偏,不足以代表當時整個詩壇的主張,故對以後的影響也較少。 宋氏論文主「道」,故論詩亦主「義」,此與唐代韓愈之論文主「道」,白居易之論詩主「義」正是相同。蓋由復古的思想推到極端,論詩論文自會有此傾向。 所以宋氏根本理論,即在先承認詩文之一原。詩文一原,則詩論與文論相通,可以主張復古,可以主張宗經,可以明道,可以適用,而與一般詩人的見解,遂絕不相同了。他於《題許先生古詩後序》中說: 詩文本出於一原。詩則領在樂官,故必定之以五聲,若其辭則未始有異也。如《易書》之協韻者,非文之詩乎?詩之《周頌》,多無韻者,非詩之文乎?何嘗歧而二之!沿及後世,其道愈降,至有儒者、詩人之分,自此說一行,仁義道德之辭遂為詩家大禁,而風花煙鳥之章,留連于海內矣,不亦悲夫!(《宋學士全集》十二) 根據此種理論,所以只成為儒者之詩論。後來方孝孺本以推衍,更趨極端。他以為「近世之詩,大異於古,工興趣者超乎形器之外,其弊至於華而不實;務奇巧者窘乎聲律之中,其弊至於拘而無味。或以簡淡為高,或以繁艷為美,要之皆非也」(《遜志齋集》十二,《劉氏詩序》)。這樣,他根本否認了詩人所定的標格。他又以為「後世之作者,較奇麗之辭於毫末,自謂超乎形器之表矣。而淺陋浮薄,非果能為奇也。稚子刻雪以為娛目之具,當其前陳,非不可喜,徐而察之,盪乎無有。尚焉取其為奇也哉!」(《遜志齋集》十一,《答張廷璧書》)這樣,他又根本否認了有所謂作詩之技巧。不僅如此,他少年時之為詩,「以儷偶為工,富艷為能,……張綺繡而協塤箎」者方且「惕息而大慚,抑塞而不寧」呢!(見《時習齋詩集序》)此種見解,似乎也不免稍偏了。 大抵宋氏詩論是受當時楊鐵崖所倡導的「鐵崖體」之反動。他因反對「鐵崖體」,所以不主張揚沙走石的作風,不主張牛鬼蛇神的技倆,不主張輕儇淺躁的字面。於是覺得欲救其弊,惟有師古。他有一篇《答章秀才論詩書》(《宋學士全集》二十八),即反對當時師心自用近於叛統的作風。雖則他知道「詩之格力崇卑,固若隨世而變遷」,雖則他也知道「古之人其初雖有所沿襲,末後自成一家言」。(均見《答章秀才論詩書》)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學,各人也有各人的作風,不必全出於模擬,然而他以為「此未易為初學道也」。初學,必須從師古入手,然後始能盡其才。因此,他論詩又有「五美」之說: 詩,緣情而托物者也。其亦易易乎?然非易也。非天賦超逸之才,不能有以稱其器。才稱矣,非加稽古之功,審諸家之音節體制,不能有以究其施。功加矣,非良師友示之以軌度,約之以範圍,不能有以擇其精。師友良矣,非雕肝琢腎,宵詠朝吟,不能有以驗其所至之淺深。吟詠侈矣,非得夫江山之助,則塵土之思,膠擾蔽固,不能有以發揮其性靈。五美雲備,然後可以言詩矣。蓋不能助於清暉者,其情沉而郁;業之不專者,其辭蕪以龐;無所授受者,其制澀而乖;師心自高者,其識卑以陋;受質蹇鈍者,其發滯而拘。古之人所以擅一世之名,雖其格律有不同,聲調有弗齊,未嘗有出於五者之外也。(《宋學士全集》六,《劉兵部詩集序》) 是則他所謂師古可有兩種看法。說得淺一點,則是「審諸家之音節體制」,此猶與詩人之見解為近;說得深一點,則全是儒家傳統的理論了。由宋濂之詩論言之,畢竟偏重在後者而不重在前者。前者——審諸家之音節體制,其師古可以唐為宗主;明初詩人與七子之理論即如此。後者——本儒家傳統的理論,其師古應以三百篇為宗主,宋方二氏之理論即如此。 宋氏《樗散雜言序》云:「詩至於三百篇而止爾!」(《宋學士全集》九)方氏《時習齋詩序》也說:「三百篇,詩之本也;風雅頌,詩之體也;賦比興,詩之法也;喜怒哀樂動乎中,而形為褒貶諷刺者,詩之義也;大而明天地之理、辯性命之故,小而具事物之凡、匯綱常之正者,詩之所以為道也。」(《遜志齋集》十二)這是他們的基本觀念。本此基本觀念以論詩,當然只能發揮舊說,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是已。 詩,有發乎情而止乎情者,如宮體之類是;有發乎禮義而止乎禮義者,如格言詩之類是。這些都不是詩之正,只有發乎情而止乎禮義,才合詩的標準。然而何以有些詩發乎情者不一定止乎禮義?於是在發的方面便有了問題。宋氏以為性情有正有不正,詩之為用即所以養其性情之正。(見《樗散雜言序》)「今世……間有倡為江南體者,輕儇淺躁,殆類閭閻小人驟習雅談,而雜以褻語」(見同上);這即因其性情不正,所以吳趨楚艷,成為淫哇之詠。他又以為性情有得有不得。「大風揚沙,天地晝晦,雨雹交下,萬匯失色,不知孔子所刪之者其有若斯否乎?組織事實,矜悅葩藻,僻澀難知,強謂玄秘,不知孔子所刪之者又有若斯否乎?牛鬼蛇神,騁奸眩技,龐雜誕幻,不可致詰,不知孔子所刪之者又有若斯否乎?」(見同上)這又因其根本無性情之可言,所以有此病。性情不正者,不會止乎禮義;原無性情者,更無從止乎禮義。 欲求詩之止乎禮義,先須在發乎情的方面注意,於是宋氏主張養氣而方氏又重在知道。宋氏《林伯恭詩集序》中說:「詩,心之聲也。聲因於氣,皆隨其人而著形焉。是故凝重之人,其詩典以則;俊逸之人,其詩藻而麗;躁易之人,其詩浮以靡;苛刻之人,其詩峭厲而不平;嚴莊溫雅之人,其詩自然從容而超乎事物之表。」(《宋學士全集》六)方氏《讀朱子感興詩》中說:「三百篇後無詩矣。非無詩也,有之而不得詩之道,雖謂之無亦可也。夫詩所以列於五經者,豈章句之雲哉!蓋有增乎綱常之重,關乎治亂之教者存也。非知道者孰能識之!非知道者孰能為之!」(《遜志齋集》四)一則本於氣充言雄之旨,一則發揮有德有言之說,這些都是他們論文之語,然而竟以為論詩之旨。 再進一層,欲求詩之發乎情而止乎禮義,更須有止乎禮義的環境。有止乎禮義的環境,於是所發之情自然能衷於正。宋濂在《林氏詩序》中又說: 君子之言,貴乎有本。非特詩之謂也,本乎仁義者,斯足貴也。周之盛時,凡遠國遐壤窮閭陋巷之民,皆能為詩;其詩皆由祖仁義,可以為世法,豈若後世學者資於口授指畫之淺哉?先王道德之澤、禮樂之教,漸於心志而見於四體,發於言語而形於文章,不自知其臻於盛美耳。王澤既衰,天下睹古昔作者之盛,始意其文皆由學而後成,於是窮日夜之力而窮擬之,言愈工而理愈失,力愈勞而意愈違,體調雜出,而古詩亡矣。非才之不若古人也,化之者不若,而無其本也。(《宋學士全集》六) 有「先王道德之澤,禮樂之教」,於是「漸於心志而見於四體」,自然其所發之情無不正;於是「發於言語而形於文章」,自然皆知養氣之所發而無不止於禮義。能這樣本於禮樂之教以為詩,自然其詩也有重於教化。方氏於《劉氏詩序》中又說:「言之中理也,則謂之文,文而成音也,則謂之詩,苟出乎道,有益於教而不失其法,則可以為詩矣。」此種見解,又全是柳冕的見解了。 第二目 薛瑄與陳獻章 宋、方以後,一般道學家之詩論大都衍其餘緒,陳陳相因,無可論述。求其比較可以特別舉出者,則有薛長與陳獻章。薛長字德蘊,號敬軒,河津人。陳獻章,字公甫,號白沙子,新會人。均載《明史·儒林傳》。他們論詩,不若宋、方之偏,其影響所及,反與後來主張師心的公安派為近。詩論之由師古而轉為師心,陳白沙便是中間重要的樞紐。 薛長所著有《薛文清集》二十四卷。其《讀書錄》卷四有《詩評》數則,比較重要。如云: 少陵詩曰:「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從容自在,可以形容有道者之氣象。「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可以形容物各付物之氣象。「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唐詩皆不及此氣象。 此以有道為言,雖似偏於道的方面,然以氣象言詩,便不純是道學的見地。形容有道者之氣象,形容物各付物之氣象,即邵康節所謂「詩寫心造化」與「以物觀物」之意。道學與詩惟有在此種見地上可以聯貫起來。一方面是從容自在、不以物累情,一方面又是悠然自得,不是浮光掠影。做人到此,人品自高,做詩到此,詩品亦絕。因此,他的詩也有陶、韋遺風。(見《四庫總目》一七○《薛文清集提要》)此種詩,可以一言契道,而不墜理窟,不落理障,同時也不致破詩人之格。他又說: 凡詩文出於真情則工,昔人所謂出於肺腑者也。如《三百篇》、《楚詞》、武侯《出師表》、李令伯《陳情表》、陶靖節詩、韓文公《祭兄子老成文》、歐陽公《瀧岡阡表》,皆所謂出於肺腑者也,故皆不求工而自工。故凡做詩文皆以真情為主。 論詩以真情為主,可謂更不沾染道學的臭味了。此種論調似較宋濂、方孝孺為通達一些,修正一些。 白沙之學,以虛為基本,以靜為門戶,是曾點、邵雍一流,所以有人謂其近禪,實則白沙《復趙提學書》中並不承認是禪。不過其學是否近禪,固是另一問題。而其學既以虛靜為主,當然影響到詩的作風。《四庫總目》稱:「其詩文偶然有合,或高妙不可思議;偶然率意,或粗野不可響邇。……蓋以高明絕異之姿,而又加以靜悟之力,如宗門老衲,空諸障翳,心境虛明,隨處圓通,辨才無礙。有時俚詞鄙語,衝口而談;有時妙義微言,應機而發。」(卷一七○)洵為定評。其高妙不可思議者,即王世貞所謂「其妙處超於法與體與題之外」者,偶然讀之真可以「或倦而躍然以醒,不飲而陶然以醉」。其粗野不可響邇者,又即王世貞所謂「詩不入法,文不入體,又皆不入題」之意(見《閅州山人續稿》,《書白沙集後》)。蓋自宋以後,儒者不留意於文章,於是高自位置,轉以能破詩人之格者為風雅嫡派。此種理論,未嘗不持之有故,然而終不足以服詩人之心。即因其高處固能別出手眼,脫略凡近,而率意之作,終究不免落禪家偈子。所以白沙之詩,遂亦兼有此兩極端的評語。 白沙於《夕惕齋詩集後序》云:「受朴於天,弗鑿以人。稟和於生,弗淫以習。故七情之發,發而為詩,雖匹夫匹婦胸中自有全經。此風雅之淵源也。」(《白沙集》一)此所謂風雅淵源,固是道學家的論詩主張,而詩人之尚平淡、主性靈者亦如此。道學家之詩,雖為詩人所不取,然其議論不可謂不正。詩人之詩,道學家也承認其工,然而有所不足者,正因他飾巧夸富,有媚人耳目的嫌疑。「言為心聲」、「詩以言志」,這是任何詩人任何道學家所共同公認的原則。他即在此種共同公認的基地上建立他的詩論。其《認真子詩集序》云: 形交乎物動乎中,喜怒生焉。於是乎形之聲,或疾、或徐、或洪、或微,或為雲飛,或為川馳。聲之不一,情之變也。率吾情,盎然出之,無適不可。(《白沙集》一) 以真情為主而欲率情而言,這原與薛敬軒同樣主張。只有此種七情所發之詩,才可以上明三綱、下達五常,小用之而小、大用之而大。妙機所觸,天和所發,不計贊毀,亦何論工拙!在人家看到他的詩高下不一,而他只是寫他一時靈機,信口言、信手寫,根本不顧流俗之毀譽。以至人為至言,詩之妙用至是無窮。所以說: 天道不言,四時行,百物生。焉往而非詩之妙用!會而通之,一真自如,故能樞機造化、開闔萬象,不離乎人倫日用而見鳶飛魚躍之機。若是者可以輔相皇極,可以左右六經而教無窮,小技云乎哉!(《夕惕齋詩集後序》) 本斯以言,似乎白沙之論詩主張與敬軒無大分別。然由二人之詩言,則率意之作敬軒較少,禪褐之語白沙為多。此其故,恐與二人學術有關。敬軒學宗程、朱,故詩有陶、韋遺風;白沙下開陽明,故詩又走入康節一路。程、朱一派的道學家往往推尊淵明,猶不欲破詩人之格。惟以無言自得為宗歸於慈湖一派者,無論論學為詩,都重在山峙川流之妙,鳶飛魚躍之機,於是不暇細擇,便有出入規格處了。當時莊定山詩便與白沙同走一路,也即以其為學風氣有些相近而已。看出此種關係,然後知道後來公安派雖為詩人,而以兼受李卓吾影響之故,也敢大膽地破詩人之格。 第二節 詩人之詩論 欲論前後七子之詩,不可不先述七子以前之詩壇,——從明初詩人講起。明初道學家之詩論既與這方面不生關係,則明初詩人如貝瓊、高啟、高棅諸人之詩論便值得重視了。 貝瓊字廷琚,一名闕,字廷臣,崇德人,《明史》一百三十七卷附《宋訥傳》,所著有《清江集》四十卷。 貝氏雖學詩於楊維楨,而作風與主張均與「鐵崖體」不盡同。《四庫總目》稱瓊學維楨所長,不學其所短,亦有見地。大抵貝氏論詩,仍主唐音。其《乾坤清氣序》謂「詩盛於唐,尚矣!盛唐之詩稱李太白、杜少陵而止,乾坤清氣常靳於人,二子得所靳而形之詩」(《清江集》一),已可見其宗唐的傾向了。大抵推尊盛唐,標舉李、杜,原是明初詩壇共同的風氣。閩中十子、南園五子,尤足以為這方面的代表。貝氏在《乾坤清氣序》中雖說「宋詩推蘇、黃,去李、杜為近,逮宋季而無詩矣」,似猶無貶薄宋詩之意,但於《隴上白雲詩稿序》中列舉元代詩家以為「金舂玉應,駸駸然有李、杜之氣骨,而熙寧、元豐諸家為不足法矣」(《清江集》二十九),則顯然有輕視宋詩之意了。此種見解,差不多支配了明代整個的詩壇。 高啟,字季迪,長洲人,《明史》二百八十五卷《文苑》有傳。《四庫總目》之論高氏詩,稱其「天才高逸,……擬漢魏似漢魏,擬六朝似六朝,擬唐似唐,擬宋擬宋,凡古人之所長無不兼之,……然未能鎔鑄變化自為一家,……特其摹仿古調之中自有精神意象存乎其間」。此言良是。蓋明初詩壇風氣,本重擬古,故高氏亦未能自外,不過以其才情較富,能比當時林鴻,後來李、何均勝一格而已。高氏之論詩云:「詩之要有[三](當脫「三」字),曰格、曰意、曰趣而已。格以辨其體,意以達其情,趣以臻其妙也。體不辨則入於邪陋,而師古之義乖;情不達則墮於浮虛,而感人之實淺;妙不臻則流於凡近,而超俗之風微。」(《鳧藻集》二,《獨庵集序》)據此所言,可知其論詩不局於一端,不拘於一格。「格以辨其體」,故能摹仿古調;「意以達其情,趣以臻其妙」,故又能於摹仿古調之中仍有精神意象。周傳為《謝晉蘭庭集序》論及高氏詩,稱其「言選則入於漢魏,言律則入於唐,音響調格宛然相合,而意趣或有過之」(《蘭庭集》卷首),即因格調性靈同時兼顧之故。後來李何、李王與公安、竟陵,互相水火,即因各據一端,不能全備詩道,於是成為牴牾了。他則不欲如此,故以多師為師,他於《獨庵集序》中再說:「淵明之善曠,而不可以頌朝廷之光;長吉之工奇,而不足以詠丘園之致;皆未得其全也。故必兼師眾長,隨事摹擬,待其時至心融,渾然自成,始可以名大方,而免夫偏執之弊矣。」這即是後來前後七子的見解,不過前後七子,心胸較狹,宗主單純,不免有譽此詆彼之習,而且僅事摹擬,不曾做到「時至心融,渾然自成」的境地,所以又有生吞活剝之誚。 高棅,字彥恢,後名廷禮,長樂人,《明史》二百八十六卷附《文苑·沈度傳》。所著有《嘯台集》二十卷,《木天清氣集》十四卷。 當時,閩中詩派以林鴻為領袖。鴻為詩宗法唐人,尤主盛唐。而為之羽翼者,有鄭定、高棅諸人,時稱十才子。所以高氏論詩亦主盛唐。其所選《唐詩品匯》一書,尤為後來主格調或神韻說者之所宗。王漁洋《香祖筆記》稱:「宋、元論唐詩,不甚分初、盛、中、晚,故《三體》、《鼓吹》等集,率詳中、晚而略初、盛,覽之憒憒。楊仲宏《唐音》始稍區別,有正音,有餘響,然猶未暢其說,間有舛謬。迨高廷禮《品匯》出,而所謂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皆井然矣。」是則後來初、盛、中、晚分期之確定,與盛唐詩風格之推崇,全出於高氏此選之提創。 高氏《品匯》自序謂「今試以數十百篇之詩,隱其姓名,以示學者,須要識得何者為初唐,何者為盛唐,何者為中唐、為晚唐」,是則高氏之於唐詩,仍是滄浪善觀氣象的本領。後來七子論詩之態度與方法,也全出於高氏。所以錢牧齋因反對七子之故,兼訾滄浪,而亦及於高氏此選。實則高氏序中本已說過,略而言之,則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不同,詳而分之,更有各種分別。是則初、盛、中、晚,原只就大概的趨勢言耳,何嘗教人拘泥著看。他說: 貞觀、永徽之時,虞、魏諸公稍離舊習,王、楊、盧、駱因加美麗,劉希夷有閨帷之作,上官儀有婉媚之體,此初唐之始制也。神龍以還,洎開元初,陳子昂古風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聲,蘇、張之大手筆,此初唐之漸盛也。開元、天寶間,則有李翰林之飄逸,杜工部之沈鬱,孟襄陽之清雅,王右丞之精緻,儲光羲之真率,王昌齡之聲俊,高適、岑參之悲壯,李頎、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盛者也。大曆、貞元中,則有韋蘇州之雅淡,劉隨州之閒曠,錢郎之清瞻,皇甫之沖秀,秦公緒之山林,李從一之台閣,此中唐之再盛也。下暨元和之際,則有柳愚溪之超然復古,韓昌黎之博大其詞,張、王樂府得其故實,元、白序事務在分明,與夫李賀、盧仝之鬼怪,孟郊、賈島之饑寒,此晚唐之變也。降而開成以後,則有杜牧之之豪縱,溫飛卿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許用晦之偶對,他若劉滄、馬戴、李頻、李群玉輩,尚能黽勉氣格,將邁時流,此晚唐變態之極,而遺風餘韻猶有存者焉。 是則每一時代中有沿襲與轉變之分,有溯源與逐流之別,而個人性格,又形成種種不同之風格。諸種分別,原自存在,其所以概以初、盛、中、晚標而舉之者,不過使其大概趨勢易於認識而已。此種方法未嘗無用,正如他所說的:「誠使吟詠情性之士,觀詩以求其人,因人以知其時,以辨其文章之高下、詞氣之盛衰,本乎始以達其終,審其變而歸於正,則優遊敦厚之教,未必無小補雲。」所以我以為若用文學史的眼光以讀此選,則高氏之論不失為一家之言。若以建立宗派的眼光以讀此選,則誠不免有流弊。高氏於李白諸卷之小序,有「使學者入門立志,取正於斯」之語,似欲以一家之心胸範圍後人之耳目,則宜其為牧齋所詬病了。 第三章 前、後七子與其流派 第一節 七子先聲之茶陵派 第一目 李東陽 宋、方以後自弘治、正德以迄嘉靖、萬曆一百餘年之間又是前、後七子主持文壇的時期。在此以前,其論詩論文足為七子先聲者,即所謂「茶陵派」。 「茶陵派」以李東陽為領袖。東陽所長在於論詩,至東陽弟子如邵寶諸人始有宗主先秦古文之說。因此,在論述「茶陵派」時亦不妨分別詩文二者言之。 東陽,字賓之,號西涯,茶陵人,《明史》一百八十一卷有傳,所著有《懷麓堂集》。集中《詩話》一卷,頗多重要的理論,與一般詩話之偏於敘述考證者不同。王鐸《序》謂:「其間立論皆先生所獨得,實有發前人之所未發者。」鮑廷博《跋》亦謂:「可與滄浪詩法、白石詩說鼎峙騷壇,為風雅指南。」這並不是阿諛之詞。 《四庫總目提要》之論《懷麓堂詩話》,稱:「李、何未出以前,東陽實以台閣耆宿,主持文柄,其論詩主於法度音調,而極論剽竊摹擬之非,當時奉以為宗。至何、李既出,始變其體,然贗古之病,適中其所詆訶,故後人多抑彼而伸此。」其所謂後人,當即指錢牧齋一流人。牧齋《初學集》八十三卷有《題懷麓堂詩鈔》一文謂明詩凡三變,由弱病而為狂病,由狂病而為鬼病,惟西涯文足以盪治之云云,當即是所謂抑彼伸此之例了。然我們於此須知李、何之於西涯有頗不同之處,也有頗相近之處。由其不同之處言,則抑彼伸此,誠足以盪治當時詩風之流弊。由其相近之處言,則後來李夢陽雖頗詆李東陽,然淵源所自,原不可誣。王元美云:「東陽之於李、何,猶陳涉之啟漢高也。」公論自在人心,即李、何一派的人,猶且不能不承認這種情形。王士禛《池北偶談》卷十四稱:「海鹽徐豐厓《詩談》云:『本朝詩莫盛國初,莫衰宣正,至弘治,西涯唱之,空同、大復繼之,自是作者森起,於今為烈。』當時前輩之論如此。蓋空同、大復皆及西涯之門,虞山撰《列朝詩選》,乃力分左右袒,長沙、何李,界若鴻溝,後生小子竟不知源流所自,誤後學不淺。」是漁洋亦不以牧齋之說為然。 大抵西涯論詩,猶有些近於道學家的見解。如云:「言之成章為文,文之成聲者則為詩,詩與文同謂之言,亦各有體而不相亂。」(《懷麓堂集文後稿》四,《匏翁家藏集序》)如云:「夫詩者,人之志興存焉。故觀俗之美者與人之賢者,必於詩。今之為詩者亦或牽綴刻削,反有失其志之正,信乎有德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也。」(《懷麓堂集文稿》二,《王城山人詩集序》)這些話都與宋濂、方孝孺之言為近。自此種理論推之,當然不會主張摹擬剽竊,而與李、何一流人之以詩為事者也當然不同。 然而西涯與宋、方之詩論,畢竟有分別。最重要的,在他認識詩文各有體而不相亂,所以他不會同宋、方這樣以論文的見解去論詩。他曾分別詩文之體制云: 夫文者言之成章,而詩又其成聲者也。章之為用,貴乎紀述鋪敘,發揮而藻飾,操縱開闔惟所欲為,而必有一定之准。若歌吟詠嘆流通動盪之用,則存乎聲,而高下長短之節,亦截乎不可亂。雖律之與度未始不通,而其規制則判而不合。及乎考得失、施勸戒,用於天下則各有所宜,而不可偏廢。古之六經,《易》、《書》、《春秋》、《禮》、《樂》皆文也,惟《風》、《雅》、《頌》則謂之詩。今其為體固在也。近代之詩,李、杜為極,而用之於文或有未備。韓、歐之文亦可謂至矣,而詩之用,議者猶有憾焉。況其下者哉。(《懷麓堂集文後稿》三,《春雨堂稿序》) 詩文之體既別,所以他再說:「故有長於紀述,短於吟諷,終其身而不能變者,其難如此;而或庸言諺語,老婦稚子之所通解,以為絕妙,又若易然。」(《懷麓堂集文稿》五,《滄洲詩集序》)他是真能在詩之體制上去認識詩,而同時即用詩之標準以論詩,所以又不落於學者或文人的見解。 正因這樣於是他一方面又開了李、何之詩論。他怎樣在詩之體制上以認識詩呢?他指出兩條途徑。他說:「詩必有具眼,亦必有具耳。眼主格,耳主聲。聞琴斷知為第幾弦,此具耳也。月下隔窗辨五色線,此具眼也。」(《懷麓堂詩話》)所謂具眼具耳,即是他所謂識。所以述他論詩之識,應當著眼在格與聲兩方面;而李、何詩論之淵源,也應在這兩方面看出其關係。 由聲言,他以為詩文之分別,即在聲律諷詠的關係。他說: 蓋其所謂有異於文者,以其有聲律諷詠,能使人反覆諷詠以暢達情思,感發志氣。取類於鳥獸草木之微,而有益於名教政事之大,必其識足以知其窔奧,而才足以發之,然後為得。及天機物理之相感觸,則有不煩繩墨而合者。(《滄洲詩集序》) 所謂從聲律諷詠方面以認識詩之性質,即是他的重要理論。《詩話》中即本滄浪所謂辨別體制的方法,從聲律諷詠方面加以闡說,再補充一些聲樂的關係。他說: 詩在六經中別是一教,蓋六藝中之樂也。樂始於詩,終於律。人聲和則樂聲和,又取其聲之和者以陶寫情性、感發志意、動盪血脈、流通精神,有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覺者。後世詩與樂判而為二,雖有格律而無音韻,是不過為俳偶之文而已。使徒以文而已也,則詩之教何必以詩律為哉。 觀《樂記》論樂聲處,便識得詩法。 古律詩各有音節,然皆限於字數,求之不難。惟樂府長短句初無定數,最難調疊,然亦有自然之聲。古所謂聲依永者謂有長短之節,非徒永也。故隨其長短皆可以播之律呂,而其太長太短之無節者,則不足以為樂。陳公文論詩專取聲,最得要領。潘楨應昌嘗謂予詩宮聲也。予訝而問之。潘言其父受於鄉先輩曰,詩有五聲,全備者少,惟得宮聲者為最優,蓋可以兼眾聲也。李太白、杜之美之詩為宮,韓退之之詩為角,以此例之,雖百家可知也。予初欲求聲於詩,不過心口相語,然不敢以示人。聞潘言始自信,以為昔人先得我心,天下之理出於自然者固不約而同也。(均見《詩話》) 由聲樂之關係以論詩之單調,那便與滄浪不盡同。滄浪所論偏於詩之風格,而西涯所論則重在詩之抑揚抗墜之處,所以滄浪之推尊李、杜,在其氣象,而西涯之推尊杜甫,在其音節之變化。《詩話》中說: 長篇中須有節奏,有操有縱,有正有變,若平鋪穩布,雖多無益。唐詩類有委曲可喜之處,惟杜子美頓挫起伏、變化不測,可駭可愕。蓋其音響與格律正相稱,回視諸作皆在下風。然學者不先得唐調,未可遽為杜學也。五七言古詩,仄韻者上句末字類用平聲,惟杜子美多用仄,如《玉華宮》、《哀江頭》諸作,概亦可見。其音調起伏頓挫,獨為矯健以別出一格。回視純用平字者,便覺萎弱無生氣。自後則韓退之、蘇子瞻有之故,亦健於諸作。此雖細故末節,蓋舉世歷代而不之覺也。偶一啟鑰,為知音者道之。若用此太多過於生硬,則又矯枉之失,不可不戒也。 古詩與律不同體,必各用其體乃為合格,然律猶可間出古意,古不可涉律調。 他能在這種「細故末節」上注意,便是發滄浪之所未發。後來王漁洋、趙秋谷諸人之論古詩聲調,恐即受此啟示。 這雖是西涯論詩之特長,然而西涯之論聲亦有同於滄浪之處。蓋他所謂聲與格,本不可截然分開。假使把聲與格混合言之,那便近於滄浪之所謂「氣象」了。他於《懷麓堂詩話》中說: 今之歌詩者,其聲調有輕重、清濁、長短、高下、緩急之異,聽之者不問而知其為吳為越也。漢以上古詩弗論;所謂律者,非獨字數之同,而凡聲之平仄,亦無不同也。然其調之為唐、為宋、為元者,亦較然明甚。此何故耶?大匠能與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律者,規矩之謂,而其為調,則有巧存焉。苟非心領神會,自有所得,雖日提耳而教之無益也。 漢魏、六朝、唐、宋、元詩,各自為體。譬之方言,秦、晉、吳、越、閩、楚之類,分疆畫地,音殊調別,彼此不相入。此可見天地間氣機所動,發為音聲,隨時與地無俟區別而不相侵奪;然則人囿於氣化之中,而欲超乎時代土壤之外,不亦難乎。 他所謂調之為唐、為宋、為元即氣象之殊;他所謂漢魏、六朝、唐、宋、元詩各自為體,也即氣象之殊。人囿於氣化之中,當然不能超於時代土壤之外,於是遂由音殊而進為調別,而聲的問題,遂轉移為格的問題了。 由格言,他也受一些滄浪的影響。《詩話》中說:「六朝、宋、元詩就其佳者亦各有興致,但非本色,只是禪家所謂小乘,道家所謂屍解仙耳。」又說:「宋詩深卻去唐遠,元詩淺去唐卻近。顧元不可為法,所謂取法乎中,僅得其下耳。」這即是滄浪的說法;而後來李、何之摹擬唐音也正受其啟示。在這方面,與他的論「聲」一樣,出於滄浪而不同於滄浪,即因他能注意小問題,著眼在細故末節的緣故。《詩話》中說: 詩用實字易,用虛字難。盛唐人善用虛字,其開合呼喚,悠揚委曲,皆在於此。用之不善,則柔弱緩散,不復可振,亦當深戒。 唐律多於聯上著工夫,如雍陶《白鷺》、鄭谷《鷓鴣》詩二聯,皆學究之高者。至於起結,即不成語矣。如杜子美《白鷹》起句、錢起《湘靈鼓瑟》結句,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鳴,豈易得哉。 人但知律詩起結之難,而不知轉語之難,第五第七句,尤宜著力。如許渾詩,前聯是景,後聯又說,殊乏意致耳。 他因格的問題於是注意到用字,注意到起結,注意到承轉,真可謂細故末節了。此種細故末節,不可泥亦不可廢。他說:「律詩起承轉合不為無法,但不可泥。泥於法而為之,則撐柱對待,四方八角,無圓活生動之意。然必待法度既定,從容間習之餘,或溢而為波,或變而為奇,乃有自然之妙。」(《詩話》)所以細故末節雖不可廢,仍欲其溢而為波,變而為奇,使有圓活生動之意乃佳。他由聲講到律,由格講到法,可以說得玄妙,也可以說得入細。因此,他所謂欲得盛唐內法手,點化當時詩人者,即與滄浪之空言宗盛唐不同。 由上述二點言,可知李、何詩論可以淵源西涯,而終究與西涯不同。蓋其淵源西涯者,只在聲與格的問題,都出《滄浪詩話》的關係;而如西涯這般講聲與格,即與李、何不一樣;李、何抽象而西涯具體,李、何言輪廓而西涯入細。因此,李、何宗主可以單純而西涯則不主一格,所以西涯之詩論中可以包括李、何,而李、何之詩論中不能包括西涯。 西涯既不主一格所以也不主模擬。他說: 今之為詩者能軼宋窺唐已為極致。兩漢之體已不復講,而或者又曰,必為唐、必為宋,規規焉俛首縮步,至不敢易一辭出一語,縱使似之,亦不足貴矣,況未必似乎。說者謂詩有別才非關乎書,詩有別趣非關乎理,然非讀書之多,識理之至,則不能作。必博學以聚乎理,取物以廣夫才,而比之以聲韻,和之以節奏,則其為辭,高可諷、長可詠,近可以述,而遠則可以傳矣。豈必模某家、效某代,然後謂之詩哉。(《懷麓堂集文稿》八,《鏡川先生詩集序》) 他只是在聲調格律中間指出比較具體的方法,並不於聲調格律中以第一義詔人而強人服從,這即他勝於滄浪的地方。他於《詩話》中很不贊成林子羽《鳴盛集》之學唐與袁凱《在野集》之學杜,因其並無流出肺腑,卓爾有立之處。這即是以第一義詔人的病痛所在。我們不能說西涯論詩不宗唐、不主杜,但是假使說西涯論詩只在宗唐主杜,那就大誤。他因不主一格,故於李、杜之外兼取王、孟,而論詩遂重在淡遠。他說:「王詩豐縟而不華靡,孟卻專心古淡而悠遠深厚。」又說:「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均見《詩話》)這即是王漁洋神韻說之所自出。漁洋作風之變七子或即受此種論調的暗示。又他即不主一格,自然又不屬於第一義之詩。他說:「漢魏以前詩格簡古,世間一切細事長語皆著不得,其勢必久而漸窮。賴杜詩一出,乃稍為開擴,庶幾可盡天下之情事。韓一衍之,蘇再衍之,於是情與事無不可盡,而其為格亦漸粗矣。然非具宏才博學,逢泉而泛應,誰與開後學之路哉!」(《詩話》)這又與「公安派」之論調相似,而為後來錢牧齋之所宗。牧齋之反七子,其理論即建築在此種基礎上的。 第二目 邵寶與何孟春(崔銑附) 自李東陽主持文場以後,獎掖後進、推挽才秀,一時出其門者甚眾,天下稱之為「茶陵詩派」。「茶陵詩派」之於詩文,前變台閣體嘽緩冗沓之習,而後啟七子句摹字竊、矜才使氣之風。詩的方面已如前述;文的方面,又以邵寶、何孟春之論調為其轉變之樞紐。 邵寶,字國賢,無錫人,《明史》二百八十二卷《儒林》有傳。學者稱二泉先生,有《容春堂集》。浦瑾序其《容春堂前集》述邵氏論詩文之語云:「瑾晚末無似,辱公寵而教之。嘗從容問公曰:『文將安師?』曰:『師今之名天下者;無以,則先進乎?無以,則古之人乎?』曰:『先進而上宋,古乎?』曰:『有唐,有東西漢者在。』『唐兩漢古乎?』曰:『有先秦古文在。』『古至先秦至矣乎?』曰:『庶乎其亦古也已。』曰:『將不有六經在?』曰:『六經尚已,夫學文而曰必且為六經,吾則不敢也。』」可知他雖不以六經為文的最高標準與宋濂、方孝孺等有些出入,然而逆推而歸於古,則正是七子復古之先聲。 何孟春,字子元,郴州人,《明史》一百九十一卷有傳,有《燕泉集》、《餘冬敘錄》諸書。陳田《明詩紀事》稱:「子元及西涯之門,觀所著《餘冬敘錄》於《西涯詩話》緒論娓娓不倦,並夢中亦續《西涯詩稿》。」(丁簽卷六)所以何氏也是茶陵派的人物。 《餘冬敘錄》之《論詩文》稱:「六經之文不可尚已!後世言文者至西漢而止,言詩者至魏而止。何也?後世文趨對偶而文不古,詩拘聲律而詩不古也。文不古而有宮體焉,文益病矣。詩不古而有昆體焉,詩益病矣。復古之作,是有望於大家。」(卷五十)此種見解亦與邵寶相同。可知風氣之轉變,原非一朝一夕之故。假使承認七子之見解與其在文壇上的勢力,則「茶陵派」蓽路藍縷之功亦不可泯沒。 稍後,與李夢陽同時,而以理學著名之崔銑,也是這般見解。銑字子鍾,安陽人,《明史》二百八十二卷《儒林》有傳,有《洹詞》十二卷。 崔氏之學,以程、朱為的,力排象山、陽明為異說,甚至詆陽明為霸儒,謂其不當舍良能而談良知,所以為道學中之正統派。他的學問,由道言之則宗程、朱;由文言之則宗秦漢。一般道學家之論文,每推崇韓、歐,而宗主唐宋的古文家又多尚理學。獨有他,則言道宗程、朱,為文宗秦漢。這不能不說是受時代的影響了。 他論明以來詩文流派云: 洪武文臣,皆元材也。永樂而後,乃可得而稱數。方天台辭若蘇氏,言必周孔,大哉志乎?東里入閣司文,既專且久,詩法唐、文法歐,依之者效之。弘治中南城羅玘,思振頹靡,獨師韓文,其艱思奇句,偉哉!武功康海,好馬遷之史,入對大廷,文制古辯,元老宿儒,見而驚服。其時北郡李夢陽、信陽何景明,協表師法,曰漢無騷、唐無賦、宋無詩,二子抗節遐舉,故能成章。李之雄厚,何之逸爽,學者尊如李、杜焉。 則知其宗主秦漢,完全是受時風之所轉移。為文既宗秦漢,而又推崇程、朱,所以他又站在道學的立場以反對唐宋古文。他說: 崔子曰,昌黎氏約六經之旨為文,析理陳事,昭晰不蒙,誠哉貫道之器。君子謂之曰外,非其不自躬行得之也。況乎混粒珠於魚目,啜餘滴於糟粕乎。是故李翱之復性,歐陽修之論性,蘇軾暨轍之論道,君子斥而放之。(《洹詞》十,評文喻學者) 可知他的反對唐宋古文,不是為文而是為道。正因其彌近是而大亂真,所以要斥而放之。 第二節 前七子之詩論 第一目 李夢陽 李夢陽字獻吉,慶陽人,自號空同子,與何景明、徐禎卿等號十才子,又有七才子之稱。《明史》二百八十六卷《文苑》有傳。 《明史》稱:「夢陽才思雄鷙,卓然以復古自命。弘治時,宰相李東陽主文柄,天下翕然宗之。夢陽獨譏其萎弱,倡言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非是者弗道。」這段話述夢陽論文宗旨,頗為扼要。《明史》又論其詩文謂:「華州王維楨以為七言律自杜甫以後善用頓挫倒插之法,惟夢陽一人。而後有譏夢陽詩文者,則謂其模擬剽竊,得史遷、少陵之似而失其真雲。」此數語批評夢陽詩文也很愜當,不過這些話猶過涉簡單一些。 先就文言,論文非夢陽之所長,即其所作,亦是文不如詩。夢陽《文箴》有云:「古之文以行,今之文以葩,葩為詞腴,行為道華。」(《空同集》六十)此言雖主復古,然只是道學家的論調。惟《空同子·論學》上篇有云:「西京之後作者勿論矣。」似有文必秦漢之意。此外,只有在作品中猶可窺出其摹擬秦漢之跡。所以所謂文必秦漢雲者,在批評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主張。 其比較精彩的批評還是在詩的方面。論詩,空同並不專主盛唐,他只是受滄浪所謂第一義的影響,而於各種體制之中,都擇其高格以為標的而已。古體宗漢魏,近體宗盛唐,而七古則兼及初唐。這是他的詩學宗主。其《潛虬山人記》中論及詩文標準,說:「山人商宋梁時,猶學宋人詩。會李子客梁,謂之曰宋無詩。山人於是遂棄宋而學唐。已問唐所無,曰唐無賦哉!問漢。曰漢無騷哉!山人於是則又究心賦、騷於唐、漢之上。」(《空同集》四十七)此可知其論詩論文,全以第一義為標準。王國維《人間詞話》云:「文體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習套,豪傑之士亦難於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體,以自解脫,一切文體所以始盛終衰者,皆由於此。」李氏所舉的各體的標準,都是恰當始盛之時,那麼,奉為準的,原亦無可譏議。不過以其盛氣矜心,倚第一義壓倒一切,不免矯枉過正之處,所以在當時已不能無異議。薛蕙詩云:「粗豪不解李空同。」何景明云:「高處是古人影子耳。」後人受此種影響,以耳為目,於是或議其徒得聲響,或譏其食古不化,而空同詩論遂亦覺得只須「詩必盛唐」四字可以了之了。 其實,空同論詩何嘗不主情。其《詩集自序》引王叔武語云:「夫詩者天地自然之音也。今途咢而巷嘔,勞呻而康吟,一唱而群和者,其真也,斯之謂風也。孔子曰:『禮失而求之野。』今真詩乃在民間,而文人學士顧往往為韻言謂之詩。」(《空同集》五十)又云:「詩有六義,比興要焉。夫文人學士,比興寡而直率多,何也?出於情寡而工於詞多也。夫途巷蠢蠢之夫,固無文也,乃其謳也、閂也、呻也、吟也,行呫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無不有比焉興焉,無非其情也,斯足以觀義矣。故曰,詩者天地自然之音也。」(同上)他引這些話以序其詩集,寧非怪事!這些話是後來公安派用以反對李、何者,乃他竟稱引以冠其集。不僅如此,他於稱引之餘,再用此標準以自評其詩,謂: 自錄其詩,藏罖笥中,今二十年矣。乃有刻而布之者,李子聞之懼且慚,曰:予之詩非真也,王子所謂文人學子韻言耳,出之情寡而工之詞多者也。(同上) 是則空同詩之非真,何待後人譏議,彼且自知之而自言之了。他再用此標準以評人之詩,在《林公詩序》中說: 夫詩者,人之鑑者也。夫人動之志必著之言,言斯永,永斯聲,聲斯律,律和而應,應永而節,言弗睽志,發之以章,而後詩生焉。故詩者非徒言者也。(《空同集》五十) 我們再看他的《張生詩序》: 夫詩發之情乎!聲氣其區乎?正變者時乎?(《空同集》五十) 再看他的《梅月先生詩序》: 情者動乎遇者也。……遇者物也,動者情也,情動則會,心會則契,神契則音,所謂隨遇而發者也。……故遇者因乎情,詩者形乎遇。(《空同集》五十) 再看他的《敘九日宴集》一文: 夫天下百慮而一致;故人不必同,同於心,言不必同,同於情。故心者所為歡者也,情者所為言者也。是故科有文武、位有榮卑、時有鈍利、運有通塞。後先長少,人之序也,行藏顯晦,天之畀也。是故其為言也,直宛區、憂樂殊,同境而異途,均感而各應之矣,至其情則無不同也。何也?出諸心者一也。故曰:「詩可以觀。」(《空同集》五十八) 再看他的《與徐氏論文書》: 夫詩,宣志而道和者也。故貴宛不貴嶮,貴質不貴靡,貴情不貴繁,貴融洽不貴工巧。(《空同集》六十一) 這些話又豈像主張詩必盛唐的口吻!錢牧齋稱「有學詩於李空同者,空同教以唱《瑣南枝》」(《初學集》三十二,《王元昭集序》),由上文所引各文言之,簡直可稱為公安派的論調。然則他的詩論是否矛盾呢?則又不然。他於《潛虬山人記》中說:「夫詩有七難,格古、調逸、氣舒、句渾、音圓、思沖、情以發之,七者備而後詩昌也。」他於《駁何氏論文書》中也說:「柔淡者,思也。含蓄者,意也。典厚者,義也。高古者,格也。宛亮者,調也。沉著、雄麗、清峻、閒雅者,才之類也,而發於辭。辭之暢者,其氣也。中和者,氣之最也。夫然,又華之以色,永之以味,溢之以音,是以古之文者一揮而眾善具也。」則是他所謂格調雲者,原只是詩文之一端。他固不曾以主格調之故而抹煞一切! 再有,即使說主情與主格調成為極端衝突,那也與空同之詩論不相妨礙。他於《詩集自序》中也曾批評王叔武的話云:「雖然,子之論者風耳!夫雅頌不出文人學士手乎?」風雅異體,那麼風可主情,雅頌不妨主格調。於是他再述與王子論文人學士之詩而自述其作詩經歷: 王子曰,是音也(指雅頌),不見於世久矣。雖有作者,微矣!李子於是憮然失已,洒然醒也。於是廢唐近體諸篇而為李、杜歌行。王子曰,斯馳騁之技也。李子於是為六朝詩。王子曰,斯綺麗之餘也。於是詩為晉魏。曰,比辭而屬義,斯謂有意。於是為賦、騷。曰,異其意而襲其言,斯謂有蹊。於是為琴操古歌詩。曰,似矣,然糟粕也。於是為四言,入風出雅。曰,近之矣,然無所用之矣。子其休矣! 由文人學士之詩而言,其工本在詞,則求其格之古與調之逸,又何嘗不可! 何況,所謂格乃是學古人之法,法不可廢,則學古又何足為病。其《駁何氏論文書》云: 古之工,如倕如班,堂非不殊,戶非同也,至其為方也、圓也,弗能舍規矩。何也?規矩者,法也。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假令仆竊古之意、盜古之形,剪裁古辭以為文,謂之影子誠可;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襲其辭,猶班圓倕之圓,倕方班之方,而倕之木,非班之木也。此奚不可也?夫筏我二也,猶兔之蹄、魚之筌,舍之可也;規矩者,方圓之自也,即欲舍之,烏乎舍!子試築一堂,開一戶,措規矩而能之乎?措規矩而能之,必並方圓而遺之可矣。何有於法!何有於規矩!(《空同集》六十一) 何況,學古之法,仍不妨礙其變化自得,則學古原是必經的步驟。其《駁何氏論文書》中又云: 阿房之巨,靈光之巋,臨春、結綺之侈麗,揚亭、葛廬之幽之寂,未必皆倕與班為之也;乃其為之也,大小鮮不中方圓也。何也?有必同者也。獲所必同,寂可也,幽可也,侈以麗可也,巋可也,巨可也。守之不易,久而推移,因質順勢,融鎔而不自知,於是為曹為劉,為阮為陸,為李為杜,即令為何大復,何不可哉!此變化之要也。故不泥法而法嘗由,不求異而其言人人殊。《易》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謂此也。非自築一堂奧,開一戶牗,而後為道也。 何況,他所謂學古,又混高格與規矩而為一,則所謂規矩,乃是運用此規矩的標準格。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引顧東橋(璘)述李空同語: 作詩必須學杜。詩至杜子美,如至圓不能加規,至方不能加矩矣。 此說,顧東橋雖以為過言,謂:「規矩方圓之至,故匠者皆用之,杜亦在規矩中耳,若說必要學杜則是學某匠,何得就以子美為規矩耶?」案東橋所言未嘗不是。實則空同詩論原是帶一些矛盾性的。他所舉學杜之說,正是運用此規矩的標準格。所以由學其高格言,則近於擬議;由學其規矩言,則不妨變化。 何況,他所謂學古,又是標舉第一義之格,則正屬情文並茂之作。因此,主格調與主情,非惟不相衝突,反而適相合拍。其《與徐氏論文書》云: 夫詩,宣志而道和者也,故貴宛不貴嶮,貴質不貴靡,貴情不貴繁,貴融洽不貴工巧,故曰「聞其樂而知其德」。故音也者,愚智之大防,莊詖簡侈浮孚之界分也。至元、白、韓、孟、皮、陸之徒為詩,始連聯斗押,累累數千百言不相下,此何異於入市攫金、登場角戲也!彼睹冠冕佩玉,有不縮脫投竿而走者乎?何也?恥其非君子也。三代而下,漢魏最近古,鄉使繁巧嶮靡之習誠貴於情質宛洽,而莊詖簡侈浮孚,意義殊無大高下,漢魏諸子不先為之耶?(《空同集》六十一) 那麼,所謂「詩必盛唐」云云,原是取法乎上的意思。正因其情質宛洽,而無繁巧嶮靡之習,所以為可貴。這樣復古,原不妨引王叔武的話,以自敘其詩集。看到這一點,然後知道何景明的《明月篇序》所以要說:「子美之詩,博涉世故,出於夫婦者常少,致兼雅頌而風人之意或缺。」所以要說:「夫詩本性情之發者也,其切而易見者,莫如夫婦之間。是以三百篇首乎雎鳩,六義首乎風,而漢魏作者,義關君臣朋友,辭必託諸夫婦以宣郁而達情焉。」他們簡直不重在雅頌,而重在提倡風。 何況,所謂第一義之格,不僅情文並茂,原是則法自然。其《答周子書》云: 文必有法式,然後中諧音度,如方圓之於規矩。古人用之,非自作之,實天生之也。今人法式古人,非法式古人也,實物之自則也。(《空同集》六十一) 論到此,他的復古論可謂系統分明,建設完成了。然而,自然之與摹擬,總覺有些格格不入。說他的復古論建設在取法自然上面,恐怕驟聽之,誰都要覺得奇怪!蓋既重在物之自則,則應如道學家所謂「有德者必有言」,才為合理。但是他便不贊成「文主理已矣,何必法也」的話(見《答周子書》)。《論學》下篇有云: 「小子何莫學夫詩」,孔子非不貴詩也。「言之不文,行而不遠」,孔子非不貴文也。乃後世謂詩文為末技,何歟?豈今之文非古之文,今之詩非古之詩歟? 所以他要於詩文方面復古,而不是於道的方面復古。易言之,即偏重在文之形式復古,而不重文之內容復古。因此,他的復古論終究偏在格調一方面。其《缶音序》云: 詩至唐,古調亡矣,然自有唐調可歌詠,高者猶足被管弦。宋人主理而不主調,於是唐調亦亡。……夫詩比興錯雜,假物以神變者也。……故其氣柔厚,其聲悠揚,其言切而不迫,故歌之心暢,而聞之者動也。宋人主理,作理語,於是薄風雲月露,一切鏟去不為,又作詩話教人,人不復知詩矣。詩何嘗無理,若專作理語,何不作文,而詩為耶?今人作性理詩,輒自賢於穿花蛺蝶點水蜻蜓等句,此何異痴人前說夢也?即以理言,則所謂深深款款者何物耶?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又何說也?(《空同集》五十一) 這是很通達的話。這樣復古,所以能取法自然,而不同於道學家的論調。 由這種思想體系上以建成的格調說,何至為後人詬病!然而竟為後人詬病者,則以與何大復往復辨難的關係。一般耳食者,習熟於大復所譏尺尺寸寸之語,遂亦妄謂空同此說為學古不化而已。 第二目 何景明(王廷相附) 何景明,字仲默,號大復山人,信陽人,與李夢陽齊名,見《明史》二百八十六卷《文苑·李夢陽傳》,所著有《大復集》。 何氏論詩之語不多,因他是隨從風氣而不是開創風氣或轉移風氣的人。他的論詩主旨,大半也與李夢陽相同。《大復集》中如《海叟集序》、《漢魏詩乘序》諸文,或主宗古,或尚漢魏,與空同主張並無衝突之處。楊慎《升庵詩話》中曾記一則故事,謂仲默嘗言宋人書不必收,宋人詩不必觀。升庵因舉張文潛《蓮花詩》、杜衍《雨中荷花詩》等訊之,曰,此何人詩?仲默說是唐詩。及升庵告以出處,仲默沉吟久之,曰,細看亦不佳。即就此節故事而言,仲默的態度,也與空同一樣,都是一種極偏的見解。 其與空同論詩見解不同的地方,實在還因於作風的關係。空同之詩對於當時台閣雍容之作,不可謂非救時良藥,然而僅舉第一義之詩,則取法過於單簡,不足以範圍一世之材,也不足以盡詩之變化。所以即在同時氣類之中,大復之俊逸,已不同於空同之粗豪。而徐昌谷與高子業之詩又與李何不同。因作風之互異,於是遂形成見解之相歧。李何往復辨難之書,實在即起因於此。 明人詩論,頗有法西斯式的氣焰,而李夢陽即是開此種風氣的人。大抵空同不免太好強不同以為同,於是時有盛氣凌人之處。李、何之氣類雖同,然在空同看來,猶未能引為真實同志。所以先《贈景明書》,論其詩弊,勸其改步,卻不料招到反響,引出了何景明的《與李空同論詩書》。這在法西斯式的詩壇主盟,那能容此情形。於是一駁之不足則再駁之,直至景明不復答辯而後已。 在此種爭論中所欣幸的,即是因此問題引出了大復自己的意見。否則他既不是開創風氣的人,並無表示意見的必要,也許即這一些話也不願申述呢!大抵由作風言,空同粗豪,大復俊逸;粗豪故重在氣骨,俊逸故富於才情。李維楨《彭伯子詩跋》云:「李由北地家大梁,多北方之音,以氣骨稱雄;何家申陽近江漢,多南方之音,以才情致勝。」(《大泌山房集》一百三十一)這正說明了他們詩格不同之點一。又由工力言,空同學富,大復才高;學富故重在擬議,才高故偏於變化。王廷相之序《空同集》,稱其「會詮往古之典,用成一家之言」(《王氏家藏集》二十三),而序《大復集》則雲「夫人墳籍孰不探,道旨孰不詮,文辭孰不修,風調孰不循,德履孰不習,終格於不類者,天畀之解未神爾」(見同上)!這又說明了他們詩格不同之點二。由於這二點不同,故其論詩主旨雖大體相類而終難盡合。何氏書中有云:「近詩以盛唐為尚,宋人似蒼老而實疏鹵,元人似秀峻而實淺俗,今仆詩不免元習,而空同近作,間入於宋。」這是他們自述同源異流之處。何氏又云:「譬之樂,眾響赴會,條理乃貫,一音獨奏,成章則難。故絲竹之音要眇,木革之音殺直。而並棄要眇之聲何以竊極至妙,感精飾聽也?」這也說明他們風格不同,終至異流的原因。蓋空同學唐,得其氣象,學之愈甚,愈近膚廓。大復學唐得其神情,才分既多,貌似自少。所以大復所謂「空同近作,間入於宋」。這句話我們尤應仔細分別。空同之間入於宋,只在似乎蒼老的一點,而至於如何達此蒼老之境,則空同與宋人並不走同一的道路。空同只於氣象方面,學唐而求其蒼老,所以愈學愈難,結果成為「木革之音殺直」,而不中金石。大復學唐重在神情,故可運自己的才情,然由氣象方面言之,則愈學而離唐愈遠。何氏說:「譬之為詩,仆則可謂弗及者,若空同求之則過矣。」所謂過與不及,正應著眼在這一點的關係。 然而,假使僅僅過與不及的關係,不過一個學之太似,一個學之不似而已。這尚不致引起空同的非難。空同之非難,正因照何氏的路走去,結果非僅同源異流,抑且要入室操戈,可以打倒「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口號。這是空同所不能容忍的。空同雖講學古之法仍可歸於變化自得,但是空同之所謂法,是規矩,是標準。他認為方式可變,而規矩不可廢,標準不可紊。大復雖講自築一堂奧,自開一戶牖,似乎重於變化而不重擬議,但是大復之所謂法,是格局,所以標準可變,而方式反似乎有定。這是他們中間重要的分別。他們爭論之點也就在這一點。何氏說:「仆嘗謂詩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辭斷而意屬,聯類而比物也。上考古聖立言,中征秦漢緒論,下采魏晉聲詩,莫之有易也。」空同重法,而其法反可以變化,因質順勢,不妨為曹、為劉、為阮、為陸、為李、為杜。大復不重法而其所謂法反是莫之有易。故知他們所論不是同一的對象。這「莫之有易」的法,有定而實則無定。所以何氏說:「仆則欲富於材積,領會神情,臨景構結,不仿形跡。」這是所謂「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然而這樣,便成為後來公安派反對前後七子的話頭了。二者之不同如此,固莫怪空同要大聲疾呼地說:「短仆者必曰李某豈善文者,但能守古而尺尺寸寸之耳,必如仲默出入由己,乃為舍筏而登岸。斯言也,禍子者也。……禍子者,禍文之道也。不知其言禍己與禍文之道,而反規規於法者是攻,子亦謂操戈入室者矣。」 譬之於畫,由空同的理論言,是古典派的畫;由大復的理論言,可以成為浪漫派或寫實派的畫。古典派的畫,衣冠人物自有標準,至於隨局布置,則可憑意匠,為濃艷、為曠遠,因質順勢,初無一定。浪漫派或寫實派的畫,也講布局,然而由內容言,則可以成職貢圖,所寫的是特殊形態而不是標準形態;也可以成鬼趣圖,所寫的只憑一己想像,全不受古人法度;更可以成為漫畫,僅求其神情之表現,而不顧姿態之正確。這是何氏所謂「臨景構結不仿形跡」。然在空同說來,則是「君詩徒知神情會處下筆成章為高,而不知高而不法,其勢如搏巨蛇,駕風螭,步驟即奇,不足訓也」(《空同集》六十一,《再與何氏書》)。 譬喻,也許有不真切的地方,那麼,再加以說明。空同是由古入而仍又古出,大復是由古入而不必由古出,至後來公安派則是不由古入,當然也不由古出。仍由古出,所以空同於古,只見其同;不由古出,所以大復於古,只見其異。空同《再與何氏書》云:「詩云有物有則,故曹、劉、阮、陸、李、杜能用之而不能異,能異之而不能不同。今人止見其異而不見其同,宜其謂守法者為影子,而支離失真者,以舍筏登岸自寬也。」這也是他們自述的不同之點,我們應在這些方面加以注意。 在當時,調和李、何之爭者則有王廷相。廷相字子衡,號浚川,儀封人,有《王氏家藏集》六十八卷,《明史》一百九十四卷有傳。 浚川也在前七子之列,其詩文頗受李、何影響。《家藏集》中有《李空同集序》,又有《何氏集序》,對二人詩文推崇備至,可見氣類之合。其《與郭價夫學士論詩書》一文中說: 夫詩貴意象透瑩,不喜事實黏著,古謂水中之月、鏡中之影,可以目睹,難以實求是也。《三百篇》比興雜出,意在辭表;《離騷》引喻借論,不露本情;……斯皆包韞本根,標顯色相,鴻才之妙擬,哲匠之冥造也。若夫子美《北征》之篇,昌黎《南山》之作,玉川《月蝕》之詞,微之《陽城》之什,漫敷繁敘,填事委實,言多趂帖,情出附輳,此則詩人之變體,騷壇之旁軌也。……嗟乎,言徵實則寡餘味也,情直致而難動物也,故示以意象,使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邈哉深矣。此詩之大致也。(《家藏集》二十八) 此文言詩之大致貴意象透瑩,不喜事實黏著,重在比興,而不重在賦,其說界于格調、神韻之間,與李、何意旨正相融合。由是而論,由入之途,有運意、定格、結篇、練句之四務;論修養之方,有養才、養氣、養道之三會,其說與李、何之論也不相衝突。下文再接著說: 工師之巧,不離規矩,畫手邁倫,必先擬摹。《風》、《騷》、樂府,各具體裁,蘇、李、曹、劉,辭分界域,欲擅文囿之撰,須參極古之遺,調其步武,約其尺度,以為我則,所不能已也。久焉純熟,自爾悟入,神情昭於肺腑,靈境徹於視聽,開闔起伏,出入變化,古師妙擬,悉歸我闥。由是搦翰以抽思,則遠古即今,高天下地,凡具形象之屬,生動之物,靡不綜攝,為我材品;敷辭以命意,則凡九代之英,三百之章,及夫仙聖之靈,山川之精,靡不會協,為我神助。此非取自外者也,習而化於我者也,故能擺脫形模,凌虛構結,春育天成,不犯舊跡矣。(《家藏集》二十八) 此則由規矩而趨於變化,正合李、何二人之說而有之了。浚川論詩雖無特點,而其同於李、何之處,正是善取李、何之長。 第三節 後七子派之詩論 第一目 王世貞 王世貞,字元美,太倉人,與弟世懋並以詩文為世重,始與李攀龍狎主文盟,晚年漸造平淡,所著有《閅州山人四部稿》等。《明史》二百八十七卷《文苑》有傳。 張汝瑚之為《王閅州傳》稱:「先生少時才情意氣皆足以絕世,為於鱗七子輩撈籠推挽。門戶既立,聲價復重,譬乘風破浪,已及中流,不能復返。迨乎晚年,閱盡天地間盛衰禍福之倚伏,江河陵谷之遷流,與夫國事政體之真是非,才品文章之真脈絡,而慨然悟水落石出之旨於紛濃繁盛之時,故其詩若文盡脫去牙角繩縛,而以怡淡自然為宗。」這誠是事實,而且亦不是張氏一人之私言。不過,我們於此要更進一步,說明元美才情本不與於鱗相同。此種異趣之處即在少時已如此,不必至晚年而始顯。汪道昆之序其《四部稿》稱:「於鱗於古為徒,其書非先秦兩漢不讀,其言非古昔先王不稱。元美於書無所不讀,於體無所不諳。……大較於鱗之業專,專則精而獨至,元美之才敏,敏則洽而旁通。」據是,可知李、王才情本不相同。 因此,他的詩論雖仍是格調說,然於正之外兼承認變。他欲於第一義之詩取其格,於第一義以外之詩博其趣,這便與北地(李夢陽)、歷下(李攀龍)稍有出入。此義見其所撰《藝苑卮言》。他說: 世人選體,往往談西京、建安,便薄、陶謝,此似曉不曉者。毋論彼時諸公,即齊梁纖調,李杜變風,亦自可采。貞元而後,方足覆瓿。大抵詩以專詣為境,以饒美為材,師匠宜高,捃拾宜博。(《卮言》一) 他論選體而兼及李、杜,便與高談漢魏者不同。「師匠宜高,捃拾宜博」,這在格調說中已可謂變了。不僅如此,他再序慎子正的《宋詩選》,謂: 自北地、信陽顯弘正間,古體樂府非東京而下至三謝,近體非顯慶而下至大曆,俱亡論也。二季(宋元)繇是屈矣。吳興慎侍御子正,顧獨取《宋詩選》而梓之,以序屬余。余故嘗從二三君子後,抑宋者也。子正何以梓之,余何以從子正之請而序之?余所以抑宋者,為惜格也。然而代不能廢人,人不能廢篇,篇不能廢句,蓋不止前數公(指歐、梅、蘇、黃)而已。此語于格之外者也。今夫取食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比之,奚啻食色重。夫醫師不以參苓而捐溲勃,大官不以八珍而捐胡祿障泥,為能善用之也。雖然,以彼為我則可,以我為彼則不可。子正非求為伸宋者也,將善用宋者也。(《弇州山人續稿》四十一) 在此文中,雖仍不廢格調派的主張,不變格調派的立場,然而既可用宋,就沒有不讀唐以後書這般嚴格了。李維楨《宋元詩序》謂:「頃自二三大家,王元美、李于田、胡元瑞、袁中郎諸君以為有一代之才即有一代之詩,何可廢也,稍為摘取評目。」(《大泌山房集》九)便可知由這一點言,王世貞與袁中郎並沒有什麼分別。 因此,他論學古,常講到離合問題。如其《李氏擬古樂府序》云:「夫合而離也者,毋寧離而合也者,此伯承旨也。」(《四部稿》六四)又《藝苑卮言》云:「法合者必窮力而自運,法離者必凝神而並歸。合而離,離而合,有悟存焉。」(卷一)這些話中,都可看出他學古的標準。離合問題本不始於閅州,其語實本於何景明「意象應曰合,意象乖曰離」二語。由這方面言,王與何的意見為近,蓋所謂舍筏登岸,本不應以模擬為事。何之與獻吉,與王之與於鱗,頗有些類似,都想從格調入,而不一定從格調出。所以他《與吳明卿書》曾說:「不佞傷離,於鱗傷合。」(《四部稿》一二一)同道異趨,這便是何、王高處。 王氏詩論,可以說是格調派之轉變者。王氏之解釋格調,是:「才生思,思生調,調生格。詩即才之用,調即詩之境,格即調之界。」(《藝苑卮言》一)他說明格調之別,原由於才思之關係,此便是獻吉、於鱗之所未發。有此探源窮本之論,那麼拘泥於形貌求之,當然雖合而實離了。 然則,閅州的主張是如何呢?他是以格調說為中心,而朦朧地逗出一些類似性靈說與神韻說的見解,所以只是格調說之變。關於第一義之悟,他是承認的,而且是贊同的。他說: 李獻吉勸人勿讀唐以後文,吾始甚狹之,今乃信其然耳。記聞既雜,下筆之際,自然於筆端攪擾,驅斥為難。(《藝苑卮言》一) 於是他取第一義的佳作,「熟讀涵泳之,令其漸漬汪洋,遇有操觚,一師心匠,氣從意暢,神與境合,分途策馭,默受指揮」,這是所以要學第一義詩的理由。他再說:「世亦有知是古非今者,然使招之而後來,麾之而後卻,已落第二義矣。」(均見《藝苑卮言》一)諷誦之久,神與古會,於是操觚之時,亦氣從意暢,神與境合,雖出於古而依舊一師心匠。這即是隨園所謂不使古人白晝現形的意思,所以我說有些類似性靈說的見解。 不僅如此,他於《徐汝思詩集序》再說明詩必盛唐之旨。他說: 夫近體為律,夫律法也,法家嚴而寡恩;又於樂亦為律,律亦樂法也,其翕純皦繹,秩然而不可亂也。是故推盛唐。盛唐之於詩也,其氣完,其聲鏗以平,其色麗以雅,其力沉而雄,其意融而無跡,故曰盛唐其則也。(《四部稿》六五) 據此理由,他不贊成一般「竊元和、長慶之餘似而祖述之」的人,因為「氣則漓矣,意纖然露矣,歌之無聲也,目之無色也,按之無力也。」(見同上)這也是取則第一義詩的理由。然而稱到盛唐之詩,其意融而無跡,那便很帶些神韻的意味了。《藝苑卮言》中再有一節說到學古而化的境界,謂:「西京、建安,似非琢磨可到,要在專習凝領之久,神與境會,忽然而來,渾然而就,無歧級可尋,無色聲可指。」(《卮言》一)那更是類似神韻說的地方。 因為他有些近性靈說的見解,故其學古與於鱗不同。他於《答周俎書》中曾說明此義。他說: 始仆嘗病前輩之稱名家者,命意措語,往往不甚懸殊,大較巧於用寡而拙於用眾。故稍反之,使庀材博旨,曲盡變風變雅之致,如是而已。至於山川土俗,出不必異,而成不必同,務當於有物有則之一語而會。昨者蒞魏,行戍燕趙,其地莽蒼磊塊,故於辭慷慨多節而清厲。尋轉治武林、吳興間,其所遇清嘉而麗柔,故其辭婉而柔當於致。足下見仆魏詩而怪之,或見仆吳篇而合也。雖然,仆所不自得者,或求工於字而少下其句,或求工其句而少下其篇,未能盡程古如於鱗耳。(《四部稿》一二八) 作風須隨境而變,這便是性靈派的主張。他《與徐子與書》謂:「自楚蜀以至中原,山川莽蒼渾渾,江左雅秀鬱郁,詠歌描寫須各極其致。吾輩篇什既富,又須窮態極變,光景常新。……時名易襲,身後可念。」(《四部稿》一一八)這真是沉痛自悔的話。我們讀閅州之詩,如《小伊州》、《書庚戌秋》事諸首,頗有晚唐風格,此外,有近白香山者,有近李義山者,與盛唐聲調頗不相似。「時名易襲,身後可念」,恐怕是他從格調說轉變之主要原因。其《金台十八子詩選序》云:「夫詩,心之精神發而聲者也。其精神發於協氣,而天地之和應焉;其精神發於噫氣,而天地之變悉焉。」(《四部稿》六十五)又《章給事詩集序》云:「自昔人謂言為心之聲,而詩又其精者。予竊以詩而得其人。……後之人好剽竊餘似,以苟獵一時之好,思踳而格雜,無取於性情之真,得其言而不得其人,與得其集而不得其時者,相比比也。」(《四部稿》六十九)這簡直是性靈派的主張了。得其言而不得其人,與得其集而不得其時,這是後人詬病《四部稿》者,乃不謂於《四部稿》中竟有此語。 因為他有些近於神韻說的見解,故其論詩又與獻吉不同。獻吉之序徐昌谷詩稱其大而未化,而閅州則謂:「昌谷之所不足者,大也,非化也。昌谷其夷、惠乎?偏至而之化者也。」(《四部稿》六十八,《青蘿館詩集序》)因此,他所謂化,亦與漁洋之見為近,而與獻吉為遠。《藝苑卮言》云: 篇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此是法極無跡,人能之至,境與天會,未易求也。有俱屬象而妙者,有俱屬意而妙者,有俱作高調而妙者,有直下不偶對而妙者,皆興與境詣,神合氣完使之然。(卷一) 則于格調之中隱寓神韻之意。所以《藝苑卮言》之論五言絕句謂:「絕句固自難,五言尤甚,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要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大,愈促而緩。吾嘗讀《維摩經》得此法,一丈室中置恆河沙諸天寶座,丈室不增。諸天不減,又一剎那定作六十小劫。須如是乃得。」(卷一)此種議論,已早抉發漁洋詩論之妙了。漁洋《香祖筆記》極稱閅州「朦朧萌拆,情之來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數語(見卷八),亦即因其論詩宗旨有相似而已。又閅州稱李白、王維、杜甫三家之詩「真是三分鼎足,他皆莫及也」(《讀書後》三),這即後來漁洋推摩詰為詩佛之先聲。二王詩論之相同多如此。 不過閅州總想巧於用眾,所以仍落格調一派。他一方面說昌谷偏至而之化,一方面卻說「昌谷偏工雖在至境,要不得言具體,何能化乎」(《四部稿》一二一,《與吳明卿書》);這不能不說是閅州受病之處。《四部稿》中諸體俱備,眾格兼羅,大則大矣,而不能勝漁洋者正坐此。漁洋曾說過:「工於五言不必工於七言,工於古體不必工於近體。」(《居易錄》十四)昌谷、漁洋正以偏拈一格見長,而閅州議其偏至,這即是格調與神韻論詩宗旨的分別。因此,漁洋之論王、孟,以為孟不如王者,其病在俗(見《漁洋詩話》及《香祖筆記》八),而閅州則以為由於才短(見《四部稿》六十四《謝茂秦集序》)。這即因二人立場不同,漁洋主神韻而閅州主格調的緣故。 明白這些關係,然後知道人以剽竊模擬病李、王者,而閅州卻正不以剽竊模擬為然。如云: 剽竊模擬詩之大病,亦有神與境觸,師心獨造,偶合古語者,……不妨俱美,定非竊也。其次裒覽既富,機鋒亦圓,古語口吻間若不自覺。……近世獻吉、用脩亦時失之,然尚可言。又有全取古文,小加裁剪,……已是下乘,然猶彼我趣合,未足致厭。乃至割綴古語,用文已陋,痕跡宛然,……斯丑方極。模擬之妙者,分歧逞力,窮勢盡態,不唯放手,兼之無跡,方為得耳。若陸機《辨亡》、傅玄《秋胡》、近日獻吉「打鼓鳴鑼何處船」語,令人一見匿笑,再見嘔噦,皆不免為盜跖、優孟所訾。(《藝苑卮言》四) 今天下人握夜光,途遵上乘,然不免邯鄲之步,無複合浦之還,則以深造之力微,自得之趣寡。詩云,「有物有則」,又曰,「無聲無臭」,……然則情景妙合,風格自上,不為古役,不墜蹊徑者,最也。隨質成分,隨分成詣,門戶既立,聲實可觀者,次也。或名為閏繼,實則盜魁,外堪皮相,中乃膚立,以此言家,久必敗矣。(《藝苑卮言》五) 他也正看到格調派的流弊,徒摹聲響,不見才情,所以他要有些轉變。後人只知閅州自悔其所作《卮言》,而不知即就《卮言》論之,其論調本不偏於一端。錢牧齋《列朝詩集》謂:「今之君子,未嘗盡讀閅州之書,徒奉《卮言》為金科玉條,之死不變,其亦陋而可笑矣。」(《列朝詩集小傳》上)然則死奉《卮言》者,其病根仍在不善讀《卮言》。 第二目 謝榛與屠隆 謝榛,字茂秦,自號四溟山人,一號脫屣老人,臨清人。有《四溟集》二十四卷,末四卷為《詩家直說》,一名《四溟詩話》。《明史》二百八十七卷《文苑》有傳。 茂秦與李攀龍、王世貞諸人在京師結詩社,為其盟長;已而李氏名漸盛,位漸高,與茂秦論詩不合,遂貽書與之絕交。王世貞等亦多袒攀龍,交口排茂秦,削其名於七子、五子之列。然茂秦游道日廣,秦晉諸藩爭延致之,河南北皆稱謝榛先生,雖終於布衣而聲價重一代。這是他與後七子由合而離的一段因緣。 錢謙益《列朝詩集》謂:「當七子結社之始,尚論有唐諸家,茫無適從。茂秦曰,選李、杜十四家之最佳者,熟讀之以奪神氣,歌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得此三要,則造乎渾淪,不必塑謫仙而畫少陵也。諸人心師其言,厥後雖爭擯茂秦,其稱詩之指要,實自茂秦發之。」(《列朝詩集小傳》丁上)案此節論詩故事,亦見《四溟詩話》卷三。據是,則李、王二氏之作詩蘄向,與論詩宗旨皆本於茂秦。可是,其後終以論詩不合而至於割席,所以他的詩論畢竟是獨樹一幟的。 我嘗謂作風猶可以單純,不妨出以偏師;至議論則四面八方必須處處顧到,庶不為人所破。所以李於鱗猶可高自誇許,以為詩自天寶以下,文自西京以下,誓不污我毫素;而王元美撰《卮言》,便不能不稍持異議,自悔少作。這便是格調說轉變的原因。不過轉變之途徑,又有分別。由格調而折入神韻,比較近,由格調而轉為性靈,比較遠。王元美之修正格調說,比較傾向於神韻一路,所以與於鱗相合;謝茂秦之修正格調說,比較側重於性靈一路,所以與於鱗不合。不合,便終於衝突而至於決裂。 茂秦論詩,本從格調說出發。他說:「古人作詩,譬諸行長安大道,不由狹斜小徑,以正為主,則通於四海略無阻滯。」(《詩話》三)他又說:「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為下矣,豈有不法前賢而法同時者。」(《詩話》一)這些話都本滄浪、空同之說,與於鱗諸人初無分別。因為都是以詩之高格教人。可是,同一行大道,而太白、子美有飄逸沉重之不同;同一法前賢,又有蹈其故跡與避其故跡之不同。蹈其故跡,則偏於擬議而或未能變化;避其故跡,則不拘繩墨又或不循正規。至於他則以為:「夫大道乃盛唐諸公之所共由者。予則曳裾躡礥,由乎中正,縱橫於古人眾跡之中,及乎成家,如蜂采百花為蜜,其味自別,使人莫之辨也。」(《詩話》三)這即是他欲出入盛唐十四家之間,俾人莫知所宗,而於十四家外又添一家的意思。何以欲別成一家?即因他說:「夫萬物一我也,千古一心也。」(《詩話》三)所以不妨縱橫古人眾跡之中而自留其跡,出入十四家之間而又添一家。茂秦論詩,自謂泄露天機,原不免帶些狂氣,不無大言欺人之處。但也正因這一點關係,師心自用,終究與於鱗不合。 大抵他的論詩所以與於鱗元美不合,不外二因。其一,由於帶一些性靈的傾向,與何景明一樣,可以入室操戈,而且有反戈相向的嫌疑。其又一,是批評太嚴、指摘太過,有時掎摭利病,或不免為氣盛志滿之李、王所不能接受。 茂秦論詩謂:「體貴正大,志貴高遠,氣貴雄渾,韻貴雋永,四者之本,非養無以發其真,非悟無以入其妙。」(《詩話》一)他所謂體、聲、氣、韻四者,與李、王之論詩標準並不衝突。李、王之所輕忽,或即在後邊二語——「非養無以發其真,非悟無以入其妙。」不重發其真,所以遠於性靈;未能入其妙,所以又憚於潤飾。遠於性靈,所以不能接受茂秦的見解;憚於潤飾,所以更不能接受茂秦的批評。 如何由養以發其真?他說: 自古詩人養氣各有主焉。蘊乎內,著乎外,其隱見異同,人莫之辨也。熟讀初唐盛唐諸家所作,有雄渾如大海奔濤,秀拔如孤峰峭壁,壯麗如層樓疊閣,古雅如瑤瑟朱弦,老健如朔漠橫雕,清逸如九皋鳴鶴,明淨如亂山積雪,高遠如長空片雲,芳潤如露蕙春蘭,奇絕如鯨波蜃氣,此見諸家所養之不同也。(《詩話》三) 這即是說一家有一家之風格。主性靈說者,往往有此類言語。可惜他下文再接著說:「學者能集眾長,合而為一,若易牙之以五味調和則為全味矣。」則仍不免染上一些時人兼併古人之毒,因為他原不是公安派啊!他又說: 賦詩要有英雄氣象。人不敢道,我則道之;人不肯為,我則為之。厲鬼不能奪其正,利劍不能折其剛。古人製作,各有奇處,觀者自當甄別。(《詩話》四) 這即是袁子才所謂「寧可為野馬,不可為疲驢」(《隨園詩話補遺》九),與「不能作甘言,便作辣語荒唐語,亦復可愛」(同上十)之意。他又說: 作詩譬如江南諸郡造酒,皆以麥米為料,釀成則醇味各一,善飲者歷歷嘗之曰,此南京酒也,此蘇州酒也,此鎮江酒也,此金華酒也。其美雖同,嘗之各有甄別,做手不同故爾。(《詩話》三) 所謂所養不同,所謂各有奇處,所謂做手不同,都是他近於性靈的見解。他說:「譬如產一嬰兒,形體雖具,不可無啼聲也。」(《詩話》一)格調是所以求形體之具,性靈則便是所謂啼聲了。他又說:「今之學子美者,處富有而言窮愁,遇承平而言干戈,不老曰老,無病曰病,此摹擬太甚。殊非性情之真也。」(《詩話》二)學杜所以合格調,不欲摹擬太甚又所以全性靈。 正因他重視這一點啼聲的關係,所以論詩主興。他說:「詩有四格,曰興、曰趣、曰意、曰理。」(《詩話》二)似乎「興」只是詩中一格,但由其論詩之語比合觀之,即可知他所謂「興」,實在可以溝通格調與性靈二者之異。他說:「詩有天機,待時而發,觸物而成,雖幽尋苦索不易得也。」(《詩話》二)又云:「詩有不立意造句,以興為主,漫然成篇,此詩之入化也。」(《詩話》一)這樣論「興」,不僅與性靈說不相牴觸,即與神韻說也可溝通。為什麼?因為以天機論「興」,則由感興一點言,與性靈說為近;由不涉理路一點言,又與神韻說為近。他說:「凡作詩悲歡皆由乎興,非興則造語弗工。歡喜之意有限,悲感之意無窮。歡喜詩興中得者雖佳,但宜乎短章;悲感詩興中得者更佳,至於千言反覆,愈長愈健。熟讀李、杜全集方知無處無時而非興也。」(《詩話》三)這即與性靈說相通之處。他又說:「詩有辭前意、辭後意。唐人兼之,婉而有味,渾而無跡。宋人必先命意,涉於理路,殊無思致。」(《詩話》一)此又與神韻說相通之處。所以這般講「興」,根本不須有什麼性靈、格調、神韻之分別。 不僅如此,這樣講「興」,同時又溝通了他所謂「養以發其真」與「悟以入其妙」二種關係。文生於情,自覺其真;情生於文,自覺其妙。他又說: 作詩有專用學問而堆垛者,或不用學問而勻淨者,二者悟不悟之間耳。惟神會以定取捨,自趨乎大道,不涉於歧路矣。譬如楊升庵狀元謫戍滇南,猶尚奢侈,其粳糯黍稷,膊臡殽鱠,種種羅於前,而筯不周品,此乃用學問之癖也。又如客游五台山訪僧侶,廚下見一胡僧執爨,但以清泉注釜,不用粒米,沸則自成饘粥。此無中生有,暗合古人出處。此不專於學問,又非無學問者所能到也。(《詩話》三) 他所謂「無米粥」之法,最得「興」字三昧。他為了說得抽象,恐人不易領悟,所以他再舉他所作《別調曲》、《怨歌行》、《遠別曲》、《搗衣曲》諸詩為例。現在即舉其《別調曲》一首以便說明——「家住鄴城門向西,青樓上與鄴城齊。郎行好記門前柳,春夢南來路不迷。」此便是所謂興。像這一類興的作品,如何可用性靈、神韻、格調諸語以解釋之。所謂性靈也、神韻也、格調也,真所謂強作解事,真所謂巧立名目。他是在此種關係上使格調說成為性靈的傾向。 類此之詩,於鱗不能做得這般空靈,元美不能講得這般透澈。後來只有屠隆論詩因為也偏於性靈,才能闡發其義。而屠氏所作如《竹枝詞》三十首,宛然也是茂秦《別調曲》之嗣響。屠氏自序謂:「適情事有感,忽得口號一首,杳不知從何來。」這即是所謂「興」的解釋。 如何由悟以入其妙?這於討論「興」的問題時,已講一些。尚有與此相反而適相成者,即是改詩的問題。他說:「『新詩改罷自長吟』,此少陵苦思處,使不深入溟渤,焉得驪頷之珠哉?」又說:「詩不厭改,貴乎精也。」(均見《詩話》二)他又說:「思未周處,病之根也。數改求穩,一悟得純。子美所謂『新詩改罷自長吟』是也。」(《詩話》三)這即是由悟入妙之法。以興為主,漫然成篇,固是入化;數改求穩,一悟得純,也未嘗不是入妙。所以他再說:「自然妙者為上,精工者次之,此著力不著力之分,學之者不必專一而逼真也。專於陶者,失之淺易,專於謝者,失之餖飣。孰能處於陶、謝之間,易其貌換其骨,而神存千古!子美雲『安得思如陶、謝手』,此老猶以為難,況其他者乎?」(《詩話》四)他欲處於陶、謝之間,所以主興與改詩便不相衝突,當時盧柟為詩,直寫胸蘊,以為「格貴雄渾,句宜自然」,而茂秦勸其再假思索以成無瑕之玉(見《詩話》三),也是這種意思。 盧柟已有些倔強不服善了,恐怕當時不服善的更有人在。茂秦與於鱗論詩不合。與此或不無關係。《詩話》中屢言不要自滿,應當接受詆訶。(見卷二與卷三)並且說:「能入乎天下之目,則百世之目可知。」(《詩話》三)言外之意,顯然要想糾正盛氣凌人的詩壇風氣。 稍後,在七子流派中,其論詩與謝氏相合者即為屠隆。隆字長卿,鄞人,所著有《由拳》、《白榆》、《棲真館》諸集。《明史》二百八十八卷附《文苑·徐渭傳》。 長卿是王世貞所標舉為末五子之一,所以也受七子影響。不過他詩文瑰奇橫逸,全以才氣見長,因此有時又能不為格調所束縛,而轉有折入公安的傾向。本來,由長卿的時地言之,有此現象,原不為奇。長卿前接王元美而後又與三袁同時,他與三袁雖不見有何交誼(《袁中郎尺牘》有《與屠長卿書》),然與湯義仍、龍君超、梅客生、王百穀、劉子威諸人與中郎交好者長卿亦頗與稔熟,當然不能不受公安派的影響。由這一點言,則屠氏為青浦令時所刊的《由拳集》,與其最後的結集——《白榆集》,其論文主張所以有些轉變者,可以明其關係了。又《明史》稱長卿嘗學詩於沈明臣,而沈氏與徐文長同在胡宗憲幕——徐氏即是公安派極力推崇的人物,是長卿於徐,直接間接亦不能不受其影響。明臣雖亦列名於元美四十子之目,然與元美實在異同離合之間。所以由這一點言,則屠氏即在《由拳集》中,其見解亦不能與七子相同。何況長卿又頗出入於二氏之學,與李卓吾、袁中郎等有些類似,是則即使不受公安影響,自然也會併入一路。《四庫總目提要》稱其「沿王、李之塗飾,而又兼三袁之纖佻」(卷一七九),洵為確論。 何以見長卿由格調以折入性靈呢?這在他《唐詩品匯選釋斷序》中已可以看出。他說: 夫詩由性情生者也。詩自三百篇而降,作者多矣,乃世人往往好稱唐人,何也?則其所託興者深也。非獨其所託興者深也,謂其猶有風人之遺也。非獨謂其猶有風人之遺也,則其生乎性情者也。……唐人之言,繁華綺麗,優遊清曠,盛矣,其言邊塞征戍、離別窮愁,率感慨沉抑,頓挫深長,足動人者,即悲壯可喜也。讀宋而下詩,則悶矣。其調俗,其味短,無論哀思,即其言愉快,讀之則不快。何也?三百篇博大,博大則詩;漢魏詩雄渾,雄渾則詩;唐人詩婉壯,婉壯則詩。彼宋而下何為!詩道其亡乎!(《由拳集》十二) 這是他《由拳集》中的文字,所以揚唐抑宋,仍是格調之說;然而他的解釋已與他人不同。他所以揚唐抑宋之故,由於唐詩托興之深,而托興之深,又因生乎性情。那麼,雖本於茂秦之論而更近於性靈說了。他在《由拳集》中的見解已是如此,則在《白榆集》所言,當然更與「公安」為近。所以如《劉子威先生淡思集敘》及《抱侗集序》諸文,簡直都是詩本性情,才緣質殊之旨。(見《白榆集》二)此外,如《鴻苞論詩文》一節謂: 詩之變隨世遞遷。天地有劫,滄桑有改,而況詩乎!善論詩者,政不必區區以古繩今,各求其至,可也。論漢魏者,當就漢魏求其至處,不必責其不如《三百篇》;論六朝者,當就六朝求其至處,不必責其不如漢魏;論唐人者,當就唐人求其至處,不必責其不如六朝;……宋詩河漢不入品裁,非謂其不如唐,謂其不至也。如必相襲而後為佳,詩止《三百篇》,刪後果無詩矣。至我明之詩,則不患其不雅,而患其太襲;不患其無辭采,而患其鮮自得也。夫鮮自得則不至也,即文章亦然,操觚者不可不慮也。(《鴻苞》十七) 此言說得更為露骨。《鴻苞》中類此之例多不勝舉,所以可斷言這是他詩論的轉變。大抵他所以轉變之故,由其學問思想與「公安」接近固有關係,然其較重要者恐怕還在他感覺到學古之不可能。學古之弊,成為偏師,則嫌單調;兼併古人,又嫌蕪雜。他們於各種體制,都擇定了高格而欲奔赴之,儘管在理論上極圓滿而在事實上為不可能。事實上所可做到者,不過學古而贗而已;學古而贗,又何足貴!長卿恐怕在這方面嘗試以後,而感覺到此路難通。他說: 古今之人,才智不甚遼絕,殫精竭神,終其身而為之,而格以代降,體緣才限。俊流英彥,逞其雄心於此道,淺者欲其深,深者欲其暢;蹇者欲其疏,疏者欲其實;弱者欲其勁,勁者欲其和;俗者欲其秀,秀者欲其沉;狹者欲其博,博者欲其潔,以並駕前人,夸美後世。其心蓋人人有之,而賦材既定,骨格已成,即終身力爭,而卒莫能改其本色,越其故步而止。以精工存乎力學,而其所以工者非學也;以超妙存乎苦思,而其所以妙者非思也。三唐之不能為六代,亦猶六代之不能為三唐;五七言近體之不能為《十九首》,亦猶《十九首》之不能為五七言近體;徐、庾之不能為陶、韋,亦猶陶、韋之不能為徐、庾;青蓮之不能為少陵,亦猶少陵之不能為青蓮。世有智籠宇宙,力格羆虎,而用之聲詩則短;辯倒江海,巧雕眾形,而施之吟詠則拙。故雖小道,亦有不可強而能者。(《白榆集》二) 並駕前人,夸美後世,當時如王元美、胡應麟諸人何嘗不同此心理!但是:「賦材既定,骨格已成,即終身力爭而卒莫能改其本色,越其故步。」所以他到此便不復論格調而只論性情了。《鴻苞》(十七)中《論詩文》謂「元美論詩極精,賞詩極妙,乃至自運多不如其所評,其病在欲無所不有,急急以此道壓一世也」,此語可謂深中元美病痛。「格以代降,體緣才限」,明白到這八字真言,那便不會再被復古說所蒙蔽了。因此,他說:「夫詩者神來,故詩可以窺神。士之寥廓者語遠,端亮者語莊,寬舒者語和,褊急者語峭,浮華者語綺,清枯者語幽,疏朗者語暢,沉著者語深,譎盪者語荒,陰鷙者語險。讀其詩千載而下如見其人。士不務養神而務工詩,刻畫斧藻,肌理粗具,氣骨索然,終不詣化境。」(《白榆集》三,《王茂大修竹亭稿序》)此即謝榛所謂「非養無以發其真」之說。長卿所言,所以與茂秦相近者在此。 再有,長卿論詩又頗雜以禪義。長卿晚年留意釋典,當然要闡詩、禪相通之理。他蓋以為詩、禪之關係有幾:(一)詩中有禪義,如白香山詩之深入玄解,即是其理,屠氏詩也有此傾向。(二)以禪品詩,如他以「三百篇是如來祖師,十九首是大乘菩薩」云云(見《鴻苞》十七),用此譬況,成為象徵的批評。(三)以禪的境界論詩,於是近於神韻之說。長卿所論,不過不曾拈出神韻二字而已,其實他所說的都與漁洋相合。其《李山人詩集序》云: 夫水之觸石也,松之遇風也,泠泠蕭蕭嘹然而清遠,出而土壤,吹而為吷,胡其奐乎,則其所託者然也。騷人墨卿,無代無之,後人乃往往好讀仲長統、梁鴻、鄭子真、尚平、韓伯休、陶靖節、王無功、孟襄陽諸家名言,豈非以其抱幽貞之操、達柔淡之趣,寥廓散朗以氣韻勝哉!(《白榆集》三) 此即漁洋神韻說中先天一義,其說猶近於性靈。《鴻苞》之論詩文,貴品格而不貴體格,即是此種關係。他又說: 詩道有法,昔人貴在妙悟。新不欲杜撰,舊不欲剿襲,實不欲粘帶,虛不欲空疏,濃不欲脂粉,淡不欲乾枯,深不欲艱澀,淺不欲率易,奇不欲譎怪,平不欲凡陋,沉不欲黯慘,響不欲叫嘯,華不欲輕艷,質不欲俚野。如禪門之作三觀,如玄門之煉九還,觀熟斯現心珠,煉久斯結黍米,豈易臻化境者!(《鴻苞》十七) 詩非博學不工,而所以工非學;詩非高才不妙,而所以妙非才。杜撰則離,離非超脫之謂,格雖自創,神契古人,則體離而意未嘗不合;程古則合,合非摹擬之謂,字句雖因,神情不傅,則體合而意未嘗不離。(同上) 此又漁洋神韻說中後天一義,其說也不違于格調。摹古師心,不即不離;逞才逞學,恰到好處,這正是以數十年全力凝神的結果。唐人詩如「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夜靜江水白,路回山月斜」,雖似常境常談,究非腹有萬卷、胸無一點塵者不能辦。(見《白榆集》三,《高以達少參選唐詩序》)我們看了長卿之論詩,然後知漁洋神韻說之有所自來。然而此又與謝榛所謂「非悟無以入其妙」之說相近。 第三目 王世懋與胡應麟 王世懋字敬美,號麟洲,世貞弟,李攀龍輩稱為少美。胡應麟字元瑞,自號少室山人,又號石羊生,蘭谿人。二人均附見《明史·文苑·王世貞傳》。 二人論詩之著,敬美所著有《藝圃擷餘》,元瑞所著有《詩藪》,其議論均較重在神韻。神韻之說,在七子中最先論及,而且作風亦與相合者,當推徐楨卿。楨卿字昌谷,有《談藝錄》一卷,即王漁洋《論詩絕句》所稱「更憐《談藝》是吾師」者。胡應麟《詩藪》於《滄浪詩話》猶議其未得向上關捩子,獨於《談藝錄》則稱「昌谷始中要領,大暢玄風」(《內編》二)。至其作風,王世懋《藝圃擷餘》亦以之與高子業詩並論,謂「徐能以高韻勝,有蟬蛻軒舉之風;高能以深情勝,有秋閨愁婦之態。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廢興,二君必無絕響」。可見二人對徐氏傾倒之忱。 王、胡二人都心折於昌谷,故其論調之傾向於神韻,較閅州為更甚。王漁洋《池北偶談》標舉敬美論詩之語極加推重(見卷十二「王奉常論詩語」諸條),所以後人甚至以為元美、敬美論詩互異,而有「不為《藝苑卮言》束縛,可謂鳳洲諍弟」之語(見汪端《明三十家詩選》初集六下)。我們固不必如此看法,但也不能不說元美拈其端,敬美衍其緒;元美說得隱,敬美說得顯;元美長於作,敬美長於論。 敬美論詩,也是站在格調派的立場。如云: 作古詩先須辨體,無論兩漢難至,苦心模仿,時隔一塵。即為建安,不可墜落六朝一語,為三謝,縱極排麗,不可雜唐音。小詩欲作王、韋,長篇欲作老杜,便應全用其體,第不可羊質虎皮,虎頭蛇尾。詞曲家非當行本色,雖麗語博學無用,況此道乎? 這即是格調派的主張。不過此種主張,可與神韻相通,所以王漁洋稱引其語,以為即是彼所謂「錦則全體皆錦,布則全體皆布」之喻,即是彼所謂「五言感興宜阮、陳,山水閒適宜王、韋,亂離行役鋪張敘述宜老杜」之旨。(均見《池北偶談》卷十二)蓋這些主張在格調與神韻二派是並不衝突的。明此關係,然後知道他一方面有些反對格調,而一方面又推崇二李,原不為矛盾自陷。許印芳《詩法萃編》中跋《藝圃擷餘》以為類此處宜分別觀之,殊誤。我以為類此處正宜綜合觀之,才可看出他是格調說的轉變者。翁方綱謂神韻即格調,並且說:「吾謂神韻即格調者,特專就漁洋之承接李、何、王、李而言之耳。」(見《復初齋文集》八,《格調論》上、《神韻論》下)這話也相當的對。假使用此說以看敬美之詩論,那麼,更容易看出其關係。 《藝圃擷餘》中說: 詩四始之體……率因觸物比類,宣其性情,恍惚游衍,往往無定,……後世惟《十九首》猶存此意,使人擊節詠嘆而未能盡究指歸。次則阮公詠懷,亦自深於寄託。潘、陸而後,雖為四言詩,聯比牽合,蕩然無情。蓋至於今,餞送投贈之作,七言四韻,援引故事,麗以姓名,象以品地,而拘攣極矣。豈所謂詩之極變乎? 今人作詩,必入故事。有持清虛之說者,謂盛唐詩即景造意,何嘗有此,是則然矣,然亦一家言,未盡古今之變也。……善使故事者,勿為故事所使,如禪家雲轉法華,勿為法華轉。使事之妙,在有而若無,實而若虛,可意悟,不可言傳,可力學得,不可倉卒得也。宋人使事最多,而最不善使,故詩道衰。我朝越宋繼唐,正以有豪傑數輩,得使事三昧耳。第恐二十年後,必有厭而掃除者,則其濫觴末弩為之也。 這也是格調與神韻相同的主張。漁洋所謂「興會超妙」,即是這些意思。滄浪所謂「漢魏尚矣,不假悟也」,也是此種關係。他並不專尚清虛,他也知道踵事增華,為文學演進不可避免的趨勢。所以他不以赤手空拳為高,但以為用事有限度、有標準,須得使事三昧而已。這本是極通達之論。 於是他再論到使事之法。他以為「作詩到神情傳處,隨分自佳,下得不覺痕跡,縱使一句兩入,兩句重犯,亦自無傷。如太白《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然古今目為絕唱,殊不厭重」。這話也與漁洋相近。 因此,他再說明宗主盛唐之旨,不一定在第一義之悟,而在透徹之悟。他說: 晚唐詩,萎薾無足言,獨七言絕句,膾炙人口,其妙至欲勝盛唐。愚謂絕句覺妙,正是晚唐未妙處,其勝盛唐,乃其所以不及盛唐也。絕句之源,出於樂府,貴有風人之致,其聲可歌,其趣在有意無意之間,使人莫可捉著。盛唐惟青蓮、龍標二家詣極,李更自然,故居王上。晚唐快心露骨便非本色。議論高處,逗宋詩之徑;聲調卑處,開大石之門。 這便是以神韻講格調,說明第一義之悟也即由透澈之悟的關係。所以漁洋講佇興,敬美也講佇興;漁洋以為意盡即止,敬美卻早已拈出此義。他說:「今人作詩多從中對聯起,往往得聯多而韻不協,勢既不能易韻以就我,又不忍以長物棄之,因就一題衍為眾律,然聯雖旁出,意盡聯中,而起結之意,每苦無餘,於是別生枝節而傅會,或即一意以支吾。掣衿露肘,浩博之士猶然;架屋疊床,貧儉之才彌窘。」這全由不知意盡即止的道理。由此,他再悟到少陵漫興之作,以為「少陵諸作,多有漫興,時於篇中取題,意興不局。豈非柏梁之餘材創為別館,武昌之剩竹貯作船釘」!妙喻新義,這誠是前人所未發。照此種論詩標準,當然有取於王、孟,有取於徐昌谷、高子業了。「巧於用短」,這原已抉出了神韻之精義。 這樣,所以我們稱他為格調派的轉變者。 他何以會這樣轉變呢?蓋格調派的流弊,到此時已逐漸顯著。他知道文壇情形不是可用法西斯式的暴力劫持,儘管所標榜者是第一義之悟,然而用以號召便多流弊。他說:「少陵何嘗不自高自任!然其詩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曰:『新詩句句好,應任老夫傳。』溫然其辭而隱然言外,何嘗有所謂吾道主盟代興哉?」是則格調派的態度,根本便要不得。以這種暴力劫持的態度,只能吸收一般盲從者流,黃茅白葦望而生厭。因此,他再說: 今世五尺之童,才拈聲律,便能薄棄晚唐,自傅初、盛;有稱大曆而下,色便赧然。然使誦其詩,果為初邪、盛邪、中邪、晚邪?大都取法固當上宗,論詩亦莫輕道。詩必自運而後可以辨體,詩必成家而後可以言格。晚唐詩人如溫庭筠之才、許渾之致,見豈五尺之童下,直風會使然耳,覽者悲其衰運可也。故予謂今之作者,但須真才實學,本性求情,且莫理論格調。 這簡直是反對格調的論調了。然而他何嘗反對格調,他對於真能追配古人者如獻吉、於鱗兩家,原自極端推崇。他只是矯正格調派末流之失而已。他為要矯正格調末流之失,所以指出兩條途徑:(一)宗其盛更須溯其源;(二)知其正更須明其變。前一義如: 李於鱗七言律,俊潔響亮,余兄極推轂之。海內為詩者,爭事剽竊,紛紛刻鶩,至使人厭。余謂學於鱗不如學老杜,學老杜尚不如學盛唐。何者?老杜結構自為一家言,盛唐散漫無宗,人各自以意象聲響得之。政如韓、柳之文,何有不從《左》、《史》來者,彼學而成為韓為柳,吾卻又從韓、柳學,便落一塵矣。輕薄子遽笑韓、柳非古,與夫一字一語,必步趨二家者皆非也。 後一義如: 唐律由初而盛,由盛而中,由中而晚,時代聲調,故自必不可同。然亦有初而逗盛,盛而逗中,中而逗晚者。何則?逗者變之漸也,非逗故無繇變。……學者固當嚴於格調,然必謂盛唐人無一語落中,中唐人無一語落盛,則亦固哉其言詩矣。 求之其前再求之其後,宗主一家再博取數家,那麼,雖仍是格調說,便沒有格調說的流弊。 這樣,我們又可以稱他為格調派的修正者。 元瑞詩論,全出於大美、少美,而以得於少美者為尤多。他本於大美「師匠宜高」之語,他又本於少美「非逗則無由變」之語,於是一方面尚格,一方面論變。此二者一是文學批評家品評的標準,一是文學史家流別的識鑒,可以衝突,也可以調和。即如他的《詩藪》於內編分體,於外編、雜編分時代,即是一以示其格,一以窺其變。不僅如此,他於內編常講到各種體制之流變,而於外、雜編的分別,卻以唐以前詩入外編,宋詩入雜編,仍有上下其手的意思。我們於此,可知他的詩論是欲調和此二端的。 《詩藪》中論詩主變的話,觸目皆是,不可勝舉。正因他論詩主變,所以尚有不主模擬之論。如云: 上下千年,雖氣運推移,文質迭尚,而異曲同工,咸臻厥美。《國風》、《雅》、《頌》溫厚和平,《離騷》、《九章》愴惻濃至,東西二京神奇渾璞,建安諸子雄瞻高華,六朝俳偶靡曼精工,唐人律調清圓秀朗,此聲歌之各擅也。《風》、《雅》之規,典則居要;《離騷》之致,深永為宗;古詩之妙,專求意象;歌行之暢,必由才氣;近體之攻,務先法律;絕句之構,獨主風神;此結撰之殊途也。(內編一) 古人作詩各成己調,未嘗互相師襲。以太白之才就聲律,即不能為杜,何必遽減嘉州;以少陵之才攻絕句,即不能為李,詎謂不若摩詰!彼自有不可磨滅者,毋事更屑屑也。(內編六) 歷代既聲歌各擅,何必模擬!作家既各成己調,焉用師襲!論詩到此,似乎與前、後七子的理論也站在反對的立場了。然而不然,《詩藪》第一則就言: 四言變而《離騷》,《離騷》變而五言,五言變而七言,七言變而律詩,律詩變而絕句,詩之體以代變也。《三百篇》降而《騷》,《騷》降而漢,漢降而魏,魏降而六朝,六朝降而三唐,詩之格以代降也。(內編一) 他一方面承認體以代變,一方面卻指出格以代降。這些正與上文所引一方面指出聲歌各擅,而一方面卻復言結撰殊途,雙管齊下,正是同樣的用意。他儘管可以承認變,可以聲歌各擅,但是不能不承認結撰殊途。結撰殊途,即是各體有各體之高格,而不應取法乎下了。所以他說:「行遠自邇,登高自卑,造道之等也;立志欲高,取法欲遠,精藝之衡也。」他再舉例以說明之云:「登岱者必於岱之麓也,不至其顛非岱也,故學業貴成也。不至其顛猶岱也,故師法貴上也。登龜蒙、鳧繹峰者即躋峰造極,龜蒙、鳧繹已耳。由龜蒙、鳧繹而岱焉,吾未聞也。」這是他的巧為調和之一,李維楨《大泌山房集》二十一《亦適編序》也有同樣的意思。 不僅如此,《詩藪》第二則又云: 曰風、曰雅、曰頌,三代之音也。曰歌、曰行、曰吟、曰操、曰詞、曰曲、曰謠、曰諺,兩漢之音也。曰律、曰排律、曰絕句,唐人之音也。詩至於唐而格備,至於絕而體窮,故宋人不得不變而之詞,元人不得不變而之曲。詞勝而詩亡矣,曲勝而詞亦亡矣。明不致工於作,而致工於述,不求多於專門,而求多於具體,所以度越元、宋,苞綜漢、唐也。(內編一) 這樣一說,於是反於正者固為變,而合於正者也為變。致工於作者宜變,致工於述者不必變。明人復古,卻正以復古為變。這在復古運動上找到嶄新的理論,又是他的巧為調和之一。一般反對復古論者都以「變」為中心,而他卻於變的理論上建設他的復古論。當時李維楨之《閅州集序》(《大泌山房集》十一)稱明文兼周、漢,而其所以兼周、漢之故,在體備用繁,若周之無可益;又在法戒前代,若周之無不監。而閅州之長即在「能以周、漢諸君子之才,精其學而窮其變,文章家所應有者無一不有」。這與胡氏所言若相印合。我們於此,可以看出明代文學之風氣也可以看出明代復古論之根據。 他又本於大美「法家嚴而寡恩」之說,與少美所謂「趣在有意無意之間,使人莫可捉著」之語,於是一方面尚法,一方面又重悟。《詩藪》中云:「漢唐以後談詩者吾於宋嚴羽卿(嚴羽字儀卿,明人多誤作「嚴儀」字「羽卿」,或當時自有所據)得一悟字,於明李獻吉得一法字,皆千古詞場大關鍵。第二者不可偏廢:法而不悟,如小僧縛律;悟不由法,外道野狐耳。」(內編五)他是要這樣調劑於悟與法之中,所以,當然的,由格調折入到神韻了。說得更明白一些的,如云: 作詩大要不過二端,體格聲調、興象風神而已。體格聲調,有則可循;興象風神,無方可執。故作者但求體正格高,聲雄調鬯,積習之久,矜持盡化,形跡俱融,興象風神,自爾超邁。譬則鏡花水月,體格聲調,水與鏡也;興象風神,月與花也。必水澄鏡朗,然後花月宛然;詎容昏鑒濁流求睹二者!故法所當先,而悟不容強也。(《詩藪》內編五) 他是欲從有則可循者進至無方可執,所以由格調以折入神韻。而他同時復以為「必水澄鏡朗,然後花月宛然」,所以仍以為「法所當先」。滄浪鏡花水月之喻,猶嫌過於抽象,無由入之途,無用力之方,而他則把此種理論建築在格調說上面。這尤是他的巧為調和之處。 不僅如此,他再說到詩與禪異的地方,說到詩於悟後之依舊不能離法。他說: 嚴氏以禪喻詩,旨哉!禪則一悟之後,萬法皆空,棒喝怒呵,無非至理。詩則一悟之後,萬象冥會,呻吟咳唾,動觸天真。然禪必深造而後能悟,詩雖悟後仍須深造。自昔瑰奇之士,往往有識窺上乘,業阻半途者。(《詩藪》內編二) 這樣說,詩不是一悟之後可以舍筏而廢法。所以他的詩論,始終不離其宗,依舊建築在格調說上面。這更是他的巧為調和之處。由前者言,他有些傾向何仲默,而不甚贊成李獻吉之擬則前人。由後者言,他又有些傾向李獻吉,而不贊同何仲默之舍筏登岸。李、何論詩,到此始得到調和,始成為一貫的主張。胡應麟之詩論,其所以有價值者在此。 《詩藪》中又有幾句很精到的話:「變主格,化主境。格易見,境難窺。變則標奇越險,不主故常;化則神動天隨,從心所欲。」以前所引他所謂體以代變,格以代降云云,即是指變而言。此處所引論詩主悟諸說,即是指化而言。於是他的詩論又在這方面得到了連繫。 第四目 李維楨 李維楨,字本寧,京山人,有《大泌山房集》一百三十四卷。《明史》二百八十八卷《文苑》有傳。 他覺得詩道至廣,未可偏主一端。偏主一端,過則為病,所以說:「豐贍者失於繁猥,妍美者失於儇佻,莊重者失於拘滯,含蓄者失於晦僻,古淡者失於枯槁,新特者失於穿鑿,平易者失於庸俚,雄壯者失於粗厲。」(《大泌山房集》二十一,《雷起部詩選序》)他又覺得詩才互異,未可兼併古人。兼併古人,合則兩傷。所以又說:「格由時降而適於其時者善;體由代異而適於其體者善。乃若才,人人殊矣,而適於其才者善。孟、韋之清曠,沈、宋之工麗,不相入而各撮其勝,貪而合之則兩傷矣。拾遺聖於律而鮮為絕,供奉聖於絕而鮮為律。瑜不掩瑕,瑕不掩瑜,諱而兼之則均病矣。宗廟朝廷閨闈邊塞,異地;禮樂軍戎慶弔離合,異事;莊嚴悽惋發揚紆曲,異情;雜而施之,則失倫矣。」(《大泌山房集》二十一,《亦適編序》)此種主張即後來錢牧齋之所本。李氏以是修正七子之論調,錢氏則以是攻擊七子之主張。時代不同,態度互異,實則淵源所自,仍是七子餘派之緒論。入室操戈,在學術界中正多這些相似的例。 在當時,公安、竟陵之氣焰方張,七子之餘風漸泯,是非得失,亦以爭辯而歸於論定。所以李氏對於七子之主張自不能不加修正。然而修正儘管修正,立場總是不變,於是一方面雖採用公安派的主張,而一方面總不滿公安、竟陵的作風。他於《邵仲魯詩草序》中說: 嘉隆間稱詩者必則古昔,如故國舊家,守其先世之遺,無敢失墜,故詩與開元、大曆相上下。自頃好奇者學怪於李長吉,學淺於白居易,學僻於孟郊,學澀於樊宗師,學浮艷於《西崑》,而詩之體敝矣。(《大泌山房集》二十三) 他於《吳韓詩選題辭》中又說: 七子沒垂三十年而後生妄肆詆訶,左袒中、晚唐人,信口信腕,以為天籟元聲。殷丹陽所臚列野體、鄙體、俗體,無所不有。寡識淺學,喜其苟就,靡然從之。詩道陵遲,將何底止!(《大泌山房集》一三二) 他於《二酉洞草序》甚至出以戲謔的態度說: 杜少陵,讀書萬卷,下筆有神,……而孤陋寡聞之士,以為詩本性情,眼前光景口頭語,無一不可成詩。……「無書不讀」,昔人以為美事,而今人中分之而相謔。執是謔以衡人,病「無書」者十九,病「不讀」者十一,若之何能為少陵詩也。(《大泌山房集》二十) 他於《朱脩能詩跋》中甚至以罵詈的態度說: 今為詩者,仿古人調格,摘古人字句,殘膏餘沫,誠可取厭。然而詩之所以為詩,情景事理,自古迄今,故無二道。惟才識之士,擬議以成變化,臭腐可為神奇,安能離去古人,別造一壇宇耶?離去古人而自為之,譬之易四肢五官以為人,則妖孽而已矣!(《大泌山房集》一二九) 這都是攻擊公安、竟陵的論調,而於公安為尤甚。 然則他如何採用公安派的主張以建立詩論呢?他認為: 夫詩有音節抑揚開闔,文質淺深,可謂無法乎?意象風神,立於言前,而浮於言外,是寧盡法乎?師古者有成心,而師心者無成法。譬之驅市人而戰,與能讀父書者,取敗等耳。(《大泌山房集》十九,《來使君詩序》) 今學詩者工摹擬而非情實,善雕鏤而傷天趣,增蛇足、續鳧脛,失之彌遠。抑或取里巷語,不加修飾潤色,曰此古人之風,可以被弦管金石也。敝帚自享,均以供識者嗢噱而已。(同上,《綠雨亭詩序》) 今詩之弊約有二端:師古者排而獻笑,涕而無從,甚則學步效顰矣;師心者冶金自躍,覂駕自騁,甚則驅市人野戰,必敗矣。(《大泌山房集》一三一,《書程長文詩後》) 七子與公安互有流敝,他於這方面原看得很清楚。七子之弊,在模擬、在法古。何況末流承風,變本加厲,安得不暴露其弱點,而招致世人之攻擊!他於《吳汝忠集序》中論七子學古之病云:「其氣不得靡,故擬者失而粗厲;其格不得逾,故擬者失而拘攣;其業不得儉,故擬者失而龐雜;其語不得繁,故擬者失而詭僻。」(《大泌山房集》十二)可知這原是法古者必有的現象。七子末流有此缺點,誠是事實,然而不可因噎廢食,遽謂學詩不妨無師承;更不可矯枉過正,以為作詩不必有法度。因此,取法於古,仍是李氏積極的主張。不過法古也有限度,過此限度,便非合作。師古、師心,本是互有流弊。必須一方面能合先民法度,一方面又能自成一家之言;一方面是匠心而出,一方面又法古而通,這才達到理想的標準。於是他便在此二者之間,成一折衷的論調。即是:「取材於古而不以摹擬傷質;緣情於今而不以率易病格。」(《大泌山房集》二十一,《方於魯詩序》)他便是在這種關係上以採用公安派的主張,以修正七子之理論。實則他的修正七子之說,與其謂本於公安,無寧謂仍本於七子。作詩以道性情,李夢陽早已講過;學古重在舍筏,何景明便是如此。李氏所論仍不外在這兩方面發揮而已。我們上文說過,作風猶可以偏詣,理論必求其圓到。這正如六朝之時,作者多溺於時風不能自拔,而批評家則力挽頹習,反足為後來古文家之先聲。所以李氏所取性靈之說,可以謂本於公安,也可以說仍出於七子。 惟其如此,所以他的詩論成為折衷調和的主張,自來主性靈說者,每輕視說理用事。而他則以為:「夫有別才別趣,則必有正才正趣。理學何所不該,寧分別正!」而且「理之融浹也,趣呈其體;學之宏博也,才善其用。才得學而後雄,得理而後全;趣得理而後超,得學而後廢」。(均見《大泌山房集》一三一,《郝公琰詩跋》)才學理趣正是相得益彰,何嘗不相關涉!所以他憤慨地說:「詩何病於理學,理學何病於詩,而離之始雙美,合之則兩傷!固哉今之為詩也。」(《大泌山房集》二十二,《劉宗魯詩序》)這即是與「公安」不同的地方。 他從格調說轉變而修正之,以為格調說本身不誤而其弊在學者之誤。學者「步趣形骸,割裂餖飣,口實法古而去古彌遠,害古彌甚」(《大泌山房集》二十一,《閻汝用詩序》),所以不是古之不當法,乃是所以法古者未得其道。「古之學以積習,今之學以躐等。古之學以涵養,今之學以捃摭。古之學以潛修,今之學以誇詡。是故騖博不免雜,信古不免襲,偏嗜不免固,而詩與學俱病矣。」(同上,《陳憲使詩序》)學之不得其道,所以格調說會有這些弊病。 他又對性靈說而糾正之,以為性靈固屬重要,然何能廢法,何能廢學。其《彭飛仲小刻題辭》云:「昔信陽有舍筏之喻,蓋即濟而後可以無筏,未有無筏而可以濟者。」(《大泌山房集》一百三十二)其《張司馬集序》又云:「夫詩文雖小道,其才必豐於天,而其學必極於人。就其才之所近而輔之以學,師匠高而取精多,專習凝領之久,神與境會,手與心謀,非可襲而致也。」(《大泌山房集》十一)這樣講,由才言,是斂才就範;由學言,又所謂水到渠成。於是才與法交相為用,而不相為病。 他是這樣集大成的,所以性靈格調可以兼收並取,我們不妨再引一些他的話以實我論。 景傅於情,聲諧於調,才合於法,蹊徑絕而神采流,風骨立而態韻勝。(《大泌山房集》十九,《董司寇詩集序》) 觸景以生情,而不迫情以就景;取古以證事,而不役事以騁材;因詞以定韻,而不窮韻以累趣;緣調以成體,而不備體以示瑕。(同上,《青蓮閣集序》) 法不隱才,采不廢質,取態濃淡之間,而見巧虛實之際。(《大泌山房集》二十三,《吳凝父稿序》) 這種標準,即是後來錢牧齋論詩之所本,然而牧齋卻用以攻七子。 第四節 七子派之文論 前後七子均長於論詩而短於論文,故詩論每掩其文論。七子派中如王廷相、李維楨等大率囿於傳統見解,並無特異之處,而且與李、何諸人之持論不盡同,可不贅述。 求其真能闡說文必秦漢之旨者,惟王世貞與屠隆二人。王氏之評歸有光文,稱其「單辭甚工,邊幅不足,每得其文讀之,未竟輒解,隨解輒竭」(《閅州四部稿》一二八,《答陸汝順》),自是歸文定評。不僅歸文,凡宗唐宋古文者,大率都有此病。《藝苑卮言》中謂唐之文庸,宋之文陋,(見卷三)唐宋文何以視為庸且陋,即因認為愈趨愈下,安於凡近的緣故。王氏於《古四大家摘言序》云:「宋則廬陵、臨川、南豐、眉山者,稍又變之,彼見以為舍筏而覓津,不如其造益易而益就下。明興,弘正間學士先生稍又變之,非先秦、西京弗述,彼見以為溯流而獲源不知其猶墮於蹊也。夫所謂古者,不能據上游以厭群志,而一時輕敏之士,樂於宋之易構而名易獵,群然而趨之。」(《四部稿》六十八)則可知他對於獻吉諸人之蹊徑未化,不足以厭群志,雖深致惋惜,然其力爭上遊,固不妨引為同調。至於流連忘返,愈趨愈下的風氣,在他也認為必須改革的。 不過王氏雖引其端而未暢厥旨,後來屠隆論文,始大闡王、李之說。屠氏有一篇《文論》,是他文學批評極重要的一篇。此文雖長,我們不能不全引之。他先申論歷代文學以明文必秦漢之旨。他說: 世人談六經者,率謂六經寫聖人之心,聖人所稱道術,醇粹潔白,曉告天下萬世,燦然如揭日月而行,是以天下萬世貴之也。夫六經之所貴者道術,固也,吾知之。即其文字奚不盛哉?《易》之沖玄,《詩》之和婉,《書》之莊雅,《春秋》之簡嚴,絕無後世文人學士纖穠佻巧之態,而風骨格力,高視千古。若《禮·檀弓》、《周禮·考工記》等篇,則又峰巒峭拔,波濤層起,而姿態橫生,信文章之大觀也。六經而下,《左》、《國》之文高峻嚴整,古雅藻麗,……賈、馬之文疏朗豪宕,雄健雋古。……其他若屈大夫之詞賦,……《莊》、《列》之文,……亦天下之奇作矣。譬之大造,寥廓清曠,風日熙明,時固然也,而飄風震雷,揚沙走石,以動威萬物,亦豈可少哉?諸子之風骨格力,即言人人殊,其道術之醇粹潔白,皆不敢望六經,乃其為古文辭一也。由建安下逮六朝,鮑、謝、顏、沈之流,盛粉澤而掩質素,繪面目而失神情,繁枝葉而離本根,周漢之聲,盪焉盡矣。然而穠華色澤,比物連匯,亦種種動人。譬之南威、西子,麗服靚妝,雖非姜、姒之雅,端人莊士,或棄而不睨,其實天下之麗,洵美且都矣。 在此節中,他完全站在文學的見地,以說明六經之文章技巧,以說明《左》、《國》、賈、馬、屈、宋、《莊》、《列》諸子之文學價值,乃至建安六朝之文所以也有可取之處。於是他再說明唐後無文之意。他說: 文體靡於六朝,而唐昌黎氏反之,然而文至昌黎氏大壞焉。……昌黎氏蓋所謂文起八代之衰者,今讀其文,僅能摧駢儷為散文耳。妍華雖去,而淡乎無采也;醲腴雖除,而索乎無味也;繁音雖削,而喑乎無聲也。其氣弱、其格卑、其情緩、其法疏,求之六經諸子,是遵何以哉?世人厭六朝之駢儷,而樂昌黎之疏散,翕然相與宗師之。是以韓氏之文,遂為後世之楷模,建標藝壇之上,而群趨旌干之下,一夫奮臂,六合同聲,斯不亦任耳而不任目之過乎?六經而下,古文詞咸在,正變離合,總總夥矣,然未有若昌黎氏者。昌黎之文,果何法也!藉令昌黎氏之文出於周、漢,則不得傳。何者?周、漢之文無此者,周、漢誠無用此文為也。昌黎氏之所以為當時宗師而名後世者,徒散文耳。今姑無論其他。即如兩漢制誥,誰非散文,沖夷平淡,都無波峭之氣,而朴茂深嚴,遠而望之,則穆然光沉,迫而視之,則神采隱隱,風骨格力,往往而在。昌黎氏之文若是邪?論者謂善繪者傳其神,善書者模其意,昌黎氏之文蓋傳先哲之神,而脫其軀殼,模古人之意,而迂其形畫者也。奚必六經,必諸子哉!且風骨格力,韓子焉不有也!嗟乎!令韓子不屑屑於擬古,而古意矯然具存,即奚必如六經,如諸子,而自為韓子一家之言可也。今第觀其文,卑者單弱而不振,高者詰屈而聱牙,多者裝綴而繁蕪,寡者率略而簡易,雖有他美,吾不得而知之矣。尚焉取風骨格力於其間哉!厥後歐、蘇、曾、王之文,大都出於韓子,讀之可一氣盡也,而玩之則使人意消。余每讀諸子之文,蓋幾不能終篇也。標而趨之者,非韓之與?(《文論》) 「文靡於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於韓」,這原是何景明的話,不過何氏於此,未曾加以發揮,長卿則稱其「淡乎無采」、「索乎無味」、「喑乎無聲」,稱其「氣弱」、「格卑」、「情緩」、「法疏」,稱其「卑者單弱而不振,高者詰屈而聱牙,多者裝綴而繁蕪,寡者率略而簡易,尚焉取風格骨力於其間哉」!於是覺得昌黎之文與六經、諸子之文氣象全不合,而所謂古文之法亡於韓者,於此可以看出其關係。長卿再有一篇《與友人論詩文》(《由拳集》二十三),也曾發揮此意。人家說,「昌黎蓋文章家之武庫也,何所不有矣」,他則說「謂昌黎何所不有,周、漢獨何所無耶」?人家說「昌黎文大抵雅馴不詭於大道」,他則說「謂昌黎不詭於大道,周、漢獨與大道詭耶」?兩兩相較,高下自顯,所以他以為只有立剖判之先,出六合之外,高自出奇,才可全不學古。否則,「獨奈何能舍周、漢而學昌黎氏也」。 這樣說明,真所謂能立能破,在李、何、李、王諸人的文論中確未曾見如此博辯閎肆之文,可謂復古潮流中的健將。不僅如此,他於李、何、李、王末流之弊亦痛切言之。他說: 明興,北地李獻吉、信陽何仲默、姑蘇徐昌谷,始力興周、漢之文;詩自三百篇而下,則主初唐。厥後諸公繼起,氣昌而才雄,徒眾而力倍,古道遂以大興,可謂盛矣。然學士大夫之奮起其間者,或抱長才而乏遠識,踔厲之氣盛,而陶鎔之力淺。學《左》、《國》者,得其高峻而遺其和平;法《史》、《漢》者,得其豪宕而遺其渾博,模辭擬法,拘而不化。獨觀其一,則古色蒼然;總而讀之,則千篇一律也。愚嘗取以自諗,蓋亦時時有之,有之而思變之。猶未得其要領焉。嗟乎,文難言哉!愚意作者必取材於經史,而鎔意於心神;借聲於周、漢,而命辭於今日。不必字字而琢之,句句而擬之,而浩博雄渾。識者自知其為周、漢之文,不作昌黎以下語,斯其至乎?今文章家獨有周、漢之句法耳,而其渾博之體未備也,變化之機未熟也,超妙之理未臻也,故吾願與海內諸君子勉之矣。夫文不程古則不登於上品,見非超妙,則傍古人之藩籬而已。……二三君子,苟非得之超妙,無輕議古,苟非深於古,無輕訾韓、歐也。夫挾天子以令諸侯,諸侯將奔走焉;麋而虎皮,人得而寢處之矣。深於古以訾韓、歐,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也;影響古人而求勝之,則麋而虎皮矣。諸君子其無為韓、歐寢處哉!(《文論》) 文必秦漢,詩必盛唐,舉第一義的高格以語人,這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原無可反對。不過模辭擬法,拘而不化,一方面是影響古人,一方面亦千篇一律,此則不能不說是學古之病。所以他要「取材於經史,而鎔意於心神;借聲於周、漢,而命辭於今日」。他覺得當時文章家「獨有周、漢之句法耳」,所以主張「不必字字而琢之,句句而擬之」。這實是當時復古說中修正的論調。 「取材於經史,而鎔意於心神;借聲於周、漢,而命辭於今日」,這是兩句很重要的話。我們特別提出這兩句話,可以看出復古說之所以為人詬病,與長卿之怎樣修正當時的復古文學。李維楨《大泌山房集》(二十三)《許覺父集序》中也有兩句名語,是:「體格法古人而不必立異於今人,句意超今人而不必襲跡於古人。」與長卿所言正是異曲同工。 我常想,由長卿之理論言之,則復古之說,真是能立能破,可謂挾天子以令諸侯,理應有所成功;然而結果徒襲形貌,拘而不化,不必待日後之論定,即在當時已起許多非難,則又何也?推原其故,厥有二因:(一)是古今語言變遷的關係,(二)是文章本質的問題。在當時,宗秦漢與宗唐宋,同樣是復古,同樣是模擬,實在不過是百步與五十步的分別。然而一般人總覺宗唐宋者得其神,而宗秦漢者拘於貌,此其故,恐怕只有在語言變遷的關係上說明之。語言變遷愈甚,則古今文章的形貌愈離。古今文章的形貌愈離,則規摹學擬,不得不先從形貌上著手。於是「字字而琢之,句句而擬之」,也成為不得不然的現象了。因為不如是則不能得其聲調,不能得其聲調,則更不能法其氣象,而又何風骨格力之足言。所以他說:「借聲於周、漢,而命辭於今日。」借聲於周、漢,指句法言;命辭於今日,則變化矣。不妨用古人的句法,不妨襲古人的聲調,但不可不用現代人的思想。易言之,即不可不說現代的話。瓶是舊的,酒卻是新的。何以瓶宜其舊?因為是骨董,其工致可愛,其古雅可賞,所謂「文不程古則不登於上品」。何以酒宜其新?又因其適時,有真味可品,有厚味可甘,可謂「八珍醇醴,以視古者太羹玄酒之風則愧矣,蓋太上不貴而後世爭馳,天下之甘旨也」(均見《文論》)。這是他要修正的一點。 又在當時,李、何、李、王何以要崛起於文壇,不是為了台閣體末流之嘽緩冗沓嗎?不是為了唐以後文之氣弱、格卑、情緩、法疏嗎?「讀之可一氣盡也,而玩之則使人意消」,這誠深中唐宋古文之弊。所以李、何、李、王一以奇崛雄健矯之,其中以二李為尤甚。他們只知學唐宋古文者之卑與弱,而不知其致病之由,乃在別無創見,乃在「超妙之理未臻也」。他們不從超妙之見著手,而只於文章之形貌注意,於是所取於秦漢者,偏主奇崛則陷於單調,如李於鱗便是;兼取其長則傷於蕪雜,如王元美便是。要之都是所謂「傍人藩籬、拾人咳唾」者。《由拳集》中又有一篇《與王元美先生書》,論好奇之病云: 今夫天,有揚沙走石,則有和風惠日;今夫地,有危峰峭壁,則有平原曠野;今夫江海,有濁浪崩雲,則有平波展鏡;今夫人物,有戈矛叱吒,則有俎豆晏笑。斯物之固然也。借使天一於揚沙走石,地一於危峰峭壁,江海一於濁浪崩雲,人物一於戈矛叱吒,好奇不太過乎,將習見者厭矣。文章大觀,奇正離合、瑰麗爾雅、險壯溫夷,何所不有!嘗試取先民鴻制大作讀之,《書》如《盤庚》,《禮》如《檀弓》,《周禮》如《考工記》,亦云奇苦近險矣,而不過偶一為之;其平曠瑩徹,揭日月而臨大道者,固多。他如《穆天子傳》、《左》、《國》、《莊》、《騷》、秦碑、《呂覽》諸篇,雖雲魁壘多奇,而其中平易者,亦往往不少。惟揚子云好奇,言言艱棘,後世而下,論者為何?平生辛苦,蟲魚自況;出奇間道,終屬偏師。(《由拳集》十四) 在當時李於鱗之文,其病正坐此。所以他說:「信如於鱗標異,凌厲千古,吞掩前後。則六藉之粹白、漢詔誥之溫厚、賈長沙之浩蕩、司馬子長之疏朗、長卿之詞藻、王子淵之才俊、六朝之語麗,不盡廢乎?即天又奚以和風惠日為也!」至於王元美之文則包羅《左》、《國》,吐納《莊》、《騷》,出入揚、馬,鞭箠褒、雄,廣大變化,似乎與李不同了。然而他又竊有疑焉:「雋永之中,不嫌雜俎,閎麗之極,間出粗毫。又撰著太多,篇章太富,宇宙群品,題詠靡遺,古今萬狀,搜羅略盡,無乃傷於雜乎!」王、李都是當時復古的大家,而受病若是,其他諸人,更可知矣。所以他要「取材於經史,而鎔意於心神」。取材於經史,則「風骨格力往往而在」;鎔意於心神,則所謂「得之超妙」,自然不致傍人藩籬了。學古而陶鎔之,便不至成為偏師;陶鎔而運以心神,便不致傷於蕪雜。此中有我,呼之欲出,而又何贗古之足病!學古到此,於是「浩博雄渾識者自知其為周、漢之文」,而於文中自能表現個性,這又是他要修正的另一點。 此種講法,在當時李維楨說來,便是才與法的問題。李氏《太函集序》云:「文章之道,有才、有法。……法者前人作之,後人述焉,猶射之彀率,工之規矩準繩也。知巧,則存乎才矣。……所貴乎才者,作於法之前,法必可述;述於法之後,法若始作;游於法之中,法不病我;軼於法之外,我不病法。擬議以成其變化,若有法,若無法,而後無遺憾。」(《大泌山房集》十一)這也與屠氏所言是同樣的意思。重法,所以必須學古;尚才,自然不致泥法。前者不妨取裁於經史,後者必須鎔意於心神。李氏在此文中之批評李、王謂「歷下語不作漢以後,字不失漢以前,而鉤棘澀吻,不必合也;閅州篇或有累句,句或有累字,不必合也」。也與長卿的批評有些相類,可知這是時人共有的公論。 這樣修正,是不是同於一般人之反對七子,詆其模擬呢?則又不然。主唐宋者不欲摹秦漢之辭、擬秦漢之法;近公安者根本便不主張摹辭擬法;而他則於摹辭擬法之外,似乎覺得應更進一步備其渾博之體,熟其變化之機,而臻其超妙之理。他始終只成為復古論的轉變者與修正者,而不成為復古論的反抗者。 第四章 與前、後七子不同之諸家 第一節 唐宋派之論文 第一目 唐順之 唐順之,字應德,一字義修,武進人,《明史》二百五卷有傳。所著有《荊川集》及《文編》等。 荊川學問淵博,是個多方面的人。《明史》本傳稱其「自天文、樂律、地理、兵法、弧矢、勾股、壬奇、禽乙莫不究極原委,盡取古今載籍,剖裂補綴,區分部居,為左、右、文、武、儒、裨六編傳於世,學者不能測其奧也」。我們先須認識他的人,是這樣多方面的;然後可以知道他所吸受的時代影響,也是多方面的。他於詩文,初喜李空同,及受王遵嚴的影響,始改宗歐、曾,而為唐宋派的領袖。他於學,又以得於王龍谿者為多,故自言於龍谿只少一拜,而龍谿便是王學中的左派,所以荊川論學亦以天機為宗。因此影響到詩文,隨意流露,而文自至,較之遵嚴之刻意摹仿歐、曾者,似乎更勝一籌。 他何以能如此呢?即因他一生興趣,曾經過一度的轉移。他《答蔡可泉書》自謂「年近四十,慨然自悔,捐書燒筆,稍見古人途轍可尋處」(《荊川集》七)。可知他四十以前傾向學文,四十以後傾向學道。因此,他的文論也是四十以前是一路,四十以後別是一路。再證以他《答王遵嚴書》所謂「近年來將四十年前伎倆頭頭放舍,四十年前意見種種抹殺」(《荊川集》六),可知「四十」一關,是他一生學問的大轉變。 荊川有一部重要的選集,即是《文編》。文編選輯自周至宋之文,分體排纂,頗示文章法度。其自序謂「不能無文而文不能無法;是編者,文之工匠而法之至也」。他即提一「法」字以與「秦漢派」立異,實則「秦漢派」也講法,不過對於所謂「法」的意義又各別。蓋秦漢派之所重在氣象,氣象不可見,於是於詞句求之、於字面求之。求深而得淺,結果反落於剽竊模擬。唐宋派之所重在神明,神明亦不可見,於是於開闔順逆求之、於經緯錯綜求之,由有定以進窺無定,於是可出新意於繩墨之餘。這便是秦漢與唐宋二派的分別。 何況,開闔順逆之法,原自唐宋文人創之,所以規範唐宋之文,自比較容易。羅萬藻代人作《韓臨之制藝序》云:「文字之規矩繩墨,自唐宋而下,所謂抑揚、開闔、起伏、呼照之法,晉漢以上,絕無所聞,而韓、柳、歐、蘇諸大儒設之,遂以為家。出入有度而神氣自流,故自上古之文至此而別為一界。」(《此觀堂集》一)這是中國散文史上的一段變遷。此義為前人所未發。秦漢之文原無規矩繩墨可言,故不易窺其法;唐宋之文本有規矩繩墨可遵,所以也易於學。這又是秦漢與唐宋二派的分別。 何況,唐宋之文與當時之語言為接近,秦漢之文與當時之語言相隔閡。所以摹唐宋者易於抑揚頓挫種種神情上揣摹,而學秦漢者,便不得不兼學昔人之語詞與昔人之語法。用昔人之語詞,套昔人之語法,即使能肖,而神明不在是,而變化仍不可能。所以由唐宋門徑以讀秦漢之文,則神明在心,變化由己;由秦漢派之說以學秦漢之文,則所謂「尺尺而寸寸之」耳。所謂「影子」而已!同樣的復古,同樣的摹古,只因古今語言之異,而成此不同的結果。這更是秦漢與唐宋二派重要的分別。 《文編序》云: 聖人以神明而達之於文,文士研精於文以窺神明之奧。其窺之也有偏有全,有小有大,有駁有醇,而能有得也,而神明未嘗不在焉。所謂法者,神明之變化也。(《荊川集》十) 「文必秦漢」而秦漢文之氣象——格——有定,故其窺之也,雖欲窺其全而得偏,雖欲窺其大而得小,雖欲窺其醇而得駁,誠以不如是則秦漢文之氣象不可得而擬也。如以神明變化為法,則所謂「聖人以神明而達之於文」者,髣髴如見;而我之學之,所以以新意達之於文者,亦髣髴有由入之途,有可循之跡。這是所謂窺其全,窺其大,窺其醇。論到此,不得不一讀《董中峰侍郎文集序》: 喉中以轉氣,管中以轉聲。氣有湮而復暢,聲有歇而復宣,闔之以助開,尾之以引首,此皆發於天機之自然,而凡為樂者,莫不能然也。最善為樂者,則不然。其妙常在於喉管之交,而其用常潛乎聲氣之表。氣轉於氣之未湮,是以湮暢百變,而常若一氣;聲轉於聲之未歇,是以歇宣萬殊,而常若一聲。使喉管聲氣融而為一,而莫可以窺,蓋其機微矣。然而其聲與氣之必有所轉,而所謂開闔首尾之節,凡為樂者莫不皆然者,則不容異也。使不轉氣與聲,則何以為樂;使其轉氣與聲,而可以窺也,則樂何以為神!有賤工者,見夫善為樂者之若無所轉,而以為果無所轉也,於是直其氣與聲而出之,戛戛然一往而不復,是擊腐木濕鼓之音也。言文者何以異此!漢以前之文,未嘗無法,而未嘗有法;法寓於無法之中,故其為法也密而不可窺。唐與近代之文,不能無法,而能毫釐不失乎法;以有法為法,故其為法也嚴而不可犯。密則疑於無所謂法,嚴則疑於有法而可窺。然而文之必有法,出乎自然而不可易者,則不容異也。且夫不能有法而何以議於無法。有人焉,見夫漢以前之文,疑於無法,而以為果無法也,於是率然而出之,決裂以為體,餖飣以為詞,盡去自古以來開闔首尾經緯錯綜之法,而別為一種臃腫侰澀浮蕩之文。其氣離而不屬,其聲離而不節,其意卑,其語澀,以為秦與漢之文如是也,豈不猶腐木濕鼓之音,而且詫曰,吾之樂合乎神。嗚呼!今之言秦與漢者。紛紛是矣!知其果秦乎漢乎否也?(《荊川集》十) 他所謂「氣有湮而復暢,聲有歇而復宣,闔之以助開,尾之以引首」,即是所謂開闔順逆之法。然而此法猶有跡可求,唐以後之文屬此。他所謂「氣轉於氣之未湮,是以湮暢百變而常若一氣,聲轉於聲之未歇,是以歇宣萬殊而常若一聲」,也仍不外開闔順逆之法,然而無跡可求,漢以前之文屬此。此其別,實在不是法之嚴與密的問題,乃是法之可窺與不可窺的問題。而法之所以有可窺或不可窺者,乃是語言變遷的關係。語言變遷了,於是疑於無所謂法,而其法遂成為不可窺。不窺其法而徒襲其跡,這是秦漢派所以失敗的理由。因此,法遂成了反抗秦漢派的口號,成為反抗秦漢派的法寶。 由秦漢文之氣象以學秦漢文,僅成貌似;由唐宋文之門徑以學秦漢文,轉可得其神解。王遵嚴《與道原弟書》亦言「學馬遷莫如歐,學班固莫如曾」(《遵嚴集》二十)。即是此意。《四庫總目提要》之論《文編》云:「自正、嘉之後,北地、信陽聲價奔走一世,太倉、歷下流派彌長;而日久論定,言古文者終以順之及歸有光、王慎中三家為歸。」其原因即在於此。荊川《與兩湖書》云:「以應酬之故,亦時不免於為文。每一抽思了了如見古人為文之意,乃知千古作家,別自有正法眼藏在,蓋其首尾節奏,天然之度,自不可差;而得意於筆墨蹊徑之外,則惟神解者而後可以語此。近時文人說秦說漢,說班說馬多是寱語耳。莊定山之論文曰,得乎心、應乎手,若輪扁之斲輪,不疾不徐,若伯樂之相馬,非牡非牝,庶足以形容其妙乎。顧自以精神短少,不欲更弊之於此,故不能窮其妙也。」(《荊川集》五) 迨到後來,杜門習靜,專精求道,不再欲用此閒精神於文字技倆,於是文格既隨以稍變,而論文主張更隨以大變。蓋有志於文則總期闖入古人閫域,所以有所謂「法」的問題。若無志於文,則目無古人,更有何法之可言。其《答茅鹿門書》云:「至如鹿門所疑於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則有說,鹿門所見於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嘗見夫槁形灰心之吾乎?」(《荊川集》七)「故吾」與「今吾」不同,所以荊川文論到了晚年又別走一路。其下文即說明「今吾」之不重在文字技倆。他說: 吾豈欺鹿門者哉!其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謂一切抹殺,以文字絕不足為也。蓋謂學者先務,有源委本末之別耳。文莫猶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論。只就文章家論之,雖其繩墨布置、奇正轉折自有專門師法,至於中一段精神命脈骨髓,則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古今隻眼者,不足以與此。今有兩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具千古隻眼人也。即使未嘗操紙筆呻吟學為文章,但直據胸臆,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疏鹵,然絕無煙火酸餡習氣,便是宇宙間一樣絕好文章。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雖其顓顓學為文章,其於所謂繩墨布置則儘是矣,然翻來覆去,不過是這幾句婆子舌頭語,索其所謂真精神與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絕無有也,則文雖工而不免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 且夫兩漢而下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秦漢以前,儒家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家本色,縱橫家有縱橫家本色,名家、墨家、陰陽家皆有本色。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說,縱橫家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於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托於儒家。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剿說,蓋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莊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態盡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荊川集》七) 此種論調,簡直同於李卓吾的口吻了,簡直成為公安派的主張了。論文到此,唐、宋、歐、曾舉不足尚,而又何法之可言!他只要「道得幾句千古說不出的說話」,他何肯再費其精神盡於言語文字之間。所以他說:「藝苑之門,久已掃跡,雖或意到處作一兩詩,及世緣不得已,作一兩篇應酬文字,率鄙陋無一足觀者。其為詩也,率意信口,不調不格,大率似以寒山、《擊壤》為宗,而欲摹效之,而又不能摹效之然者。其於文也,大率所謂宋頭巾氣習,求一秦字漢語,了不可得。凡此皆不為好古之士所喜,而亦自笑其迂拙而無成也。」(《荊川文集》六,《答皇甫百泉郎中》) 上文說過,由何景明之論推之,可以打倒文必秦漢的口號;荊川論法略同大復,何況更加以龍谿之學,所以更會走近公安一路。如云: 文章稍不自胸中流出,雖若不用別人一字一句,只是別人字句,差處只是別人的差,是處只是別人的是也。若皆自胸中流出,則爐錘在我,金鐵盡鎔,雖用他人字句亦是自己字句,如《四書》中引《書》引《詩》之類是也。(《荊川集》七,《與洪方洲書》) 近來覺得詩文一事,只是直寫胸臆,如諺語所謂開口見喉嚨者,使後人讀之如真見其面目,瑜瑕俱不容掩,所謂本色,此為上乘文字。揚子云閃縮譎怪,欲說不說,不說又說,此最下者,其心術亦略可知。(同上) 從此看來,謂公安、竟陵之文出自左派王學,真是確見。只須於王學有所會得,自會走上這一路去。欲看出荊川文論之轉變,不可不於此加以注意。 第二目 王慎中與歸有光 當時與唐順之一同從事於唐宋古文運動者,尚有王慎中與歸有光。不過由文學批評而言,王與歸都不如唐的重要,則以唐氏於文之外,旁涉各種學問,而且於道有得,所以能建立他的思想系統,王與歸則不過就文論文而已。 王慎中,字道思,號遵嚴,晉江人,《明史》二百八十七卷《文苑》有傳,所著有《遵嚴集》。《明史》稱「慎中為文初主秦漢,謂東京以下無可取,已悟歐、曾作文之法,乃盡焚舊作,一意師仿,尤得力於曾鞏。順之初不服,久亦變而從之。壯年廢棄,益肆力古文,演迤詳瞻,卓然成家。……李攀龍、王世貞後起力排之,卒不能掩。」是當時為唐宋古文之學者且以遵嚴為最先。 遵嚴自述其學文經歷,具見《再上顧未齋》一書(《遵嚴集》十五)。他自言少時妄意於文藝之事。也曾掇摭割裂,也曾摹效依仿,直到「二十八歲以來,始盡取古聖賢經傳及有宋諸大儒之書,閉門掃幾,伏而讀之。論文繹義,積以歲月,忽然有得,追思往日之謬,其不見為大賢君子所棄,而終於小人之歸者,誠幸矣」。這是他自述由秦漢而轉變到唐宋的經過。在此段自述中間,可以知道他所以轉變之故,不外(一)七子之學得於文者頗淺,除掇摭、割裂、模效、依仿以外,一無本領,所以他有悟於歐、曾作文之法,便不妨改途易轍。(二)他既悟歐、曾作文之法,一意師仿,似乎仍不脫模擬習氣,然而宗唐宋者總比較偏於道的方面,所以要傾向於聖賢之學。「雖不能至而心嚮往之,」他們確有這一番誠意。 遵嚴之學宗主南豐。其集中論文之語不多,惟《曾南豐文粹序》(《遵嚴集》二十三)歷述斯文源流升降得失之故,是遵嚴文論重要之作。他以為「極盛之世,學術明於人人,風俗一出乎道德,而文行於其間」,此即所謂六經時期,此時之文皆本於學術而足以發揮乎道德,且不為專長一人,獨名一家之具。「周衰學廢,能言之士始出於才,……各以其所見為學,……然發而為文,皆以道其中之所欲言,非掠取於外,藻飾而離其本者。」這是諸子時期。此時之文,由其言以考於道德,則有不醇不該之病。「三代以降,士之能為文,莫盛於西漢。徒取之於外而足以悅世之耳目者,枚乘、公孫弘、嚴助、朱買臣、谷永、司馬相如之屬,而相如為之尤;能道其中之所欲言而不免於蔽者,賈誼、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之屬,而雄其最也。」自西漢以後始有以文專長之人,而同時復有徒取之於外以悅世之耳目之傾向。「由西漢而下莫盛於有宋慶曆、嘉祐之間,而傑然自名其家者,南豐曾氏也。」南豐曾氏之所以可尊,即因「折衷諸子之同異,會通於聖人之旨以反溺去蔽,而思出於道德,信乎能道其中之所欲言,而不醇不該之蔽亦已少矣」。這是他有取於南豐的地方,而也是遵嚴所以為文之旨。 遵嚴《與江午坡書》云:「文字法度規矩一不敢背於古,而卒歸於自為其言。」(《遵嚴集》十七)這即是遵嚴論文之旨。自為其言,故義必前人所未發;規矩不背於古,故文又不可偭於法。時人之所以誤入歧途,即因「病於法之難入,困於義之難精」(見《曾南豐文粹序》),這是他的義法說。「文雖末技,然人材美惡、風俗盛衰,舉繫於此,不得自為高闊,持重本輕末之說,付之不足為意。」(見《遵嚴集》十八,《與蔡可泉》)所以他的態度並不廢文。此種態度直到後來一般古文家都是如此。 歸有光,字熙甫,號震川,崑山人,《明史》二百八十七卷《文苑》有傳,所著有《震川集》。震川晚年始中進士,名位不顯,故其年雖較王、唐為長,而在文學批評史上的關係則較王、唐為遲。王、唐所反對的目標為李、何,而震川所攻擊的對象則為王元美。元美中進士,在嘉靖二十六年,時震川已四十二歲,迨元美主盟文壇更在其後。故知歸王之詆誐,也是震川晚年的事。 震川之攻擊元美,見於《項思堯文集序》。他說: 蓋今世之所為文者,難言矣。未始為古人之學,而苟得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爭附和之,以詆誹前人。韓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文章至於宋元諸名家,其力足以追數千載之上,而與之頡頏,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無乃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以倡道之歟?(《震川集》二) 此文所謂妄庸巨子即指元美。元美聞而笑曰,「妄誠有之,庸則未敢聞命」。震川說:「唯庸故妄,未有妄而不庸者也。」此則故事,見錢牧齋《題歸太僕文集》(《初學集》八十三)。牧齋文中再記一則故事,謂「傳聞熙甫上公車,賃騾車以行,熙甫儼然中坐,後生弟子執書夾侍。嘉定徐宗伯年最少,從容問李空同文云何,因取集中《於肅愍廟碑》以進。熙甫讀畢揮之曰,文理那得通。偶拈一帙,得曾子固《書魏鄭公傳後》,挾冊朗誦至五十餘過。聽者皆欠申欲臥,熙甫沉吟諷詠,猶有餘味」云云,可知歸氏之學亦宗南豐。他可以稱是唐宋派的後殿。後來之為古文者,殆無不受震川的影響。震川在文學批評史上的關係雖較王、唐為遲,而其影響所及,似較王、唐為巨。他說:「文章天地之元氣,得之者其氣直與天地同流,雖彼其權足以榮辱毀譽其人,而不能以與於吾文章之事。」(《項思堯文集序》)他又說:「仆文何能為古人,但今世相尚以琢句為工,自謂欲追秦漢,然不過剽竊齊梁之餘,而海內宗之,翕然成風,可為悼嘆耳!區區里巷童子強作解事者,此誠何足辨也。」(《震川別集》七,《與沈敬甫》)此老崛強,可於此數語見之。何況他又喜歡講評點之學,以法度語人,當然影響較王、唐為大了。 第二節 公安派 第一目 公安派之前驅 第一款 思想界的影響 反對前、後七子最有力的中心部隊即是「公安派」。「公安派」的成功,即由於針對著七子的中心理論以進攻。七子主張宗古而他則廓清宗古的思想;七子所長在詩,其所論也偏於詩,而他則專在詩的方面,創造相反的作風,建立相反的理論。所以「公安派」才是七子的勁敵,一般宗主唐宋的古文家尚不足以語此。因此,論述「公安派」時不得不先述「公安派」的前驅與羽翼。 「公安派」的主張之所由形成,不外幾方面:一是思想界的關係,以李贄、焦竑的影響為最巨;二是戲曲家的關係,又以徐渭、湯顯祖的影響為最深;三是詩人的關係,則于慎行、公鼐諸人的言論也不能沒有一些影響。 現在先講思想界的關係。 李贄,號卓吾,一曰篤吾,泉州晉江人,《明史》二百二十一卷附《耿定向傳》,所著有《李氏焚書》等。 卓吾是當時一個怪人。性褊窄,而讀書又眼光甚銳,能時出新意。為文不阡不陌,作字亦瘦勁險絕。對俗客則寂無一語,遇勝友則終日晤言,滑稽排調衝口而發。為和尚而獨存鬢須,服儒冠而身居蘭若。怪怪奇奇,所以很不合於流俗,而卒致為人所構陷。當時王心齋、顏山農、何心隱一流人大抵都有此態度,也往往為人所驚怪,所傾陷。 大抵當時王學既以悟性為宗,自由解放,所以只須個性稍強的人,自會走上狂者一路。人家詆卓吾為狂禪、為左道,他何嘗顧慮到流俗這些毀譽,他只行吾心之所是而已。他「平生不愛屬人管」(見《焚書》四,《預約篇感慨平生條》),而他「是非又大戾昔人」(見《焚書》六,《讀書樂引》),所以頗有許多驚人的言行。袁小修《珂雪齋游居柿錄》(九)論中郎詩文,稱其「才高膽大,無心於世之毀譽,聊以舒其意之所欲言耳」。此種態度,恐即受卓吾的影響。當中郎見卓吾的時候,卓吾大加賞識,贈詩有「誦君玉屑句,執鞭亦欣慕,早得從君言,不當有老苦」之語。蓋卓吾以老年無朋,作書曰老苦故也。(見《公安縣誌》,《袁宏道傳》)卓吾喜中郎至,有詩云:「世道由來未可孤,百年端的是吾徒」(《焚書》八),中郎訪卓吾,也題詩云「李贄便為今李耳,西陵還似古西周」(《袁中郎全集》三十三)。又《懷龍湖詩》云:「老子本將龍作性,楚人元以鳳為歌。」(《袁中郎全集》三十九)兩心相印,契合無間,中郎能不受卓吾大刀闊斧,獨來獨往的影響嗎? 卓吾文論之抒其獨見者,即在一篇《童心說》(《焚書》三)。「童心者真心也。」「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他是基於此種理由以重在存其真心。這些話原自陽明致良知之說轉變得來。而他為要做「真人」,存「真心」,所以以為道理聞見都是童心之障。這樣,是非大戾於時人,是非也大戾於昔人。他說: 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蓋方其始也,有聞見從耳目而入,而以為主於其內而童心失;其長也,有道理從聞見而入,而以為主於其內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聞見日以益多,則所知所覺日以益廣。於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務欲以揚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務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聞見,皆自多讀書識義理而來也。古之聖人曷嘗不讀書哉!然縱不讀書,童心固自在也。縱多讀書,亦以護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學者反以多讀書識義理而反障之也。 「童心既障,於是發而為言語,則言語不由衷;見而為政事,則政事無根柢;著而為文辭,則文辭不能達。」一般人方以道理聞見,為立言之要,為載道之文,而他卻以為不是內含以章美,不是篤實生輝光,所以「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理既非天下之至理,文亦難成天下之至文,而一般人方且蹈常習故,陳陳相因,自以為「有德者必有言」,所以他不得不作獅子吼,一醒世人之耳目了。 夫既以聞見道理為心矣,則所言者皆聞見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雖工,於我何與!豈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蓋其人既假,則無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則假人喜;以假事與假人道,則假人喜。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滿場是假,矮場何辯也!然則雖有天下之至文,其湮滅於假人而不盡見於後世者,又豈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 苟童心常存,則道理不行,聞見不立,無時不文,無人不文,無一樣創製體格文字而非文者。詩何必古選!文何必先秦!降而為六朝,變而為近體,又變而為傳奇,變而為院本、為雜劇、為《西廂曲》、為《水滸傳》、為今之舉子業,大賢言,聖人之道,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時勢先後論也。 這種論調,正是公安派中最明顯最痛快的主張。「詩何必古選,文何必先秦」,他早已對於格調派加以攻擊了。「更說什麼六經,更說什麼《語》、《孟》乎?」同時他又對於正統派加以攻擊了。主格調者,標舉秦漢,而他以為「無時不文,無人不文,無一樣創製體格文字而非文者」;守正統者,宗主唐宋,侈談性理,而他卻又以為「六經、《語》、《孟》乃道學之口實,假人之淵藪也;斷斷乎其不可以語於童心之言明矣」。他真可以代表著當時新的潮流的主張。 他是本於這樣見解以推重所謂童心之言,所以他以為: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於為文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以告語之處。蓄極積久,勢不能遏,一旦見景生情,觸目興嘆,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於千載。既已噴玉唾珠,昭回雲漢,為章於天矣;遂亦自負,發狂大叫,流涕慟哭不能自止。寧使見者聞者切齒咬牙,欲殺欲割而終不忍藏於名山,投之水火。(《焚書》三,《雜說》) 要「蓄極積久,不能自遏」,要「發狂大叫,流涕慟哭不能自止」,同時又要「寧使見者聞者切齒咬牙,欲殺欲割而終不忍藏於名山,投之水火」,這即是公安派人所常說的「一段精光」。必須有這一段精光者,他們才認為是天下之至文。 當時思想不知卓吾之左者有莊元臣。元臣字忠原,歸安人,隆慶戊辰進士,所著有《叔苴子》內、外篇。伍崇矅《跋》稱其「議論特警快,往往欲以機鋒言下醒人」,是莊氏或也受當時王學的影響。可惜我們現在不甚知道他的生平,不能確知他思想的來源。 莊氏自序其《叔苴子》云:「叔苴者蓋取《豳風》「九月叔苴」之意也。叔者拾也,苴者麻子也,農人九月間而無事,則採拾麻子,以為來年播種之具,取非用於今而取用於後也。」是則他警快之論,原是不合當時風氣而正欲轉移當時風氣的。 《叔苴子》外篇謂「國之大妖五,而災祲不與焉」;五妖之中,「綺言誕詞,叛經僻理,名曰文妖;險行詭趨,離群驚族,名曰人妖」(卷一)。是則他對於李卓吾一流人之行為,亦未必滿意。不過他雖不滿意這種極「左」的行動,而由他的思想看來,似也不是墨守的人,似也不是逐風氣的人。內篇有云:「愛南威之容也,為之圖其形,形成而莫之寵也,所愛者去之也;貴聖人之道也,為之傳其言,言傳而莫之用也,所貴者去之也。」(卷一)又云:「古之學者,學一事必究一事之所以然,故學不易成,及其成也,則用神而能絕;今之學者,但循其成法,拘而不通矣。」(卷三)他知道言之所貴他知道成法之不可泥,那麼思想也很易近於卓吾一流,而其論文自不會贊同復古派的主張。他說: 禽蟲之鳴,亦有專能。烏之啞啞,鵲之唶唶,嘽之嘒嘒,蟲之唧唧,動於天者,人雖欲效之,亦不能似也。若鸚鵡鴝鵒失其真而慕為人言,則人固得而勝之矣。故學為文者無貴擬古,不擬古者亦古人所不能擬也;而字追句比,與古人爭能者,皆鸚鵡鴝鵒之智也。(內篇三) 鴝鵒之鳥,出於南方,南人羅而調其舌,久之能效人言,但能效數聲而止,終日所唱惟數聲也。蟬鳴於庭,鳥聞而笑之。蟬謂之曰,子能人言甚善,然子所言者未嘗言也,曷若我自鳴其意哉!鳥俯首而慚,終身不復效人言。今文章家竊摹成風,皆鴝鵒之未慚者耳。(內篇五) 豈僅不贊同復古派的主張!積極方面,更且欲逞其獨見,自出機杼,那便近於公安的見解了。如云: 文章出於剽掇者,豐靡而不美;出於獨見者,簡質而可貴。昔王丹吊友人之喪,有大俠陳遵者亦與吊焉,賻則甚盛,意有德色。丹徐以一縑置幾而言曰,此丹自出機杼也。遵大慚而退。今學士之文,其能為王丹之縑者幾何哉!(外篇二) 此種論調,殆與公安三袁的主張無以異。不過三袁是文人,而莊氏是思想家,所以又與三袁異趣;而莊氏之思想,又不如卓吾之左,所以又與卓吾有別。他以為「人之精神,凝之心為絕德,注之技為絕藝。」(內篇一)文章既須出於獨見,表其精神,則當然應注意到德與藝兩方面。「德成而上,藝成而下」,所以他尤其注重在道德。如云: 功業文章古今不相及者,古人以餘力為之,而今人以盡力為之也。古人為功業,道德之餘力也;古人為文章,又功業之餘力也。烏獲舉鼎,秦武王亦舉鼎,而獨絕臏而死者,何哉?蓋以餘力為之者,神嘗溢於所為之外,以盡力為之者,精嘗竭於所為之中,今之不古若,其以是夫!(內篇二) 文章功業之可傳者,皆前定者也。三代以前尚已!春秋而降,孔明之功定於隆中,王猛之功定於捫虱。至於管、晏、申、韓之書,皆自寫其意,斐然成章耳。彼豈執筆吚唔而句雕字飾哉!故功者立於未有功之先,文者具於未有文之始也。譬如蠶之繭,蛛之網,有先繭網而成者矣。今欲徼不朽之事,而取辦於臨時,何怪功日鄙而文日卑乎?(內篇四) 文章猶舟也。舟之貴賤不在大小華質,而視其所載者。……今世之儒者,率以鄙夫之見而被以龍虎之文,曰,此不朽之盛業也。是以文舟彩鷁載小人糞土招搖而過市中,市人必皆唾而弗顧矣。故壽文章於金石,不如壽諸理,理堅於金石也;借文章於顯貴,不如借諸道,道尊於顯貴也。(內篇五) 類此諸說,殆全屬道學家之見。文章猶舟之說,即文以載道之意。文具於未有文之始,即「有德者必有言」之意。又如謂文章為功業之餘,謂悅耳目者無當於實用,也均道學家習見之談,有些地方雖較以前道學家所言為透徹,然在意義上總不外重道輕文,尚用輕飾之旨。不過他既重在絕德,重自出機杼,那麼道學上的陳詞套語,在他也視同鄙夫之見了。他所謂自出機杼者,在內容上,在思想上,也以能抒其獨見為貴。 「人之精神,凝之心為絕德,注之技為絕藝」,若本此語以論文,則絕德所以抒其獨見,成其一家之學;而絕藝又所以恣其變化,成其一家之文。必須如此,而文之能事始盡。 焦竑,字弱侯,江寧人,自號澹園,《明史》二百八十八卷《文苑》有傳,所著有《澹園集》、《澹園續集》,及《焦氏筆乘》等。 在當時,論道則索之窈冥之鄉,所以不用學;而有時土苴詞章,所以也不用文。論文則惟離合古人勝語,所以無關於道;而有時自托清虛,以空靈為貴,所以也不用學。惟弱侯則於道所得者深,於學所得者博,而文又足以達之,所以不必依旁秦漢,也不必規範唐宋,而直指橫發,自成其一家之言。其門人陳懿典之序《澹園集》云:「惟功深好古,故妙契古人之作法;惟學先聞道,故盡洗文人之習氣。以明道、象山之見解,運昌黎、南豐之筆力,語無不透,說必有據。」可謂深中肯綮。 弱侯之學,出耿天台、羅近溪,而又篤信李卓吾之學,故頗近於禪。其撰《管東溟墓誌》謂「冀以西來之意密證六經,東魯之矩收攝二氏」(《澹園續集》十四),即可見其論學宗旨。因此關係,所以他論詩論文的主張,不蘄與公安近而自然與公安合。可是,公安三袁是文人而不是學者,通禪學而不精儒學,未能如弱侯這般知學能文,會釋以證儒,由博以返約,從下學以期上達。所以自表面言之,有些相類;自骨子言之,又自不同。他可說宋濂、方孝孺以後的繼起者,不過以學宗陸、王,又與宋、方不同而已。因此,他論詩論文的主張,縱慾與公安合,仍不能不與公安異。 先就其與公安相合之點言。袁中郎之卒,雖在焦氏之前,而其生,實後於焦氏二十餘年。《袁中郎集》中有《送焦弱侯老師使梁因之楚訪李宏甫先生》之詩,李宏甫即李卓吾,中郎既受其影響,也必受弱侯的影響。他們都篤信卓吾之學,其思想當然會接近。 弱侯有一篇《與友人論文書》,是很重要的文字。他說: 夫詞非文之急也,而古之詞又不以相襲為美。《書》不借采於《易》,《詩》非假途於《春秋》也。至於馬、班、韓、柳乃不能無本祖,顧如花在蜜,櫱在酒,始也不能不借二物以胎之,而脫棄陳骸,自標靈采。……斯不謂善法古者哉! 近世不求其先於文者,而獨詞之知,乃曰以古之詞屬今之事,此為古文云爾。韓子不云乎?「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夫古以為賊,今以為程。……謬種流傳,浸以成習,至有作者當其前,反忽視而不顧,斯可怪矣!(《澹園集》十二) 此文攻擊七子之摹擬剽竊,頗與公安之論調相同。不僅如此,即在積極方面,公安派之所宗主,一為眉山,一為香山,而焦氏論詩論文所推崇的也以此二人為最。 弱侯論文,真可謂是蘇氏之學。其集中有《刻蘇長公集序》、《刻蘇長公外集序》及《刻兩蘇經解序》,可見其於蘇文寢饋之深。此數文中讚美坡文之語,與本書上冊所引惠洪贊東坡語,同一口吻,即因都本於禪學見地。李卓吾對於坡文也有特別嗜好。《焚書》卷二有《復焦弱侯書》云:「蘇長公何如人,故其文章自然驚天動地。世人不知,只以文章稱之,不知文章直彼餘事耳!世未有其人不能卓立,而能文章垂不朽者。」可知李卓吾對於東坡也是十分傾倒的。後來袁中郎因為卓吾已曾選過蘇文,故復特賞蘇詩。(見《袁中郎全集》二十三,《答梅客生開府》)是則他們見解,在這一方面可謂一致。 弱侯論文之最能闡明東坡之旨者,為其《刻蘇長公外集序》。 孔子曰:「詞達而已矣。」世有心知之而不能傳之以言,口言之而不能應之以手,心能知之,口能傳之,而手又能應之,夫是之謂詞達。唐宋以來如韓、歐、曾之於法至矣,而中靡獨見,是非議論或依傍前人。子厚習之,子由乃有窺焉,於言有所郁渤而未暢。獨長公洞覽流略,於濠上竺干之趣,貫穿馳騁而得其精微,以故得心應手,落筆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至於忠國惠民,鑿鑿可見之實用,絕非詞人哆口無當者之所及。(《澹園續集》一) 此文即以東坡論文之語論述東坡之文,闡說東坡之論文見解,而同時也即是焦氏的論文見解。蓋弱侯於道,以佛學為聖學,謂老莊同孔孟,所以與東坡之學為近。焦氏《續筆乘》謂「釋氏諸經即孔門之義疏」(卷二),而其《莊子翼序》又謂「老莊庶幾乎助孔孟之所不及」(《澹園集》十四)。焦氏也於濠上竺干之趣,貫穿馳騁而得其精微,以發為文章,當然會有些種論文見解。 弱侯論詩,又可謂是白氏之學。焦氏少愛邵堯夫《擊壤集》,其後始讀樂天《長慶集》,因抄其警策若干篇,並刻而傳之。其《刻白氏長慶集抄序》云:「樂天見地故高,又博綜內典,時有獨悟,宜其自運於手,不為詞家谿徑所束縛如此。近世宗尚子美往往卑其音節,不複數第,膚革稍近,而神情邈若燕、越,非但不知樂天,亦非所以學杜也。」(《澹園集》十五)此種見解,更是公安派的先聲了。焦氏《雅娛閣集序》云:「詩非他,人之性靈之所寄也。苟其感不至則情不深,情不深則無以驚心動魄,垂世而行遠。」(《澹園集》十五)又《竹浪齋詩集序》云:「詩也者率自道其所欲言而已。以彼體物指事,發乎自然,悼游傷離,本之襟度,蓋悲喜在內,嘯歌以宣,非強而自鳴也。」(《澹園續集》二)這也可視為他論詩的性靈說。 這都是他與公安相合的地方。 至就其與公安相異之點言,即公安有意矯枉,而弱侯尚庶幾「允執厥中」。弱侯由博返約,所以才與學可相得益彰。昔人以為詩有別才非關學,而他則以為博學並不妨礙作詩。他謂「詩有實有虛,虛者其宗趣也,實者其名物也」(《澹園集》十四,《詩名物疏序》)。才毗於虛而學偏於實,所以才與學不能偏廢。在詩中賣弄學問固不可,然欲不持寸鐵以鼓行詞場,也不為弱侯之所許。《筆乘》卷四有「作詩不讀書」及「杜詩無一字無來歷」諸條也即說不妨以學問為詩。 弱侯既論詩主學,於是悟與法又不成為衝突。他論書法,謂「有字學不可無性,有字性不可無學」(《澹園續集》九,《書趙松雪秋興賦》)。有學自然合法,有性自然入悟。他於《刻蘇長公集序》云:「譬之嗜音者必尊信古始,尋聲布爪,唯譜之歸,而又得碩師焉以指授之。乃成連於伯牙,猶必徙之岑寂之濱及夫山林杳冥、海水洞涌,然後恍有得於絲桐之表,而水山之操為天下妙。若矇者偶觸於琴而有聲,輒曰音在是矣;遂以為仰不必師於古,俯不必悟於心,而傲然可自信也。豈理也哉!」(《澹園集》十四)此語甚妙,惟知師古而尺尺寸寸以求之者,不悟於心者也;惟知師心而以本色獨造為高者,不師於古者也。矯枉則過正,公安之弊,殆亦與七子相同。必像他這般,由下學以至上達,從師古以求悟於心,才算四面八方都打得通。《筆乘》卷四「不煩繩削」條云:「為詩殫竭心力,方造能品;至於沛然自胸中流出,所謂不煩繩削而合,乃工能之至,非率易語也。」當時紛紛尚神韻、尚性靈者,都只做到焦氏一半功夫。 看到這一點,然後知道他與公安離合的關係了。前後七子以暴力劫持文壇,而公安、竟陵復蹈其覆轍,異其主張,襲其方法,直是以暴易暴而已。其原因即在偏執一端,不曾將下學上達一番功夫都打得通。其學愈偏,其弊愈甚;其弊愈甚,其爭亦愈烈。只有通識之士才能不囿於所學;也只有通學之士,才能不蔽於所見。焦氏《文壇列俎序》云: 孔子曰:「夫言豈一端而已。」言者心之變,而文其精者也;文而一端,則鼓舞不足以盡神,而言將有時而窮。《易》有之,「物相雜曰文」,相雜則錯之綜之而不窮之用出焉。宋王介甫守其一家之說,群天下而宗之,子瞻譏為黃茅白葦,彌望如一,斯亦不足貴已。近代李氏倡為古文,學者靡然從之,不得其意而第以剽略相高,非其族也,擯為非文。噫,何其狹也!譬之富人鼎俎,山貢其奇,海效其錯,……疊陳而遞進,乃有窶人子者得一味以自多,忘百羞之足御,不亦悲乎?(《澹園續集》二) 此種論調,即後來錢牧齋之所本。蓋明清文壇風氣之不同,即因一重在文而一重在學的關係。牧齋論調即此種風氣轉變之關鍵。焦氏在明以博洽著稱,固宜其不為明代習氣所染,風氣所囿,而論調轉與清代為近了。 這又是與公安不得不異的地方。 第二款 戲曲家的關係 戲曲是當時的俗文學,又是新興的文學,所以對於戲曲有特嗜的人,往往也即是反對復古的人。虞淳熙(長孺)之《徐文長集序》,稱「元美、於鱗,文苑之南面王也。……李長髯而修下,王短鬢而豐下,體貌無奇異,而囊括無異士。所不能包者二人,頎偉之徐文長、小銳之湯若士也。」徐文長,名渭,山陰人,《明史》二百八十八卷有傳。湯若士名顯祖,一字義仍,臨川人,《明史》二百三十卷有傳。二人均以戲曲著名。文長所著有《四聲猿》雜劇,又撰《南詞敘錄》。若士所著,有《荊釵》、《還魂》、《南柯》、《邯鄲》四記,世稱「臨川四夢」。在此復古潮流振盪一世之時,而王、李主持之文壇,所不能包者即是戲曲作家,此中消息不是值得注意的嗎?固然,我們也可以說前、後七子對於戲曲也都相當了解。李空同曾說董解元《西廂詞》可直繼《離騷》,康對山(海)、王敬夫(九思)諸人又都是劇曲作家,然而求其真能了解戲曲而對於傳統文學也能另用一副手法、另取一種眼光者,則不得不推徐湯諸氏了。徐氏《答許北口書》云:「公之選詩可謂一歸於正,復得其大矣。此事更無他端,即公所謂可興、可觀、可群、可怨一訣盡之矣。試取所選者讀之,果能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便是興、觀、群、怨之品。如其不然,便不是矣。然有一種直展橫鋪,粗而似豪,質而似雅,可動俗眼,如頑塊大臠,入嘉筵則斥,在屠手則取者,不可不慎之也。」(《青籐書屋文集》十七)他所說的,雖仍是興、觀、群、怨的舊話,然而意義不同。他是要取其「能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者,這便是另一種心眼,另一副手法。 怎樣才能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呢?求之於內則尚真,求之於外則尚奇。尚真則不主模擬了,尚奇則不局一格了。不主模擬,不局一格,則詩之實未亡,而興、觀、群、怨之用以顯。他說: 人有學為鳥言者,其音則鳥也,而性則人也。鳥有學為人言者,其音則人也,而性則鳥也。此可以定人與鳥之衡哉?今之為詩者何以異於是!不出於己之所自得,而徒竊於人之所嘗言,曰某篇是某體,某篇則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則否。此雖極工逼肖,而已不免鳥之為人言矣。(《青藤書屋文集》二十,《葉子肅詩序》) 這即是不主模擬之說。他又說: 韓愈、孟郊、盧同、李賀詩,近頗閱之,乃知李、杜之外復有如此奇種,眼界始稍寬闊。不知近日學王、孟人,何故技倆如此狹小?在他面前說李、杜不得,何況此四家耶?殊可怪嘆!菽粟雖常嗜,不信有卻龍肝鳳髓都不理耶?(《青藤書屋文集》十七,《與季友》) 這又是不局一格之意。這種意思,都與復古派的論調不合,實在即因對於戲曲有特嗜,而深受民間俗文學影響之故。文長論「興」,更有一個妙解,其《奉師季先生書》中有云:「詩之興體,起句絕無意味,自古樂府亦已然。樂府蓋取民俗之謠,正與古國風一類。今之南北東西雖殊,而婦女、兒童、耕夫、舟子,塞曲征吟,市歌巷引,若所謂竹枝詞,無不皆然。此真天機自動,觸物發聲,以啟其下段欲寫之情,默會亦自有妙處,決不可以意義說者。不知夫子以為何如?」(《青藤書屋文集》十七)此意是前人所未發。顧頡剛先生以研究吳歌之故也曾悟出此理,而不知文長在數百年前早已說過。蓋明人以重視此種新體文學之故,於是對於市歌巷引也有相當的認識。小曲的流行,即因此種關係而起的。所以我說還是受了民間俗文學的影響。 湯若士與袁中郎同時,故其論調更與公安相接近。賀貽孫《激書》卷二「滌習」條舉一則故事云: 近世黃君輔之學舉子業也,揣摩十年,自謂守溪、昆湖之復見矣!乃游湯義仍先生之門。先生方為《牡丹》填詞,與君輔言,即鄙之,每進所業,輒擲之地,曰:「汝不足教也。汝筆無鋒刃、墨無煙雲、硯無波濤、紙無香澤,四友不靈,雖勤無益也。」君輔涕泣求教益虔。先生乃曰:「汝能焚所為文,澄懷盪胸,看吾填詞乎?」君輔唯唯。乃授以《牡丹記》。君輔閉戶展玩久之,見其藻思綺合,麗情葩發,即啼即笑,即幻即真。忽悟曰:「先生教我文章變化在於是矣。若閬苑瓊花,天孫霧綃,目睫空艷,不知何生;若桂月光浮,梅雪暗動,鼻端妙香,不知何自;若雲中綠綺,天半紫簫,耳根幽籟,不知何來。先生填詞之奇如此也。其舉業亦如此矣。」由是文思泉湧,揮毫數紙以呈先生。先生喜曰:「汝文成矣,鋒刃具矣、煙雲生矣、波濤動矣、香澤渥矣,疇昔臭惡化芳鮮矣。」趣歸就試,遂捷秋場,稱吉州名士。 此則故事頗為重要。他所謂四友之靈,即徐文長冷水澆背陡然一驚之意。而尤其應當注意者即是他看戲曲與時文沒有什麼分別。他可以填詞的方法作時文,也可以填詞的標準論時文。於此關打得破,則自然筆有鋒刃、墨有煙雲、硯有波濤、紙有香澤,而四友自靈。這即是性靈說。大抵當時論詩論文與七子異趣者,對於戲曲、時文每有獨到之處,即因能把此種關鍵,應用到詩文上去而已。徐文長長於戲曲,袁中郎長於時文,而湯若士則兼此二者。 因此,我們先得看他對於戲曲與時文的見解。湯氏之於戲曲,自謂是意之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者。(見《玉茗堂集尺牘》三,《答孫俟居書》)他為什麼要如此,即因他視才情重於規律。其《答呂姜山書》云:「凡文以意趣神色為主,四者到時,或有麗辭俊句可用,爾時能一一顧九宮四聲否?如必按字模聲,即為窒滯迸泄之苦,恐不能成句矣。」(《玉茗堂集尺牘四》)這是他所以不重視規律的主張。即就音律而言,他也以為宜重自然。他說:「上自葛天,下至胡元,皆是歌曲。曲者,句字轉聲而已。葛天短而胡元長,時勢使然。總之偶方奇圓,節數隨異,四六之言,二字而節,五言三,七言四,歌詩者自然而然。」(《玉茗堂尺牘》四,《答淩初成》)他所以有此論調即因他的曲是案頭之曲,而不是場上之曲。他寧拗折天下人歌的嗓子,而不願使文詞受窒滯迸泄之苦,因為這不致拗折人吟誦的嗓子。所以他對於呂玉繩的改竄《牡丹亭記》以迎合歌喉便深致不滿。他說:「若有人嫌摩詰之冬景芭蕉,割蕉加梅,冬則冬矣,然非王摩詰冬景也。其中駘蕩淫夷,轉在筆墨之外耳。」(《尺牘》四,《答淩初成》) 他論時文也重才情。其《王季重小題文字序》即以「時文字能於筆墨之外言所欲言」為標準(見《玉茗堂文集》五)。此即偏重才情的見解。因此,他於《朱懋忠制義序》更提出氣機二字。他說:「通天地之化者在氣機,奪天地之化者亦在氣機。化之所至,氣必至焉;氣之所至,機必至焉。」(《玉茗堂文集》四)此文所謂氣機雲者,也即是於筆墨之外言所欲言而已。何謂化?「即啼即笑,即幻即真」,便是化;「目睫空艷不知何生」,「鼻端妙香不知何自」,「耳根幽籟不知何來」,便是化。此是文章化境,即所謂「通天地之化」。至於何以能到此化境?則全由於一片靈機,出於感興之自然。在作者不過能擒住此一剎那間的感興,以使「藻思綺合,麗情葩發」而已。這即是所謂「奪天地之化」。有了感興,才情自生,這是所謂「化之所至氣必至焉」。才情橫溢,機趣自來,這又是所謂「氣之所至機必至焉」。氣至機至,那文章自有鋒刃、有煙雲、有波濤、有香澤了,那自然能於筆墨之外,言所欲言了。這便是所謂才情。 他對戲曲、對時文的見解,都有偏於性靈的傾向。所以當時反對七子者,不妨都是擅戲曲、工制藝的人。因為這種觀念,也可用於評詩論文,他《答王澹生書》云: 嘗與友人論文,以為漢、宋文章各極其趣者,非可易而學也。學宋文不成,不失類鶩;學漢文不成,不止不成虎也。因於敝鄉帥膳郎舍論李獻吉,於歷城趙儀郎舍論李於鱗,於金壇鄧孺孝館中論元美,各標其文賦中用事出處,及增減漢史唐詩字面處,見此道神情聲色已盡於昔人,今人更無可稱雄,妙者稱能而已。(《玉茗堂尺牘》一) 他以為在漢、宋以後,再欲造其神情聲色為事實上所不可能。既不可能,反不如自抒機軸,自寫性靈,吾存吾真,轉不失本來面目。這是公安派人共同的持論,而若士亦頗有此傾向。所以他說: 世間惟拘儒老生,不可與言文。耳多未聞,目多未見,而出其鄙委牽拘之識相天下文章,寧復有文章乎?予謂文章之妙,不在步趨形似之間,自然靈氣恍惚而來,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狀,非夫尋常得以合之。蘇子瞻畫枯株竹石,絕異古今,畫格乃愈奇妙。若以畫格程之,幾不入格。米家山水人物不多用意,略施數筆,形象宛然,正使有意為之,亦復不佳。故夫筆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證聖。自非通人,誰與解此。(《玉茗堂文》五,《合奇序》) 文既本於自然靈氣,所以七子講入格,若士正講不入格。蓋七子重在習,習則自有定程;若士重在性,性則不妨決裂文體。所以他以龍為喻,謂「觀物之動者自龍至極微,莫不有體。文之大小類是,獨有靈性者,自為龍耳」(《玉茗堂文集》五,《張元長噓雲軒文字序》)。龍之變化不可窮,龍之變化亦不可測。惟變化不可窮而又不可測者,始為天下之至文,亦為天下之奇文。這是他論文所以欲「於筆墨之外言所欲言」的原因。言所欲言,則「下上天地,來去古今,可以屈伸長短,生滅如意」,這才見出奇士的靈心。七子為常人說法,所以標舉典型,可以轉移一時之耳目;若士為奇士說法,所以獨往獨來,自不為七子所範圍。此義,於其《序丘毛伯稿》一文中亦言之。七子處處持其入格的理論,若士偏持其不入格的理論。明代小品文的發展,即建立在這種理論上的。 第三款 詩人的意見 王漁洋《論詩絕句》云:「草堂樂府擅驚奇,杜老哀時托興微,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豨。」並於《池北偶談》舉公文介於文定二人之說,以為此即於、公二公之緒論。所以於、公二氏也是不贊同七子的人。 于慎行字可遠,更字無垢,東阿人,諡文定,《明史》二百十七卷有傳,所著有《穀城山館集》、《穀山筆麈》等。公鼐字孝與,蒙陰人,諡文介,《明史》二百十六卷有傳,所著有《問次齋集》。於、公二人生當隆慶、萬曆之際,李、王之勢焰正高,而又為李氏鄉人,其論詩卻能不為所囿,且有箴砭之論,不得不佩其卓識了。當時與於、公二氏同其見解者,尚有一山東人,為馮琦,字用韞,一字琢庵,臨朐人,諡文敏,《明史》二百十六卷有傳,所著有《宗伯集》。 于慎行之《敘宗伯馮琢庵文集》云: 天壤之間有形有質之物,未有能不朽者,必化而後不朽。金石之堅,泐且蝕焉而朽;土木之膘,蠹且蘇焉而朽,惟毋化也。水之洋洋,代而不盡,朽乎哉!火之炎炎,傳而不盡,朽乎哉!何者?化也。人心之精吐而為言,主之倫要,甹而為文,此必有變而之化者。無所變而之化,而欲高馳虎視,樹千載之標,豈其質哉?近世名家輩出,非先秦、西京口不得談,筆不得下,至土苴趙宋之言,目為卑淺,而眉山氏之家法,亦若曰姑舍是雲。鄙人少而操縵,亦謂為然,久而思之,不也。蓋先秦、西京之文,化而後為眉山氏,眉山氏之文化而後為弇州氏,眉山氏發秦漢之精縕,化其體而為虛;弇州氏攬眉山之抒軸,化其材而為古:其變一也。世人不知,一以為趙宋,一以為先秦、西京,徒皮相爾。且夫先秦、西京之世,有以文命者哉?漆園之洸洋,則論著之書也;韓非之精切,則短長之策也;長沙之宏贍,則陳對之牘也;龍門之逖盪,則紀述之史也:此皆眉山氏之所釀而為文者也。盍嘗取而紬之,廓之宏篇,約之單語,安所尋其軌跡,安所索其斧痕。故能不為秦漢者,而後能為秦漢,此則不可朽爾。何者?文以神化者也。不會之以神,而合之以體,不合之以體,而摹之以辭,則物之形質也。方興方圯,方新方故,不朽何之!……頃者先正諸公,亟稱擬議以成其變化,豈非名言!然擬之議之為欲成其變化也,無所變而之化,而姑以擬議當之,所成謂何? 馮琦之序于慎行父於《宗伯集》云: 夫詩以抒情,文以貌事。古人立言,終不能外人情事理,而他為異;而後之作者,往往求之情與事之外。求之彌深,失之彌遠,則求之者之過也。亡論詩三百篇,大半采之民風,即如漢魏以來,民謠里諺,出自閭巷兒女子之口,即使騷人墨士,窮情盡變,有以益乎?當戰國時,士抵掌談世事,皆以取給一時,快心千古,即司馬遷為《史記》,仍其語不能損益也。故知詩以抒情,情達而詩工;文以貌事,事悉而文暢。古人之言,盡於此矣。而後之作者高唱矜步以為雄,多言繁稱以為博,取古人之陳言,比而櫛之,以為古調古法。調不合則強情以就之,法不合則飾事以符之。夫句比字櫛,終不可為調為法,即調與法亦終不可為古人,然則徒失今人情與事耳。夫蛩吟鳥語,皆能使人動心,即繁絲急管,不能與爭,故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古人所由傳,正以獨詣為宗,自然為致,無復有古人於前耳。今奈何襲古人以為古人乎?竊以為調欲遠,情慾近,法在古人,事在今日。必不得已,寧不得其調與法,而無失其情與事。故里巷歌謠,協之皆可以為詩;幾席談說,次之皆可以為文。何者?其情與事近也。(《宗伯集》二) 他們二人的論調,一吹一唱,似相孚應。于氏以為文不妨學古,但須由擬議以成其變化。七子之流弊,即在擬議而不化。馮氏以為調與法雖可求古,情與事必須合今。專從調與法上注意,有時失今人之情與事;不如從情與事上著眼,轉得冥合古人之調與法。于氏舉了目標,馮氏言其方法。所以于氏稱許馮氏之文,即在於能化,化秦漢而為虛;而馮氏亦自稱此種持論為于氏所許可。他們雖不至反對宗尚秦漢、取法盛唐的主張,然卻反對擬襲秦漢盛唐的詩文。 于慎行之論古樂府云: 唐人不為古樂府,是知古樂府也。辭聲相雜,既無從辨;音節未會,又難於歌:故不為爾。然不效其體而時假其名,以達所欲出,斯慕古而托焉者乎?近世一二名家,至乃逐形模以追遺響,則唐人所吐棄矣。(《穀城山館詩集》一) 漢曲多不可解,蓋樂府傳寫,大字為辭,細字為聲,聲辭合寫,故致錯迕。……近代一二名家嗜古好奇,往往采綴古詞,曲加模擬,詞旨典奧,豈不彬彬!第其律呂音節已不可考,又不辨其聲詞之謬,而橫以為奇僻;如胡人學漢語,可詫胡,不可欺漢。令古人有知當為絕倒耳。(《穀山筆麈》八) 又論五言古詩云: 魏晉之於五言,豈非神化,學之則迂矣。何者?意象空洞,朴而不敢琱,軌塗整嚴,制而不敢騁,少則難變,多則易窮,古所謂鸚鵡語不過數聲耳。原本性靈,極命物態,洪纖明滅,畢究精韞,唐果無五言古詩哉?(《穀城山館詩集》二) 公鼐之《樂府自敘》云: 《風雅》之後有樂府,如唐詩之後有詞曲,聲聽之變有所必趨,情辭之遷有所必至。古樂之不可復久矣,後人之不能漢魏,猶漢魏之不能《風》、《雅》,勢使然也。……近乃有擬古樂府者,遂顓以擬名,其詩但取漢魏所傳之詞,句撫而字合之,中間陶陰之誤,夏五之脫,遂所不較,或假藉以附益,或因文而增損,跼蹐床屋之下,探胠滕篋之間,乃藝林之根蟊,學人之路阱矣。(《池北偶談》引) 此二人的論調又是若合符節。公鼐之《贈邢子願長歌》云:「餘子紛紛未易說,擬議原非吾所悅;丈夫樹立自有真,何必效彼西家顰。」而馮琦之《謝京兆詩序》亦標舉尚情肖真之旨,稱其詩事無牽會、語無輳泊,因實境所至而命之意,合於古人之所謂情,而他之所謂真。(見《宗伯集》二)此也其見解相同之處。于慎行《穀山筆麈》之論詩文,又謂「古人之詩如畫意,人物衣冠不必盡似,而風骨宛然。近代之詩如寫照,毛髮耳目,無一不合,而神氣索然。彼以神運,此以形求也。」而馮琦《謝京兆詩序》中亦稱古人之詩,若遠若近,若切若不切,而可以紓己之情,可以諭人之情。後人之詩,其人、其地、其事與夫官秩、姓氏,皆引古事相符合以為典切,而己情不必紓,人情不必諭。這也是他們相同的論調。此三人之見解,真可謂同出一模。 第二目 袁宏道(袁宗道、中道及江盈科附) 第一款 兄弟間的影響 袁宏道字中郎,號石公,公安人,《明史》二百八十八卷《文苑》有傳,所著有《瀟碧堂》、《瓶花齋》諸集,後人合刻為《袁中郎全集》。 中郎與兄宗道(伯修)、弟中道(小修)並有名,號三袁,而中郎尤著。他是「公安派」的領袖,是反對王、李的健將。在明代的文學與文學批評,有學古與趨新二種潮流,而中郎便是代表著新的潮流的人物。 此新的潮流之形成由二種力量:自文學上的關係言,為戲曲、小說之發達;自思想上的關係言,為左派王學之產生。前者可於中郎之傾倒於徐文長見之,後者可於中郎之傾倒於李卓吾見之。有此關係,所以三袁之中,中郎特著。伯修之《答陶石簣書》稱「中郎極不滿近時諸公詩」(《白蘇齋類集》十六),小修之《解脫集序》亦稱「中郎力矯敝習,大革頹風」(《珂雪齋文集》一)。當時之反王、李運動確以中郎為領袖。 顧中郎之成功,與弟兄間之相互切磋也不無關係。所以伯修、小修的文學批評,也應於此附帶論述,以見「公安派」的整個主張。 中郎所長在於論詩,而伯修有《論文》二篇,正足以補中郎之所未及。其《論文》上反對摹擬,反對撏扯古語,反對地名、官銜不用時制,這猶是消極的主張。其《論文》下謂學者宜從學以生理,從理以生文,以學問意見為主,這便是積極的主張。《論文》上專論文之「辭」,故以消極的主張為多;《論文》下專論文之「意」,故又以積極的主張為多。 由消極的主張以推究,於是謂:「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轉隔礙,雖寫得暢顯,已恐不如口舌矣,況能如心之所存乎?」(《白蘇齋類集》二十)所以主張辭達。必須文章能如口舌,口舌能如心,然後為達。正因如此,所以反對王、李之學古。他說: 古文貴達。學達即所以學古也,學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今之圓領方袍,所以學古人之綴葉蔽皮也。今之五味煎熬,所以學古人之茹毛飲血也。何也?古人之意期於飽口腹、蔽形體,今人之意亦期於飽口腹、蔽形體,未嘗異也。彼摘古字句入己著作者,是無異綴皮葉於衣袂之中,投毛血於殽核之內也。大抵古人之文,專期於達;而今人之文,專期於不達。以不達學達,是可謂學古者乎?(同上) 我們屢言秦漢派學古之失敗,即由古今語言之異。所以伯修以摘古字句,為王、李之病,可謂一針見血之談。 由積極的主張以推究,於是以滄溟之「視古修詞,寧失諸理」為強賴古人失理;以鳳洲之「六經固理藪,已盡,不復措語」為不許今人有理。辭所欲達,正達此理,而他們因為學古之故,徒以摹擬形貌為事,不再著重於思想;所以他以為只須有理,雖驅之使模亦不可得。於是又說: 有一派學問,則釀出一種意見;有一種意見,則創出一般言語。無意見則虛浮,虛浮則雷同矣。大喜者必絕倒,大哀者必號痛,大怒者必叫吼動地、髮上指冠。惟戲場中人,心中本無可喜事而欲強笑,亦無可哀事而欲強哭,其勢不得不假借模擬耳。(同上) 以卓見真情為文,自然可以破模擬之敝,這又同於李卓吾的論調,而成為建設的文論了。小修於《解脫集序》亦謂「文章之道本無今昔,但精光不磨自可垂後」(《珂雪齋文集》一)。這是公安三袁的共同主張。 以上是伯修之文論,至於小修的意見也有幾點與中郎不同,可以特別論述。其一,是對於竟陵派的攻擊;其又一,是為中郎辯護,而有時足為中郎文論之修正。 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謂:「小修又嘗告余,杜之《秋興》,白之《長恨歌》,元之《連昌宮辭》,皆千古絕調,文章之元氣也。楚人何知,妄加評竄,吾與子當昌言擊排,點出手眼,無令後生墜彼雲霧。」(丁中)是則牧齋之攻擊竟陵,正是本於小修的意見。蓋公安、竟陵之於詩,其反王、李同,而所以反王、李者則不同。公安期於明暢,竟陵期於幽峭,所以牧齋以鬼趣兵象喻之。 小修《澹成集序》云:「天下之文莫妙於言有盡而意無窮,其次則能言其意之所欲言。」(《珂雪齋文集》二)公安論文雖主辭達,本不欲發泄太盡,不過因為「由含里而披敷」,原是時勢所必至。那麼,不得已而求其次,言其意之所欲言,一瀉無餘,也不失為高的標準。至於吞吞吐吐,扭扭捏捏,「本無言外之意,而又不能達意中之言」,便不足貴了。「大丈夫意所欲言,尚患口門狹、手腕遲,而不能盡抒其胸中之奇,安能囁囁嚅嚅如三日新婦為也。」(均見《澹成集序》)此雖論時文,而其對竟陵之不滿,也即本於此種見地。故他於《吳表海先生詩序》云:「言有盡而意無窮,古人謂水中鹽味,色里膠青,決定是有,不見其形者,即三百篇不多得也。漢魏十九首庶幾近之。盛唐之合者不數人,人不數首,而況中、晚乎?才人致士情有所必宣,景有所必寫,倒囷而出之,若決河放溜,猶恨口窄腕遲,而不能盡吾意也。而彳亍、而囁嚅,以效先人之顰步,而博目前庸流之譽,果何為者!」(《珂雪齋文集》二)此則便是攻擊竟陵的論調了。 至其為中郎辯護而修正中郎之說者,於其集中時可遇到。小修比中郎為後死,或者對於公安末流之弊看得清楚一些,或者對於攻擊公安之論調也不能不接受一些。此種關係,即由小修與中郎論「變」的見解,已可看出有些出入之處。小修之《宋元詩序》云:「宋元承三唐之後,殫工極巧,天地之英華,幾泄盡無餘。為詩者處窮而必變之地,寧各出手眼,各為機局,以達其意所欲言,終不肯雷同剿襲,拾他人殘唾,死前人語下。於是乎情窮而遂無所不寫,景窮而遂無所不收。」(《珂雪齋文集》二)這樣論變猶與中郎相同。中郎正因要各極其變,各窮其趣,所以不怕譏訕,不肯隨波逐流。由變以存其人之真、時之真,同時也由真以窮其體之變、格之變。宋元詩之變即宋元詩之真;宋元詩之真,自造成宋元詩之變。中郎之詩所以不能無疵,然而卻能獨創一格者,其情形也正與之同。大概中郎詩以不合庸眾耳目,太受時人指摘,所以小修便不能不加以說明。他以為中郎少年所作或快爽之極,浮而不沉,又以意在破人執縛,不免時涉遊戲,然而「學以年變,筆隨歲老」(見《珂雪齋文集》三,《中郎先生全集序》)。中郎後來所作原並不如此;所以一般人之妄肆譏彈,全由成心不化之故。又中郎詩文家刻不精,吳刻不備,近時刻者又多雜以贗書,這也是中郎蒙譏之故。「至於一二學語者流,粗知趨向,又取先生偶爾率易之語,效顰學步,其究為俚語,為纖巧,為莽蕩,譬之百花開而荊棘之花亦開,泉水流而糞壤之水亦流。」(見同上)那又是公安末流之弊,不能由中郎負其責的。中郎處於剽竊雷同的風氣正盛之時,獨能使人「以意役法,不以法役意,一洗應酬格套之習。……至於今天下之慧人才士,始知心靈無涯,搜之愈出,相與各呈其奇而互竊其變,然後人人有一段真面目溢露於楮筆之間」(見同上)。那麼,中郎整刷之功,更有其歷史的價值! 正因小修看到這一點,看到整刷之功,同時也看到末流之弊,看到矯枉之功,同時也看到過正之弊,所以他於「變」又有另一種看法。他正是就「變」言變,而不必以「真」言變。他於《花雲賦引》云:「天下無百年不變之文章。有作始自有末流,有末流還有作始。其變也皆若有氣行乎其間,創為變者與受變者皆不及知。是故性情之發,無所不吐,其勢必互異而趨俚。趨於俚又將變矣!作者始不得不以法律救性情之窮。法律之持無所不束,其勢必互同而趨浮。趨於浮又將變矣!作者始不得不以性情救法律之窮。夫昔之繁蕪有持法律者救之,今之剽竊又將有主性情者救之矣。此必變之勢也。」(《珂雪齋文集》一)這樣論變,所以有功而也有其弊,無所謂功也無所謂罪,只須能完成其歷史的價值而已。因此,他於《阮集之詩序》中再說明矯正公安風氣的主張。他說: 國朝有功於《風》、《雅》者,莫如歷下。其意以氣格高華為主,力塞大曆後之竇,於是宋元近代之習為之一洗。及其後也,學之者浸成格套,以浮響虛聲相高,凡胸中所欲言者,皆郁而不能言,而詩道病矣。先兄中郎矯之,其志以發抒性靈為主,始大暢其意所欲言,極其韻致,窮其變化,謝華啟秀,耳目為之一新。及其後也,學之者稍入俚易,境無不收,情無不寫,未免衝口而發,不復檢括,而詩道又將病矣。由此觀之,凡學之者,害之者也;變之者,功之者也。中郎以不忍世之害歷下也,而力變之,為歷下功臣。後之君子其可不以中郎之功歷下者功中郎也哉!……夫昔之功歷下者,學其氣格高華,而力塞後來浮泛之病;今之功中郎者,學其發抒性靈,而力塞後來俚易之習。有作始自宜有末流,有末流自宜有鼎革,此千古詩人之脈所以相禪於無窮者也。(《珂雪齋文集》二) 這樣論變,那麼矯正公安末流的作風,也正是中郎的主張了。小修之詩論,足以補充中郎所未及者,以這一點為最重要。所以他語其侄子祈年、彭年謂:「若輩當熟讀漢魏及三唐人詩,然後下筆,切莫率自肣臆,便謂不阡不陌,可以名世也。」他真這樣深自懺悔的說:「取漢魏三唐諸詩細心研入,合而離,離而複合,不效七子之詩,亦不效袁氏少年未定詩,而宛然復傳盛唐詩之神則善矣。」(均見《珂雪齋文集》一,《蔡不瑕詩序》) 以上是伯修與小修的見解,下文再述中郎的見解。 第二款 與時文之關係 我們假使於一時代取其代表的文學,於漢取賦,於六朝取駢,於唐取詩,於宋取詞,於元取曲,那麼於明代無寧取時文。時文,似乎是昌黎所謂「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者,然而,時文在明代文壇的關係,則我們不能忽略視之。正統派的文人本之以論「法」,叛統派的文人本之以知「變」。明代的文人,殆無不與時文生關係;明代的文學或文學批評,殆也無不直接間接受著時文的影響。所以這一點也是我們研究公安派的文論所應當注意的。 《公安縣誌·袁宏道傳》稱其「總角,工為時藝,塾師大奇之,入鄉校,年方十五六,即結文社於城南,自為社長,社友三十以下者皆師之,奉其約束不敢犯,時於舉業外,為聲歌古文詞」,可知中郎便是長於時文的能手。以長於時文的能手而為聲歌古文辭,當然能看出他息息相通之處。本來劉將孫已曾說過「時文之精即古文之理」,「本無所謂古文,雖退之政未免時文耳」。此種意思昔人早已見到,何況中郎再受卓吾的影響呢! 大抵中郎受卓吾的影響很深。因此,他的詩集「《錦帆解脫》,意在破人之縛執」。他們都是以新姿態來廓清舊思想的,不過卓吾是思想家,而中郎畢竟是文人,所以卓吾的影響與建樹是多方面的,而中郎的影響與建樹則僅在文學批評而已。人家都知道中郎是反王、李的,實則中郎何止反王、李?上文已經說過,卓吾文論一方面攻擊宗主秦漢的格調派,一方面又何嘗不攻擊宗主唐宋的正統派!我們於論述中郎文論時,也應注意這一點。由中郎對於戲曲小說的認識,對一切俗文學的認識,於是重在「真」;由中郎對於時文的認識,於是重在「變」。惟真才能見其變,所謂前無古人;亦惟變才能見其真,所謂各有本色。由真言,所以應反王、李;由變言,所以也不妨反歸、唐。只因中郎畢竟是詩人,所以即就文學批評而論,其影響與建樹也只偏在詩論一方面;因此,後人遂只見中郎之反王、李,而不見其反歸、唐了。實則,照中郎的理論推去,宗主唐宋的正統派,又何曾在他眼底! 真與變,是中郎文論的核心,所以我們於知道他對戲曲小說的認識以外,更須知道他對於時文的認識。他正因對於這兩方面有深切的認識,所以真與變在他文論中是不可分離的。不僅如此,重在真,所以反王、李,而所以反王、李者,是為文學與情的問題;重在變,所以反歸、唐,而所以反歸、唐者,又為文學與理的問題。於情,不欲其品之卑,於是再論韻,有韻則有趣。於理,不欲其語之腐,於是又重在趣,有趣則有韻。韻與趣,我們雖這般分別言之,而在中郎也是不可分離的。中郎思想所以不如卓吾之積極,中郎主張所以不如卓吾之徹底,而中郎生活所以會傾向到頹廢一路,中郎成就所以會只偏於詩文方面,其原因又全在於此。正因他重在韻、重在趣,於是雖受了新的潮流的洗禮,而不妨安於象牙之塔了。這樣,所以卓吾始終是「左」傾分子,而中郎呢,逐漸地成為向「右」轉了。所以小修也說「然其後亦漸趨謹嚴」(《珂雪齋游居杮錄》九)。 此種關係,全可於其論時文的見解見之。其《與友人論時文書》云: 當代以文取士,謂之舉業,士雖備以取世資,弗貴也,厭其時也。走獨謬謂不然。夫以後視今,今猶古也,以文取士,文猶詩也,後千百年,安知不瞿、唐而盧、駱之,顧奚必古文詞而後不朽哉!且公所謂古文者,至今日而敝極矣!何也?優於漢,謂之文,不文矣;奴於唐,謂之詩,不詩矣;取宋元諸公之餘沫,而潤色之,謂之詞曲諸家,不詞曲諸家矣。大約愈古愈近,愈似愈贗,天地間真文澌滅殆盡。獨博士家言,猶有可取,其體無沿襲,其詞必極才之所至,其調年變而月不同,手眼各出,機軸亦異。二百年來,上之所以取士,與士子之伸其獨往者,僅有此文,而卑今之士反以為文不類古,至擯斥之,不見齒於詞林。嗟夫!彼不知有時也安知有文。夫沈之畫、祝之字,今也,然有偽為吳興之筆、永和之書者,不敢與之論高下矣。宣之陶、方之金,今也,然有偽為古鐘鼎及哥柴等窯者,不得與之論輕重矣。何則?貴其真也。今之所謂可傳者,大抵皆假骨董、贗法帖類也。彼聖人賢者,理雖近腐而意則常新,詞雖近卑而調則無前,以彼較此,孰傳而孰不可傳也哉!(《袁中郎全集》二十一) 他所取於時文者,取其真,取其「伸其獨往」;取其變,取其「年變而月不同,手眼各出,機軸亦異」。「理雖近腐而意則常新,詞雖近卑而調則無前」,於是所謂韻與趣者亦寓於其中。其《時文敘》云:「舉業之用,在乎得雋,不時則不雋;不窮新而極變,則不時。」時即由窮新極變得來,所以我說「叛統派的文人本之以知變」。稍後,羅萬藻以於時文有得,鄭鄤又以深嗜戲曲,且又工於制藝,其論詩見解均與公安相同。可知當時之文學批評,也與文學有關係。羅萬藻所著有《此觀堂集》,鄭鄤所著有《峚陽草堂集》。二人所言,雖無特殊見解,然亦足窺一時之風氣。 第三款 論變與真 中郎論變似有二義:一是同體的變,一是異體的變。同體的變,是風格的變;異體的變,是體制的變。《時文敘》云:「才江之僻也,長吉之幽也,《錦瑟》之盪也,丁卯之麗也,非獨其才然也,體不更則目不艷,雖李、杜復生,其道不得不出於此也,時為之也。」此即指風格之變而言。由風格言,於同一體制之中正以獨創為奇。《雪濤閣集序》云:「夫古有古之時,今有今之時,襲古人語言之跡而冒以為古,是處嚴冬而襲夏之葛者也。《騷》之不襲《雅》也,《雅》之體窮於怨,不《騷》不足以寄也。後人有擬而為之者,終不肖也,何也,彼直求《騷》於《騷》之中也。至蘇、李述別及十九等篇,騷之音節體致皆變矣,然不謂之真騷不可也。」(《袁中郎全集》一)此又指體制之變而言。由體制言,於同一情調之中又以不襲跡貌為高。前者是同體的變,後者是異體的變,這是他所謂變。無論是同體或異體的變,要之都是藝術技巧上的進步。既是進步,所以不必摹古。他《與丘長孺尺牘》中說: 今之君子,乃欲概天下而唐之,又且以不唐病宋。夫既以不唐病宋矣,何不以不《選》病唐,不漢魏病《選》,不《三百篇》病漢,不結繩鳥跡病《三百篇》耶?果爾,反不如一張白紙。詩燈一派,掃土而盡矣。夫詩之氣一代減一代,故古也厚,今也薄。詩之奇、之妙、之工、之無所不極,一代盛一代,故古有不盡之情,今無不寫之景。然則古何必高,今何必卑哉!(《袁中郎全集》二十一) 他《與江進之尺牘》中又說: 近日讀古今名人諸賦,始知蘇子瞻、歐陽永叔輩,見識真不可及。夫物始繁者終必簡,始晦者終必明,始亂者終必整,始艱者終必流麗痛快。其繁也、晦也、亂也、艱也,文之始也。……其簡也、明也、整也、流麗痛快也,文之變也。夫豈不能為繁、為亂、為艱、為晦,然已簡安用繁,已整安用亂,已明安用晦,已流麗痛快安用聱牙之語、艱深之辭。譬如《周書》,《大誥》、《多方》等篇,古之告示也,今尚可作告示不?《毛詩》《鄭》、《衛》等風,古之淫詞媟語也,今之所唱《銀柳系》、《掛針兒》之類,可一字相襲不?世道既變,文亦因之,今之不必摹古者,亦勢也。張、左之賦,稍異揚、馬,至江淹、庾信諸人,抑又異矣。唐賦最明白簡易,至蘇子瞻直文耳。然賦體日變,賦心益工,古不可優,後不可劣;若使今日執筆,機軸尤為不同。何也?人事物態有時而更,鄉語方言有時而易,事今日之事,則亦文今日之文而已矣。(《袁中郎全集》二十二) 他是這樣本於歷史的演變以反抗當時之復古潮流的。因此,他對於初、盛、中、晚之說,又有特殊的見解。 今代為詩者,類出於制舉之餘,不則其才之不逮,逃於詩以自文其陋者,故其詩多不工。而時文乃童而習之,萃天下之精神,注之一的,故文之變態,常百倍於詩。……夫王、瞿者,時藝之沈、宋也。至太倉而盛。鄧、馮則王、岑也。變而為家太史,是為錢、劉之初。至金陵而人巧始極,遂有晚音。晚而文之態不可勝窮矣。公琰為詩、為舉子業,取之初以逸其氣,取之盛以老其格,取之中以暢其情,取之晚以刻其思,富有而新之,無不合也。(《袁中郎全集》一,《郝公琰詩敘》) 梁任公之《清代學術概論》謂:「佛說一切流轉相,例分四期,曰:生、住、異、滅。思潮之流轉也正然,例分四期:一啟蒙期(生),二全盛期(住),三蛻分期(異),四衰落期(滅),無論何國何時代之思潮,其發展變遷,多循斯軌。」乃不謂袁中郎之論初、盛、中、晚正有些同此見解。 他何以要這樣重在變呢?蓋即所以存其真。「古有古之時,今有今之時」,此乃所以存其時之真。「我面不能同君面,而況古人之面貌乎?」此又所以存其人之真。「唐自有詩也,不必《選》體也;初、盛、中、晚自有詩也,不必初、盛也;李、杜、王、岑、錢、劉下迨元、白、盧、鄭各自有詩也,不必李、杜也。趙宋亦然,陳、歐、蘇、黃諸人有一字襲唐者乎?又有一字相襲者乎?」(見《與丘長孺尺牘》)所以必變才能見其真。因此,他不反對復古,而反對贗古,反對以剿襲為復古,其《雪濤閣集序》云: 夫法因於敝而成於過者也。矯六朝駢麗飣餖之習者,以流麗勝。飣餖者固流麗之因也,然其過在輕纖。盛唐諸人以闊大矯之。已闊矣,又因闊而生莽;是故續盛唐者,以情實矯之。已實矣,又因實而生俚;是故續中唐者,以奇僻矯之。然奇則其境必狹,而僻則務為不根以相勝,故詩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有宋,歐、蘇輩出,大變晚習,於物無所不收,於法無所不有,於情無所不暢,於境無所不取,滔滔莽莽,有若江河,今人徒見宋之不唐法,而不知宋因唐而有法者也。如淡非濃,而濃實因於淡,然其敝至以文為詩,流而為理學,流而為歌訣,流而為偈誦,詩之弊又有不可勝言者矣。近代文人,始為復古之說以勝之。夫復古是已!然至以剿襲為復古,句比字擬,務為牽合,棄目前之景,摭腐濫之辭,有才者詘於法而不敢自伸其才,無之者拾一二浮泛之語,幫湊成詩。智者牽於習,而愚者樂其易。一唱億和,優人驅從,共談雅道。吁!詩至此,抑可羞哉! 革新的復古,以復古為變,是他所贊同的;雷同的復古,以復古為襲,是他所反對的。變則有其真,襲則亡其真,所以他師心而不師法。法,是格調派喊出的口號;心,是公安派宣傳的旗幟。其分野在是。於是他說: 詩道之穢未有如今日者。其高者為格套所縛,如殺翮之鳥,欲飛不得;而其卑者剽竊影響,若老嫗之傅粉。其能獨抒己見,信心而言,寄口於腕者,余所見蓋無幾也。(《袁中郎全集》一,《敘梅子馬王程稿》) 善畫者師物不師人,善學者師心不師道,善為詩者師森羅萬像,不師先輩。法李唐者,豈謂其機格與字句哉!法其不為漢,不為魏,不為六朝之心而已,是真法者也。是故減灶背水之法,跡而敗,未若反而勝也。夫反,所以跡也。今之作者,見人一語肖物,目為新詩,取古人一二浮濫之語,句規而字矩之,謬謂復古。是跡其法,不跡其勝者也,敗之道也。嗟夫!是猶呼傅粉抹墨之人,而直謂之蔡中郎,豈不悖哉?(《袁中郎全集》一,《敘竹林集》) 格調派,本於滄浪所謂第一義之悟而欲取法乎上,本也有他們理論上的根據;不過在公安派看來,知正更須知變,無所謂第一義與第二義的分別。蓋一是文學家評選的眼光,一是文學史家論流變的眼光。一則所取的標準嚴,一則所取的標準寬,所以各不相同。因此,格調派講優劣,而公安派不講優劣。其《敘小修詩》云: ……足跡所至,幾半天下,而詩文亦因之以日進。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情與境會,頃刻千言,如水東注,令人奪魄,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然予則極喜其疵處,而所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為恨,以為未能盡脫近代文人氣習故也。蓋詩文至近代而卑極矣,文則必欲准於秦漢,詩則必欲准於盛唐,剿襲模擬,影響步趨,見人有一語不相肖者,則共指以為野狐外道。曾不知文准秦漢矣,秦漢人曷嘗字字學六經歟?詩准盛唐矣,盛唐人曷嘗字字學漢魏歟?秦漢而學六經,豈復有秦漢之文!盛唐而學漢魏,豈復有盛唐之詩!唯夫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各極其變,各窮其趣,所以可貴,原不可以優劣論也。(《袁中郎全集》一) 中郎便不肯立一標準的格,所以要各極其變,各窮其趣,於是佳處固可稱,疵處亦有可取。何則?以其變也。以其變而能存其真也。 一方面,固然是變而後能存其真;反過來說,亦惟真而後能盡其變。何則?翻盡窠臼,自出手眼,是真也,而亦變也。所以他說:「文章新奇,無定格式,只要發人所不能發,句法、字法、調法,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此真新奇也。」所以他說:「若只同尋常人一般知見,一般度日,眾人所趨者,我亦趨之,如蠅之逐羶,即此便是小人行徑矣。」(均見《袁中郎全集》二十四,《答李元善》)正因新奇變態都須從自己胸中流出,所以隨波逐流,亦步亦趨者,不能真,也便不能變。雷思霈之序中郎《瀟碧堂集》,謂「真者精誠之至。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強笑者不歡,強合者不親。夫惟有真人而後有真言。真者識地絕高,才情既富,言人之所欲言,言人之所不能言,言人之所不敢言」。此即是所謂由真而盡變之意。此意,在中郎《與張幼於尺牘》中說得更痛快。 至於詩,則不肖聊戲筆耳。信心而出,信口而談,世人喜唐,仆則曰唐無詩,世人喜秦漢,仆則曰秦漢無文。世人卑宋黜元,仆則曰詩文在宋元諸大家。昔老子欲死聖人,莊生譏毀孔子,然至今其書不廢。荀卿言性惡,亦得與孟子同傳。何者?見從己出,不曾依傍半個古人,所以他頂天立地。今人雖譏訕得,卻是廢他不得。不然,糞里嚼查,順口接屁,倚勢欺良,如今蘇州投靠家人一般,記得幾個爛熟故事,便曰博識,用得幾個見成字眼,亦曰騷人。計騙杜工部,囤扎李空同,一個八寸三分帽子,人人戴得,以是言詩,安在而不計哉!不肖惡之深,所以立言亦自有矯枉之過。公謂仆詩亦似唐人,此言極是。然要之幼於所取者,皆仆似唐之詩,非仆得意詩也。夫其似唐者見取,則其不取者斷斷乎非唐詩可知。既非唐詩,安得不謂中郎自有之詩,又安得以幼於之不取,保中郎之不自得意耶?仆求自得而已,他則何敢知。(《袁中郎全集》二十二) 他是要頂天立地見從己出的,所以愈真亦愈變,愈變亦愈奇。中郎詩云:「莫把古人來比我,同床各夢不相干。」(《袁中郎全集》三十八,《舟居詩》之七)真到極點,亦即變到極點,奇到極點。「天下之物孤行則必不可無,必不可無雖欲廢焉而不能;雷同則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則雖欲存焉而不能。」(見《敘小修詩》)這即是所謂「今人雖譏訕得,卻是廢他不得」。惟其不講優劣,所以譏訕得;惟其真,所以廢他不得。 第四款 論韻與趣 「今人雖譏訕得,卻是廢他不得」,這即是雷思霈所謂「言人所不敢言」,也即是袁小修所謂「為宇宙間開拓多少心胸」。易言之,實即是李卓吾所謂「寧使見者聞者切齒咬牙,欲殺欲割而終不忍藏於名山,投之水火」。然而此中自有分際。有心中了了而舉似不得者,借妙筆妙舌以達之,此則所謂言人之所欲言。有不可摹之境與難寫之情,而能片言釋之或數千言描寫之,此則所謂言人之所不能言。有人所不經道之語,一經拈出,推翻千古公案,此則所謂言人之所不敢言。然而中郎於此,只限文學方面。他在文學上開闢許多法門,創造許多境界,而不是在思想上建立許多新奇可怪之論。這是與李卓吾的不同處。因此,中郎之所謂真與變,不能離韻與趣。 中郎之《敘陳正甫會心集》云: 世人所難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態,雖善說者,不能下一語,唯會心者知之。今之人慕趣之名,求趣之似,於是有辨說書畫,涉獵古董以為清;寄意玄虛,脫跡塵紛以為遠,又其下則有如蘇州之燒香煮茶者。此等皆趣之皮毛,何關神情。夫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學問者淺。當其為童子也,不知有趣,然無往而非趣也。面無端容,目無定睛,口喃喃而欲語,足跳躍而不定,人生之至樂,真無逾於此時者。孟子所謂不失赤子,老子所謂能嬰兒,蓋指此也。趣之正等正覺,最上乘也。山林之人,無拘無縛,得自在度日,故雖不求趣而趣近之。愚不肖之近趣也,以無品也。品愈卑,故所求愈下,或為酒肉,或為聲伎,率心而行,無所忌憚,自以為絕望於世,故舉世非笑之不顧也。此又一趣也。迨夫年漸長,官漸高,品漸大,有身如梏,有心如棘,毛孔骨節,俱為聞見知識所縛,入理愈深,然其去趣愈遠矣。(《袁中郎全集》一) 又其《壽存參張公七十序》云: 山有色,嵐是也;水有文,波是也;學道有致,韻是也。山無嵐則枯,水無波則腐,學道無韻則老學究而已。昔夫子之賢回也,以樂;而其與會點也,以童冠詠歌。夫樂與詠歌,固學道人之波瀾色澤也。江左之士,喜為任達,而至今談名理者,必宗之。俗儒不知,叱為放誕,而一一繩之以理,於是高明玄曠、清虛淡達者,一切皆歸之二氏,而所謂腐濫纖嗇、卑滯局局者,盡取為吾儒之受用。吾不知諸儒何所師承,而冒焉以為孔氏之學脈也。且夫任達不足以持世,是安石之談笑,不足以靜江表也;曠逸不足以出世,是白、蘇之風流,不足以談物外也。大都士之有韻者理必入微;而理又不可以得韻。故叫跳反擲者,稚子之韻也;嬉笑怒罵者,醉人之韻也。醉者無心,稚子亦無心。無心故理無所託,而自然之韻出焉。由斯以觀,理者是非之窟宅,而韻者大解脫之場也。(《袁中郎全集》二) 此即李卓吾《童心說》之意。童心易失,韻趣難求,所以他以為「世情當出不當入,塵緣當解不當結,人我勝負心當退不當進」(《袁中郎全集》二十四,《答李元善》)。這樣,或者還庶幾保存童心於萬一。而即因此種關係,造成了中郎的生活態度,形成為中郎的詩文風格。所謂名士風流,便是如此。袁小修《南北游詩序》云:「夫名士者固皆有過人之才,能以文章不朽者也。然使其骨不勁而趣不深,則雖才不足取。」(《珂雪齋文集》一)他們論文如此,論人也如此。 為人尚真,真而後有韻與趣。中郎為人當然「率心而行,無所忌憚,然而雅俗之見,又時縈繞於中郎胸際」。所以「有身如梏,有心如棘」固為中郎之所不喜,而「面無端容,目無定睛」卻也是中郎之所難為。無已,欲求其所謂不失赤子,求其所謂能嬰兒,只有如山林之人無拘無縛得自在度日,為最近於趣了。「叫跳反擲者,稚子之韻也;嬉笑怒罵者,醉人之韻也。」事實上已為成人,不能返老為童;事實上清醒白醒,又不能無端嬉笑怒罵。於是覺得只有曠逸任達,為差近於稚子醉人。何以故?因為都是無心故。物的方面,遁跡山林,庶不為聞見知識所縛;心的方面,放誕風流絕無掛礙,自然也有波瀾色澤。這是他所謂「世情當出不當入,塵緣當解不當結」的理由。在此種關係上造成了中郎的生活態度。 為文為學也尚真。「學道無韻,則老學究而已」,「理者是非之窟宅,而韻者大解脫之場也」,所以他也要同李卓吾一樣,所言者是本於童心自出之言,而不欲聞見道理之言。本於童心,是真也,然能不為讀書識理所障,那便是大解脫了。他在《行素園存稿引》中說: 物之傳者必以質。文之不傳,非曰不工,質不至也。樹之不實,非無花葉也,人之不澤,非無膚發也,文章亦爾。……古之為文者,刊華而求質,敝精神而學之,唯恐真之不極也。博學而詳說,吾已大其蓄矣,然猶未能會諸心也;久而胸中渙然,若有所釋焉,如醉之忽醒,而漲水之思決也。雖然,試諸手猶若掣也,一變而去辭,再變而去理,三變而吾為文之意忽盡,如水之極於淡,而芭蕉之極於空,機境偶觸,文忽生焉。風高響作,月動影隨,天下翕然而文之,而古之人不自以為文也,曰是質之至焉者矣。大都入之愈深,則其言愈質,言之愈質,則其傳愈遠。夫質猶面也,以為不華而飾之朱粉,妍者必減,媸者必增也。(《袁中郎全集》三) 此文自狀其作文步驟,學文經歷,頗與昌黎《答李翊書》、老泉《上歐陽內翰書》相類。博學而詳說,以大其蓄,反求諸心,以歸於約,如醉之忽醒,如漲水之思決,這即是所謂真;然而未也,必待一變而去辭,再變而去理,三變而吾為文之意忽盡,然後機境偶觸而文生焉:這即是所謂韻,所謂解脫。必待層層剝落而後所謂真者乃益顯。直到「吾為文之意忽盡」,即是上文所謂「無心」。「無心故理無所託,而自然之韻出焉」,所以我說「中郎之所謂真與變,不能離韻與趣」。在此種關係上,又形成了中郎的詩文風格。 文到無心,而韻自生,而趣自出。所以中郎論詩又以淡為標的。其《咼氏家繩集序》云: 蘇子瞻酷嗜陶令詩,貴其淡而適也。凡物釀之得甘,炙之得苦,惟淡也不可造;不可造,是文之真性靈也。濃者不復薄,甘者不復辛,唯淡也無不可造;無不可造,是文之真變態也。風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嵐出,雖有顧、吳,不能設色也,淡之至也。元亮以之。東野、長江,欲以人力取淡,刻露之極,遂成寒瘦。香山之率也,玉局之放也,而一累於理,一累於學,故皆望岫焉而卻,其才非不至也,非淡之本色也。(《袁中郎全集》一) 照這樣講,累於理則趣薄,累於學則韻減,都不成為淡之本色,所以比陶令詩總隔一塵。必須如「風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嵐出」,自然成文,是淡之至,也即是韻之至。文之愈淡者是文之真性靈,以其「不可造」;同時也即是文之真變態,以其「無不可造」。所以由真與變言固可講到韻與趣,而由韻與趣言也可合到真與變。 當時與中郎同調者有江盈科,字進之,桃源人。有《雪濤閣集》,未見。今《說郛》中有《雪濤詩評》。其論詩也,重在真與趣。如云:「求真詩於七子中,如謝茂秦者,所謂人棄我取者也。」即因茂秦論詩原帶性靈傾向。如云:「詩本性情者系真詩,則一讀其詩而其人性情入眼便見。……惟剿襲掇拾麋蒙虎皮,莫可方物。」此即尚真之說。如稱唐伯虎詩有天趣,此即尚趣之說。如云:「凡為詩者系真詩,雖不盡佳,亦必有趣。若出於假者,必不佳,即佳亦自無趣。」此又真與趣有關之說。江氏論詩,雖僅一鱗一爪,然宗旨自見。時人以袁、江並稱,而中郎亦極推稱之,良非偶然。 第三節 竟陵派 鍾惺字伯敬,譚元春字友夏,皆竟陵人。二人以選《詩歸》齊名,時稱其作風為竟陵派。《明史》二百八十八卷附《文苑·袁宏道傳》。鍾氏所著有《隱秀軒集》,譚氏所著有《譚友夏合集》。 錢牧齋之論鍾、譚,謂「伯敬擢第之後思別出手眼,另立深幽孤峭之宗,以驅駕古人之上」。謂「當其創穫之初,亦嘗覃思苦心,尋味古人之微言奧旨,少有一知半見,掠影希光,以求絕出於時俗」。(見《列朝詩集小傳》丁中)這些話尚說得公允。蓋鍾、譚於詩原不是無所知見,而本其知見,也確能另立一宗。譚友夏之《退谷先生墓志銘》,稱鍾氏「嘗恨世人聞見汩沒,守文難破,故潛思遐覽,深入超出,綴古今之命脈,開人我之眼界」(《譚友夏合集》十二)。這也是實情,不為諛辭。不過鍾、譚於詩,雖有所見,但仍沾染明代文人習氣,只在文中討生活,所以覺其不學;只在文中開眼界,所以也多流弊。錢牧齋稱其「見日益僻,膽日益粗」,「以俚率為清真,以僻澀為幽峭」,識墜於魔而趣沉於鬼,也未嘗不中其病痛。 不過,平心而論,凡開創一種風氣或矯正一種風氣者,一方面為功首,一方面又為罪魁,這本是沒法避免的事。蓋此種偏勝的主張,固可以去舊疾,也容易致新疾。何況在時風眾勢之下,途徑既成,無論何種主張都不能無流弊。故其罪不在開山的人,而在附和的人。後人懲其流弊,而集矢於開創風氣的人,似未得事理之平。再有,即使開山的人已不能無流弊,然由文學批評史的慣例而言,作風容有偏至之失,批評每多無懈可擊。蓋批評是作者理想的標準,總是比較圓滿;至於作者是否能達此境界,那是另一問題。後人以議其作品之弊而攻擊其批評的主張,似也未得事理之平。 由前一點言,鍾、譚不過不欲再循七子途徑而已,不欲復蹈公安覆轍而已。他們於這兩方面原看得很清楚。鍾氏《詩歸序》云:「今非無學古者,大要取古人之極膚、極狹、極熟便於口手者以為古人在是。使捷者矯之,必於古人外自為一人之詩以為異,要其異又皆同乎古人之險且僻者,不則其俚者也。則何以服學古者之心!」(《隱秀軒文昃集》序一)譚氏《詩歸序》云:「古人大矣,往印之輒合,遍散之各足,人咸以其所愛之格,所便之調,所易就之字句,得其滯者熟者、木者陋者。曰我學之古人,自以為理長味深,而傳習之久,反指為大家,為正宗。……而有才者至欲以纖與險厭之,則亦若人之過也。夫滯熟木陋,古人以此數者收渾沌之氣,今人以此數者喪精神之原,古人不廢此數者,為藏神奇、藏靈幻之區,今人專藉此數者,為仇神奇、仇靈幻之物。」(《譚友夏合集》八)公安矯七子之膚熟,膚熟誠有弊,然而學古不能為七子之罪。竟陵又矯公安之俚僻,俚僻誠有弊,然而性靈又不能為公安之非。竟陵正因要學古而不欲墜於膚熟,所以以性靈救之,竟陵又正因主性靈而不欲陷於俚僻,所以又欲以學古矯之。他們正因這樣雙管齊下,二者兼顧,所以要於學古之中得古人之精神。這即是所謂求古人之真詩。求古人之真詩,則自然不會襲其面貌,而同時也不會陷於挽近。學古則與古人之精神相冥合,而自有性情;抒情則與一己之精神相映發,而自中法度。論詩到此,豈復更有剩義! 這是鍾、譚所以要選《詩歸》之旨。鍾氏《序》云: 詩文氣運,不能不代趨而下,而作詩者之意興,慮無不代求其高。高者,取異於途徑耳。夫途徑者,不能不異者也,然其變有窮也。精神者,不能不同者也,然其變無窮也。操其有窮者以求變而欲以其異與氣運爭,吾以為能為異而終不能為高。其究途徑窮,而異者與之俱窮,不亦愈勞而愈遠乎?此不求古人真詩之過也。 後人以竟陵詩風,近於深幽孤峭,遂以為竟陵欲別創深幽孤峭之宗,以取異於途徑。這正誤解了竟陵。後人之誤解,只以竟陵也欲求其高,所以似乎有類「取異於途徑」而已。然而鍾、譚都知道取異於途徑者,只能為異而終不能為高,所以他們並不欲取異於途徑。鍾、譚之病,只在為要求古人真詩之故,強欲於古人詩中看出其性靈而已。強於古人詩中求其性靈,於是不得不玩索於一字一句之間。玩索之久,覺得某句奇妙、某字鮮穠,某是苦語、某是很語,某字深甚、某字遠甚,到此地步,雖欲不走入魔道而不可能。這是鍾、譚的病痛所在。譚氏《詩歸序》云:「夫真有性靈之言,常浮出紙上,決不與眾言伍;而自出眼光之人,專其力,壹其思,以達於古人,覺古人亦有炯炯雙眸,從紙上還矚人。」他這樣疑神疑鬼,於是覃思苦心所得的一知半見,適足為其入魔之助。牧齋所謂「見日益僻,膽日益粗」者,其原因乃在此。不過我們所應辨析者,乃是鍾、譚本意,並不即要走上此僻見,而且他們自己也不覺此種看法為僻見。譚氏《序》中又云:「法不前定,以筆所至為法;趣不強括,以詣所安為趣;詞不准古,以情所迫為詞;才不由天,以念所冥為天。」這真是通達之論,何嘗欲走入僻路!然而後人論定總覺其走入僻路者,即因他們只在詩文中討生活,所以也成為有意欲在詩文中開眼界。有意欲在詩文中開眼界,於是雖不欲取異於途徑,而結果仍成為取異於途徑。竟陵正欲矯公安之俚與僻,然而牧齋之議竟陵,反說其「以俚率為清真,以僻澀為幽峭」。知及之,學不能副之,作品不能應之,這即是竟陵失敗的原因。而其癥結所在,即因只在詩文中討生活,強欲於古人詩中看出其性靈而已。不於古人詩中求性靈,是公安的流弊;強於古人詩中求性靈,是竟陵的流弊。公安與竟陵之異同,即在這一點。 後來公安的作風逐漸轉變,由性靈而趨向於學古,所以袁小修的見解轉與牧齋為近。然而竟陵的成就,反由學古而侷促於性靈,卒成為牧齋所說的鬼趣與兵象,這真是鍾、譚所不及料。所以我總覺得如使僅在詩文中間討生活,則其理論無論如何得最上乘,明第一義,而下劣詩魔,總會入其肺腑之間。鍾氏《詩歸序》云:「選古人詩而名曰所止焉,如是而已矣!」所選以古人為歸,其學古原無可非議,然使後人之心目有所止焉,那便不能無流弊。可是,這真是沒法避免的事。「何者?人歸之也。選者之權力,能使人歸,又能使古詩之名與實俱徇之,吾其敢易言選哉!」鍾氏原是知道這種關係的。不選,則古人之精神不顯,而鍾、譚之心目也無由表現。譚氏《古文瀾編序》云:「選書者非後人選古人書,而後人自著書之道也。」(《譚友夏合集》八)他們正以選詩為著書,所以可以表現其心目,而同時也可使後人之心目有所止焉。然而,即此,便不能無流弊了。 錢牧齋謂「《詩歸》盛行於世,承學之士,家置一編,奉之如尼丘之刪定」(《列朝詩集小傳》丁中)。一般人的附和推崇,這正是鍾、譚的不幸。然而在明代文人的風氣之下,欲使人不附和,不立門戶,又勢所難能。鍾氏《周伯孔詩集序》稱其「游金陵,欲袖夷門博浪之椎,椎今名下士」(《隱秀軒文昃集》序二)。又《問山亭詩序》云:「今稱詩不排擊李於鱗,則人爭異之,猶之嘉隆間不步趨於鱗者,人爭異之也。」(同上)排擊是時風眾勢,步趨也是時風眾勢。「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所以鍾、譚一出,而天下又群趨於竟陵了。 竟陵何嘗欲自成一派呢?何嘗欲取異於途徑呢?鍾氏於《潘稚恭詩序》云:「稚恭之友有戴孝廉元長者,序稚恭詩,憂近時詩道之衰,歷舉當代名碩,而曰近得竟陵一脈,情深宛至,力追正始。竟陵不知所指。或曰,鍾子竟陵人也。予始逡巡踧踖舌撟而不能舉。近相知中有擬鍾伯敬體者,予聞而省愆者至今。何則?物之有跡者必敝,有名者必窮。昔北地、信陽、歷下、閅州,近之公安諸君子,所以不數傳而遺議生者,以其有北地、信陽、歷下、公安之目,而諸君子戀之不能舍也。」(《隱秀軒文昃集》序又二)自有北地、信陽、歷下、閅州、公安之目而李、何、李、王、三袁之詩以敝;自有竟陵之目,而鍾、譚之詩也以敝。敝之者,非北地、信陽、歷下、閅州、公安與竟陵,而是附和北地、信陽、歷下、閅州、公安、竟陵的人。附和者眾,其勢必窮。「勢有窮而必變,物有孤而為奇」,這是鍾氏《問山亭詩序》中的話。明代文人,所以出主入奴互立壇坫以相爭勝者,全由此種關係。譚氏《萬茂先詩序》云:「吾輩論詩,止有同志,原無同調。」(《譚友夏合集》九)卻不料當時詩人一定要變同志為同調。 由後一點言,鍾、譚以求古人真詩之故,「察其幽情單緒,孤行靜寄於喧雜之中,而乃以其虛懷定力,獨往冥游於寥廓之外」(見鍾氏《詩歸序》)。於是不求深幽孤峭,而自然能立深幽孤峭之宗。他強於古人詩中求性靈,於是得其所謂「幽情單緒」者。得其所謂「幽情單緒」,於是覺得「詩清物也。其體好逸,勞則否;其地喜淨,穢則否;其境取幽,雜則否;其味宜淡,濃則否;其游止貴曠,拘則否」(見《隱秀軒文昃集》序二,《簡遠堂近詩序》)。既知詩為清物,好逸喜靜,宜幽淡而曠,那麼,如何能不在其詩中表現此種境界,所以雖不求深幽孤峭,而自然能立深幽孤峭之宗。鍾氏《答同年尹孔昭書》云:「我輩文字到極無煙火處,便是機鋒,自知之而無可奈何!」(《隱秀軒文往集》書牘一)又《與譚友夏書》云:「曹能始言我輩詩清新而未免有痕,卻是極深中微至之言,從此公慧根中出。有痕非他,覺其清新者是也。」(同上)詩到有機鋒,到有痕可尋,又如何能不別立一宗! 所以鍾、譚詩原只詩中一格而已!假使沒有人附和,不成為風氣,則天地間有此一種詩,孤芳自賞,原也未為不可。沈春澤之序《隱秀軒集》云:「後進多有學為鍾先生語者,大江以南更甚。然而得其形貌,遺其神情,以寂寥言精煉,以寡約言清遠,以俚淺言沖淡,以生澀言新裁;篇章字句之間,每多重複,稍下一二語。輒以號與人曰,吾詩空靈已極。余以為空則有之,靈則未也。」可知鍾、譚詩之流弊,在當時已是如此了。蓋深幽孤峭之宗既立,有機鋒可執,有痕可尋,則學此種詩格者,自然不能無流弊。不僅後進,即鍾、譚也不能無此病。錢牧齋之論鍾氏謂:「抉擿洗削,以淒聲寒魄為致,此鬼趣也;尖新割剝,以噍音促節為能,此兵象也。……鍾、譚之類,豈亦五行志所謂詩妖者乎?」而其論譚氏詩,又謂「友夏詩貧也,非寒也;薄也,非瘦也;僻也,非幽也;凡也,非近也;昧也,非深也;斷也,非掉也;亂也,非變也。……要其才情不奇故失之纖,學問不厚故失之陋,性靈不貴故失之鬼,風雅不遒故失之鄙」。(均見《列朝詩集》)可知別立一宗的結果,往往走入魔道,能為異而不能為高。牧齋之論固不免稍涉苛刻,然在不了解鍾、譚詩者,原不妨有此偏激的論調。鍾、譚求古人之幽情單緒,雖似稍僻,然而「人有孤懷,有孤詣」(見譚氏《詩歸序》),詩人之所感,原不必即是一般人之所感;詩人一時之所觸,原不必即是一般人習常之所觸。譚氏《汪子戊己詩序》云:「詩隨人皆現,才觸情自生。」又云:「夫作詩者一情獨往,萬象俱開,口忽然吟,手忽然書。即手口原聽我胸中之所流,手口不能測;即胸中原聽我手口之所止,胸中不可強。」(《譚友夏合集》九)這些話很有些近於公安的口吻,然而由有孤懷孤詣的詩人看來,則所謂「一情獨往,萬象俱開」者,正有些近於現時象徵派詩人的看法。錢牧齋舉吳中朱槐批評鍾、譚之語,謂「伯敬詩『桃花少人事』,詆之者曰,李花獨當終日忙乎?友夏詩『秋聲半夜真』,則甲夜、乙夜秋聲尚假乎?」這種話直是不知象徵詩人之所感!孤懷孤詣,原須「以其虛懷定力,獨往冥游於寥廓之外」,庶幾「如訪者之幾於一逢,求者之幸於一獲」。那得便以這種不周延之語來相詰難!牧齋又說:「世之論者曰,鍾、譚一出,海內始知性靈二字,然則鍾、譚未出,海內之文人才士皆石人木偶乎?」(《列朝詩集小傳》丁中)我們假使以孤懷孤詣來解釋鍾、譚之所謂性靈,那麼,真所謂「鍾、譚一出海內始知性靈二字」。蓋鍾、譚之所謂性靈,原不同於一般人之所謂性靈。昔人之批評,往往有不得要領而妄加雌黃者,此類是也。 我們即使再退一步,說鍾、譚之詩,以近象徵詩派之故,不易得人了解,不免落於鬼趣兵象,那麼無論如何,他在文學史上矯正一時風氣,不使黃茅白葦,千篇一律,其功也不可泯沒。鍾氏《問山亭詩序》云:「石公惡世之群為於鱗者,使於鱗之精神光焰不復見於世。李氏功臣孰有如石公者!」那麼,在鍾、譚之時稱詩者,又一齊化而為石公,「是豈石公意哉」(見《昃集》序二)!又其與《王稚恭兄弟》論江進之詩謂「才不及中郎而求與之同調,徒自取狼狽而已」。又謂「國朝詩無真初、盛者,而有真中、晚,真中、晚實勝假初、盛,然不可多得」。又謂「學袁、江二公與學濟南諸君子何異!恐學袁、江二公其弊反有甚於學濟南諸君子也」。他看到當日「牛鬼蛇神,打油定鉸,遍滿世界」,他知道「因襲有因襲之流弊,矯枉有矯枉之流弊。前之共趨,即今之偏廢,今之獨響,即後之同聲」。(《隱秀軒文往集》書牘一)所以寧願矯異,而遁入僻道,不欲逐流以濟其惡濫。這真是鍾氏於《再報蔡敬夫》書中自述選輯《詩歸》之旨,所謂「一片老婆心時下轉語,欲以此手口作聾瞽人燈燭輿杖」,(見《往集》書牘一)我們即就這一點言之,鍾、譚便不為無功。 我們即使更退一步,說鍾、譚之詩雖能變七子、公安之弊,然愈變愈下,其功不能掩其罪,那麼,再看他們的批評是如何?譚氏《袁中郎先生續集序》云:「古今真文人何處不自信,亦何嘗不自悔。當眾波同瀉,萬家一習之時,而我獨有所見,雖雄裁辨口搖之,不能奪其所信。至於眾為我轉,我更覺進,舉世方競寫喧傳,而真文人靈機自檢,已遁之悔中矣。此不可與鈍根浮器人言也。」(《譚友夏合集》八)鍾、譚是否有所悔,固不敢言,然由其批評見解言之,卻正不欲成派,不欲落痕。易言之,即不欲其中跡,不欲其有敝。 人家說,鍾、譚不學,而他們則正欲以學救其弊。鍾氏《與譚友夏書》云:「輕詆今人詩不若細看古人詩,細看古人詩便不暇詆今人也。」(《隱秀軒文往集》書牘一)他們何曾號呼叫囂,心粗膽橫,如牧齋之所言者。鍾氏《孫曇生詩序》云:「人之為詩,所入不同,而其所成亦異。從名入才入興入者,心躁而氣浮;……從學入者心平而氣實。」(《隱秀軒文》昃集,序又二)蓋從名入才入興入者,則欲其心之由躁而平,氣之由浮而實,必待年而定;年愈高,學愈進,則詩之所成也隨以異。從學入者便不須如此。可知鍾氏論詩,正以從學入者為高。是則「竟陵派」之詩論又何嘗廢學! 人家說鍾、譚詩貧而非寒,薄而非瘦,而他們又正欲以厚救其弊。譚氏《詩歸序》云:「春未壯時,見綴緝為詩者,以為此浮瓜斷梗耳,烏足好!然義類不深,口輒無以奪之。乃與鍾子約為古學,冥心放懷,期在必厚。」很奇怪,人家於鍾、譚詩中看不出他的厚,而他們的論詩,卻是「期在必厚」。鍾氏《陪郎草序》云:「夫詩以靜好柔厚為教者也。今以為氣不豪、語不俊,不可以為詩。予雖勉為豪、學為俊,而性不可化,以故詩終不能工。」(《隱秀軒文昃集》序又二)他所謂豪,即指七子;他所謂俊,即指公安。「豪則喧,俊則薄;喧不如靜,薄不如厚。」所以他要以靜好柔厚為教。是則鍾、譚論詩都拈一「厚」字,何嘗欲其薄欲其僻呢?蓋「竟陵」之學,原同「公安」一樣,偏重性靈,其作風也不免均失之於薄;然而「竟陵」又有意與「公安」立異,欲矯「公安」之失,故批評主張遂拈一「厚」字,以為對症良藥。 因為厚,不僅對於公安是對症良藥,即對於竟陵也仍是對症良藥。鍾氏《與弟恮書》云:「慧處勿纖,幻處勿離,清處勿薄。」(《隱秀軒文往集》書牘一)即因偏重性靈之作,最易犯此病症。當時曾能始批評鍾、譚詩清新而未免有痕,鍾氏極以為然;也以為除以厚救之之外,別無辦法。故《與譚友夏書》云:「痕亦不可強融,惟起念起手時,厚之一字可以救之。如我輩數年前詩,同一妙語妙想,當其離心入手,離手入眼時,作者與讀者有所落然於心目,而今反覺味長;有所躍然於心目,而今反覺易盡者。何故?落然者以其深厚,而躍然者以其新奇。深厚者易久,新奇者不易久也。此有痕無痕之原也。」(《隱秀軒文往集》書牘一)可知他們矯正公安,同時也矯正自己。 他們主張厚出於靈,所以學古而不落格調;他們又主張靈歸於厚,所以論趣而不落於小慧。前者與七子不同,後者又與公安不同。這是他們所以雙管齊下之故。然而要到此境地,卻是難得。 鍾氏於《與高孩之觀察書》云: 詩至於厚而無餘事矣。然從古未有無靈心而能為詩者。厚出於靈,而靈者不即能厚。嘗謂古人詩有兩派難入手處。有如元氣大化,聲臭已絕,此以平而厚者也,《古詩十九首》、蘇、李是也。有如高嚴浚壑,岸壁無階,此以險而厚者也,漢《郊祀》、《鐃》、《鼓》,魏武帝樂府是也。非不靈也,厚之極,靈不足以言之也。然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隱秀軒文往集》書牘一) 此即厚出於靈之說。他不是不知詩中有厚的境界,乃是知而未蹈,期而未至。厚必出於靈心,所以不欲摹擬古人之詩。而古人詩中有此境界,他也未嘗不知,只苦於無入手處耳。滄浪所謂無跡可求,殆即謂此。有跡便有痕矣,有痕便有入手處矣。鍾、譚論古人之詩,到這些地方,便覺言語道斷。欲在一字一句上求其靈心竟不可得,竟不可能;然而古人之詩又不是沒有靈心的。「非不靈也,厚之極,靈不足以言之也。」所以知其靈更須知其厚,學其厚尤貴學其靈。 鍾氏於《東坡文選序》云: 今之選東坡文者多矣,不察其本末,漫然以趣之一字盡之。故讀其序、記、論、策、奏、議,則勉卒業而恐臥。及其小牘小文,則捐寢食徇之。以李溫陵心眼未免此累,況其下此者乎?夫文之於趣,無之而無之者也。譬之人,趣其所以生也,趣死則死。人之能知覺運動以生者,趣所為也。能知覺運動以生,而為聖賢、為豪傑者,非盡趣所為也。故趣者止於其足以生而已。今取其止於足以生者,以盡東坡之文可乎哉!(《隱秀軒文昃集》序一) 此又靈歸於厚之說。有靈則有趣,然而趣止於其足以生而已!為聖賢為豪傑非盡趣之所為。所以察其本末,則學問膽識便不是趣之一字足以盡之。若使僅僅以趣為主,便落於小智小慧,難成大方家數。為人不可以小聰明小機趣自限,為詩又何可以性靈自限。此所以靈又必歸於厚。知靈歸於厚之說,則知竟陵作風,未可便以小品目之了。古人詩之所以難於入手,即在這上面;鍾、譚詩之所以為人詬病,又因為不曾做到這一層。鍾、譚之所能說明者,僅於一字一句上探求古人之性靈而已;鍾、譚之所能做到者,又只於一字一句上表現自己之性靈而已。然而,即此便是機鋒,便是痕。落了機鋒,落了痕,便不會歸於厚。他們儘管見得到,無奈他們不易做得到。這真是沒有辦法的事。「詩文氣運不能不代趨而下,而作詩者之意興慮無不代求其高」,此種情形,鍾氏原是深深知道的。我們現在論竟陵之詩與其詩論,也不可不注意這一點;否則,不會得到公允的論斷。 第五章 明末之文學批評 第一節 孫鑛評經(茅坤附) 孫鑛字文融,號月峰,餘姚人,萬曆會試第一,官至南兵部尚書,所著有《孫月峰評經》、《今文選》等。 孫氏評經,盛行一時。錢牧齋謂:「訶《虞書》為俳偶,摘《雅》、《頌》為重複,非聖無法,則餘姚孫氏鑛為之魁。」(《有學集》十七,《賴古堂文選序》)他雖不以孫氏評經為然,然而不能不承認這是「浸淫於世運,薰結於人心」的一種風氣。歷史上之所以能形成一時風氣,原只是一時代學術思想興趣轉移的表現,本無所謂是非,也無所謂功罪。清代人對於六經看作都是史,那麼明代人也不妨把六經看作都是文。六經皆文,所以不妨加以批評。這正是明代學術自然的趨勢,所以能成為一時風氣。 因此,我們對於孫氏評經,並不重在其批評之當否,或批評方法之當否,而著重在說明何以孫氏會注意到評經,何以評經會成為一時風氣。 在孫氏以前,茅坤已主張宗經。坤字順甫,號鹿門,歸安人。《明史》二百八十七卷《文苑》有傳,所著有《茅鹿門文集》。鹿門之學,也以評選見長。他曾選唐宋韓、柳、歐陽、三蘇及曾、王八家文為《唐宋八大家文抄》。《四庫提要》謂:「秦漢文之有窠臼,自李夢陽始,唐宋文之亦有窠臼,則自坤始。」這話說得一些不錯。鹿門所得,原只在文之轉折波瀾而已,並未能得文之神理。可是鹿門雖僅得唐宋文之轉折波瀾,而其論調,則帽子甚大,也是摭拾一些宗經求道的話。其《復唐荊川司諫書》云: 古來文章家氣軸所結,各自不同。譬如堪輿家所指龍法,均之縈折起伏,左回右顧,前拱後繞,不致沖射尖邪,斯合龍法。然其來龍之祖,及其小大力量,當自有別。竊謂馬遷譬之秦中也,韓愈譬之劍閣也,而歐、曾譬之金陵、吳會也。中間神授,迥自不同,有如古人所稱百二十二之異;而至於六經,則崑崙也,所謂祖龍是已。故愚竊謂今之有志於為文者,當本之六經以求其祖龍。而至於馬遷,則龍之出遊,所謂太行、華陰而之秦中者也。故其氣尚雄厚,其規制尚自宏遠。若遽因歐、曾以為眼界,是猶入金陵而覽吳會,得其江山逶迤之麗,淺風樂土之便,不復思履殽、函,以窺秦中者已。(《茅鹿門文集》一) 此外尚有類似的主張。如其《謝陳五嶽序文刻書》云:「文不本之六籍以求聖人之道,而顧沾沾焉淺心浮氣,競為拮据其間,譬之剪採為花,其所炫燿熠爚者或若目眩而心掉,而要之於古作者之旨,或背而馳矣。」(《茅鹿門文集》六)又《復陳五嶽方伯書》云:「竊謂天地間萬物之情,各有其至,而世之文章家當於六籍中求其吾心者之至,而深於其道,然後從而發之為文。」(《茅鹿門文集》八)綜上所言,可知他是欲由韓、歐以進窺馬遷,由馬遷以進窺六經。題目不可謂不正,帽子不可謂不大,只是他所謂聖人之道,說來模糊影響,總覺膚泛,對於古人一段精神命脈,如荊川所言者,似乎全未理會。他的一生似乎只理會到唐宋古文之繩墨布置、奇正轉折而已。幸而他的精力,全用在這上面;假使他再有餘力的話,他便將進而評選六經。所以孫月峰之評經,於這一方面也不能不受鹿門的影響。 不僅如此,月峰於受鹿門影響之外,恐怕又受七子文論之影響。自七子標舉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之說,於是復古之風盛極一時。顧以詩文體制不同,所以成就互異,而同時也產生不相同的影響。王世貞於《李於鱗傳中》已說過:「於鱗既以古文辭創起齊魯間……操觚之士不盡見古作者語,謂於鱗師心而務求高,以陰操其勝於人耳目之外而駭之,其駭與尊賞者相半,而至於有韻之文則心服靡間言。」所以論詩宗七子者多,而論文宗七子者少。易言之,即論詩宗七子而有所闡發者尚多,而論文宗七子能自成系統者便不多見。 孫月峰便可視為七子文論之後勁,而其評經便是較七子文論更勘進一步的表現。當時如黃道周之學子,陳子龍之學六朝,也都可謂是七子文論的轉變。七子文論在明末依舊有他的勢力。月峰之自述學文經歷,謂: 四十以前大約惟枕藉班、馬二史,以雄肆質陗為工。丁亥以後,玩味諸經,乃知文章要領惟在法,精腴簡奧,乃文之上品。……萬古文章,總之無過周者。(《孫月峰集》九,《與李于田論文書》) 鑛昔童時,於先君案上,竊取《史記》讀之,見其新奇而偉麗,心極愛之,如獲奇寶,時時誦習,以為天下書惟此一部而已。又於伯兄所見莊生籍,亦驚喜,苦其難解,因極力研究,顧終不能如龍門之莫逆。他書雖間涉獵,然止是涉獵,與不讀同。至二十五歲,始知愛歐陽文。二十六而熟讀《韓非子》,手節錄之,以資舉業。二十九而始讀《文選》,愛其醲厚深至。再逾年而讀《漢書》,愛其質而錯落,如嚴間樹木,不圓正乃佳。逾年釋褐,又一年乃讀《左傳》,熟記與僚友相背誦,然無所得。逾年復讀《漢書》,後復涉獵。至四十四家居,乃盡屏諸書一小廚,獨置馬、班二史,益之《國策》、《韓》、《呂》三種,以此五部音節相類,是一家耳。又二年,始讀《國語》,又進之十三經,乃大有悟;蓋文章之法盡於經矣。(同上,《與余君房論文書》) 可知他童時已誦習漢文,至四十六以後,始玩味諸經,而深有所得。所以他的路線,仍是循七子之途徑,不過更進一步而已。其《與呂甥玉繩論詩文書》云:「世人皆談漢文唐詩,王元美亦自謂詩知大曆以前,文知西京以上,愚今更欲進之古,詩則建安以前,文則七雄而上。文則以《易》、《書》、《周禮》、《禮記》、三《春秋》、《論語》為主,兩之《語》、《策》,參之《老》、《莊》、《管》;詩以三百篇為主,兼之楚《騷》、《風雅廣逸》、《漢魏詩乘》。」(《孫月峰集》九)這即是他的主張。他的主張既是如此,那麼在批評風氣盛行復古之時,雌黃及於諸經,原是當然的現象。 他為了擁護這種主張,於是說明其理由,以為經之所長在法。 古人無紙,汗青刻簡,為力不易,非千錘百鍊,度必可不朽,豈輕以災竹木。宋人云:「三代無文人,六經無文法。」弟則謂惟三代乃有文人,惟六經乃有文法。周尚文,周末文勝,萬古文章,總之無過周者。《論語》、《左氏》、《公》、《穀》、《禮記》最有法。公羊,子夏弟子;《禮運》出於子游,其餘似多系二賢高弟所撰,此皆是孔門文學。《國策》而後乃大變。莊、列、荀、屈、韓、呂諸家,變態極矣。子長承之,祖《論語》,沿戰國餘風,更以奇肆出之,遂為後代文豪。其實法窮而縱,以嗣周秦之後,即唐宋之蘇氏也。浸淫至於六朝,及唐,惟務綺靡,法益亡。昌黎氏力振之,直探原於經,法乃更出。近人不知,乃顧以縱肆者為古,規矩者為今,此迷於初始矣。(《與李于田論文書》) 文章之法,盡於經矣。皆千錘百鍊而出者。至子長乃縱肆,蓋沿戰國風氣來,實亦本之《論語》。此即近代之蘇氏也。後至六朝,靡漫極矣。昌黎起,乃悉反之經,今人不深察,謂縱者為古,法者為今,此大誤也。(《與余君房論文書》) 此二文意旨大致相同。他持論主於法古,主張周文漢詩,可謂較七子更進一步。而他所以法古的理由,即以其千錘百鍊,精腴簡奧,合於唐宋派之所謂法。在月峰以前,空同論文主法,荊川論文也主法,然而他們的意義不同。空同之所謂法,重在學秦漢文之語法文法,他欲於語句組織上以求其文色澤氣象之古。荊川之所謂法,重在學唐宋文之作文法,他又欲於文章組織上以求其開闔頓挫變化之方。至於月峰,則又用唐宋派的文法,以讀周秦之文,於是覺得周秦文中,似斷而實連與似連而實斷之處,也未嘗無法則可窺。所以我說月峰提出周文漢詩的主張雖本於七子,而其評經的技倆,則又同於鹿門。他與鹿門一樣於經文中窺到有所謂繩墨布置之法而已。他既在這方面窺到有所謂法,於是覺經文之千錘百鍊,於是覺經文之精腴簡奧。他的評經,全是這一種關係。實則,在這方面,唐荊川也早已說過。荊川謂:「漢以前之文未嘗無法,而未嘗有法;法寓於無法之中,故其為法也密而不可窺。」(《董中峰侍郎文集序》)是則荊川也知漢以前文之未嘗無法了。不過他認為其法密而不可窺而已。何以漢以前之文,其為法密而不可窺,而唐與近代之文又能毫釐不失乎法呢?蓋這雖是作文法上的問題,仍不能與語文法沒有關係。由中國的語文法言,至唐宋以後而助詞之作用始顯,故丰神搖曳,能曲折助語言之神態。又至唐宋以後,而連詞之作用也始顯,故開闔順逆、抑揚頓挫諸種變化,均可在文章中表現,即所謂「嚴則疑於有法而可窺」。周秦之文,減少了助詞連詞,則此種關係便不很明顯,所以說「密而不可窺」。然於誦讀之際,默加體會,於音節歇宣之間,又未嘗不有自然之節,與後世之文初無二致。所以成為「法寓於無法之中」,所以成為「出乎自然而不可易」。月峰之所體會到者,蓋即是這一點。 明人於文,確是專攻。任何書籍,都用文學眼光讀之。所以以唐詩的手法讀《詩經》,而《詩》之味趣更長;以《史》、《漢》的筆路讀《尚書》,而《書》之文法愈出。以視唐宋人之於詩文,或偏於講關鍵、講式例,或偏於講道德、講經濟,確是更高一著。然而眼光只局於文章,畢竟所得有限。月峰《與趙夢白論文書》云:「念古人雖廣搜博取,然所得力者不過一二種,若子厚之於《國語》,永叔之於韓文,明允之於《孟子》皆是也。」(《月峰集九》)所以他也想得此等一二部以涵詠諷誦之。他的目的,只想對於經書涵詠諷誦之後,而於文事方面有所得力。但是此種說法,儘管高,儘管正,卻不易使人入悟。七子之文,正因標舉高格而無從悟入,所以走上剽竊掇拾一途,而月峰則於閅州之文,猶且病其不能追蹤古先,則更上一層,以經文為標的,豈非更無著手之處!此種情形,他自己也知道。他說:「此數種書以達於今文,必須易范而鑄,未若《史記》等之可以灌輸而賈也。」(《與余君房論文書》)則是此種主張之難有成就,且較七子為更甚。他《與余君房論文書》又說:「自空同倡為盛唐漢魏之說,大曆以下悉捐棄,天下靡然從之,此最是正路,無可議者。然天下事但入正路即難,即作人亦如此。」是則正路之難行,他也很明白。何況他所謂正路,還是古人所走過而荒廢了的古道呢! 第二節 艾南英論時文 第一目 時文化的古文法 艾南英,字千子,東鄉人,萬曆末與同郡章世純、羅萬藻、陳際泰以時文名天下,稱章、羅、陳、艾,《明史》二百八十八卷《文苑》有傳。所著有《天傭子集》。 《明史》本傳稱「始王、李之學大行,天下談古文者悉宗之,後鍾、譚出而一變。至是錢謙益負重名於詞林,痛相糾駁;南英和之,排詆王、李,不遺餘力」,是千子論文頗與牧齋相同。我們假使以孫鑛主張為七子餘波,則艾南英的主張便是反七子的餘波。 由古文論,千子破壞之力勝其建設之功。他與牧齋一樣,重在詆排王、李。他論有明一代之文云: 國朝文章之盛,莫盛於太祖朝。劉文成、宋文憲、王忠文、陶姑孰輩,不獨帷幄議論,開聖子神孫億萬年無疆之歷,而文章一事,亦遂為當代之冠。至於蘇平仲、高季迪、解大紳、方希古,或專以詩文,或兼有節義,後先二祖之世,雖由草昧開天,士崇實學,不惑於流俗苟且之見,亦由唐宋大家之流風遺韻,典型未遠。洪永而後,文章浸衰矣。楊文貞、王文成,雖卓然自成一家,而兩公以相業事功,不專名文章,風矩所激,後進無由睹其標指,一時文章之權,無所主持。於是弘治之世,邪說始興,至勸天下士無讀唐以後書,又曰,非三代兩漢之書不讀,驕心盛氣,不復考韓、歐大家立言之旨。又以所持既狹,中無實學,相率取馬遷、班固之言,摘其句字,分門纂類,因仍附和,太倉、歷下兩生持北地之說,而又過之。持之愈堅,流弊愈廣,後生相習為腐剿,至於今而未已。(《天傭子集》四,《重刻羅文肅公集序》) 在此文中,已可見其論文宗旨了。他欲復考韓、歐立言之旨,以繼唐宋大家之流風遺韻。所以對於剿襲《左》、《國》、《史》、《漢》而套格套辭者,不能滿意;對於王、李末流,復於王、李文中討生活者,更不能滿意。他《與周介生論文書》及《答夏彝仲論文書》(均見《天傭子集》五)都揭破王、李末流之技倆而痛加駁斥。蓋明末為王、李之學者,其作風又微有轉變。其一派於文必秦漢之外,又參以六朝之藻麗,陳人中(子龍)即是這方面的代表。其又一派學秦漢文之鉤章棘句,以詰屈聱牙為能事,是又兼受竟陵之影響,文太青(翔鳳)可為這方面的代表。所以他的詆誐前、後七子又與王、唐、歸諸人不同。王、唐、歸只攻擊秦漢之偽體,而他於秦漢偽體之外更須攻擊六朝之儷體與古文家中尚奇一派。因此,他們雖都是「桐城派」的先聲,而千子的主張似乎比較王、唐、歸諸人更與桐城為接近一些。經過了他們這樣辨難討論以後,於是所謂古文之學,其法益嚴而其流益狹。 在姚姬傳《古文辭類纂》以前,千子也想為這一類結集,以定古文之準的。他曾手訂秦漢至元之文,為《歷代詩文選》,又訂明代諸家為《皇明古文定》(見《再與周介生論文書》)。此二書雖未成,然而視為《古文辭類纂》的前身,則無可疑。他所謂古文標準,以為「千古文章獨一史遷,史遷而後,千有餘年,能存史遷之神者獨一歐公」(見同上)。古文標準愈精而愈約,古文門戶亦愈堅而愈定。明代自王、唐、歸、茅以後直至千子,其論文觀念都與桐城派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千子不僅示人以鵠的,他更欲語人以避忌,於是他再選《文剿》、《文妖》、《文腐》、《文冤》、《文戲》五書,此五書雖也不傳,然於《再與周介生論文書》中曾述其義。要之,他於古文門戶,有鵠的、有避忌,雖不言古文義法,而隱隱以義法標準衡量文章了。「桐城」文之主張雅潔,也不外去此數者之弊而已。 千子論文雖未標雅潔之稱,而實有雅潔之義。以其重在雅,故不主六朝之浮艷;以其重在潔,故又不主樊宗師一流之奇險。前者多對陳人中發,後者多對文太青發。他們都是秦漢派之末流旁支,而千子一例輕視之。輕視之故即因他們這些技倆,可以驚四筵而不可以適獨坐,可以取口稱而不可以得首肯,不雅不潔,僅能博流俗之稱賞而已。其《論文詩》所謂「昔友陳與羅,巨刃摩天揚,蛟龍盤大幽,鬼語爭割強,凌獵經與史,嘈雜奏笙簧。近者思簡淡,淨洗十年藏,先民有典型,震澤方垂裳」云云(見同上),欲由嘈雜而轉變到簡淡,是則他雖不言雅潔,而雅潔已在其中了。 平心而論,當時之為古文者,確以主唐宋者為比較近理。千子自言:「所據者尊,所持者確。」(見《再答夏彝仲論文書》)亦良不謬。我們以前說過:「學秦漢者,不得不兼學昔人之語詞與昔人之語法。」不學則不肖,學之而肖則又成影子,成贗物,所以唐宋派以神理學秦漢,正是比較聰明之處。千子說: 經籍而後必推秦漢,為其古雅質樸,典則高貴,序裁生動,使人如睹。然以其去古未遠,名物方言不甚近人;必盡肖之,則勢必至節去語助,不可句以為奧。疏枝大葉,離合隱現,寓法於無法之中;必盡肖之,則必決裂體局,破壞繩墨,而至於無法。故韓、歐、蘇、曾數大家存其神而不襲其糟粕,二千餘年獨此數公,能為秦漢而已。(《四與周介生論文書》) 夫足下不為左氏、司馬則已,若求真為左氏、司馬氏,則舍歐、曾諸大家,何所由乎?夫秦漢去今遠矣!……役秦漢之神氣而御之者,舍韓、歐奚由?譬之于山,秦漢則蓬山絕島也,去今既遠,猶之有大海隔之也,則必借舟楫焉而後能至。夫韓、歐者,吾人之文所由以至於秦漢之舟楫也。由韓、歐而能至於秦漢者,無他,韓、歐得其神氣而御之耳。若僅取其名物器數職官地理方言裡俗,而沾沾然遂以為秦漢,則足下之所極賞於元美、於鱗者爾。不佞方由韓、歐以師秦漢,足下乃謂不當舍秦漢而求韓、歐;不佞方以得秦漢之神氣者尊韓、歐,而足下乃以竊秦漢之句字者尊王、李,不亦左乎?(《答陳人中論文書》) 他稱王、李之學,僅竊秦漢之句字,誠中王、李之病。不過他所謂韓、歐得秦漢之神氣者,又不免太說得抽象。實則他所謂神氣,與荊川之所謂「法」正是同一意義。說得具體一些,則為法,抽象一些則為神氣。法也,神氣也,二而一,一而二者也。 重在法,重在神氣,故以首尾結撰為辭而不以句字為辭、詞藻為辭(見《答陳人中論文書》);以平淡古質不為煩華者為古文,而不以辭章為古文(見《答夏彝仲論文書》)。這樣,所以可由「唐宋」與「秦漢」之爭,一變而為駢散文之爭。為此問題,他與陳人中爭得很厲害。據陳氏自撰《年譜》稱:「崇禎元年戊辰秋,豫章孝廉艾千子有時名,甚矜誕,挾諼詐以恫喝時流,人多畏之。與予晤於婁江之閅園,妄謂秦漢文不足學,而曹、劉、李、杜之詩皆無可取。其詈北地、濟南諸公尤甚。眾皆唯唯。予年少在末坐,攝衣與爭,頗折其角;彝仲輩稍稍助之,艾子詘矣,然猶作書往反辨難不休。」是則此事之起只是口頭之爭,到後來才引起文字的辯難。可惜在《陳忠裕全集》中不見反駁千子之文。據李延昰《南吳舊話》謂人中以受彝仲之勸阻而止。所以現在於此問題,只能片面的在千子文中看出一些討論的核心而已。 他《答夏彝仲論文書》中謂:「古人之所謂辭命辭章者,指其通篇首尾開闔而言,非以一黃一白,一朱一黑,儷字駢音,而謂之辭。」又謂:「昔人以漢末至唐初偶排摘裂,填事粉飾宣麗整齊之文為時文,而反是者為古文。」這樣確定了古文辭的意義,於是再確定了古文辭的性質。他說:「每見六朝及近代王、李崇飾句字者輒覺其俚;讀《史記》及昌黎、永叔古質典重之文,則輒覺其雅。然後知浮華與古質則俚雅之辨也。」在此種爭論中,可以說為「桐城文派」預先解決了許多問題。 第二目 古文家的時文論 我們研究明代文學,不能忽略八股文所給他的影響;我們研究明代八股文,又不能不注意當時文壇演變的情形,因為時文之演變也未嘗不受當時文壇的影響。所以在艾千子的時文論中,也正反映著當時文壇的情形,也正表現著他對文學批評的全貌。 千子之於時文,與他人不同。他人,視為敲門磚而已,科第既得,便行棄去,而千子則七試七挫,備嘗諸生之苦,所以一生精力盡於時文。又,他人之於時文,即一時未能放棄,亦總以餘力及之,亦總以遊戲視之:獨千子則看得極嚴重。以其代聖賢立言則必得聖賢之旨;以其為國家取士,則尤貴通當世之務;而以文章定高下,則又不可不重在辭,於是所謂「法」與「氣」也者,也成為時文中重要的問題了。由得聖賢之旨言則謂「文以明道為主」(《天傭子集》四,《陳大士合併稿序》);由通當世之務言,則謂「制舉之業豈盡見之空言而不見之實事哉」(《天傭子集》三,《李龍侯近藝序》)。由重在「法」與「氣」諸種問題言,則又謂「詩、古文辭之為道,……其首尾開闔,抑揚深淺,發止斂散之局,與舉子業無以異也」(《天傭子集》二,《李伭雲近藝序》)。他簡直集古今文論之大成,又豈僅與明代時文生關係。所以他於《詹曰至近藝序》中甚至說:「文之備性命,見古今,虛靈圓變,千萬態而不可窮者,莫如時文。」(《天傭子集》二) 正因他這樣集文論之大成,所以他是文論中的正統派,而同時也成為制舉業中的正統派。他是以制舉業中正統派的資格而攻擊當時制舉業中之左道旁門。正因他把時文看得太重,所以不憚這般大聲疾呼。他簡直可稱是制舉業中之韓、歐。《明史》本傳稱:「萬曆末,場屋文腐爛,南英深疾之,與同郡章世純、羅萬藻、陳際泰,以興起斯文為任,乃刻四人所作行之世,世人翕然歸之。」這與《唐書》之稱韓愈,也有些類似。不僅如此,他於選刻之後再加摘謬,欲使四家之功罪並得明著於天下。又於四家合刻之外,再有《今文定》、《今文待》二選。此外,如什麼《八科房選》、《十科房選》、《甲戌房選》等,不勝備舉。他可稱是當時制舉業中之「素主司」,所以當時一般人之時文集,又往往請他做序跋。錢牧齋執了當時古文文壇的牛耳,而千子則執了時文文壇的牛耳。 錢牧齋的筆鋒是夠厲害的,攻擊七子、攻擊竟陵,健思銳筆,一往無前。很奇怪,牧齋用其說於古文者,千子卻用其說於時文。《明史》稱其附和牧齋,排詆王、李,實則假使說他用牧齋之說以論時文,似乎更適合些。他說:「制舉業之道與古文常相表里,故學者之患,患不能以古文為時文。」(《天傭子集》三,《金正希稿序》)因此,他再以繩古文之道繩時文。凡是一切評論古文的話頭,他都可以取來運用。取來運用,而後制舉業之託體尊,制舉業之地位高。 又他對於古文、時文的看法,只是文體之異而已。所以他於普通散文中看出古文、時文之分,於制舉業中也看出古文、時文之分。他在《王承周四書藝序》中說:「制舉業之有先輩名稿,猶昔人文集之有古文也。」(《天傭子集》三)那麼,他的推尊先輩舉業,也如歐陽修之於韓文,一樣是起衰繼絕,轉變一時之風氣了。這都是他所以成為制舉業中韓、歐之原因。 他以論古文者論時文,又以昔人之復古文者復先輩名稿,於是覺得「先輩之所以傳者,為其尊經翼傳,本於丘明、遷、固之氣格,而剗除一切浮艷剽竊之為可貴」(見《王承周四書藝序》),而不期然的與錢牧齋一樣喊出了通經學古的口號。他覺得時文之弊正與當時古文一樣,全在於空疏不學。「士子淺陋而不學,則弱者安於庸腐,強者相競為填剽,……衡文者淺陋而不學,則以庸腐為醇雅,以醜雜為奇古。」(《天傭子集》一,《甲戌房選序》上)欲矯空疏不學之弊,惟有重在通經學古。「為禮部禮科者,與其言正文體,莫若勸天下士多讀書;與其勸天下士讀書,莫若勸進士多讀書。」(見同上)論時文而有此見解,真把時文看得太重了。其《四家合作摘謬序》稱:「自四家之文出,而天下知以通經學古為高。」其《青來閣二集序》又稱:「方孟旋先生毅然以斯文為己任,而天下始知以通經學古為高。」錢牧齋欲一般從事於古文者通經學古,而他則欲一般從事於時文者也通經學古。牧齋因為主張通經學古,所以反對偽古文所犯「僦」、「剽」、「奴」諸病,而千子之論時文也有相類之說。千子謂「今者學一先生之言惟恐其不肖;又惟恐其或攻之也,相與峻其營壘」(《天傭子集》一,《今文待序篇》上),這即牧齋之所謂「奴」。千子又說:「使其讀古人書得其本末源流,……何至剽富人之藏而又從大盜謂之負販哉!」(同上,《戊辰房書刪定序》)這又是牧齋之所謂「剽」。千子又說:「制藝自震澤、毗陵,高步成、嘉之際,如規矩之於方圓,蓋文之能事畢矣。萬曆之際,此風浸遠,一二輕薄少年,中無所得而以浮華為尚,相習成風,……遂至於庸靡臭腐,而不可讀。」(《天傭子集》二,《王子鞏觀生草序》)這又是牧齋之所謂「僦」。他欲以通經學古之說,以矯正時文界這些病痛,所以真成為古文家的時文論。 第三節 鹿善繼、黃淳耀論學 清代文論與明代文論不同者即重在學;而明末如鹿善繼、黃淳耀諸人即已開此風氣;所以他們論學之語,即其論文之旨。 鹿善繼,字伯順,號乾岳,定興人,《明史》二百六十七卷《忠節》有傳。所著有《三歸草》、《無欲齊詩鈔》等。 鹿氏少讀王守仁書,不肯與俗浮沉,與孫奇逢為友,《孫氏日譜》稱其:「生平有三變,為諸生時有嗜書之癖,飯不呼之常不應;初登第,一介必嚴,萬人必往,故到處能循職掌;榆關三年,每以朝開夕死為談柄,故能從容就義而神不亂。」鹿氏生平大節與論學宗旨,俱可於此見之。 當鹿氏讀《傳習錄》時便覺此心之無隔礙。他本此無隔礙之意以論學,所以說:「四海一天,萬里一天,人心與天並大。」所以又說:「宇宙中物皆性中物,宇宙內事皆分內事。」所以又說:「天地萬殊,總是一本。」既是一本,豈容分指!所以說:「學以為己也,而說個己,就在人上。學以盡心也,而說個心,就在事上。此知仁與莊禮不得分也,修己與治人不得分也,博文與約禮不得分也,文章與性道不得分也。」所以又說:「學須是真知,下學上達,分不得教,何嘗有隱,文章性道分不得;看來為學只在當下,學術事功亦分不得也。」 然而此所謂一本雲者,又須歸宿到己,歸宿到分內;易言之,便須歸宿到心,才有把捉。所以說:「吾輩讀有字之書,卻要識沒字的理。理豈在語言文字哉,只就此日此時此事,求一個此心過的去,便是理也。仁義忠孝名色萬千,皆隨所在而強為指稱也,奈何執指稱者求理乎?」 有字之書,沒字的理,不用隔礙;指稱之名色,此日此時此事之心,更不能隔礙。這是他的論學宗旨。他這樣論學,所以學與文又分不得。他說: 誦詩則乍歌乍哭,欲鼓欲舞,詩亦是學。讀史則其事皆親,其人若生,史亦是學。屬辭則行所當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文亦是學。總之,天地萬物,皆此生意,生意在我,法象俱靈。吟風弄月,從容自得,孔顏樂處,意在斯乎?(均見黃宗羲《明儒學案》五十四) 他是這樣溝通了「詩」、「史」、「文」、「學」之關係,所以他的文學批評,全從此種觀點上出發。他於《輔仁社草序》中欲由「為仁由己」之旨以發筆墨之靈,於是文與仁不相隔礙了。文與仁怎會不相隔礙呢?他即本於即心即理之說,他即本於文章性道分不得之說,以發揮其義。他說: 夫代聖賢言,原代其意以言。先輩起講夫子意曰,則言非夫子言,夫子意也。得其意正欲不泥其言。嘗觀夫子之文章,其發揮性天,互見錯出,如以燈取影,不執一定,是千變萬化所從出也。(《三歸草》一,《輔仁社草初集序》) 他本於孔子「辭達而已矣」之語,以為達意之外無辭。一般「依口氣若循牆,守定本若刻舟」者,未可許以正;而一般「有黯若谷,有險若棧,狂奔若野馬,閃爍若鬼火」者,也未可謂之奇。必如夫子這樣發揮性天,互見錯出,於是見之於文者自然千變萬化,層出不窮。「正孰如夫子正,奇孰如夫子奇!」筆墨之靈,原來在己。這是所謂為仁由己之說。「達意之外無辭也」,只求達其意而已矣,原不必在正與奇上作考究。 然而制舉義是代聖人立言的,聖人之發揮性天,可以互見錯出,但是「夫子往矣,安從問其意」?於是他再說: 天下有面問而未必得者,夫人之意也;當面、背面,人心山川也。天下有不問而自得者,聖人之意也;千載上,千載下,心同理同也。自問其意,遂得聖賢意,因以代聖賢言,一語隔膚,吾自不快!原具之本體,見在之工夫,恢彌廣,按彌深,天下文章莫大乎是,特自問未易言耳。(同上) 心同理同,千載之下與千載之上又何嘗隔礙!能如此,代聖賢立言者,不為隔礙,而意與文也不會隔礙。這是文與仁不相隔礙之一義。 他又說: 仁,人心也,文者心之記籍,不按記籍,無以核實在,而此之為實在,非比他物之有方體,此之為記籍,非比他文之有定在。有方體、有定在,可以一時了當,可以獨力擔承;無方體無定在之理,而足已自封,離群索居,不當面迷則中道廢耳。故輔仁必以友,而會友必以文。(又,《輔仁社草二集序》) 他以為「日與同志拈聖賢之言為題,各自體認,互相發明,如居肆之工,不見異物而遷」,這便是仁在其中。這又是文與仁不相隔礙之另一義。 鹿氏之論文如此,鹿氏之論詩也如此。言為心聲,在作者語必根心,斯讀者也可因其詩文而動心。語根於心,則心與語不隔礙了;讀之心動,則作者與讀者之間又不隔礙了。其《儉持堂詩序》云:「余不敏,讀人詩文,不解誰好,惟讀之而心動焉者為好。」又云:「作者語非根心,讀者心能強動乎哉!」(《三歸草》一)此頗似徐文長所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之說。不過徐氏所言,是詩人的性情,鹿氏所云,是道學家的性情。這可以說是由道學家的理論推衍以成的性靈說。所以他再說: 神智才情,詩所探之內境也;山川草木,詩所借之外境也。惟君親為題,忠孝為韻,兄倡而弟和之,始覺內境非冥恣,外境非強綴。……詩之亡,亡於離綱常為性情。彼所指為性情,只落飲食男女,任入雲霧中,最昏人志,非淡泊無以明之。(《儉持堂詩序》) 內境外境之說與一般詩人同,至以君親為題、忠孝為韻、以綱常為性情,然後內境非冥恣,外境非強綴,則完全為道學家之見。所以他論詩主興、觀、群、怨之說,而不主所謂別材別趣。他曾於《企華亭詩集序》中發揮此義。這是一篇很重要的文字。自來攻擊別材別趣之說者,大率注重在學的方面,間或再注重到理的方面,絕沒有以性情之說,而攻擊別材別趣之說者,更沒有以綱常為性情而攻擊別材別趣之說者。這是他的詩論重要的地方。現在,不避繁瑣,錄其原文於下: 余不知詩,聞說詩者「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詩有別才,非關學也」。自分迂腐,少此兩別,生平沾沾依傍者,理與學耳。既與詩無關,則詩之緣,余似獨慳,遂不敢學詩,並不欲讀詩。既而獲韞若詩,一一卒業,因轉不欲為欲,並轉不敢為敢。蓋論詩者動引禪,曰,禪要一味妙悟,詩也要一味妙悟,別才別趣,義從此豎。余初不解禪,何能參悟,只據孔聖家法,有興、觀、群、怨,事父、事君之說在,曾不問小子之才別否,趣別否,而概勉以學。夫詩,興、觀、群、怨,是何干涉?事父、事君,是何著落?所關是理非理,是學非學,當自思之。且較宗論派,詩非一家,而莫不各以三百篇為鼻祖。《詩》三百,不一言以蔽乎?何今之繁賾深渺,河漢無極也!五倫為天下大經,《詩》、《書》、《禮》、《樂》、《易》、《春秋》亦稱經,為其大經之籍也。詩以道性情,而情性政大經之所根以為用。興、觀、群、怨,性情備矣,歸之事父、事君,則詩之本義可知。而韞若之詩可讀也。然事父、事君常道也,而必曰興,復曰觀,更曰群,且曰怨者,忠孝之道固常,臣子之遭際多變。變之乘人,震撼擊撞,反覆奇幻,時出情理之外。歷變而欲不失其常,非感動激發,如箭在弦上,不能自已,則強作之氣易竭;非考古驗今,會金針於繡譜,則不學未免無術;非寓規於隨,就因為易,如不避污泥之月魄,則作用不圓;非憂憤近切,如見其兄之射人者涕泣以道,則精神不透。天下何子不為事父,何臣不為事君,而必先以興、觀、群、怨,則詩之實用可知。而韞若之詩可學也。惟韞若處君臣父子之間,當天下國家之故,靡室靡家,兄倡弟和,與同心之友,周旋於利害生死之際,其苦極忘苦,痛定思痛,真情實境,誠得興、觀、群、怨之深,而以觀臣子生來之面目者。托寄感懷,隨題成韻,即其取料擬格,未嘗不規模於往匠,而語經韞若手,精神頓別。乃知同此鳥獸,同此草木,騷人點綴只成套話,一旦而得忠臣孝子,調為宮商,生氣盎然,忠孝一念,固聲韻之元與?而必於理外覓別趣,學外覓別才者,其所謂理與學,非其至也。韞若之才之趣,蚤已擅名,而其自狀也,情事准於厚,而摛文必雅,風景籠於趣,而歸結欲真。夫雅者淫之砭也,真者贗之針也。晚近詞人,風逸興冷,婉逗微含,率不離淫。不清言清,不高言高,不愁言愁,不病言病,無之非贗。淫不受砭,贗不受針,人之性情久矣不為綱常用,而砭淫針贗,又非才迂趣腐者所能操其權。余喜借韞若之才之趣,恢復三百篇之宗統,歸諸忠孝,不令浮華之士,以淫亂雅,以似篡真,詩亡而人心隨以死也。於詩安得不欲讀,又何不敢學之有。(《三歸草》一) 此種見解,後來黃梨洲之論詩,恐深受其影響。梨洲論詩也以興、觀、群、怨之說,塗澤於性情上面,使道學家與詩人之說不相隔礙,而其淵源所自實出於鹿氏。由鹿氏之說推之:「乍歌乍哭,欲鼓欲舞,詩亦是學。」所以興、觀、群、怨正是為學。「此日、此時、此事,求一個此心過的去便是理也。」所以事父、事君也便是理。孔聖家法既有興、觀、群、怨,事父、事君之說在,則生平沾沾依傍於理與學者,也何嘗不可作詩。於是詩與理與學也不相隔礙,而無須乎別才別趣之說了。不僅如此,他以事父、事君為常道,而以興、觀、群、怨為處變之結果,歷變而不失其常,則動人彌甚;循常而遭際多變,則刺激更深。刺激深,則不是淺薄的性情,而是真摯的性情,這即是黃梨洲所謂「無一非真意之流通」,所以能動人。不失其常,又即梨洲所謂「萬古之性情」之說,所以更能使人讀之而心動。這樣,事父、事君與興、觀、群、怨不隔礙了,性情與綱常也不隔礙了。他所以能以綱常為性情者在此。不僅如此,以綱常為情性,於是「內境非冥恣,外境非強綴」,「同此鳥獸,同此草木,騷人點綴只成套語,一旦而得忠臣孝子,調為宮商,生氣盎然」,這又是後來黃梨洲所謂「月露風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沒,而詩人能結之不散」的意思。這樣,內境與外境不隔礙了;這樣,內境與外境聯屬的結果,能亦真亦雅,真與雅也不隔礙了。 黃淳耀,初名金耀,字蘊生,嘉定人,明亡城陷,自縊死。《明史》二百八十二卷《儒林》有傳,所著有《陶庵集》。《四庫總目提要》稱「淳耀湛深經術,刻意學古,……尤能以躬行實踐為務,毅然不為榮利所撓,如《吾師》、《自監》諸錄,皆其早年所訂論學之語,趨向極其醇正,而平易可近,絕無黨同伐異之風,足以見其所得之遠。文章和平溫厚,矩矱先民,詩亦渾雅天成,絕無懦響。於王、李、鍾、譚諸派,去之惟恐若浼,可謂矯然拔俗。卒之致命成仁,垂芳百世,卓然不愧其生平,可以知其立言之有本矣。」(卷一七二)真的,明末一班成仁志士,大都是學者,而其學風又往往與以前不同,切實平正,足為清學之先聲。學術上的門戶、文學上的派別,到此將歸於銷泯。然而學士文人雖漸漸覺悟,而政爭黨爭到此已至不可收拾的地步,學風雖然轉變,而國運也竟以告終。 陶庵此種學風,正是明末清初共同的趨向。蓋一般人厭惡了文人叫囂之習,派別之爭,都想轉移此風氣。在陶庵以前,鄒迪光《與胡元瑞書》即已說過:「蜩螗沸然,蠅蛙雜出,風騷盡汰,大雅不存。乃皆意廣氣浮,軒然自命,千金敝帚,十襲鼠臘,目無中原,意陵上古,道喪久矣!」(《郁儀樓集》五十)在陶庵以後,黃宗羲《范道原詩序》也曾說過:「世風不古,今人好議論前人。四書才畢,即辨朱、陸異同;今古未分,即爭漢、宋優劣。至於言詩,則主奴唐宋,演之而為北地、太倉、竟陵、公安……拈韻才畢,胸中空無一物,而此數者名目擾攘盤結,相詆無有已時。」(《南雷文定》三集一)他們都很憤恨於當時文人淺薄的喧呶與浮囂的詆罵,究其原因,全由空疏不學的關係。陶庵《上房師王登水先生書》謂「應求義理於六藝,求事跡於二十一史,求萬物之情狀於騷賦詩歌,求載道之器於漢唐宋數十家之文章」。能如是,自然眼光放大,不致有門戶之見、黨爭之私了。所以他要合詩與文而一之,合唐宋與秦漢而一之,合性理事功文章而一之,簡直再欲合文與人而一之。正因「世儒舍性命而談事功,舍事功而談文章,是以事功日陋,文章日卑,而詖淫邪遁之害,浸尋及於政事而不可救」(《陶庵集》四)。我們現在假使把明代亡國的罪狀,歸之於文人,固未免周納;然而文人之相互攻擊,不會予社會以好影響,則是無可疑的。 陶庵之學風如此,所以對於秦漢、唐宋之分,無寧傾向於唐宋方面。本來他是嘉定人,而嘉定徐學謨後,始終與秦漢派異趣。其後更有「嘉定四先生」傳歸有光之學,所以陶庵耳濡目染,自不能不受影響。他於《答歸恆軒書》中說:「試取遷、固諸人之文字讀之,又從而深思其意,……然後知昌黎以下之諸公之善宗漢矣。……學漢人之文譬如學孔子,今生孔子之後而學孔子,其能不由師傅一蹴而徑至乎?抑必如孟子之私諸人乎?如不免私淑諸人,則昌黎以下諸公,固吾所私淑以學漢者矣。」(《陶庵集》四)這樣說,雖偏於唐宋,仍欲由唐宋以學漢,即與秦漢派也不相衝突了。何況,由通經學古之說言,也以唐宋派所取的途徑較相近。陶庵又說:「漢人之文從六藝出,唐宋諸公之文亦從六藝出。……夫漢人之文與唐宋之文既同出於六藝,則不學六藝,又烏可以學漢哉!」(同上)此則所謂更高一著,合性理、事功、文章而一之了。 不僅如此,即所謂合文與人而一之者,也可於此看出。為什麼?他《上房師王登水先生書》中即已說過:「古之立言傳世者非其有得於心,則莫能為也。」有得於心,則可以有言,也可以無言。有得於心而無言,如黃叔度,汪汪若千頃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濁。學問與行為能打成一片,即可以生活的藝術著稱。有得於心而有言,則如遷、固、荀、楊、韓、歐之屬,文與人合而為一,又可以文學的藝術著稱。這是他比唐宋派更高一著,更進一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