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批評史 · 第二篇 南宋金元
第一章 南宋之文論
第一節 道的問題
第一目 胡銓(樓鑰附)
胡銓,字邦衡,號澹庵,廬陵人,《宋史》三百七十四卷有傳,所著有《澹庵集》。
他在南宋道學家中,時代較早,其論調猶不偏於極端。其論詩論文雖也不離一個「道」字,然而說來卻不拖泥帶水,沒有一般道學家的習氣。蓋他所說明的仍是文的問題而不是道的問題;易言之,仍是以前古文家所提出的問題而不是道學家所提出的問題。
澹庵論文見解之中心,即在「文非生於有心,而生於不得已」一語。這句話,古文家也說過,詩人也說過,原不是他的創見,不過他能於此塗上一些道的意味,於是雖是古文家的理論而與古文家不同,雖是道學家的思想而說來也比一般道學家為通達。
由「文非生於有心」的問題言,似乎近於道學家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之意,然而卻用以說明韓愈「氣盛言宜」的理論,那麼,雖主於道而不流於迂腐了。他在《答譚思順》一文中,因譚氏引及孟子觀海難為水、游聖門難為言之論,於是大加發揮:先從海的偉大說明海之難為水之意,再說到聖人之偉大以明聖門之難為言之意。他說:
知海之難為水,則知聖門之難為言,亦猶是矣。今夫源深者流必洪,必至之理也;有德者必有言,亦必至之理也。難為水者,非水之難也,其淵源之大為難;難為言者,非言之難也,其德之盛為難。德,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小大畢浮,德盛則其言也旨必遠,理也。昔者孔子道大而德博,其垂世立教,非有心於言也,而能言之類莫能加焉。(《澹庵文集》九)
這一節所說明的是道愈大德愈博則能言之類莫能加。蘇老泉以水喻文,固然不錯,然而水有大小,不能一概而論,水愈大則變態愈無窮,所以風水相遭,雖是天下之至文,而這至文之成功,仍在於平日之蓄積,仍在於道之大與德之博。那麼,「有德者必有言」,便找到根據,而此種根據,不落於陳陳相因的老生常談,因為所說明的仍是古文家的理論。
由「文生於不得已」的問題言,似又近於古文家所謂風水相遭之說,然而卻仍本於道學家的見地,並不同於古文家的口吻。他再在《灞陵文集序》中說明文皆生於不得已的現象,謂:
凡文皆生於不得已,……其歌也或郁之,其詩也或感之,其諷議、箴諫、譏刺、規戒也或迫之。凡郁於中而泄於外者,皆有不得已焉者也。(《澹庵文集》十五)
他再舉了好些例,自唐虞三代說起以至孔、孟、屈、荀、韓、柳、李、杜諸人,證明其所作皆出於「放逐厄塞羈愁之思」,而不能自已。此說,固不能算是澹庵的特見,然而他下文卻接著說:
然則其何以傳道而示後世哉?曰:書所以衛道,而非所以傳道也。書者道之文也。韓愈《原道》曰「其文則《詩》、《書》、《易》、《春秋》」,是《詩》、《書》、《易》、《春秋》,道之文也,而不可以謂之道。況諸子百家之書而謂之道,可乎?道之傳以人而不以書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堯傳之舜,舜傳之禹,禹傳之湯,湯傳之文、武、周公、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是傳道者以人不以書也。孔子於詩,蔽之以一言,曰思無邪;孟子於《書》之《武成》,止取二三策,是聖賢蓋以心傳道,而非專取於《詩》、《書》之文辭而已也。道苟得於心,書雖不作可也,文何有哉!
他謂「書所以衛道,而非所以傳道」,「道之傳以人而不以書」,於是說到「道苟得於心,書雖不作可也,文何有哉」!這些話便不是古文家的見解。所以此文雖也講到風水相遭之說,而與蘇老泉的結論不同。
風水相遭,他也承認是天下之至文,然而(一)至文之成功,全靠平日的蓄積。同樣的風水相遭而姿態有大小之異,則可見道大德博的重要了。(二)因此關係,於是對於至文之觀察,不應僅看他一時的變態,更應注意他平時的常態。既知文生於不得已,那麼他所表現的原不過應付此一時不得已的情形而已。假使此一時不得已的情形變了一種方式,則所表現的也將隨而成為另一姿態,此所以書只是道之文而不可以謂之道。道之傳以心而不在文,得其心則常變奇止,觸類皆通,不得其心則泥於跡象求之,結果只成為規範模擬之作而已。由前者言,是欲其水之廣大;由後者言,又欲看到風未起時的景象。所以雖是風水相遭的比喻,而成為道學家的思想塗澤在古文家的理論上面。
此種見解頗為重要,直是前人所未發。後來樓鑰論文,即本胡氏此意以闡發。其《答綦君更生論文書》云:
來書謂長江東流,不見其怪,瞿唐艷澦之所迫束,而有動心駭目之觀,誠是也。然豈水之性也哉!水之性本平,彼遇風而紋,遇壑而奔,浙江之濤,蜀川之險,皆非有意於奇變,所謂湛然而平者,固自若也。艷澦之立中流,或謂其乃所以為平,此言尤有深致。……妄意論文者當以是求之,不必惑於奇而先求其平。唐三百年文章三變而後定,以其歸於平也。而柳之厚之稱韓文公乃曰文益奇,文公亦自謂怪怪奇奇。二公豈不知此,蓋在流俗中以為奇,而其實則文之正體也。……文人慾高一世,或挾戰國策士之氣以作新之,誠可以傾駭觀聽,要必有太過處。嗚呼,如伊川先生之《易傳》、范太史之《唐鑒》,心平氣和,理正詞直,然後為文之正體,可以追配古作,而遽讀之者未必深喜。波平水靜,過者以為無奇,必見高崖懸瀑而後快。韓文公之文,非無奇處,正如長江數千里奇險時一間見,皆有觸而復發,使所在而然,則為物之害多矣。(《攻愧集》六十六)
此文所言,即本胡氏之意,而發揮得更為透徹。樓鑰,本是胡澹庵所賞識的人。隆興元年,樓鑰試南宮,時胡銓為考官,曰此翰苑長才也,所以攻愧之學雖不出於胡氏,而可以受澹庵思想的影響。此種見解的重要,乃在能破古文家好奇的主張。王禹偁之所論也與此同一見地,不過猶是站在古文家的立場;必如胡澹庵與樓攻愧之所論,才是道學家的見地。
第二目 朱熹
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宋史》四百二十九卷有傳。
他是宋代道學家之權威。宋代道學至朱子而集其大成;宋代道學家之文學批評也至朱子而集其大成。濂溪言文以載道,而朱子即闡載道之旨;伊川言作文害道,而朱子亦言逐末之弊。善取諸人以為長,這即是他的文論之特點。他在南宋道學家中可謂能文之士,然而他的文學觀卻不帶古文家的意味。他始終只是道學家中最極端的主張。以前諸家雖不免都有重道輕文的傾向,尚不致卑視古文。他則似乎修洛、蜀之舊怨,對於古文家頗有不滿的論調;尤其對於三蘇,三蘇中間,尤其對於東坡。
其《答徐載叔》云:「所喻學者之害莫大於時文,此亦救弊之言。然論其極,則古文之與時文,其使學者棄本逐末,為害等爾。」(《朱子文集大全類編》問答二十六)這即是程伊川所謂作文害道的意思。古文家在消極方面總喜歡攻擊時文以自高身價,他卻把古文看作與時文一樣——一樣是學者之害。此意,雖本於裴度《寄李翱書》所譏韓愈以文為事的見解,然而在他說來,頗能使古文家喪失其自豪的膽氣。
又其《答楊子順書》云:「世之業儒者既大為利錄所決潰於其前,而文辭組麗之習,見聞掇拾之工,又日夜有以滲泄之於其後,使其心不復自知道之在是,是以雖欲慕其名而勉為之,然其所安終在彼而不在此也。」(《文集大全》問答三十)這又與二程以學文為異端云云,是同一見解。古文家在積極方面,又往往標榜明道以自高其身價,而他卻揭露其假面具,以為「其所安終在彼而不在此」,這更足使古文家喪失其憑藉的根據。
因此,我們研究朱子之文學觀,應當知道他在文學批評史上的重要,不在能「立」,更在能「破」。我們以前說過,在北宋時期,是道學家與古文家角立的時期,兩方面都有第一流的人物,所以各不相下。到南宋,便只見道學家的理論而不見古文家的理論了。這原因,由朱子對於古文家的攻擊,恐怕也有關係。
朱子對古文家的理論所以能破,即因他能用清晰的頭腦,使古文家與道學家的分野劃得很清楚。他先說明古文家與道學家所研究的雖同一對象而方面不同。其《滄洲精舍論學者》一文,稱老蘇但欲學古人說話聲響,稱韓退之、柳子厚用力之處也只是要作好文章。(見《文集大全》雜著十)《語類》中謂:「韓退之於大體處見得,而於作用施為處卻不曉,……緣他費工夫去作文,而於經綸實務不甚究心,所以作用不得。」(正誼堂本卷八)又謂:「貫穿百氏及經史,乃所以辨驗是非,明此義理,豈特欲使文詞不陋而已!」(卷八)這些話雖也從二程倒學之說得來,然而他分得更清楚,辨得更嚴格。他以為這些事根本便不是聖賢事業,古文家把這些事當作聖賢事業,乃是古文家的錯誤。所以研究的對象雖同,而研究的方面則不同。照古文家所研究的,至多只能學得古人說話聲響而已,當然作用不得。
他再說明古文家與道學家所研究的即使是同一對象,同一方面,而所見到的又互異。《語類》中也有論及這方面的話:
或問:「由是而之焉之謂道?」曰:此是說行底,非是說道體。問:「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德?」曰:此是說行道而有得於身者,非是說自然得之於天者。(卷八)
《原道》中舉《大學》,卻不說「致知在格物」一句。蘇子由《古史論》舉《中庸》「不獲乎上」後,卻不說「不明乎善,不誠乎身」二句。這兩個好做對。司馬溫公說儀、秦處,說「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卻不說「居天下之廣居」。看得這樣底都是個無頭學問。(卷七)
這即說明古文家之所謂道與道學家不同。蓋古文家之所謂道,猶是理學未成立前一般人之所謂道,所以重在用而不是講道體。這種態度與政治家之所言為近,而在純粹的道學家看來卻是無頭學問。因為他們皆於性理之學不曾追究到底,不曾求個徹底的明了。因此,也不會建立成哲學。
他再說明古文家與道學家即使所研究的是同一對象,同一方面,而所見到的又相同,然而其方法仍互異。論到此,便是以前所謂「貫道說」與「載道說」的不同。他於《通書》解釋載道之義云:
文所以載道猶車所以載物,故為車者必飾其輪轅,為文者必善其詞說,皆欲人之愛而用之。然我飾之而人不用,則猶為虛飾而無益於實。況不載物之車,不載道之文,雖美其飾,亦何為乎?
《語類》中又辨正貫道之義云:
才卿問韓文李漢序頭一句甚好。曰:「公道好,某看來有病。」陳曰:「文者貫道之器,且如六經是文,其中所道皆是這道理,如何有病?」曰:「不然,這文皆是從道中流出,豈有文反能貫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吃飯時下飯耳。若以文貫道,卻是把本為末。以末為本,可乎?其後作文者皆是如此。」(卷八)
這一節話頗為重要。我嘗以為一般古文家與道學家都說道充則文自至、理明則文自精,然而總覺闡說得不甚分明,即因不曾從載道與貫道的分別細細體會,即因忽略了朱子所說的這一些話。
講到此,不得不略述朱子之哲學。朱子哲學即重在說明理、氣的關係。他把形而上之道謂之理,形而下之器謂之氣。(見《文集大全》問答二十九《答黃道夫書》)這般說,似乎分別理、氣為二。然而卻又說:「理又非別為一物。即存乎是氣之中。」(《語類》一)則似又合理、氣為一。那麼,理、氣究竟是一是二呢?馮友蘭先生的《中國哲學史》說得好:「依邏輯言,理雖另有一世界;就事實言,則理即在具體的事物之中。」(頁九○四)我們假使用他這種思想以說明他的文學觀,那就容易明白。上文所引他的「文所以載道」之說,似乎猶分文、道為二,然而這不是朱子的意思。在朱子雖承認文與道的分別,卻又以為「這文皆是從道中流出」,「文只如吃飯時下飯耳」。那麼,文與道又豈可以別之為二!朱子在《讀唐志》一文中即說明此意。
歐陽子曰:「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樂達於天下:三代而下,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虛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論也。然彼知政事禮樂之不可不出於一,而未知道德文章之尤不可使出於二也。夫古之聖賢其文可謂盛矣,然初豈有意學為如是之文哉!有是實於中則必有是文於外。如天有是氣,則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則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聖賢之心既有是精明純粹之實以旁薄充塞乎其內,則其著見於外者,亦必自然條理分明、光輝發越而不可掩。蓋不必托於言語,著於簡冊,而後謂之文;但自一身接於萬事,凡其語默動靜,人所可得而見者,無所適而非文也。(《文集大全》雜著六)
此文所說,粗粗一看,似乎也是王充文見實露之說,似乎也是韓愈「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掩」之說,似乎也是歐陽修「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之說,然而王、韓諸人都找不到理論上的根據,所以只用根深葉茂為喻。實則由根深葉茂之義求之,只是充足內容的意思,與道學家所說似乎猶隔一層。道學家以理為生物之本,以氣為生物之具,所以說:「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答黃道夫書》)一切具體的事物都是由氣所造成的。有此氣自會造成各種的形。所以說:「如天有是氣,則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這即是說聖人之心既有是精明純粹之實以旁薄充塞乎其內,則當然會著見於外。此種意思,猶與王充、韓愈、歐陽修諸人所言相近。然而我們應該注意,不要忽略了他另一個比喻,即是「地有是形,則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必須更有這一個比喻,然後才能說明何以「著見於外者,亦必自然條理分明、光輝發越而不可掩」。必須能在這方面說明,然後所謂「有德者必有言」,才能找到理論上的根據。蓋道學家以氣為材料,理為形式。「此具體的世界為氣所造作,氣之造作必依理。如人以磚瓦木石建造一房,磚瓦木石雖為必需,然而必須先有房之形式,而後人方能用此磚瓦木石以建築此房。磚瓦木石,形下之器,建築此房之具也;房之形式,形上之理,建築此房之本也。及此房成,而理即房之形式,亦在其中矣。」(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九○四頁)這樣,所以文之內容基於氣,而文之形式莫非理。理、氣合一,故可說「這文皆是從道中流出」,故可說「文只是吃飯時下飯耳」。因此,「道德文章尤不可使出於二」。我們以前論朱子批評貫道之說謂為不得要領,那是為要申述蘇東坡的文論不得不如此,並非即以朱子的見解為不然。我們對於各家意見的論述,都客觀地加以闡說,不以己意為抑揚。所以現在講到朱子的時候,也不得不為朱子的理論作一番申述。
我們知其所「破」,然後也能知其所「立」。他正因視文章為小伎(見《答汪叔耕書》),故以為文要明白、要自然。《語類》中說「聖人之言坦易明白」,「文章須正大,須教天下後世見之明白無疑」,「古人文筆大率只是平說而意自長,後人文章務意多而酸澀」。(均見卷八)這即是朱子論文的標準。此種講法,仍可於其思想方面看出一貫的關係。他一方面以為由氣造成這些形,所以他說:「歐公、東坡亦皆於經術本領上用功,今人只是於枝葉上粉澤爾。」又說:「作文字須是靠實說得有條理乃好,不可架空細巧。」(《語類》八)這是他所以不要著意作文章,但須明理的緣故。理精了後,文字自會典實。只有自家所見不明,所以不敢深言。這是他主張明白和自然的理由之一。
他另一方面,又以為明白自然不是恁地說將去,原來自有個典型在。《語類》有云:「前輩雲文字自有穩當底字,只是始者思之不精。又曰文字自有一個天生成腔子。」(卷八)這所謂天生成腔子,即是一個典型的形。他一樣要用那合用底字,穩當底字;他一樣想鋪排得恁地安穩;他也要用那些琢磨工夫與文人一樣。人家看了這些話頭,假使以為朱子自相矛盾,那便大誤。明白這些,然後知道朱子雖主自然,而其批評東坡文字不合典型的地方,也不為無理由。《語類》八記直卿與朱子同看東坡所作《溫公神道碑》,直卿問:「大凡作這般文字,不知還有布置否?」曰:「看他也只是據他一直恁地說將去,初無布置。如此等文字方其說起頭時,自未知後面說甚麼。」隨以手指中間曰:「到這裡自說盡無可說了,卻忽然說起來。如退之、南豐之文卻是布置。某舊看二家之文,復看坡文,覺得一段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因此,知道東坡所自矜的「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的行文樂趣,在朱子看來,正是「一直恁地說將去,初無布置」,正還不免「一段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坡雖多才,似乎對這「天生成腔子」猶未貼切。這又是他所以主張明白自然而還要自然得平正的理由。
這即是所謂:「既有精明純粹之實以旁薄充塞乎其內,則其著見於外者,亦必自然條理分明、光輝發越而不可掩。」
第三目 真德秀與魏了翁
凡是歷史上的人物,其重要性即在繼往而開來。朱子之集大成乃是承前的;朱子之影響乃是啟後的。現在,即就朱子所不甚注意的文學批評而言,也可看出此關係。因此,再一講朱子一系中真德秀與魏了翁二人之文論。
真德秀,字景元,更字景希,浦城人,學者稱西山先生,《宋史》四百三十七卷《儒林》有傳。西山之學出於詹體仁,而詹氏為朱子門人,所以西山可稱是考亭嫡傳。
真氏文論之重要,在其所選《文章正宗》一書。《文章正宗》以選擇過嚴,持論過偏,頗為後人詬病,然此書在文學批評史上有相當影響,也是事實。劉克莊《題鄭寧文卷》,述真氏論文宗旨有「書如《逐客》猶遭絀,辭取『橫汾』亦恐非」之語,自注云:「西山先生編《文章正宗》,如《逐客書》之類,止作小字附見;內詩歌一門初委余裒集,余取《秋風辭》,西山欲去之,蓋其議論森嚴如此。」據是,可知此書真是道學家論文標準的代表作。
真氏之學謹守門戶,當然愈走愈偏。他的批評標準,以為文人無行則言亦不足取,於是不免以人廢言;又以為內容苟有補世教,則辭即不工也在所取,於是又不免以用存言。他在《文章正宗》的序上說:
正宗雲者,以後世文辭之多變,欲學者識其源流之正也。……夫士之於學,所以窮理而致用也。文雖學之一事,要亦不外乎此。故今所輯以明義理切實用為主。其體本乎古,其指近乎經者然後取焉。否則辭雖工,不錄。
此種意義,在他的文集中也可以看出。其《跋歐陽四門集》云:「自世之學者離道而為文,於是以文自命者,知黼黻其言而不知金玉其行,工騷者有登牆之丑,能賦者有滌器之镻。」(《真西山文集》三十四)這即因德行不加修镽,內容有害義理,所以不足取。其《跋彭忠肅文集》云:「漢西都文章最盛,至有唐為尤盛,然其發揮義理有補世教者,董仲舒氏、韓愈氏而止爾。……至濂洛諸先生出,雖非有意為文,而片言只辭,貫綜至理,若《太極》、《西銘》等作直與六經相出入,又非董、韓之可匹矣。」(《真西山文集》三十六)這即因其明義理、切世用,所以為最高。此種批評標準真可謂一偏之見。《四庫總目提要》之論《文章正宗》謂:「四五百年以來,自講學家以外,未有尊而用之者,豈非不近人情之事,終不能強行於天下歟?」這是很公平的論調。
然而,我們不能遽止於是,我們得追究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不近人情的事。這在真西山雖不曾說明,而魏鶴山似乎替他說明此需要。真西山說:「欲學者識其源流之正。」這句話說得簡單一些。魏鶴山有一篇《唐文為一王法論》,其言云:
任斯道之託以統天下之異,則不可無以尊其權。天下惟一王之法,最足以一天下之趨向。……君子任斯道於一身,以正天下之不正,裁節矯揉而不使之差跌於吾規矩準繩之所不能制,則一王之法豈獨有天下者司之,而斯文獨無之哉!……有韓子者作,大開其門以受天下之歸,反刓劃偽,堂堂然特立一王之法,則雖天下之小不正者,不於王,將誰歸!史臣以唐文為一王法,而歸之韓愈之倡。是法也,惟韓愈足以當之。(《鶴山大全文集》一百)
然則真西山輯《文章正宗》的宗旨,乃是欲以「一天下之趨向」,乃是欲以「正天下之不正」。蓋在當時,古文家已不能與道學家分庭抗禮,所以道學家再要利用其權威,以掃蕩文壇。於是於建立道統之外,再要建立道學家的文統。《文章正宗》之產生,即可作如是觀。南宋有費袞《文章正派》十卷,見《宋史·藝文志》。此書雖不傳,顧名思義,當也與《文章正宗》是同類的書。不過費氏《梁谿漫志》常引東坡言論,其所見或足以代表古文家的見地。那麼真氏之別選此集,也非得已了。
魏了翁,字華父,號鶴山,臨邛人,《宋史》四百三十七卷《儒林》有傳,所著有《鶴山集》。
鶴山思想比西山為縝密,故能在這方面組成一個系統。他說明文與道的關係,以為「辭根於氣,氣命於志,志立於學。氣之薄厚,志之小大,學之粹駁,則辭之險易正邪從之。」(《鶴山大全文集》五十六,《攻愧樓宣獻公文集序》)這即是他文論的系統,此意他屢屢提到。他於《游誠之默齋集序》中曾說:「文乎文乎,其根諸氣,命於志,成於學乎?」(《鶴山集》五十四)他於《浦城夢筆山房記》中又說:「夫才命於氣,氣稟於志,志立於學者也。」(《鶴山集》四十九)他再於《楊少逸不欺集序》中說:「辭雖末技,然根於性,命於氣,發於情,止於道,非無本者能之。」(《鶴山集》五十四)所以我們可以知道這是他文論的中心。
真西山也討論到這些問題,但說來單純一些,不似鶴山之複雜有條理。西山講到氣與志的關係,謂:「學者若能立志以自強,則氣亦從之不至於怠惰。」(見《問志氣》)講到氣與辭的關係,又承認貫休所謂「乾坤有清氣,散入詩人脾」之語(見《跋豫章黃量詩卷》),這猶與鶴山的見解相同。至講到學的問題,便與鶴山有些出入。其《志道字說》云:「昔者夫子以天縱之聖,猶必十五而志於學;蓋志者進德之基,若聖若賢莫不發軔乎此志之所趨。」則是說志足以支配學。其《日湖文集序》云:「是故致飾語言不若養其氣,求工筆札不若勵於學。氣完而學粹,則雖崇德廣業亦自此進,況其外之文乎?」則又是說學足以左右辭。所以由西山之系統言之,則為:
由鶴山之系統言之,則為:
因此,由西山之理論言之,志以道為鵠的,辭即道之流露,是徹頭徹尾的文道合一說。由鶴山之理論言之,只是說明何以辭有易險邪正,何以辭之易與正者勝險與邪者,以及說明如何注重根本修養,以使其辭之易與正而已。
先言文與氣與志之關係。他一方面說辭根於氣,一方面又說才命於氣、性亦寓於氣,蓋他以為氣之厚薄與正偏(見《游誠之默齋集序》),即是才性與志之關係。由先天言則是才性,由後天言則是志。這樣,故可由氣質的意義一變而為氣節的意義。他於《楊少逸不欺集序》中說:
人之言曰,尚辭章者乏風骨,尚氣節者窘辭令。某謂不然。……唐之辭章稱韓、柳、元、白,而柳不如韓,元不如白,則皆於大節焉觀之。蘇文忠論近世辭章之浮靡無如楊大年,而大年以文名,則以其忠清鯁亮,大節可考,不以末伎為文也。眉山自長蘇公以辭章自成一家,歐、尹諸公賴之以變文體,後來作者相望,人知蘇氏為詞章之宗也,孰知其忠清鯁亮,臨死生利害而不易其守,此蘇氏之所以為文也。
次言文與志與學之關係。氣命於志,即是孟子所謂「夫志,氣之帥也」之意。至於如何持其志,鶴山以為應歸功於學。他說:「氣命於志,志不立則氣隨之;志成於學,學不講則志亦安能立。」(《游誠之默齋集序》)有志以為之上的話頭,但他認為道學派的文人所必不可缺的修養。此意,在《浦城夢筆山房記》中說得最明白:
聖人之心,如天之運純行不已,如川之逝不舍晝夜,雖血氣盛衰所不能免,而才壯志堅,純終弗貳,曷嘗以老少為銳惰,窮達為榮悴者哉?靈均以來,文詞之士興,已有虛驕恃氣之習;魏晉而後,則直以纖文麗藻,為學問之極致。方其年盛氣強,位亨志得,往往時以所能,嘩世眩俗。歲慆月邁,血氣隨之,則不惟形諸文詞,衰颯不振,雖建功立事,蓄縮顧畏,亦非復盛年之比。此無他,非有志以基之,有學以成之,徒以天資之美、口耳之知,才驅氣駕而為之耳。如史所書任彥升、丘靈鞠、江文通諸人皆有才盡之嘆,而史於文通末年,至謂夢張景陽奪錦、郭景純征筆,才不逮前。夫才命於氣,氣稟於志,志立於學者也,此豈一夢之間他人所得而予乎?窮當益堅,老當益壯,而它人亦可以奪之乎?(《鶴山集》四十九)
文人有老去才盡之嘆,而道學家則有老當益壯之慨。此關鍵,即在修養的關係。有修養,則氣非虛氣,非客氣,所以為正為厚;而形之於辭,自非一夢之所可予奪了。學所以知道,志所以求知道,氣所以培養此所知之道而使人涵泳於道,辭所以闡發此所知之道而使文準繩於道。所以這樣從志與學以講文,則文偏於道,無寧視為當然的了。由道學的見解以論文,由文學的廣義以論文,我覺得此說為比較通達而圓滿。
第二節 法的問題
第一目 古文之法
南宋文論除「道」的問題之外,便是「法」的問題。法是文之末事,所以所討論的只成為修辭之學與評點之學。修辭之學已與批評無關,評點之學更是章實齋所謂「不可揭以告人,只可用以自志」者,(見《文史通義·文理》篇)論文至此,風斯下矣。
在當時,道學的勢力既壓倒了古文家,於是道學家便不復以文為事。其比較注意的只有永嘉學派與永康學派,然而他們所注意的,也只在作法方面。討論作法,有時泛論一切可成修辭之學;有時專論一篇只成評點之學。論修辭,尚可單獨成書;講評點,必須附麗選集。所以當時之批評風氣,又可於選集中見之。
陳亮字同甫,永康人,《宋史》四百三十六卷有傳,所著有《龍川集》。他是永康學派的領袖,其《自題像贊》云:「且說當今之世,孰是人中之龍,文中之虎。」他隱隱以文中之虎自居,可算是比較重視文事的了,然而他所論只限於作法。其《書作論法後》云:「大凡論不必作好語言,意與理勝則文字自然超眾。」(《龍川集》十六)這猶同於一般道學家的見解。至如俞成《螢雪叢說》所引他在太學講作文之法,如所謂「經句不全兩,史句不全三,不用古人句,只用古人意」以及「布置開闔首尾該貫,曲折關鍵」云云,那便討論到作法問題了。當時如呂祖謙、唐仲友諸人其議論與眼光也都集中在這一點。
道學家何以會有這般見解呢?那也許受了當時實際問題的關係。儘管道學家輕視文事,然而事實上不能廢文,何況再有科舉的關係!於是便利用科舉上一些捷徑式的門徑書,竊取此方法以論古文,而古文與時文遂沆瀣一氣。所以所謂《古文關鍵》,所謂《崇古文訣》,所謂《文章軌範》雲者,原來與《文旨》、《賦樞》、《詩格》、《詩例》以及《修文要訣》、《文章龜鑑》之屬同一作用。宋人詩話漸漸脫離此種門徑式的指導,乃不謂宋人論文,反漸漸走上了這條路。
陳騤自序其所著《文則》稱:「余始冠,游泮宮,從老於文者問焉。僅得文之端緒;後三年入成均,復從老於文者問焉,僅識文之利病。彼老於文者有進取之累,所有告於我,與夫我所得,惟利於進取。後四年,竊第而歸,未獲從仕,凡一星終得以恣閱古書,始知古人之作,嘆曰:文當如是。」這是他說明以其所得寫成《文則》的原因。他雖說《文則》不是為進取之用,然而當時老於文者之諄諄告人確是為進取之助。所以我們可以說《古文關鍵》一類的書即是《修文要訣》的變相。
陳騤,字叔進,台州臨海人,《宋史》三百九十三卷有傳。其所著《文則》,雖與評點之學不同,但與文學批評仍無多少關係。《文心雕龍》之論修辭,重在原理;《文則》之論修辭,重在條目,由文學批評而言,已有每況愈下之感。不過他《序》中說明《文則》為書「蓋將所以自則也,如示人以為則,則吾豈敢」。是則他尚知道此種說法「不可揭以告人」的。大抵《文則》是章實齋所謂「纂類摘比之書」,《古文關鍵》則是實齋所謂「標識評點之冊」。《文則》所以較勝《古文關鍵》者在此。
選輯總集而加以評點者,由古文方面言,當始於呂祖謙的《古文關鍵》。祖謙字伯恭,金華人,《宋史》四百三十四卷《儒林》有傳,所著有《東萊集》等。他一生曾選兩部總集,在文學批評史上都曾發生相當影響。一部是《宋文鑒》,重質而不重文,是真德秀《文章正宗》之所自出;一部即《古文關鍵》,論辭而不論義,又是樓昉《崇古文訣》之所自出。前者可見道的問題,後者可見法的問題。張雲章之序《古文關鍵》稱其「後卷論策為多,又取便於科舉,原非有意采輯成書,以傳久遠」,可知此書確為科舉而作。其圈點批抹之法,即是明人評點之學所本。其論文於韓、柳之外兼取歐、曾、三蘇諸家,又是明人所定唐宋八家之所本。他於「看文字法」中謂:「第一看大概主張,第二看文勢規模,第三看綱目關鍵,第四看警策句法。」於「綱目關鍵」中再分別「如何是主意首尾相應,如何是一篇鋪敘次第,如何是抑揚開合處」;於「警策句法」中再分別「如何是一篇警策,如何是下句下字有力處,如何是起頭換頭佳處,如何是繳結有力處,如何是融化屈折剪裁有力處,如何是實體貼題目處」。這些也是明人評點之學所注意的問題。古文而成為八股化,此書殆為之濫觴。
東萊而後,繼之以起的則有樓昉的《崇古文訣》。昉,字暘叔,號迂齋,鄞縣人,從東萊於婺,嘗以其學教授鄉里,所以迂齋論文即衍東萊之餘緒。《直齋書錄解題》稱「其大略如呂氏《關鍵》」,極是。他與《關鍵》不同者,不過採取稍廣,篇目較多,發明尤精而已。劉克莊序其書稱其「逐章逐句,原其意脈,發其秘藏,與天下後世共之。惟其學之博、心之平,故所采掇尊先秦而不陋漢唐,尚歐、曾而並取伊、洛」。(《後村大全集》九十六)這可以說是與《關鍵》稍異的地方。然而劉克莊《序》所謂:「樓氏以古文倡莆東,經指授成進士名者甚眾,其高第為帝者師、天下宰,而迂齋已不及見。」然則此書也終於只成為進取之助而已。
再後一些,則有謝枋得的《文章軌範》。枋得字君直,號疊山。弋陽人。《宋史》四百二十五卷有傳。他是徐徑皈的門人,也是道學家。他所評註之書如《文章軌範》、《檀弓解注》、《解選唐詩》等,全是一副本領,即其《詩傳註疏》也有一些類此的地方。宋人評點之學到他可謂集其大成。其《文章軌範》一書分放膽文、小心文二種,以為「學文初要膽大終要心小,由粗入細,由俗入雅,由繁入簡,由豪盪入純粹」,這猶近於東坡所謂「絢爛之後歸於平淡」的意思。然其評點批抹的手法,則不出於東坡而出於東萊。王守仁序其書稱「古文之奧不止於是,是獨為舉業者設耳」,所以這也是為舉業而設的書籍。
姚瑤之跋《崇古文訣》云:「文者載道之器,……夫能達其辭於道,非深切著明,則道不見也。此文之有關鍵,非深於文者安能發揮其蘊奧而探古人之用心哉!」這是道學家對評點之學的一種解釋。王守仁之序《文章軌範》云:「夫自百家之言興,而後有六經。自舉業之習起,而後有所謂古文。古文之去六經遠矣,由古文而舉業,又加遠焉。士君子有志聖賢之學,而專求之於舉業,何啻千里!然中世以是取士,士雖有聖賢之學,堯舜其君之志,不以是進,終不大行於天下。蓋士之始相見也必以贄,故舉業者,士君子求見於君之羔雉耳。羔雉之弗飾是謂無禮;無禮,無所庸於交際矣。故夫求工於舉業,而不事於古作,弗可工也;弗工於舉業,而求於幸進,是偽飾羔雉以罔其君也。」這也可說是道學家對於評點之學的又一種解釋。道學家不以文為事,乃其結果與舉業生關係,乃其結果成為「不可揭以告人」的評點之學。這不可不謂為奇蹟,朱子之譏議古文家,稱其只學古人說話聲響,乃不謂道學家之於古文,真只從說話聲響上鑽研,是又豈朱子之所及料。
第二目 四六之法
論四六,更偏於法的問題。因為四六在當時只是日常的應用文,正如洪邁《容齋三筆》所謂「四六駢儷於文章家為至淺」。所以論四六的態度也與論古文不同。論古文尚可涉及道的問題,論四六則不過摘舉雋語、標示作法、商討體格,或講述源流諸端,要之都不外技巧的問題。故由文學批評而言,關於四六的議論也不關重要。
當時駢文之適於應用者有二種:一是用於詔、制、判、牘或表、啟,這是四六的正體;一是用於制舉,即是所謂律賦,可稱之為四六的變體。在當時的四六話中,無此分別,故現在論四六,也偶有涉及賦體的地方。
宋人論賦之書如宋子京《賦訣》、吳處厚《賦評》、馬偁《賦門魚鑰》諸書多不傳。其論賦比較詳悉者當推北宋的秦觀。秦氏論賦雖無專著,但在李廌《師友談記》中記述很詳。李廌謂「少游論賦至悉,曲盡其妙,蓋少時用心於賦,甚勤而專」。所以少游所言,也可為宋人賦論的代表。不過他所說的只是「斗難鬥巧斗新」的鍊句工夫而已,「只以智巧飣餖為偶儷而已」。所以此事在文章家畢竟為至淺。然而運事鍊句之法,又在文章家為至難。劉克莊之《宋希仁四六序》云:「作四六,如掄眾材而造宮,棟樑榱桷用違其材,拙匠也;如和五味而適口,鹽酸甘苦各執其味,族庖也。鍊字如鑄金,一分銖未化,非良冶也;成章如織素,一經緯不密,非巧婦也。」(《後村大全集》九十七)這些話也正與秦少游論賦之旨相合。正因其難,所以猶有討論的需要。
秦觀以後,在宣和間有王銍的《四六話》。銍字性之,汝陰人,自稱汝陰老民,紹興初為樞密院編修官。其人雖至南宋尚存,但其書成於宣和四年,仍是北宋的著作。不過他開此風氣,於是南宋間如謝伋的《四六談麈》、楊淵道的《雲莊四六餘話》,紛紛而出;此外如王應麟的《辭學指南》以及洪邁的《容齋隨筆》亦多論四六之語,所以後人再從《容齋隨筆》中輯出《容齋四六叢談》。但是這些書都重在摘舉雋語,商討作法,與文學批評不生什麼關係。
葉適論《宏詞》謂:「自詞科之興,其最貴者四六之文,然其文最陋而無用;士大夫以對偶親切用事精的相夸,……其人已自絕於道德性命之本統,而以為天下之所能者盡於區區之曲藝,則其患又不特舉朝廷之高爵厚祿以與之而已也。」(《水心文集》三)這是道學家對於四六的看法。那麼,即「斗難鬥巧斗新」的技巧也不足貴了。
第二章 南宋之詩論
第一節 道學家
第一目 張栻(家鉉翁附)
張栻,字敬夫,號南軒,少從胡五峰游,後與朱子切磋,朱子亦最嘆服,學者稱南軒先生,《宋史》四百二十九卷《道學》有傳。他的論詩見解雖不甚多,但頗能完成其理論的體系。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有一節云:
有以詩集呈南軒先生。先生曰:「詩人之詩也,可惜不禁咀嚼。」或問其故?曰:「非學者之詩。學者詩讀著似質,卻有無限滋味,涵泳愈久,愈覺深長。」又曰:「詩者紀一時之實,只要據眼前實說。古詩皆是道當時實事,今人做詩多愛裝造語言,只要斗好,卻不思一語不實,便是欺。這上面欺,將何往不欺。」
這是他論詩主張之僅見者。在這裡,他所說的話雖不多,卻很重要。他分詩為詩人之詩與學者之詩;他又分詩為今人之詩與古人之詩。今人之詩,只是詩人之詩而已,是他所不能滿意的。學者之詩,則是想做到古人之詩。所以他論詩的標準即著重在這兩種。他以為詩不妨作,只是要作讀著似質而有無限滋味的學者之詩,只是要作紀一時之實、據眼前實說的詩。這已在道學家的詩壇上建立了比較建設的詩論了。「這上面欺,將何往不欺」,他竟用正心誠意的見解,搬移到詩壇上來。詩人之論詩,也有主張真實的,但是何嘗有這般講法!
不僅如此,其《論語解》解「《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二語,也純粹本於理學的見地。他說:
哀樂,情之為也,而其理具於性。樂而至於淫,哀而至於傷,則是情之流而性之淚矣。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發不逾節,性情之正也;非養之有素者其能然乎?《關雎》之詩,樂得淑女以配君子,至於鐘鼓樂之、琴瑟友之,所謂樂而不淫也;哀窈窕、思賢才,至於寤寐思服、展轉反側,所謂哀而不傷也。玩其辭義者,可不深體於性情之際乎。
「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二語,昔人也多引用過,解釋過,但在一般詩人看來,大率以為說得蘊藉,說得含蓄而已。在南軒則以為這上面是不能欺的。這上面不欺,那麼所謂「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雲者,即在平時涵養性情,發不逾節的工夫,而不關措辭的蘊藉與含蓄。這樣,所以他解「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句,也以為本於性情之正,故能如是。他說:「詩三百篇美惡怨刺雖有不同,而其言之發皆出於惻怛之公心,而非有他也。故思無邪一語可以蔽之。」他又竟用道學家性善的話頭,應用到詩壇上了。
作詩者,應以「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為標準,才成為學者之詩;讀詩者,更應平心易氣,反覆涵泳,以深求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之旨,才得了解古人之詩。其《孟子說》中論《凱風》、《小弁》二詩,差不多可以為這一篇的實例。
其事異,故其情異;其情異,故其辭異。當《小弁》之事而怨慕不形,則其漠然而不知者也;當《凱風》之事而遽形於怨,則是激於情而莫遏也。此則皆為失親親之義而賊夫仁矣。……由《小弁》之所存則為天理,由高子之所見則為人慾,不可以不察也。詩三百篇夫子所取,以其本於情性之正而已,所謂「思無邪」也。學者讀詩平心易氣,誦詠反覆,則將有所興起焉。不然,幾何其不為高叟之固也。
由《小弁》之所存則為天理,由高子之所見則為人慾,以人慾觀詩,則不易了解而每流於「固」。《論語解》中解「興」、「觀」二字云:「興謂興己之善,觀謂觀人之志。」照此說來,必須能興己之善,才足以觀人之志,而觀人之志,即所以興己之善。所以必以作詩的標準為讀詩之標準,才能沒有「固」的流弊。故其解《孟子》「以意逆志」之說云:
文者,錯綜其語以成辭者也。以文害辭,謂泥於文而失其立辭之本也;以辭害意,謂執其辭而迷其本意之所在也。故必貴於以意逆志。以意逆志者,謂以其意之見於辭者,而逆夫其志之存於中者,如此則其大旨可得也。
如此解詩,究竟是不是——或能不能——真得詩人之本意,那是另一問題;但在道學家說來,總算是能建立著系統的詩論了。所謂涵養德性,所謂發而皆中節,所謂天理人慾,一切理學上的話頭,都能搬引到詩論上來,似乎是前此所未見。
後來發揮此種見解者便是家鉉翁。鉉翁字則堂,眉山人,宋亡,不仕,《宋史》四百二十一卷有傳,所著有《則堂集》。《四庫書目提要》稱其「籍隸眉山,於蘇軾為里人,又廣漢張栻亦其鄉人,故文中頗有稱述東坡、南軒之處」。此言極是。如其《品堂記》(《則堂集》一)論畫尚神,即是東坡之學;《志堂說》論詩發揮在心為志之旨,也即南軒的主張。如云:
昔日讀詩,深有味於《詩序》「在心為志」之旨。以為在心之志,乃喜怒哀樂欲發而未發之端,事雖未形,幾則已動,聖賢學問,每致謹乎此,故曰「在心為志」。若夫動而見於言,行而見於事,則志之發見於外者,非所謂在心之志也。是以夫子他日語門弟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無邪之思,在心之志,皆端本於未發之際,存誠於幾微之間。迨夫情動而言形,為雅、為頌、為風、為賦、為比、為興,皆思之所發,志之所存,心之精神實在於是,非外襲而取之也。序詩者即心而言志,志其詩之源乎?本志而言情,情其詩之派乎?自心而志,由情而詩,有本而末,不汩不迂,蓋門人高第,親得之聖師而述之於序,非後儒所能到也。……詩人之詩所以嗟嘆詠歌,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亦由氣統乎志,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非由外也。是故善觀詩者,觀其辭之洋溢暢達,而知其氣之充周;觀其辭之雅正溫純,而知其氣之安定;觀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怨而不怒,而知其氣之循軌而有節。由學問操存,有以主乎其內也。《詩序》、《孟子》,其相為發明歟?(《則堂集》三)
這即本於南軒以意逆志之說而發揮者,他本於漢人之詩論而加以宋人的解釋,於是《詩序》、《孟子》亦可相為發明。這樣,雖儘是道學家的話頭,而絕不覺其迂腐。下文他再說到志之發乃有多歧之異。
志乎道德者,在心之志也;伊、傅、周、召、顏、曾、思、輿隱見不同,而其志乎道德則無不同也。彼志乎功名,志乎富貴,則管、晏、申、商之所謂志,中無所守,淪而入於他歧者也。所貴在心之志操之而存,如水之有本,自源徂流,行地萬里,一本而已。溢而為潢汙,別而為溝瀆,是豈水之正哉?(同上)
於是說到志之發仍有其標的,於是再說明其弟祖仁匾其讀書室曰「志堂」,而他則命為「則堂」之故。他以為「志之所至,則亦至焉,則之所止,志亦在焉」,「何志而非則之所存」,「何則而非志之所在」,於是他弟兄命堂之故相得益彰,而《詩序》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者,也得到一種新的解釋了。後人的文學批評,雖儘是摭拾一些傳統的話頭,但是往往可以另外給以一種新的解釋。這便是他的長處。
第二目 朱熹
其較南軒更偉大而集道學家之大成者則推朱子。橫渠論詩長於知詩,二程論詩主於用詩,康節論詩又頗及作詩之態度,而朱子則以道學家而兼詩人,故既論作詩,也論用詩,而同時更長於知詩。我們竟可以說,朱子論詩不惟集道學家之大成,抑且兼有詩人的見地。
因此,他對於用詩不僅限於功利的教化主義,而在得古人之高風遠韻;對於作詩,也不僅屬於言志載道,而貴發其蕭散沖遠之趣。於是,對於知詩,也不會膠執著內容而遂能體會其風格。朱子詩論所以能涵蓋一切,兼有道學家與詩人之長者在此。
由道學家的見地言,有道學家之所謂高格。此高格之形成不在於詩,而在於志。所以他於《答楊宋卿書》中說:「熹聞詩者志之所之,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然則詩者豈復有工拙哉!亦視其志之所向者高下何如耳。」(《朱子文集大全類編》問答十)但看高下,不論工拙,這即是他的根本信條。自詩有工拙之論,於是葩藻之詞勝而言志之功隱,於是只合詩人之格而不合道學家之格。所以他的作詩態度與康節一樣,是「亦不多吟,亦不少吟,亦不不吟,亦不必吟」的。「作詩間以數句適懷亦不妨,但不用多作,蓋便是陷溺爾。當其不應事,平淡自攝,豈不勝如思量詩句!至其真味發溢,又卻與尋常好吟者不同。」(見《清邃閣論詩》)所以雖不廢作詩,而不肯陷溺,雖不妨思量詩句,而仍須真味發溢歸於自然之音響節奏。蓋他以為真味發溢時自有高格,何必再在工拙上費工夫。不過,話雖如此說,而他於詩也曾用過一番工夫。其《答鞏仲至書》謂:「頃年學道未能專一之時,亦嘗間考詩之原委。」(《文集大全類編問》答三十五)故其詩格既不如康節之率易,而詩論也不致與詩人之見太相衝突。
由詩人的見地言,更有詩人之所謂高格。於是他再拈出兩個觀點,一曰俊健,一曰平淡。俊健則風骨遒上,平淡則風神雋永,自然都成為高格。其《清邃閣論詩》稱鮑明遠才健,李太白語俊健,即主俊健之說;至如稱陶淵明詩平淡出於自然,寒山詩煞有好處,梅聖俞詩枯淡中有意思,又就平淡而言。不俊健則慢,所以謂「齊梁間人詩,讀之使人四肢懶慢不收拾」;不平淡則巧,所以稱李賀詩巧得流於怪,而山谷詩也不免「忒巧了」。他蓋以為詩之藻飾過甚者,多肉少骨,則傷於慢;詩之斲雕過甚者尚偽去真則傷於巧。要之這都由有意於詩,先有工拙之見的關係。必須不論工拙於是隨其個性,「真味發溢」,豪放者成為俊健,和緩者趨於平淡,才成為詩之高格。故其《答鞏仲至書》云:「夫古人之詩,本豈有意於平淡哉?但對今之狂怪雕鎪,神頭鬼面,則見其平;對今之肥膩腥臊,酸咸苦澀,則見其淡耳。」這話說得妙,俊健平淡,原都是真味之發溢,何嘗從造作得來!再有,俊健和平淡,一則鋒棱畢露,一則矜躁悉蠲,正代表二種不同的風格,而他卻能溝通此二者之關係,使歸於調和。他說:「李太白詩不專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緩底,如首篇『大雅久不作』,多少和緩。」那即於豪放中看出和緩來了。他又說:「陶淵明詩,人皆說是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來得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均見《清邃閣論詩》)那又於平淡中看出豪放來了。這樣講,俊健和平淡,便不必強作分別。為什麼?因為這正是「真味發溢」,正是志之流露。是則詩之風格與志之高下不能說沒有關係了。由志以論俊健的詩,於是可得古人之高風遠韻;由志以論平淡的詩,於是又所以發其蕭散沖淡之趣。那麼,所謂體會其風格者,仍是本於道學家的見地。
這是他所以能兼有道學家與詩人之長之理由。
這樣論詩,所以有道學家之切實而不落於迂腐,有詩人之空靈,而不落於玄虛。這只須與滄浪詩論一比較,便可以看出。《清邃閣論詩》云:
今人所以事事作得不好者,緣不識之故。只如個詩,舉世之人,盡命去奔做,只是無一個人做得成詩。他是不識好底將做不好底,不好底將做好底。這個只是心裡鬧不虛靜之故。不虛不靜故不明,不明故不虛,若虛靜而明便識好物事,雖百工技藝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虛理明所以做得來精。心裡鬧如何見得!
這些話似乎與滄浪論詩主識主悟之說有些類似,可是,中間有個絕大分別。滄浪論詩純是詩人見地,而晦庵此說則純是道學家見地。文人標榜,愛憎由私,所以對於好底與不好底原不想認識清楚。成見所蔽,以耳為目,於是對於好底與不好底又不會認識清楚。滄浪論詩何嘗不想認識好底,然於飽觀熟參之後,所體會到的只是一種境界。一重在詩人之人格,故以心虛理明為識詩;一重在詩之境界,故又以飽觀熟參為識詩。此所以朱子詩論始終不失道學家的立場。因此,朱子所言時有與《滄浪詩話》似同而實異之處。其《答鞏仲至書》云:「嘗妄欲抄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一編,而附於三百篇《楚辭》之後,以為詩之根本準則。又於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於古者,各為一編以為之羽翼輿衛。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不使其接於吾之耳目,而入於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思,則其為詩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矣。」這與滄浪所謂「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者可謂很相近似了;然而一以漢魏盛唐為高格,一以三百篇為宗主,其所懸的標的並不同。又云:「來諭所云漱六藝之芳潤以求真淡,此誠極至之論。然恐亦須先識得古今體制,雅俗鄉背,仍更洗滌得盡腸胃間夙生葷血脂膏,然後此語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竊恐積濁為主,芳潤入不得也。近世詩人正緣不曾達得此關,而規規於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滿人意,無足深論。」這又與滄浪所謂「下劣詩魔入其肺腑之間」者,沒有什麼分別。然而一重在洗滌腸胃間夙生葷血脂膏;一重在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其入手工夫,又各不一樣。此外如朱子解詩經,論學詩之法,須「諷詠以昌之,涵濡以體之,察之情性隱微之間,審之言行樞機之始」;而其注《楚辭》亦自謂「沉潛反覆嗟嘆詠歌,以尋其文詞指意之所出」。這也與滄浪所謂熟參之說,頗相類似。然而一重在察詩人之情性,一重在玩味詩之聲調格律。細細體會總覺朱子處處側重在「志」一方面,而滄浪則處處側重在「悟」一方面。儒與禪之分別在此,而朱子詩論所以較一般道學家切實而通達者亦在此。
第三目 包恢
包恢字弘父,建昌人,嘉定十三年進士,《宋史》四百二十一卷有傳,所著有《敝帚稿略》八卷。
《宋史》本傳稱恢諸父皆從朱子學,少時即開心性之旨。《宋元學案》又稱恢父揚,世父約,叔父遜,同學於朱、陸,而趨向於陸者分數為多。(卷七十七)所以弘父之學,又可視為象山學派。其《與留通判書》云:「今之學者,終日之間無非倚物:倚聞見、倚議論、倚文字、倚傳注語錄。以此為奇妙活計,此心此理,未始卓然自立也。若能靜坐而不倚聞見議論,不倚文字傳注語錄,乃是能自作主宰,不徒倚外物以為主矣。」(《敝帚稿略》二)此種議論即與朱子絕不相同處。
本於此種見解以論詩,於是雖申言志之義,而見解各別。張栻、朱子之言志歸於無邪,包恢之言志歸於自得,故其論詩傾向於陶靖節、邵康節一路而與禪理相通。
此種意義,可分兩方面看出,一則用此標準以看昔人之詩,一則用此標準以論作詩之法。王荊公有兩句詩,「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弘父論詩,每稱此二語,即以前一句為讀詩之法,後一句為作詩之法。
由讀詩法言,不求其表而求其里,不窺其淺而窺其深。他以知花為喻,以為「四時之花其華彩光焰,漏泄呈露者,名品固非一;若春蘭、夏蓮、秋菊、冬梅,則皆意味風韻,含蓄蘊藉而與眾花異者」。(《敝帚稿略》五,《書徐致遠無弦稿後》)於是再本此義以窺詩。
詩有表里淺深。人直見其表而淺者,孰為能見其里而深者哉!猶之花焉,凡其華彩光焰,漏泄呈露,燁然盡發於表,而其里索然絕無餘蘊者,淺也;若其意味風韻,含蓄蘊藉,隱然潛寓於里,而其表淡然若無外飾者,深也。
《韓非子·解老》篇云:「夫恃貌而論情者,其情惡也;須飾而論質者,其質衰也。」正因情惡質衰所以須要外飾。詩之真是表現其自得者,便無事於技巧。東坡所謂「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最是難到之境。這即所謂「看似尋常最奇崛」。
由作詩法言,他又以參禪為喻:
前輩嘗有「學詩渾似學參禪」之語,彼參禪固有頓悟,亦須有漸修始得。頓悟如初生孩子,一日而肢體已成,漸修如長養成人,歲久而志氣方立。此雖是異端,語亦有理,可施之於詩也。半山云:「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某謂尋常容易須從奇崛艱辛而入。唐稱韋、柳有晉宋高風,而柳實學陶者;山谷嘗寫柳詩,與學者雲,能如此學陶,乃能近似耳,此語有味。(《敝帚稿略》二,《答傳當可論詩》)
頓悟,是講自得,即所謂流於既溢之餘;漸修,是講自得之後再加以沙汰淘鎔的工夫。所以學陶反須於柳詩中求之。這又是所謂「成如容易卻艱辛」。
自得而出之自然則存而不露;自然而本於自得,則淡而不厭。此二者原互有關係。所以看詩固應看到詩人之自得,然而也應看出他「閱之多,考之詳,煉之熟,琢之工,所以磨礱圭角而剝落皮膚求造真實」的工夫。(見《書徐致遠無弦稿後》)作詩固常有「磨礱去圭角」的工夫,然而「亦由其神情沖淡,趨向幽遠,有青山白雲之志,而欲超然出於塵外者」(見《書撫州呂通判開詩稿略》)。由工夫言,宜尚自然;由志言,又貴自得。這樣,才能「其表淡然若無外飾」,而又有「隱然潛寓於里」者,這才覺其「意味風韻含蓄蘊藉」。
因此,他分詩為二種,而僅工塗澤有表無里者不與焉。第一種是道學家的詩,他認為最高之境。他說:
古人於詩不苟作,不多作;而或一詩之出,必極天下之至精。狀理則理趣渾然,狀事則事情昭然,狀物則物態宛然,有窮智極力之所不能到者,猶造化自然之聲也。蓋天機自動,天籟自鳴,鼓以雷霆,豫順以動,發自中節,聲自成文,此詩之至也。(《敝帚稿略》二,《答曾子華論詩》)
這是詩之正,是造化自然之聲,一片天籟,無因而至,可遇而不可求,我們可以稱之為自動的詩。邵康節詩云「詩揚必造化,筆發性園林」(《無苦吟》),又雲「坐中知物體,言外到天機」(《罷吟吟》),即是此意。一方面寫物理,寫天機,通造化,代天工;而一方面又是調性,寫心,樂性靈,述意志。蓋他們以為詩是從心與外界之交感而成,偶然湊拍,天籟自鳴。所以邵康節說「人和心盡見,天與意相連」(《談詩吟》),包氏論詩主言志而須本於自得,歸於自然者以此。
第二種是一般詩人之詩,但也是詩中的高格。他說:
其次則所謂未嘗為詩,而不能不為詩,亦顧其所遇如何耳。或遇感觸,或遇扣擊,而後詩出焉。如詩之變《風》變《雅》,與後世詩之高者是矣。此蓋如草木本無聲,因有所觸而後鳴;金石本無聲,因有所擊而後鳴;無非自鳴也。如草木無所觸,而自發聲,則為草木之妖矣;金石無所擊,而自發聲,則為金石之妖矣。(《答曾子華論詩》)
這是詩之變。此雖與天籟不同,但仍是有所觸擊,不能不為之詩。我們可以稱這一種是被動的詩。被動的詩並非苟作,猶比僅工塗澤者為高,所以他亦有取於是。
由第一種詩言,是造化自然之聲或「沖漠有際,冥會無跡」,或「真景見前,生意呈露」。邵康節所謂「經道之餘,因靜照物,因時起志,因物寓言,因志發詠」者,即屬此類。此雖似無意於詩,不見詩人之志,而實際則處處流露著詩人之志。
由第二種詩言,是有所觸擊而不得不為之詩,當然與無病呻吟者不同。然在同一環境之中,受同樣的觸擊,仍因作者之志有大小,而所以反應此觸擊者可不相一致。邵康節所謂一時之否泰與一身之休戚即是此種關係。假使「身之休戚發於喜怒,時之否泰出於愛惡」,那麼雖是有所觸擊而溺於情好,即不是「以天下大義而為言」了。包氏於是再於《答曾子華論詩書》中闡說此意。
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今人只容易看過,多不經思。詩自志出者也。……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豈苟作者哉!……子華之詩,謂因居間處獨,岑寂無聊而作,則亦不可謂無所觸擊而自鳴者;此亦後世騷人文士之常也。然揆之以志,則有未然者。居間處獨,不妨顏子陋巷之樂,何為岑寂而無聊?若如曾子之七日不火食,果能歌聲若出金石乎?陶淵明少學琴書,性愛閒靜,曰「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曰「閒居三十載,遂與塵事冥」,彼方以居間處獨為樂,若有秋毫岑寂無聊之態,其能道此等語,作此等詩乎?曰「心遠地自偏」,曰「此中有真意」,曰「聞禽鳥變聲,復欣然忘食」,此其志高矣美矣。好詩者如進於此也,詩當自別矣。太白常有超世之志,固非世態之所得而籠絡;子美一生窮餓,固不掩於詩,而其志浩然未始一日少變,故其詩之光焰不可滅,不可不考也。
這即不欲以身之休戚發於喜怒的意思。所以同一言志,有同於流俗之志,也有高人幾等之志。志高則詩格高,志卑則詩格卑,朱子所謂「亦視其志之所向者高下何如耳」,便是此意。詩人能高其志,不為環境所左右,澄然清明,洞然無際,不殉於物,不蔽於情,那麼由第二種詩可以進至第一種詩。包氏所謂「彭澤一派尚庶幾焉」者,即因於此。
第二節 詩人
第一目 張戒
張戒,正平人,紹興五年以趙鼎薦授國子監丞,及鼎敗,亦隨貶,官終主管台州崇道觀。其名附見《宋史·趙鼎傳》,錢曾《讀書敏求記》因此遂誤作「趙戒」。
張戒所著《歲寒堂詩話》二卷,有武英殿本及《歷代詩話續編》本。此外如《說郛》本、《學海》本、《螢雪軒》本均不全。其詩論之重要,乃在蘇、黃詩學未替之時,已有不滿的論調;而所提出的意見,也與《白石詩說》一樣,足為滄浪之先聲。
現在,先舉幾條批評蘇、黃詩的例。他說:「詩以用事為博,始於顏光祿而極於杜子美;以押韻為工,始於韓退之而極於蘇、黃。……蘇、黃用事押韻之工,至矣盡矣,然究其實乃詩人中一害。」這即是滄浪所謂以學問為詩,以文字為詩的意思。他又說:「自漢魏以來,詩妙於子建,成於李杜,而坏於蘇、黃。……子瞻以議論作詩,魯直又專以補綴奇字。學者未得其所長而先得其所短,詩人之意掃地矣。」這也即滄浪所謂以議論為詩與以文字為詩的意思。滄浪詩論,即這些小地方也是有所本的。
詩,何以成於李、杜而坏於蘇、黃呢?這即因蘇、黃受李、杜的影響而變本加厲,所以滄海橫流,也不成為李、杜。他說:「人才高下固有分限,然亦在所習,不可不謹。其始也學之,其終也豈能過之。屋下(疑當作「上」)架屋,愈見其小。後有作者出,必欲與李、杜爭衡,當復從漢魏詩中出爾。」詩至唐而體備,詩至宋而變盡。變盡則復,所以不要再蹈宋人學唐的覆轍,而應進求唐人之所以為唐之故,於是悟出「其始也學之,其終也豈能過之」,於是悟出「必欲與李、杜爭衡,當復從漢魏詩中出爾」。這是《文心雕龍》所謂通變的意思,也即滄浪取法乎上的宗旨。
然而滄浪與張戒所同者僅此。由其詩論之出發點言,都是反對蘇、黃的,都是取法漢魏的,但是從此分歧,又可以有兩種不同的結論。滄浪盡在詩之虛處著眼,於是尚韻味而歸於禪悟;張戒卻在詩之實處著眼,於是重情志而歸於無邪。假使說滄浪為王漁洋之前驅,那麼張戒便是沈歸愚之先聲。
我們且看張戒論詩怎樣偏重在情志方面。他分詩之要素為二:(1)言志,(2)詠物。言志重在主觀的抒寫,詠物重在客觀的描寫,二者原不可偏廢,然而他似乎更重在言志一邊。他說:「建安陶、阮以前詩,專以言志,潘、陸以後詩專以詠物,兼而有之者李、杜也。言志乃詩人之本意,詠物特詩人之餘事。」那麼,言志詠物雖都是詩之要素而有本末之分子。他以為言志是詩之本,而詠物則所以求詩之工。至於宋詩如蘇、黃一流,則是「不知詠物之為工,言志之為本」者,所以說「風雅自此掃地矣」。
如何是言志為本,而詠物所以為工呢?他又說:
詩者志之所之也。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豈專意於詠物哉?子建「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本以言婦人清夜獨居愁思之切,非以詠月也;而後人詠月之句,雖極其工巧終莫能及。淵明「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本以言郊居閒適之趣,非以詠田園;而後人詠田園之句雖極其工巧,終莫能及。故曰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詠嘆之,詠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後人所謂含不盡之意者此也。
他以為詠物亦不能專重在詠物,必須情景相生,乃見其妙。有情志而無景物,則說來板滯,不足以為工;有景物而無情志,則模山范水,縱使刻畫形似,總覺與作者之思想情趣了不生關涉。詩人詠物不惜嘔出心肝,而道學家於流連景物之作,又視為玩物喪志。所以二者皆譏。他則不致如詩人之偏,也不致如道學家之泥。他承認詠物寫景可以幫助言志,可以化質實為空靈,故云「所以為工」;但若盡在這方面用力,那又走入魔道了。《詩話》中再有一節話,亦可與此意相映發。
古詩「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蕭蕭兩字處處可用,然惟墳墓之間,白楊悲風尤為至切,所以為奇。樂天云:「說喜不得言喜,說怨不得言怨。」樂天特得其粗爾。此句用悲愁字,乃愈見其親切處,何可少耶?詩人之工,特在一時情味,固不可預設法式也。
凡一些流連光景之作,半吞半吐之辭,近於昔人所謂神韻者,大都用暗示襯托的方法,此即所謂「說喜不得言喜,說怨不得言怨」之義。而張氏則以為不須如此。詩無定式,有以暗示襯托而妙者,有以直陳徑說而妙者,總之要見一時情味乃見其工。所以重要的還在於言志。暗示者景顯而情隱,直陳者情為主而景為佐。他雖不廢詠物之工,而總覺必須與情志生關涉乃見其妙。
他論詠物,故不會因言志而偏重在道的方面;他又論言志,故不會因重韻味而走上神韻一路。他是本於以前正統派的詩論而再加以當時詩人所提出的韻味問題,所以不僅比道學家為通達,即比沈歸愚的詩論也似較勝一籌。他分詩為數等:不知言志之為本詠物之為工者,固不為張氏之所許;雖知言志而說來淺露略無餘蘊者,也不為張氏之所取。《詩話》中有好幾節論到此意,說:
《國風》云:「愛而不見,搔首踟躕,瞻望弗及,佇立以泣。」其詞婉,其意微,不迫不露,此其所以可貴也。古詩云「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李太白雲「皓齒終不發,芳心空自持」,皆無愧於《國風》矣。杜牧之雲「多情卻是總無情,惟覺尊前喚不成」,意非不佳,然而詞意淺露,略無餘蘊。元、白、張籍其病正在此,只知道得人心中事,而不知道盡則又淺露也,後來詩人能道得人心中事少爾,尚何無餘蘊之責哉;梅聖俞雲「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元微之雲「道得人心中事」,此固白樂天長處,然情意失於太詳,景物失於太露,遂成淺近,略無餘蘊,此其所短處。
世言白少傅詩格卑,雖誠有之,然亦不可不察也。元、白、張籍詩皆自陶、阮中出,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本不應格卑,但其詞傷於太煩,其意傷於太盡,遂成冗長卑陋爾。……若收斂其詞而稍加含蓄,其意味豈復可及也。
道得人心中事,必須有餘蘊。無餘蘊則格卑,有餘蘊才有意味。而所謂餘蘊,仍即本於言志詠物二者之交織關係。但知詠物專講刻劃的不會有餘蘊;但知言志只是率直以出之者,也不會有餘蘊。餘蘊是文學上的朦朧妙境,即所謂韻味;如上文所說白樂天詩愈求淺顯,愈鮮意趣,愈求詳盡,愈少韻致,即因缺少這一點。因此,言志既嫌於率直,即詠物也不能為工。餘蘊,又是文學上沉著的妙處,又所謂溫柔敦厚;如下文所舉黃魯直詩矜持過度嫌於做作,斲雕太甚轉欠自然,又因缺少這一點,所以詠物則近於刻劃,即言志也多涉邪思。他說:
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世儒解釋終不了。余嘗觀古今詩人,然後知斯言良有以也。《詩序》有雲「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其正少,其邪多,孔子刪詩,取其思無邪者而已。自建安七子、六朝、有唐及近世諸人思無邪者,惟陶淵明、杜子美耳,余皆不免落邪思也。六朝顏、鮑、徐、庾,唐李義山,國朝黃魯直乃邪思之尤者。魯直雖不多說婦人,然其韻度矜持,冶容太甚,讀之足以盪人心魄,此正所謂邪思也。魯直專學子美,然子美詩讀之使人凜然興起,肅然生敬,《詩序》所謂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者也,豈可與魯直詩同年而語耶。
此論殊奇特。謂六朝顏、鮑、徐、庾,唐李義山諸人詩涉於邪思,這是大家可以承認的。謂山谷詞多涉及邪思,這我們也還可以明了。獨於他謂山谷詩乃邪思之尤者,便不免有些費解。實則照他的理論推之,不能謂為溫柔敦厚,當然便不免落於邪思了。
他詩論以言志為本,而又有詠物之妙,故既尚才氣又講韻味。他所舉古今詩人合于思無邪的例,一陶淵明,一杜子美。陶,可以說是以韻味勝的例;杜,可以說是以才氣勝的例。白居易有陶之志而無其妙,是學陶而失之者,所以無餘蘊;黃庭堅有杜之工而無其志,是學杜而失之者,所以又落於邪思。
第二目 楊萬里(朱弁附)
楊萬里,字廷秀,號誠齋,吉水人,《宋史》四百三十三卷《儒林》有傳,所著有《誠齋集》,集中有《詩話》一卷。
誠齋論詩頗帶禪味。其詩論中禪味最足者,如《書王右丞詩後》云:「晚因子厚識淵明,早學蘇州得右丞;忽夢少陵談句法,勸參庾信謁陰鏗。」(《誠齋集》七)又《讀唐人及半山詩》云:「不分唐人與半山,無端橫欲割詩壇;半山便遣能參透,猶有唐人是一關。」(《誠齋集》八)《送分寧主簿羅宏材秩滿入京》云:「要知詩客參江西,政如禪客參曹溪,不到南華與修水,於何傳法更傳衣。」(《誠齋集》三十八)答《徐子材談絕句》云:「受業初參且半山,終須投換晚唐間。《國風》此去無多子,關捩挑來只等閒。」(《誠齋集》三十五)這幾首詩都是他的論詩宗旨,比《誠齋詩話》所言尤為重要。而詩中所用字面,如參透、如傳法、如關捩云云都是禪家話頭。其故作不了了語,也落禪家機鋒。所以翁方綱《石洲詩話》謂滄浪論詩與之相合,或有滄浪用誠齋之說之處。
誠齋詩論受蘇軾、韓駒、吳可諸人之影響,當然可帶禪味。他也與東坡一樣,頗闡司空圖味外之味之說。其《習齋論語講義序》云:「讀書必知味外之味;不知味外之味而曰我能讀書者,否也。《國風》之詩曰:『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吾取以為讀書之法焉。夫含天下之至苦,而得天下之至甘,其食者同乎人,其得者不同乎人矣。同乎人者味也,不同乎人者非味也。」(《誠齋集》七十七)其論學如此,其論詩更是如此。他於《江西宗派詩序》中說:
江西宗派詩者,詩江西也,人非皆江西也。人非皆江西而詩曰江西者何?系之也。系之者乎?以味不以形也。東坡云:江瑤柱似荔枝,又雲杜詩似太史公書。不惟當時聞者憮然,陽應曰諾而已,今猶憮然也。非憮然者之罪也;舍風味而論形似,故應憮然也。形焉而已矣!高子勉不似二謝,二謝不似三洪,三洪不似徐師川,師川不似陳後山,而況似山谷乎?味焉而已矣!酸咸異和,山海異珍,而調胹之妙,出乎一手也。似與不似求之可也,遺之亦可也。
大抵公侯之家有閥閱。豈惟公侯哉,詩家亦然。窶人子崛起委巷,而一旦紆以銀黃,纓以端委,視之言公侯也,貌公侯也;公侯則公侯乎爾!遇王謝子弟公侯乎?江西之詩,世俗之作,知味者當能別之矣。(《誠齋集》七十九)
這種重味而不泥形的主張,尚風致而不尚體貌的主張,頗與滄浪論詩宗旨有些近似。他破了江西一關,便欲進而至唐,這也開滄浪先聲。其《雙桂老人詩集後序》云:「近世此道之盛者,莫盛於江西,然知有江西者不知有唐人。」(《誠齋集》七十八)所以復使人知唐人之詩,即所以藥江西之病。其《讀詩》一首云:「船中活計只詩編,讀了唐詩讀半山,不是老夫朝不食,半山絕句當朝餐。」(《誠齋集》三十一)也即因半山作風與蘇、黃不同,較近唐音而已。宋時論詩風氣,凡尚唐音的,如魏泰、葉夢得諸人差不多沒有不宗半山的。
這是誠齋與滄浪相近的地方,然論其歸趣,則又不一致。蓋以禪論詩的結果,每偏於悟,而悟的結果,又須歸於自得。「學我者死」,「汝欲稗販我耶」?禪家教人,總不願人家亦步亦趨,以規隨為宗旨的。論詩而喻以學禪其結果也是如此。韓駒詩云:「一朝悟罷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吳可詩云:「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氣本沖天。」這即是發見自我的禪悟詩人之主張。所以誠齋《和李天麟》詩也說:「學詩須透脫,信手自孤高。」(《誠齋集》四)到此地步,心目中豈復有法在!所以再說:「問儂佳句如何法!無法無盂也沒衣。」(《酧閣皂山碧崖道士甘叔懷贈十古風》)所以再說:「傳派傳宗我替羞,作家各自一風流;黃、陳籬下休安腳,陶、謝行前更出頭。」(《跋徐恭仲省干近詩》)到此地步,獨來獨往,何必再從江西派出!入室操戈,正是江西詩論所應有的結果。
正因這一點,所以誠齋論詩不與滄浪一樣。蓋從悟罷以後無法無盂一點言,則誠齋之說,適為以後隨園性靈說之先聲。他既知道「作家各自一風流」,那肯再同滄浪這樣標舉盛唐、宗主李杜。才破一法,復立一法以自縛,這在誠齋詩論的體系上豈不自相矛盾!因此,誠齋之標舉唐詩,與《滄浪詩話》所論,其不同之點有二:(一)誠齋把唐詩看作最後一關而不是奉為宗主。他說「半山便遣能參透,猶有唐人是一關」,乃是說破了江西一關以後猶有半山,參透半山以後猶有唐人,要並唐人這一關一併打破以後才見本來面目。不歸楊,則歸墨,彼善於此,則有之矣,便可奉為宗主則未必然。滄浪論詩,正逗留在唐人一關,所以說來雖似頭頭是道,而實在真是隔靴搔癢。翁方綱仍以神韻之說看誠齋,乃說:「誠齋之參透半山殊似隔壁聽耳;又不知所謂唐人一關在何處也?」這些話便不曾明白誠齋的論詩宗旨。蓋由誠齋之意而言,唐人一關原在唐人一關,有什麼不知道在何處!這即是誠齋與滄浪論唐不同之一點。(二)誠齋於唐也不隨流俗之見,推奉李杜;他所欣賞乃在晚唐。其《讀笠澤叢書》三首之一云:「笠澤詩名千載香,一回一讀斷人腸,晚唐異味同誰賞,近日詩人輕晚唐。」(《誠齋集》二十七)這才是悟後有得之言。滄浪論詩,頗有後台喝彩的習氣,即因隨人腳跟,所得在皮毛之間而已。他能體會到晚唐的異味,所嗜便與眾人不同,參透了半山以後便到晚唐,參透了晚唐以後便到《國風》。何也?唯其真也,惟其真而猶有餘味故也。這是他《詩話》中所謂微婉顯晦的意義。講到此,然後知道《答徐子材談絕句》一詩所謂「受業初參且半山,終須投換晚唐間,《國風》此去無多子,關捩挑來只等閒」的意義。他於《頤庵詩稿序》中也說:「三百篇之後此味絕矣,惟晚唐諸子差近之。」(《誠齋集》八十三)此種見解,豈是無所見而云然!因此,我再想到陸放翁讀誠齋所寄《南海集》的一絕:「飛卿數闋嶠南曲,不許劉郎夸竹枝,四百年來無復繼,如今如有此翁詩。」(《劍南詩稿》十九)恐怕也是見到此意吧!
有此關係,所以誠齋論詩頗與後來隨園相似。《隨園詩話》中似有暗襲誠齋之說之處,而推崇晚唐,也即其中的一點。
當時與誠齋相近也主性靈說者,更有朱弁。弁字少章,婺源人,《宋史》三百七十三卷有傳,所著有《風月堂詩話》。《風月堂詩話自序》題庚申閏月,考庚申為紹興十年,時弁尚留金,則此為使金羈留時作。考其所言,多記山谷、後山遺事,似亦深受江西詩的影響。其稱「黃魯直獨用昆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地」,尤為鞭辟入裡之談。然於深受江西詩影響之後乃轉推鍾記室《詩品》所謂「吟詠情性,亦何貴用事」之語,頗與誠齋結論相同。江西末流,一南一北,都有此種見解,是亦可以詫異而注意的事。他說:
大抵句無虛字,必假故實,語無空字,必究所從,拘攣補綴而露斧鑿痕跡者,不可與論自然之妙也。
詩人體物之語多矣,而未有指一物為題而作詩者。晉宋以來始命操觚而賦詠興焉。皆仿詩人體物之語,不務以故實相夸也。
客或謂予曰:「篇章以故實相夸,起於何時?」予曰:「江左自顏、謝以來乃始有之,可以表學問而非詩之至也。」……客又曰:「仆見世之愛老杜者,嘗謂人曰,此老出語絕人,無一字無來處,審如此言。則詞必有據,字必援古,所由來遠,有不可已者。」予曰:「論事當考源流。今言詩不究其源,而踵其末流以為標準,不知國風雅頌,祖述何人。此老句法妙處渾然天成,如蟲蝕木,不待刻雕,自成文理,其鼓鑄鎔瀉,殆不用世間橐籥,近古以遠無出其右,真詩人之冠冕也。如近體格俯同今作,則詞不遺奇,雜以事實,掇英擷華,安帖平穩,殆以文為滑稽,特詩中之一事耳,豈見其大全者耶!」
他於杜詩也只見其渾然天成,不見其字字有來歷,這可謂與江西詩人不同的地方。《詩話》中推尊東坡之語頗多,這也是南宋初葉共同的風氣。王若虛《滹南詩話》,殆深受其影響。
第三目 陸游(戴復古附)
陸游,字務觀,號放翁,山陰人,《宋史》三百九十五卷有傳,所著有《渭南文集》五十卷,《劍南詩稿》八十五卷。他是南宋四大家之一,詩名掩其文名,故其所言,亦以偏於論詩者為多。
放翁詩法傳自曾幾。《詩人玉屑》載趙庚夫《題茶山集詩》所謂「咄咄逼人門弟子,劍南已見一燈傳」者即謂此。而其所作《呂居仁集序》又自稱源出居仁。二人皆江西派,所以放翁詩原自江西派入,但他能不襲黃、陳舊格,自辟一宗,故其作風遂與江西派不同。
他何以能如此呢?實則他即循著江西派的理論做去,而再合以道學家的思想而已。江西詩人之論詩,沒有不重在自得,也沒有不重在自然的。自得與自然,本是江西詩人與道學家論詩之共同之點。而他則循此做去,於是別創詩格,轉與江西作風不相類似了。
其《示子遹》一詩自述學詩歷程云:
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繪。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弘大。怪奇亦間出,如石漱湍瀨。數仞李、杜牆,常恨欠領會。元、白才倚門,溫、李真市儈。正令筆扛鼎,亦未造三昧。詩為六藝一,豈用資狡獪!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劍南詩稿》七十八)
此詩最為重要,頗足見其論詩主張。所謂藻繪,所謂怪奇,都是詩內工夫。「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即是說學詩不應專致力於這些方面。學詩而專工藻繪,不能謂為自得;學詩而過事怪奇,又不能蘄其自然。所以需要詩外工夫。因此,對於放翁詩論,於其江西詩學之外,更應注意他和道學家思想的關係。
先就其所謂自得者言。放翁《夜吟詩》云:「六十餘年妄學詩,功夫深處獨心知。夜來一笑寒燈下,始是金丹換骨時。」(《劍南詩稿》五十一)這是江西詩人的說法。後山所謂「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即是此意。寒燈一笑,即是悟境,而金丹換骨又從工夫深處得來,所以頓悟不離於漸修。他又有《九月一日夜讀詩稿有感走筆作歌》一首,謂:「我昔學詩未有得,殘餘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心自知,妄取虛名有慚色。」這是未能自得之時,所以雖有虛名難免慚色。待到「四十從戎駐南鄭,酣晏軍中夜連日,打毬築場一千步,閱馬列廄三萬匹;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艷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亂,羯鼓手勻風雨疾」,這原是與詩不生關涉的境地,可是到此時節,「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歷;天機雲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見《劍南詩稿》二十五)那麼,正與張長史見公孫大娘舞劍而悟筆法,是同樣情形。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觸悟的關捩原不限於一端,夜來一笑,冷汗一身,眼前景物,隨處都成悟境,這是江西詩人之所謂悟,所謂自得。至其《示兒詩》云:「文能換骨餘無法,學但窮源自不疑,齒豁頭童方悟此,乃翁見事可憐遲。」(《劍南詩稿》二十五)則又近於道學家的論調了。此外,如「萬物備於我,本來無欠餘;窶儒可憐生,西抹復東塗」(《和陳魯山》十詩);又如「文章最忌百家衣,火龍黼黻世不知,誰能養氣塞天地,吐出自足成虹蜺」云云(《次韻和楊伯子主簿見贈》),顯然又與道學家之所謂自得同其主張了。其《雜感》五首之一云:「自古文章與命仇,功名身外更悠悠,一從識得元無事,窮死逢人不說愁。」(《劍南詩稿》二十)此非於道有得者誰能如是!放翁是詩人,放翁又豈僅是詩人!
於此,再就其所謂自然者言。其《六藝示子聿》一首云:「沛然要似禹行水,卓爾孰如丁解牛!」(《劍南詩稿》五十四)這即呂本中所謂「只熟便是精妙處」之意。其《讀近人詩》云:「琢雕自是文章病,奇險尤傷氣骨多。君看太羹玄酒味,蟹螯蛤柱豈同科。」(《劍南詩稿》七十八)此即「工夫深處卻平夷」之意。此雖非工力所能致,卻除工力外別無致之之道。這是江西詩人的意思。至如《雜興》四首之一云:「詩人肝肺困雕鐫,往往壽非金石堅,我獨適情無傑句,化工不忌遣長年。」(《劍南詩稿》七十三)則又儼有邵康節作詩自適的風度了。所以他在《曾裘父詩集序》中以「安時處順,超然事外,不矜不挫,不誣不懟,發為文辭沖淡簡遠,讀之者遺聲利,冥得喪,如見東郭順子悠然意消」之境為難之尤難。(見《渭南文集》十五)此又近於道學家之所謂自然。
放翁以後,一燈之傳又在戴復古。復古,字式之,天台人,以詩鳴江湖間當時吳子良序其集稱「詩之意義貴雅正,氣象貴和平,標韻貴高逸,趣味貴深遠,才力貴雄渾,音節貴婉暢,若石屏者庶乎兼之矣」。包恢序其集稱「古詩主乎理而石屏自理中得,古詩尚乎志而石屏自志中來,古詩貴乎真而石屏自真中發」,這些話尚不是浮泛的諛辭。石屏詩確能采宋人理致、守唐人格律,如趙汝騰序中所謂「平而尚理,工不求異」者。此種境界,實即由放翁詩論所謂自得與自然得來。所以石屏論詩,也即從此點發揮。其《讀放翁先生劍南詩草》云:「入妙文章本平淡,等閒言語變瑰琦。」(《石屏集》六)也正道著此點。
大抵道學家之詩論與詩人之詩論,折衷調和,自會有此傾向。何況江西詩人的論詩蘄向,原欲於精思研刻之中求其渾成圓熟的呢!石屏有《論詩十絕》,其二絕云:「曾向吟邊問古人,詩家氣象貴雄渾,雕鏤太過傷於巧,樸拙唯宜卻近村。」「陶寫性情為我事,留連光景等兒嬉,錦囊言語雖高絕,不是人間有用詩。」(《石屏集》七)石屏詩之作風與其論詩主張,均可於此見之。自此以後,論詩主張自然者遂紛紛矣。
第四目 姜夔
在江西詩派以後,在滄浪《詩話》以前,可以看出詩論轉變之關鍵的,應當推姜夔《白石道人詩說》了。姜夔字堯章,鄱陽人,自號白石道人,深於詩學,尤善填詞,為一代詞宗。《宋史》無傳。清嚴傑、徐養原等,補擬其傳,見阮元所輯《詁經精舍文集》中。近夏承燾先生,又撰《補傳》載《燕京學報》二十四期《白石道人行實考中》。
此《詩說》一卷,自序謂淳熙丙午得於雲密峰頭老翁,那當然是託辭。但此書論詩,頗有特見,且與一般詩話偏主述事,體近筆記者不同。所以在《滄浪詩話》以前,確是一部重要的著作。我舊作《論詩話絕句》云:「恆蹊脫盡啟禪宗,衣缽傳來雲密峰,若認丹邱開妙悟,也應白石作先鋒。」意即指此。
論到他的《詩說》以前,先應一讀他的《詩集自序》。
詩本無體,三百篇皆天籟自鳴。下逮黃初,迄於今人,異醞故所出亦異。……近過梁谿,見尤延之先生,問予詩自誰氏。余對以異時泛閱眾作,已而病其駁如也,三薰三沐,師黃太史氏,居數年,一語噤不敢吐,始大悟學即病,顧不若無所學之為得,雖黃詩亦偃然高閣矣。(《自敘》一)
作者求與古人合,不若求與古人異。求與古人異,不若〔不〕(祠堂本有「不」字)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彼惟有見乎詩也,故向也求與古人合,今也求與古人異;及其無見乎詩已,故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其來如風,其止如雨,如印印泥,如水在器,其蘇子所謂不能不為者乎?(《自敘》二)
此二篇《自敘》頗為重要,可與其《詩說》所言相互發明。他自己說「余之詩蓋未能進乎此也」,這雖是謙辭,我們也相當承認。因為一時代自有一時代的文學,風會所限,難以自超,所以運用新體與學習舊體難易迥殊。姜氏論詩,見到此,而未能進乎此;姜氏作詞,不必見到此,而可說已能進乎此,所以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即欲以其詩說改為詞論。(見卷十二)現在固然不必如此,總之可說此一卷《詩說》是他作詩作詞時體會有得之談,自是無可疑的。
江西詩派到南宋初葉都起了變化。當時幾個大家都是從江西入而不從江西出。這即是江西詩論提倡活法的結果。白石論詩,恐怕也受此種影響。他並不廢法:——「不知詩病,何由能詩!不觀詩法,何由知病!」詩法原不妨是論詩的標準。至於說:「波瀾開闔,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是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可亂。」則又是呂居仁之所謂活法了。
論活法,無定而有定,有定而又無定,不可捉摸,似乎已說得夠微妙了;然而猶有詩之見存。白石說得好:「彼惟有見乎詩也,故向也求與古人合,今也求與古人異。」講法度,固嫌其拘泥;講變化,也還不脫化。必也無見於詩,然後才到悟境。能到悟境,才到妙境。到此地步,「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所謂「學至於無學」,才是學之止境。所以求與古人合或求與古人異,都只能做到「工」的地步,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於古人異而不能不異,才能達到「妙」的境界。所以他說:「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然舍文無妙,勝處要自悟。」工在字句之間,妙超字句之外,然而妙仍不能不寓於字句之中,所以說「不以文而妙,然舍文無妙」。白石所悟,即要悟這超於字句之外的妙境,所以要無見於詩。因此,我們要辨別白石與江西詩派之言悟雖同,而所悟則不盡同。
於是,白石指出:「詩有四種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礙而實通曰理高妙;出自意外曰意高妙;寫出幽微,如清潭見底曰想高妙;非奇非怪,剝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當然,此四種中尤重在自然高妙。這種高妙,不能於字句中求之,不能於法度中求之。
這是白石由江西詩人之詩論再進一步的見解。
然而白石詩說,似乎還不止於此。他在當時也很受道學家的影響。道學家用興的方法以觀詩,所以要體會到詩人之志,所以要優遊玩味。他也有這些意思。如論三百篇雲「三百篇美刺箴怨皆無跡,當以心會心」;如論陶淵明雲「陶淵明天資既高,趣詣又遠,故其詩散而莊、淡而腴,斷不容作邯鄲步也」。他要「以心會心」他要體會到詩人之趣詣,於是便與道學家之優遊玩味相近。又道學家既用興的方法以觀詩,所以尤重在興起人的善心,而推斷到詩人之性情也是溫柔和平的。白石也有這些意思,如云:「喜詞銳,怒詞戾,哀詞傷,樂詞荒,愛詞結,惡詞絕,欲詞屑。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其惟《關雎》乎?」此又同於道學家的口吻。所以他論詩講到涵養,講到氣象,都不能與道學家之詩論沒有關係。他與道學家不同者,道學家總牽涉到道,總牽涉到用,而他卻全不講這些,純粹在詩的立場以立論而已。
於是白石又指出如何能耐人尋味的方法:「——一篇全在尾句如截奔馬。詞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是已。意盡詞不盡,如摶扶搖是已。詞盡意不盡,剡溪歸棹是已。詞意俱不盡,溫伯雪子是已。所謂詞意俱盡者,急流中截後語,非謂詞窮理窮者也。所謂意盡詞不盡者,意盡於未當盡者,則詞可以不盡矣,非以長語益之者也。至如詞盡意不盡者,非遺意也,辭中已仿佛可見矣。詞意俱不盡者,不盡之中固已深盡之矣。」在此四種中當然又以詞意俱不盡為最高。所以他再說:「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
這又是白石由道學家之詩論再深一層的見解。
於是,白石詩學始可得而言。他是從江西派解放出來,而悟到學即是病,因此,作詩不泥於詩法。他又是從道學家轉變過來,而只就詩論詩,因此,讀詩不僅是感發善心,而更重在領略餘味。所以白石《詩論》不能說是江西派的詩論,不能說是道學家的詩論,然而與江西派和道學家之詩論都不發生關係。
他從活法進一步而指出超於法的境,他從興再深一層而講到韻味,這樣,所以與滄浪所論為很相類似了。《漁洋詩話》稱「白石論詩未到嚴滄浪,頗亦足參微言」。正可於此看出其關係。
然而,《滄浪詩話》所言不免故為高論,多作可解不可解之言以自欺欺人,而白石則確是於甘苦備嘗之後發為體會有得之言。漁洋稱其足參微言,即以有些類似神韻之說;而稱其論詩未到嚴滄浪,則又以白石所論,畢竟不會是神韻之說,不全是架空之談。
白石《詩說》,《漁洋詩話》中稱引之而且讚許之,《隨園詩話》中也稱引之而且讚許之。這便是白石與滄浪不同的地方。白石說:「大凡詩自有氣象體面,血脈韻度。氣象欲其渾厚,其失也俗;體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脈欲其貫穿,其失也露;韻度欲其飄逸,其失也輕。」這便兼有神韻、格調、性靈三義。白石又說:「一家之語,自有一家之風味,如樂之二十四調,各有韻聲乃是歸宿處。模仿者語雖似之,韻亦無矣,雞林其可欺哉!」這也是神韻之中,更有性靈存在。許印芳《詩法萃編》中跋《白石詩說》,稱其「語語精緻,中有意旨深微者,初學猝難領會,由淺入深,循序漸進,積學有年,細繹其言,始能解悟。而堯章惜墨如金,因之條件簡約,不無漏義」。真的,《白石詩說》中是淺深兼賅的。我們正應在他惜墨如金的《詩說》中整理出條理來。
第五目 四靈派
南宋詩風之一反江西風氣者,又有所謂四靈派。四靈者,徐照,字道暉,一字靈暉;徐璣,字文淵,一字致中,號靈淵;翁卷,字續古,一字靈舒;趙師秀,字紫芝,號靈秀,皆永嘉人,故稱永嘉四靈。四靈為詩,刻意雕琢,一反江西生硬拗折之風,所以人皆謂其宗主晚唐。方回《送羅壽可詩序》謂詩學晚唐,非始四靈,宋初九僧之作即是晚唐體,不過「嘉定而降,稍厭江西,永嘉四靈復為九僧舊晚唐體耳」(見《桐江續集》三十二)。是則江西之詩原由厭薄晚唐而起,而四靈之詩復由厭薄江西而起,補偏救弊,則四靈詩縱使有破碎尖酸之病,在文學史上自有其價值。
實則,四靈詩猶不僅宗主晚唐。趙汝回之序《瓜廬詩》(《南宋群賢小集》本)明明說「永嘉徐照、翁卷、徐璣、趙師秀乃始以開元、元和作者自期,治擇淬鍊,字字玉響」;明明說「永嘉陋晚唐不為,語不驚人不止,而後生常則其步趨謦欬,揚揚以晚唐誇人,此人所不悟也」。然則四靈何嘗僅主晚唐。四靈之重要,乃在使人知道宗主唐音,所以在文學批評史上也自有其價值。
蓋四靈詩既反江西作風,勢必另闢田地,創造一種新的境界。宋詩既為唐詩之變格,變而生弊,則當然復主唐音,所以江西尚力,四靈便尚韻;江西尚學,四靈便尚才。易言之,宋詩自蘇、黃以後漸成為文人之詩,而四靈則復返為詩人之詩。韓子蒼《陵陽室中語》已說過:「唐末人詩雖格致卑淺,然謂其非詩不可,今人作詩雖句語軒昂,止可遠聽而其理則不可究。」(《隱居通議》十引)不謂四靈詩風之理論,乃在江西詩人口中說出。可惜四靈只欲返為詩人之詩,僅僅從事創作而不顧及理論,這是我們所引為憾事的。後來《滄浪詩話》雖亦主唐音,但與四靈主張又各異其趣了。
惟一可視為四靈本人所說的話,惟見於韋居安《梅磵詩話》中。韋氏謂:「杜小山嘗問句法於趙紫芝,答之雲,但能飽吃梅花數斗,胸次玲瓏,自能作詩。」此種妙語,正與汪彥章問徐師川作詩法門,師川告以「即此席間杯拌果蔬使令以至目力所及……以意剪裁之」是同樣的不著邊際。然而一個正代表著四靈的詩論,一個正代表著江西的詩論。戴式之之《哭趙紫芝詩》云:「東晉時人物,晚唐家數詩。」(《石屏詩集》二)四靈風格,正因近於東晉人物所以有飽吃梅花的主張。若在江西詩人,則只須飽經人事或飽參作家足矣。四靈詩格所以不同江西作風者在此。
又四靈之起,除一反江西作風以外,同時也矯正當時道學家的作風。道學之詩疲軟直率,立論雖高而詩格實下,所以當時道學界中的文人如葉水心輩便嘖嘖嘆賞四靈之詩。道學家說理,而四靈寫景,道學家直率,而四靈雕琢。徐璣之《書翁卷詩集後》云:「磨礱雙鬢改,收拾一編成。」四靈對於作詩之苦心,於茲可見。所以四靈於另一方面,復一變儒者之詩而返為詩人之詩。
趙汝回之序《雲泉詩》(《南宋群賢小集》本)似即說明此意。他說:
世之病唐詩者,謂其短近,不過景物,無一言及理。此大不然。詩未有不託物,而理未有出於物之外。古人句在此而意在彼,今觀三百篇,大抵鳥獸草木之間,不可以是訾也。而人之於詩,其心術之邪正,志趣之高下,氣習之厚薄,隨其所作,無不呈露。如少陵之詩而得其為忠,太白之詩而得其為豪,郊、島之詩寒苦而其器必隘,韋、白之詩蘊藉而其情必遠,自然而然,初非因想而生見者。……故作詩貴識體,尤在養性,不養性則無本,不識體則無法。永嘉自四靈為唐詩,一時水心首見賞異,四人之體略同而道暉紫芝,其山林閨閣之氣,各不能掩。
這可以說是四靈派詩所以多流連光景之作的原因。戀事適自縛,說理適自障,於是遂只偏於詠情性寫生態了。清遠空靈之格,確可以藥江西拗澀之病與道學平腐之習,可惜他們取徑太狹,規模不弘,所以雖足轉移一時風氣,而閱時未久,詩人學者又齊加糾彈了。
然而,《滄浪詩話》卻即在此種關係下產生的。
第六目 嚴羽
第一款 滄浪以前之詩禪說
南宋論詩之著,其比較重要的,應當推嚴羽的《滄浪詩話》。羽,字儀卿,一字丹邱,邵武人,自號滄浪逋客,有《滄浪吟卷》。其《詩話》即附刻集中,但也有單行的本子。
《滄浪詩話》之重要,在以禪喻詩,在以悟論詩。然而這兩點都不是滄浪之特見。我們在以前論述各家詩論之時,也曾屢次指出滄浪詩論之淵源。現在,不避繁瑣,再舉一些以前所不曾論及的諸家。
《困學紀聞》載唐戴叔倫語謂「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即」。這是一般神韻說的詩人所奉為最早的主張,姑置不論,我們還是注意當時較近的意見。
李之儀,字端叔,景城人,(《宋史》作「滄州無棣人」,據《四庫總目提要》一五五改)所著有《姑溪居士前集》五十卷,《後集》二十卷。嘗從蘇軾幕府,文章亦與張耒、秦觀相上下,故其論詩頗帶禪味,與蘇軾同。蘇軾題其詩有「暫借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之語,即可看出東坡對他詩的印象。至如他贈祥瑛上人一詩所謂「得句如得仙,悟筆如悟禪」(《姑溪居士後集》一)云云,得仙悟禪,正可視為互文之例。其《後集》卷六有《讀淵明詩效其體》十首,即全是佛家思想,所以他對於詩禪之溝通也不無關係。因此,他《與季去言書》竟大膽地說:「說禪作詩本無差別,但打得過者絕少。」(《前集》二十九)
曾幾,字吉甫,贛縣人,高宗時忤秦檜,僑寓上饒茶山寺,自號茶山居士,有《茶山集》。其《讀呂居仁舊詩有懷》雲「學詩如參禪,慎勿參死句。縱橫無不可,乃在歡喜處。又如學仙子,辛苦終不遇,忽然毛骨換,政用口訣故。居仁說活法,大意欲人悟;常言古作者,一一從此路」云云,此亦以禪喻詩。
葛天民,山陰人,有《無懷小集》。其《寄楊誠齋》詩云:「參禪學詩無兩法,死蛇解弄活穓穓;氣正心空眼自高,吹毛不動全生殺。生機熟語卻不俳,近代惟有楊誠齋;才名萬古付公論,風月四時輸好懷。知公別具頂門竅,參得徹兮吟得到,趙州禪在口頭邊,淵明詩寫胸中妙。」此亦以參禪、學詩二者並舉。
趙蕃,字昌父,號章泉,嘗問學於朱子,所著有《乾道稿》一卷,《淳熙稿》二十卷,《章泉稿》五卷。他為太和簿時,受知於楊萬里,萬里贈詩有云:「西昌主簿如禪僧,日餐秋菊嚼春冰。」此以禪僧相比,蓋亦與東坡題李端叔詩相類。章泉詩論,專祖曾、呂,嘗櫽括呂氏《與曾吉甫第二帖》中語,為詩云:「若欲波瀾闊,規模須放弘。端由吾氣養,匪自歷階升。忽漫工夫覓,況於治擇能,斯言誰語汝,呂昔告於曾。」更有《詩法詩》云:「問詩端合如何作,待欲學耶無用學。今一禿翁曾總角,學竟無方作無略。欲從鄙律恐坐縛,力若不足遠病弱。眼前草樹聊渠若,子結成陰花自落。」又曾和吳可《學詩詩》云:「學詩渾似學參禪,識取初年與暮年;巧匠何能雕朽木,燎原寧復死灰燃。」「學詩渾似學參禪,要保心傳與耳傳;秋菊春蘭寧易地,清風明月本同天。」「學詩渾似學參禪,束縛寧能句與聯;四海九州何歷歷,千秋萬歲孰傳傳。」以上諸詩,並見《詩人玉屑》,其主旨均不脫曾、呂緒餘,頗有禪家習氣。
戴復古與嚴羽同時,《石屏集》中有《贈二嚴詩》。其《論詩十絕》有云:「欲參詩律似參禪,妙趣不由文字傳;個裡稍關心有悟,發為言句自超然。」
楊夢信,有《題亞愚江浙紀行集句詩》二絕,其一云:「學詩元不離參禪,萬象森羅總現前,觸著見成佳句子,隨機飣餖便天然。」
徐瑞,字山玉,鄱陽人,有《松巢漫稿》。其《論詩》云:「大雅久寂寥,落落為誰語;我欲友古人,參到無言處。」又《雪中夜坐雜詠》十首之一云:「文章有皮有骨髓,欲參此語如參禪;我從諸老得印可,妙處可悟不可傳。」
這些都是以禪喻詩之例。可知詩禪之說原已成為當時人的口頭禪了。
不過這些話說得還空洞。詩禪所以能相喻之故,即在於悟,故也有不提及禪而專論悟者。現在也舉一些例以見一時風氣。
范溫,字元實,成都人,有《潛溪詩眼》一卷,已佚,見余所輯《宋詩話輯佚》中。他說:「學者先以識為主,禪家所謂正法眼;直須具此眼目,方可入道。」又云:「識文章者,當如禪家有悟門。夫法門百千差別,要須自一轉語悟入;如古人文章直須先悟得一處,乃可通其他妙處。」又云:「老杜《櫻桃詩》……如禪家所謂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者,直書目前所見,平易委曲,得人心所同然,但他人艱難不能發耳。」此則禪悟兼言,全與滄浪相同。
張鎡,字功甫,一字時可,號約齋,秦川成紀人,有《南湖集》十卷。楊萬里有《進退格寄張功甫姜堯章詩》云:「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後誰當第一功,新拜南湖為上將,更差白石作先鋒。」(《誠齋集》四十一)故其論詩亦與誠齋白石相類。其《詩本》一詩云:「詩本無心作,君看蝕木蟲。旁人無鼻孔,我輩豈神通。風雅難齊駕,心胸未發蒙。吾雖知此理,恐墮見聞中。」《題尚友軒》云:「作者無如八老詩,古今模軌更求誰!淵明次及寒山子,太白還同杜拾遺。白傅、東坡俱可法,涪翁、無已總堪師。胸中活底仍須悟,若泥陳言卻是痴。」(《南湖集》五)《攜楊秘監詩一編登舟因成二絕》,其一云:「造化精神無盡期,跳騰踔厲即時追,目前言句知多少,罕有先生活法詩。」(《南湖集》七)《覓句》云:「覓句先須莫苦心,從來瓦注勝如金;見成若不拈來使,箭已離弦作麼尋!」(《南湖集》九)此亦禪悟兼言而側重在悟。
張煒,字子昭,杭人,有《芝田小詩》。其《學吟》有云:「池塘春草英靈處,水月梅花穎悟時。我亦學吟功未進,每將此理叩心師。」
鄧允端,字茂初,臨江人,《題社友詩稿》云:「詩里玄機海樣深,散於章句領於心。會時要似庖丁刃,妙處應同靖節琴。」
葉茵,字景文,笠澤人,有《順適堂吟稿》。其《二子讀詩戲成》云:「翁琢五七字,兒親三百篇。要知皆學力,未可以言傳。得處有深淺,覺來無後先。殊途歸一轍,飛躍自魚鳶。」
這些都是論詩主悟之說。據是可知禪悟之義,原不始於滄浪。
第二款 禪與悟
滄浪論詩主旨,只在禪悟二字。禪悟二字,可分而不可分,不可分而可分,已如上述。所以昔人之批評《滄浪詩話》,有的贊成禪悟之說,有的反對禪悟之說,也有的贊其悟而不贊其禪。現在為便於說明起見,也姑且分別言之。
先論其所謂禪。
第一點,滄浪以禪喻詩究竟合不合,這一點,我們誠不能為滄浪諱。他雖以禪喻詩,然而對於禪學並沒有弄清楚。他以漢魏盛唐為第一義,大曆為小乘禪,晚唐為聲聞辟支果,殊不知乘只有大、小之別,聲聞辟支也即在小乘之中。他稱「學漢、魏、晉與盛唐詩者,臨濟下也,學大曆已還之詩者曹洞下也」。是又不知禪家只有南北之分,而臨濟元禪師,曹山寂禪師,洞山價禪師,三人並出南宋,原無高下勝劣可言。何況臨濟、曹洞俱是最上一乘,而現在分別比喻,似乎又以曹洞為小乘了。這些話都見陳繼儒《偃曝談餘》,錢謙益《唐詩英華序》及馮班《滄浪詩話糾謬》。所以方楘如《偶然欲書》中稱之為野狐禪,也不為苛刻之論。不過這些錯誤,我以為是小問題,不足為滄浪病。滄浪於禪雖無多大研究,但他所處的時代,禪學很盛,當時人的文藝與思想殆無不受其影響,所以滄浪雖道聽塗說,一知半解,似亦不能謂其對於禪義全不明了。滄浪的錯誤即在不曾深切研究,可以稱之為口頭禪,卻不可稱之為野狐禪。正像現代人談三民主義,都能湊上幾句,固然也有以亂談三民主義而被指為曲解,被指為反動的人,然總不能說這些人不懂三民主義。所以重要關鍵,還在第二點,究竟能不能以禪喻詩。
所以第二點,是禪與詩的問題。馮班《嚴氏糾謬》,引劉後村語「詩家以少陵為祖,其說曰:『語不驚人死不休。』禪家以達摩為祖,其說曰:『不立文字。』詩之不可為禪,猶禪之不可為詩」。以為此論足使羽卿(案當作「儀卿」,此馮氏尚牧齋之誤)輩結舌。李重華《貞一齋詩說》亦謂「詩教自尼父論定,何緣墮入佛事」。他們都以為禪與詩,絕對不生關係,絕對不能比喻。但是我覺得此說亦不免稍偏。杜甫不是說過嗎?「老去詩篇渾漫與」,漫與雲者便非語必驚人之謂,何得據杜氏一端之說,便以為詩禪絕對是二事呢?《隨園詩話》不是也說過嗎?「孔子與子夏論詩曰,窺其門未入其室,安見其奧藏之所在乎?前高岸,後深谷,泠冷然不見其里,所謂深微者也。此數言即是嚴滄浪羚羊掛角、香象渡河之先聲。」(卷二)隨園所引即不能信為孔子之言,但總可知漢以前所謂詩教之說,有此一義,何得便以墮入佛事為病。所以我以為比較公允的話,還是徐增《而庵詩話》所說:「滄浪病在不知禪,不在以禪論詩也。」以禪論詩,確有相當的長處。蓋一般人只知求詩於詩內,不是論其內容以道德繩詩,便是論其辭句以規律衡詩。惟以禪論詩,則可以超於跡象,無事拘泥,不即不離,不黏不脫,以導人啟悟。所以詩禪之說,其本身原無可非議。論到此,我覺得自來論詩禪之分別與關係者,當以傅占衡《釋竺裔詩序》為恰到好處。他說:「昔嚴儀卿以禪論詩,余嘗申其說焉:教外有禪,始悟律苦;詩中有律,未覺詩亡。兩者先後,略相同異。然大要縛律迷真,無論詩之與禪均是病痛耳。」(《湘帆堂集》四)詩與禪的分別,似應著眼在這一方面。他再說:「患然繩墨之中,即禪而不禪也,不律而律也。飄然蹊徑之外,即律而不律也,不禪而禪也。」這又是詩禪之共通與關係之點。滄浪所謂「不落言筌、不涉理路」雲者,正應如此看法。所以馮鈍吟駁之,未為中肯。何況詩禪之說,昔人言之屢屢,鈍吟顧乃集矢於滄浪,亦豈得為公允!
何以鈍吟駁滄浪的話未為中肯?蓋鈍吟所論重在禪義,所以說:「夫迷悟相覺則假言以為筌,邪正相背斯循理而得路。迷者既覺則向來之言還歸無言,邪者既返則向來之路未嘗涉路,是以經教紛紜,實無一法可說也。」而不知此說即《抱朴子》「筌可以棄而魚未獲則不得無筌」之義,與滄浪所云不同。滄浪只是指出詩禪有其共通之點不要拘泥執著而已。所以滄浪所論並不是要把禪義混到詩中間去。把禪義混入詩中,結果成為寒山、拾得一流之詩。即使不然,如李鄴嗣《慰弘禪師集天竺語詩序》所舉唐人妙詩,「若《游明禪師西山蘭若詩》,此亦孟襄陽之禪也,而不得耑謂之詩。《白龍窟泛舟寄天台學道者詩》,此亦常征君之禪也,而不得耑謂之詩。《聽嘉陵江水聲寄深上人詩》,此亦韋蘇州之禪也,而不得耑謂之詩」(《杲堂文抄》二)。此數詩由詩思言,誠入禪關,即孟、常、韋諸人之學亦誠能默契禪宗,然而滄浪之以禪喻詩卻並不重在這方面。
詩禪既可以相喻,於是第三點應進究滄浪之詩禪說與以前之詩禪說是否相同,這才是很重要的一點。我覺得滄浪之詩禪說可以分為二義:他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與「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云云,是以禪論詩,其說與以前一般的詩禪說同。至他所謂「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與「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云云,是以禪喻詩。此又是本於《潛溪詩眼》之說而加以闡發的。這才是滄浪的特見。其長處在是,其短處亦在是。至如江西詩人之以詩擬禪,重在工力方面的一旦超悟,則是《滄浪詩話》所不大論及的。滄浪所論只此二義而已。以禪論詩,是就禪理與詩理相通之點而言的;以禪喻詩,又是就禪法與詩法相類之點而比擬的。看出此項分別,然後知道後來神韻說之所以本於《滄浪詩話》,然後知道後來格調說之所以也本於《滄浪詩話》。我只覺得滄浪詩論依違於此二者之間,不能有一明顯之主張,這才是滄浪的缺點。至於能不能以禪喻詩以及論禪是否有錯誤,這倒是小問題。
於次再論其所謂悟。滄浪以為「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這原是宋代詩論極普通的見解。不過,在這裡,我們也應分析研究。(一)悟與禪與詩的關係,(二)滄浪之所謂悟與其詩論的關係。
由前一點言,原是昔人常有的議論,所以後人於此贊否不一,其完全贊同滄浪之說者,如范晞文《對床夜語》云:「文章之高下,隨其所悟之深淺,若看破此理,一味妙悟,則徑超直造,四無窒礙,古人即我,我即古人也。」此即完全贊同滄浪之說——贊同他的論禪,也贊同他的因論禪而兼及論悟。其與此見解完全相反者,為錢牧齋的《唐詩英華序》。錢氏既指摘他分別第一義、第二義與大乘、小乘之說,更攻擊他所謂妙悟之語。他以為三百篇中有議論之語,有道理之語,有發露之語,有指陳之語,何嘗一味講悟!他再以為因悟而分別大乘、小乘,分別初、盛、中、晚更是一知半見似是而非之論。(《有學集》十五)這是不贊成他的論悟,同時也不贊成他的論禪。此外更有折衷於此二者之間,反對滄浪之以禪言詩,而不反對滄浪之以妙悟言詩。這又是潘德輿《養一齋詩話》之說。他謂:「以妙悟言詩猶之可也,以禪言詩則不可。詩乃人生日用中事,禪何為者!」(卷一)綜上所論,可知昔人對於滄浪之說,有贊同與反對二種主張,而於滄浪之所謂悟,又有與禪有關及與禪無關二義。
因此,討論滄浪妙悟之說,應先注意是否有可以指摘之點。我覺得這也是後人對於滄浪詩說所起的誤會。後人只看了滄浪所謂「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二語,而忽略了他的下文,「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遂以為滄浪不主張讀書窮理。這是一個最普通的誤會,昔人也曾指出過。(見宋咸熙《詩話耐冷談》八及張宗泰《魯嚴所學集》十三《書潛研堂文集甌北集序後》)關於妙悟,也是如此。昔人只看了滄浪所謂「詩道亦在妙悟」與「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諸語,而忽略了他的「漢魏尚矣,不假悟也」一語。我們須知滄浪所謂妙悟,原只是說詩中有此一義,卻並不是說除此一義之外別無他義。詩原有不假妙悟之處,漢魏且不假妙悟,何況三百篇!所以錢牧齋以三百篇中議論道理髮露指陳之語以駁滄浪之說,可謂全不曾搔著癢處。潘德輿說得好:「訾滄浪者謂其專以妙悟言詩,非溫柔敦厚之本,是又不知宋人率以議論為詩,故滄浪拈此救之,非得已也。」(《養一齋詩話》一)
由第二點言,我們須知滄浪之所謂悟,與其論禪一樣,也應分別二義:一是所謂透澈之悟,一是所謂第一義之悟,要之都不是江西詩人之所謂換骨之悟。透澈之悟,由於以禪論詩,只是指出禪道與詩道有相通之處,所以與禪無關;第一義之悟,由於以禪喻詩,乃是以學禪的方法去學詩,所以與禪有關。透澈之悟為王漁洋所常言;而第一義之悟,則又明代前後七子所常言。看出此分別,然後可以各別討論。
滄浪之論透澈之悟,莫過於下面的一段話:
悟有淺深,有分限。有透澈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漢魏尚矣,不假悟也。謝靈運至盛唐諸公,透澈之悟也。他雖有悟者,皆非第一義也。
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諸公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澈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
根據了這節話,我們不要以為僅僅是神韻說之所出,我們須知這也是性靈說之所本。滄浪論詩,在當時流輩中確是別有見地,但比了後來一輩人,則覺其所謂從頂鸋上做來者,工夫猶有未至;所以細細看去,時覺其有牴牾或罅漏之處。不過話雖如此說,而察其意所側重者,畢竟遠在神韻方面。在此節中,他不過謂詩自有詩的標準,搬弄不得學問,發揮不得義理;於學問義理以外去求詩,才能見其別材別趣,才是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假使賣弄學問,闡發性理,則數典之作與格言之詩都是有跡可尋,而與所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云云者,全不相似。此說原未嘗錯誤。後人稱其落王、孟家數,實則這還是後人的見解,與滄浪無涉。說滄浪沒有做到此境地,則有之矣。說此種境地,與詩無關,則未必然。吳喬《圍爐詩話》謂:「詩於唐人無所悟入,終落死局。嚴滄浪謂詩貴妙悟,此言是也。然彼不知興比,教人何從悟入,實無見於唐人,作玄妙恍惚語,說詩說禪說教俱無本據。」這也沒有明白滄浪之所謂悟。
滄浪之論第一義之悟,又應看下面的一段話:
禪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若小乘禪聲聞辟支果皆非正也。論詩如論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大曆以還之詩,則小乘禪也。已落第二義矣。晚唐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學漢魏晉與盛唐詩者,臨濟下也。學大曆以還之詩者,曹洞下也。……吾評之非僭也,辯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廢之人,無可廢之言。詩道如是也!若以為不然,則是見詩之不廣,參詩之不熟耳。試取漢魏之詩而熟參之,次取晉宋之詩而熟參之,次取南北朝之詩而熟參之,次取沈、宋、王、楊、盧、駱、陳拾遺之詩而熟參之,次取開元天寶諸家之詩而熟參之,又取本朝蘇、黃以下諸家之詩而熟參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隱者。儻猶於此而無見焉,則是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識,不可救藥,終不悟也。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以漢魏晉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若有退屈,即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之間,由立志之下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遠,由入門之不正也。故曰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為下矣。又曰,見過於師,僅堪傳授,見與師齊,滅師半德也。工夫須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先須熟讀《楚詞》。朝夕諷詠,以為之本,乃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籍觀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醞釀胸中,久之自然悟入。雖學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從頂鸋上做來,謂之向上一路,謂之直截根源,謂之頓門,謂之單刀直入也。
本於此種見解,於是他所謂悟,似乎不限於王、孟家數。他正是以李、杜為宗,奉盛唐為主,與明代前後七子同一主張。這是他把古今諸詩熟參的結果。熟參以後覺得漢魏則不假悟,盛唐則是透徹之悟,說理而不墮理窟,有學問而不賣弄學問,於是覺得惟有李、杜二集恰到好處。這樣,不作開元天寶以下的人物,也是當然的結論。然而他的錯誤也即在這上面,此種錯誤,葉夑在《原詩》里已經指出:
羽之言曰:「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意須高,以漢魏晉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夫羽言學詩須識,是矣。既有識,則當以漢魏六朝全唐及宋之詩,悉陳於前,彼必自能知所決擇,知所依歸,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道。若雲漢魏盛唐,則五尺童子,三家村塾師之學詩者,亦熟於聽聞,得於授受久矣。此如康莊之路,眾所群趨,即瞽者亦能相隨而行,何待有識而方知乎?吾以為若無識則一一步趨漢魏盛唐而無處不是詩魔;苟有識,即不步趨漢魏盛唐而詩魔悉是智慧,仍不害漢魏盛唐也。羽之言何其謬戾而意且矛盾也!
蓋滄浪是本於他的透澈之悟的見地,以熟參漢魏以下各家之詩,於是以漢魏盛唐為師,這原不失為他的特識。雖則他的結論是一條康莊大道,人所習知,然而對此大道,依舊可有他的看法。他說:「看詩須著金剛眼睛,庶不眩於旁門小法。」然則他所以指出康莊大道者,原不欲眩於旁門小法而已。不過他提出這個結論,而欲使人一齊走這大道,則無論立法雖正,要之卻使人無識。禪家的方法本重在自己去思想,自己去頓悟,自己去尋一個應付生死的知慧,所以滄浪謂實證實悟,謂自家辟此田地,這原合於禪義。但是他不拿這方法教人,而偏拿他所認為實證實悟自家開闢的田地去教人,那是嚼飯餵人,便不合於禪了。葉夑所爭正在這一點,明代前後七子的錯誤,也正在這一點。錢牧齋說:「今仞其一知半見,指為妙悟,……以為詩之妙解盡在是。……目翳者別見空華熱傷者旁指鬼物。」這正指出他翳熱的病根之所在。他本要去掉下劣詩魔,而不知下劣詩魔卻搖身一變即潛藏在其詩論中間,這豈是滄浪所及料!
第三款 神韻與格調之溝通
滄浪論妙悟而結果卻使人不悟,論識而結果卻使人無識,論興趣而結果卻成為興趣索然,論透澈玲瓏、不可湊泊,而結果卻成為生吞活剝摹擬剽竊的贗作。這種錯誤,這種弊病的癥結所在,全由於以神韻說的骨幹,而加上了一件格調說的外衣。明代前後七子只見了他的外衣,所以上了他的當;清代王漁洋,去掉了這件外衣,便覺得一變黃鐘大呂而為清角變徵之音。所以我說他的論禪與論悟都有神韻與格調二義。於是他的論詩也不免時有牴牾之處。
然則他何以要留著這牴牾之處呢?這即與他的別材別趣與讀書窮理之說有關。我們要曉得當時詩禪之說,又開了性靈一派。吳可《學詩詩》云:「學詩渾似學參禪,自古圓成有幾聯,春草池塘一句子,驚天動地至今傳。」龔相《學詩詩》云:「學詩渾似學參禪,語可安排意莫傳。會意即超聲律界,不須鍊石補青天。」這即是詩禪說之走向性靈的結論。楊萬里的詩便是如此。而滄浪既不贊成江西詩派,又不贊成江湖詩人。多務使事不問興致之作既難為正宗,而挾枯寂之胸求渺冥之悟者,也未為高格。論詩到此,便入窮境。毛西河云:「天下惟雅須學而俗不必學;惟典則須學而鄙與閅不必學,惟高其萬步,擴其耳目,出入乎黃鐘大呂之音須學,而裸裎袒裼蚓呻釜戛即不必學。」(《西河合集序》四十三,《東陽李紫翔詩集序》)西河此論雖為別才而發,但是也正說明了滄浪的意旨。滄浪就因處於這二重時弊之下而欲救正其失,所以一方面主張別材別趣以救江西末流之失,一方面復主張讀書窮理,以使所謂別材者不流於粗才,別趣者不墮於惡趣,以救江湖詩人之失。蓋此即西河所謂惟雅須學惟典則須學之旨。這樣,他只能徘徊於二者之間,而神韻說遂於無意中蒙上了格調的外衣。後人只於「學」與「理」上面作爭論之點,全不曾理會到滄浪此意。無論攻擊他別材別趣之說者未必能使滄浪心折,即贊成他別材別趣之意者滄浪也未必引為知己。
論到此,我倒覺得袁子才《隨園詩話》所論,比較得其真際。他說:
嚴滄浪借禪喻詩,所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有神韻可味,無跡象可尋,此說甚是,然不過詩中一格耳。阮亭奉為至論,馮鈍吟笑為謬談,皆非知詩者。詩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種境界。如作近體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元著,斷不能得弦外之音、甘餘之味。滄浪之言如何可詆!若作七古長篇,五言百韻,即以禪喻,自當天魔獻舞,花雨彌空,雖造八萬四千寶塔不為多也。又何能一羊一象,顯渡河掛角之小神通哉!總在相題行事能放能收方稱作手。(卷八)
此說雖仍認神韻說為《滄浪詩話》的中心思想,不免與滄浪詩旨不盡同,然而他以為神韻說只是小神通,七古長篇五言百韻便無須乎此,則道個正著。滄浪恐怕也正不欲以小神通自限,故其論詩歸宗李、杜而不標舉王、孟。我常以為滄浪論詩只舉神字,漁洋論詩才講神韻。(見《中國文學批評史上之神氣說》)此雖只是一字之出入,正足見其論詩主旨之不盡同。
滄浪論詩,謂「其大概有二,曰優遊不迫,曰沉著痛快」。他所說這兩大界限,確可把古今詩體,包舉無遺。優遊不迫,取出世態度,什麼都可放過。沉著痛快,取入世態度,什麼都不放過。這二種都是吟詠情性。然而優遊不迫的詩,從容閒適,自然與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者為近。而沉著痛快的詩,掀雷抉電,驅駕氣勢,雖與「羚羊掛角」的境界為遠,然也未嘗不可做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地步。由這種境界言,似乎沉著痛快的詩比較來得更難。所以他說:「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也。」在這一節話中,以入神為詩之極致,原是不錯,然而以李、杜為入神,則所指的似乎只是沉著痛快的詩而不是優遊不迫的詩。這大概因優遊不迫的詩其入神較易,而沉著痛快的詩其入神較難。逸品之神易得,神品之神難求。這即是所謂小神通與大神通的分別。大神通應如天魔獻舞,花雨彌空,則固然矣。然而設使八萬四千寶塔,堆砌起來,如蘇、黃之詩,才情奔放,只見痛快,不同見沉著,仍不能說為入神。其《答吳景仙書》中爭辨雄渾與雄健的分別,即在一是沉著痛快,而一是痛快而不沉著的關係。此所以入神之難。李、杜之中,尤其是杜,真能做到這種境界,所以為入神。
他是要以近於小神通的理論而表現大神通,所以他的詩論遂成為神韻與格調二說之溝通了。
第四款 論詩體
一切學說有他的短處,也自有他的長處。滄浪詩論,雖開了前後七子的風氣,以致為人詬病,然而照他這樣熟參之結果,而產生所謂「金剛眼睛」,也自有他的貢獻。這即是對於體制之辨與對於家數之辨。固然體制家數之辨也頗為錢牧齋所反對,然而此即現代所謂風格,於文學批評上並非一無用處。
論詩體,馮班於《嚴氏糾謬》中也舉出不少錯誤,甚至說滄浪「胸中不通一竅,不識一字,東牽西扯而已」。枝枝節節舉出許多小疵病而加以攻擊,實在不免過於苛刻。王漁洋《分甘餘話》稱為風雅中的羅織經,誠是很幽默的批評。滄浪之論詩體,分「以詩而論」、「以人而論」諸目,雖則名稱都是沿襲舊有,然而從這方面以建立詩評,不能不說是他的特識。如他說:
大曆以前分明別是一副言語,晚唐分明別是一副言語,本朝諸公分明別是一副言語。如此見方許具一隻眼。
唐人與本朝人詩未論工拙,直是氣象不同。
唐人命題言語,亦自不同。雜古人之集而觀之,不必見詩,望其題引,而知其為唐人今人矣。
大曆之詩,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漸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墮野狐外道鬼窟中。
詩有詞理意興,南朝人尚詞而病於理,本朝人尚理而病於意興,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漢魏之詩詞理意興無跡可求。
這些批評,都是著重在時代方面。後人論詩,嚴唐宋之界,而於唐詩,復嚴初、盛、中、晚之別,都是受他的影響。錢牧齋因反對明詩風氣,於是並此種分別而抹煞之,也是矯枉過正。固然,牧齋所舉出的許多例外,似乎也有事實上難以厘分時代之處,然而滄浪也早已說過:「盛唐人詩亦有一二濫觴晚唐者,晚唐人詩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當論其大概耳。」滄浪原不過就一時代大概的風氣而言,何曾教人死看著來!
滄浪評詩的標準,除時代關係而外,也更重在個性的分別。他說:
五言絕句,眾唐人是一樣,少陵是一樣,韓退之是一樣,王荊公是一樣,本朝諸公是一樣。
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沉鬱。太白《夢遊天姥吟遠離別》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車行》、《垂老別》等,太白不能作。
少陵詩法如孫吳,太白詩法如李廣。
李、杜數公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下視郊、島輩直蟲吟草間耳。
玉川之怪,長吉之瑰詭,天地間自欠此體不得。
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詩刻苦,讀之使人不歡。
這些話又是就各人的風格說的。無論是以時而論或以人而論,在他說明這些抽象的風格,都是從具體的言語內容,各方面體會出來。具體的言語內容等等,都是有跡可求的;有跡可求,而他尋求的方法與態度,卻不泥於跡而超於跡。所以他所得到的,是一個朦朧的印象。這即是他所謂「氣象」,而現在所謂風格。(《呂氏童蒙訓》所舉老杜、東坡、魯直句法,《誠齋詩話》所論李、杜、蘇、黃詩體,皆已開滄浪先聲。)
他的本領,即在能識這種氣象。他自負謂能於數十篇隱匿姓名的詩中,分別得體制,這即是他善觀氣象的本領。此種本領全自熟參得來。他說:「讀騷之久方識真味,須歌之抑揚,涕洟滿襟,然後為識《離騷》。」又說:「孟浩然之詩諷詠之久,有金石宮商之聲。」必須諷詠之久,而且諷詠時又須隨其神情以為抑揚,這正是後世古文家所謂「以聲求氣」的方法。所以看出「坡谷諸公之詩,如米元章之字,雖筆力勁健,終有子路未侍夫子時氣象,盛唐諸公之詩,如顏魯公書,既筆力雄壯,亦氣象渾厚」。這些辨析,確是「參詩精子」得來,謂為實證實悟,也不為夸。
所覺得有一些缺憾的,乃是於辨盡諸家體制之後,再加一句「不為旁門所惑」的話。既不要為旁門所惑,那麼,大家走康莊大道足矣,為什麼再要後人辨什麼諸家體制。錢牧齋說:「俾唐人之耳目蒙冪於千載之上,而後人之心眼沉錮於千載之下。」(《唐詩鼓次序》)滄浪論詩的結果,真有這種弊病。
就因滄浪太要誇耀自己的特識,而對人取一種教訓的態度,所以他不但誤了人家,也且誤了自己。他說:「詩之是非不必爭,試以己詩置之古人詩中,與識者觀之而不能辨,則真古人矣。」滄浪詩之所以「徒得唐人體面者」,正在於此。這句話,不知誤了明代多少詩人。
吳大受《詩筏》云:「嚴滄浪雲,『唐人與宋人詩未論工拙,直是氣象不同』。此語切中竅要。但余謂作詩未論氣象,先看本色,若貨郎效士大夫舉止,暴富兒效貴公子衣冠,縱氣象有一二相似,然村鄙本色自在。宋人雖無唐人氣象,猶不失宋人本色。若近時人氣象非不甚似唐人,而本色相去遠矣。」這些話,即所以補救氣象之說的弊病。
徐增《而庵詩話》有云:「夫詩一字不可亂下,禪家著一擬議不得,詩亦著一擬議不得。禪須作家,詩亦須作家。學人能以一棒打盡從來佛祖,方是個宗門大漢子。詩人能以一筆掃盡從來窠臼,方是個詩家大作者。可見作詩除去參禪,更無別法也。」乃不謂滄浪以參禪詩論,反偏偏落了昔人窠臼。照這樣講,以禪論詩的結果,無寧歸到性靈方面。
第七目 劉克莊
劉克莊,字潛夫,號後村,莆田人,以蔭入仕,官至龍圖閣直學士,諡文定,所著有《後村大全集》,內有《後村詩話》分前、後、續、新四集,但其論詩精義卻不在詩話之中。
後村與滄浪同時,而論詩宗旨頗不相同。當時詩禪之說至為流行,有何秀才者築詩禪方丈,後村題之以詩,謂「能將鉛槧事,止作葛藤看;壞衲蒙頭易,玄機得髓難」(《後村集》八)。這尚是普通酬應之語,至題之以文,謂「詩家以少陵為祖,其說曰語不驚人死不休;禪家以達摩為祖,其說曰不立文字。詩之不可為禪,猶禪之不可為詩也」。則已把詩與禪分別而言了。下文再說:「夫至言妙義固不在於語言文字,然舍真實而求虛幻,厭切近而慕闊遠,久而忘返,愚恐君之禪進而詩退矣。」(《後村集》九十九)顯然頗有規戒之意,而謂論詩不應合以禪義了。這是他們根本不同的一點。蓋滄浪僅僅是詩人,而後村則曾受業於真德秀,也是理學一路,當然不會贊成以禪喻詩的。
由這一點的不同,於是滄浪論詩尚興趣,重氣象,而後村論詩重內容,講品德。其《詩話》中論詩之語往往以此為標準;即如漢魏詩在滄浪以為「詞理意興,無跡可求」,「氣象渾淪,難以句摘」者,而後村則於魏武《短歌行》、魏文《善哉行》以及蘇、李、嵇、阮、曹植諸人之作,莫不離開了詩之本身而推究到當時之境地與品德之高下。這可知其著眼之點,絕不與滄浪相同。
然而說後村為純粹的道學家亦未盡然。真德秀作《文章正宗》時以詩歌一門屬之後村,後村所取,如漢武《秋風辭》及三謝之詩,真氏多刪之,後村意不謂然。即此很可看出他的見解與真氏不同。我們可以說他是道學家中之詩人而詩人中之道學家。
因此,我們對於後村的認識,應分別在此兩方面看之。然而所謂分別去看,只是為說明的方便,並不是說詩與道學在其思想體系上成為衝突的現象。他雖不如邵康節這般專做性理詩,而在他整個的人生方面,詩與道學並不是不能相容的事物。
他何以會如此呢?現在先從道學方面說:後村雖曾受業於西山,然而論其學術源流,則似乎不出於西山。《宋元學案》之於後村,不以列入西山真氏學案表中,而以列入艾軒學案表中的退庵家學,可謂獨具卓識。南宋許多道學家往往輕視文事,獨艾軒一派,比較猶以文藝見長。(艾軒姓林名光朝,字謙之,莆田人,所著有《艾軒集》。)後村《艾軒集序》稱其「學力既深,下筆簡嚴,高處逼《檀弓》、《榖梁》,平處猶與韓並驅」(《後村集》九十四)。所以艾軒之於詩文,頗加鍛煉之功,與一般道學家不同,此意,在《竹溪詩序》中說得更明白:
唐文人皆能詩,柳尤高,韓尚非本色。入宋則文人多,詩人少,三百年間雖人各有集,集各有詩,詩各自為體,或尚理致,或負材力,或逞辨博,少者千篇,多者萬首,要皆經義策論之有韻者爾,非詩也。……乾淳間,艾軒先生始好深湛之思,加鍛煉之功,有經歲累月繕一章未就者;盡平生之作不數卷,然以約敵繁,密勝疏,精掩粗,同時惟呂太史賞重,不知者以為遲晦。(《後村集》九十四)
艾軒的作風如此,所以艾軒一派的作風也無不如此。後村是退翁之子,賓之之孫。賓之名夙,與弟朔並授業艾軒之門,所以後村的家學淵源,也出自艾軒一派。我們即使承認後村曾受西山的影響,但也不能不承認後村之於詩,當受艾軒的影響。何況他的詩再受葉水心的賞識,水心一派也是當時道學家中以詩文著名的。這是他所以以道學家而兼詩人的原因。
於次,再從詩人的方面來看。他自述其學詩歷程云:「初余由放翁入,復喜誠齋,又兼東都南渡江西諸老,上及於唐人大小家數,手抄口誦。」(《後村集》九十六刻《楮集序》)根據這一節話,可知他之於詩是由宋人入手,而進窺到唐,並不同滄浪這般,主張工夫從上做起的。他曾說過:「謂詩至唐猶存則可,謂至唐而止則不可。本朝詩自有高手。李、杜,唐之集大成者也,梅、陸,本朝之集大成者也。」(《後村集》九十九,《跋李賈縣尉詩卷》)此種見解便與滄浪絕對不同。此中關係,恐怕又受放翁、誠齋的影響。我們看他《病起》十首之九有云:「誠叟、放翁幾日死,著鞭萬一詩肩隨。」(《後村集》三十五)傾倒之忱,於此可見。放翁論詩很受道學家的影響,我們以前已經說過。誠齋論詩雖未必如放翁之嚴正,然其立身大節,也全以儒家思想為準繩。《四庫總目提要》於楊、陸二人有很公平的批評。他說:「以詩品論,萬里不及游之鍛煉工細;以人品論,則萬里倜乎遠矣。」(卷一百六十)所以後村自言受楊、陸二公的影響。便知其詩不僅以求合詩人之格為完事。詩外大有事在,這又是他所以在詩人中間可以稱道學家的原因。
由後村之道學淵源言,有工於詩之可能;由後村之學詩歷程言,又有深於道之可能。他是在此種關係之下以成其二重人格者。至於此二重人格如何能調和,如何能建立他的思想體系,則在後村詩論中又很巧妙地提出兩項問題。其一,是對於詩人的修養問題,其又一是對於詩之家數的問題。由前者言,雖論詩人,而關於詩之品德,故可容道學的見地;由後者言,雖論詩之內容,而又有關工力,故不妨仍本於詩人的見地。這樣說,所以詩與道學在他的思想體系上並不是不能相容的事物。
現在,先論他關於詩人修養的問題。其《瓜圃集序》稱翁定詩多有益世教,凡傲慢、褻狎、閨情、春思之類無一字一句及之,這已偏重在世教的關係了。他再說明其故,稱翁氏「晚為洛學,客游所至,必交其善士,尤為西山真公所知」(《後村集》九十四)。然則詩人之修養,正不必離開道學的薰陶。
詩人之修養何以與道學的薰陶相合,即因詩人的品格,有些與道學家的品格相類。其《題傅自得文卷》云:「夫人皆為文,文不能皆奇,由俗學窒之,俗慮汩之耳。迂則不俗,不俗則奇,非極天下之迂,不能極天下之奇。……迂者去富貴利達常遠,而去淡泊枯槁常近也。」(《後村集》一百)此意,在他集中時常提到。他以為詩人必須有這不求聞達的意念,不為俗慮所攪擾,然後才能成為詩人。此種修養,即是道學家樂道安貧的態度,而詩人也正須如此。因此,他有個偏見:「詩非達官顯人所能為」;「詩必天地畸人山林退士,然後有標緻,必空乏拂亂,必流離顛沛,然後有感觸。」(見《後村集》一百九,《跋章仲山詩》)此種見解,固似稍偏,然而卻為詩人立了一種品德,堅了一些自信力。他很不贊成詩人奔走公卿之門,以得達官顯人之品評為榮幸。他《跋章仲山詩》、《跋劉瀾詩集》、《跋毛震龍詩稿》、《跋梅窗程公坦詩卷》(均見《後村集》一百九)或明言,或暗諷,都逗露這種意思。「雅得這般俗」,他大概最痛恨這一輩風雅俗士。
他《跋方蒙仲詩》,稱蒙仲詩「趣味清深,態度高雅,以聖賢自準的,不諧媚於世俗也;以名教自薰沐,不流連於光景也。事有可疑,雖斷編闕簡,千歲之遠,必欲研尋也。理有未然,雖浮名虛譽,一世所宗,不肯隨和也。經訓之獲富於菑畬,簞瓢之奉貴于冕輅,可謂有為士之樂,知讀書之味者矣」(見《後村題跋》二,不見集中)。這大概可算他詩人之理想的標準了。有為士之樂,則不汩於俗慮,知讀書之味,則不窒於俗學。寧靜淡泊,這才合詩人的格,然而所謂以聖賢自準的,以名教自薰沐,卻又合道學家之格。
於次,再看他對於詩之家數的問題。其《跋表弟方遇詩》以為意勝於語,拙多於巧,固然高出當時一般詩人了,然而真要為大作者,而不為小小家數,則必須「語意俱到,巧拙相參」(《後村集》一百),於這些話中便可知其不廢修辭的技巧,並非如邵康節這樣以「所作不限聲律」為高了。所以他說:「近世貴理學而賤詩,間有篇詠,率是語錄講義之押韻者耳。」(《後村集》一百十一,《恕齋詩存稿跋》)這樣說來,所以僅工語句者,在詩人中只為小家數,而專重用意者,有時且不成為詩,必須意勝而語工,才成為大家數。巧中帶拙,拙中有巧,詩與理學便合而為一了。不僅如此,即對於純粹性靈之作,他也未能滿意。其《韓隱君詩序》云:「資書以為詩失之腐,捐書以為詩失之野。」(《後村集》九十六)詩又何嘗可以廢書與廢學!他分詩為二種:「以情性禮義為本,以鳥獸草木為料,風人之詩也;以書為本,以事為料,文人之詩也。」(《後村集》一百六,《何謙詩跋》)而在他呢,要能以意為匠,使書與料皆為之役,這才是他理想的標準。這才是所謂大家數。
因此,他對於四靈詩之不滿,只在工於律體而不能為大篇。滄浪所不滿於四靈者是氣象,他所不滿的是學力,所以滄浪走上鏡花水月一路,而他則以為「有天資,欠學力,一聊半句偶合則有之,至於貫穿千古,包括萬象,則非學有所不能」(《後村集》一百六,《題趙孟侒詩》)。他屢批評當時詩壇的風氣:
近歲詩人惟趙章泉五言有陶、阮意,趙蹈中能為韋體。如永嘉詩人極力馳驟,才望見賈島、姚合之藩而已。(《後村集》九十四,《瓜圃集序》)
古人之詩,大篇短章皆工,後人不能皆工,始以一聯一句擅名。頃趙紫芝諸人,尤尚五言律體。紫芝之言曰一篇幸止有四十字,更增一字,吾末如之何矣。(同上,《野谷集序》)
近時詩人竭心思搜索,極筆力雕鐫,不離唐律,少者二韻或四十字,增至五十六字而止。前輩以此擅名,後生歆慕,人人有集,皆輕清華艷,加露蟬之鳴木杪,翡翠之戲苕上,……雖窮搜索之功,而不能掩其寒儉刻削之態。(《後村集》九十七,《晚覺翁稿序》)
近時小家數不過點對風月花鳥,脫換前人別情閨思,以為天下之美在是,然力量輕,邊幅窘,萬人一律。(同上,《聽蛙詩序》)
他於詩中也說:「蛩鳴競起為唐體,牛耳誰堪主夏盟。」(《後村集》十一,《題永福黃生行卷》)「競為蛙蚓號鳴態,烏睹龍鸞夭矯姿。」(同上,《題黃瀛父近詩》)這都是不滿四靈的論調。因此,他對於小家數大家數之分別,不在其氣象,而在其氣魄與才力。他說:「世間小家數,不瘦失之寒,都未飽鯨膾,徒然烹蟣肝。」(《後村集》二十五,《題近稿》)他又說:「肯學小兒烹虱脛,要看大手拔鯨牙。」(《後村集》三十三,《題林文之詩卷》)所以他以為「融液眾作而成一家之言,必有大氣魄;陵暴萬象而無一物不為吾用,必有大力量」。(《後村集》一百九,《陳秘書集句詩跋》)由大氣魄大力量言,所以論詩與論文一樣,一樣重在氣。他說:「昔之評文者曰文以氣為主,又曰氣盛則言之長短與聲之高下皆宜;……竊以為集中無韻之作,言之短長者也;有韻之作,聲之高下者也。」(《後村集》九十七,《詩境集序》)論氣到此,他竟以韓愈論古文的話,以之論詩了。於詩論氣,在滄浪看來以為大忌,而他卻以為大家數的本領,正在於此。他再有一比喻,謂:
丹家沖漠自守,專固不怠,一旦嬰兒成□門開,足以不死矣,此養內丹者之事,癯于山澤之仙也。若夫大丹則異於是。傳方訣必有師,安爐灶必有地,致久永必有貲,又必修三千功行以俟之。及真成也,笙鶴幢節本不期而至。王喬驂乘,韓眾執轡,翱翔太清而朝於帝所,此天仙也。異乎前之癯于山澤者矣。余以其說推之於詩,凡大家數擅名今古,大丹之成者也;小家數各鳴所長,內丹之成者也。(《後村集》九十六,《王與義詩序》)
這樣,所以後村論詩不局一格。由滄浪之說推之,可以落於王、孟家數,內丹之成者也;由後村之說推之,可以進為李、杜,大丹之成者也。
他是在這樣情形之下,以調劑融會詩人與道學家之意見的。
第三章 金代文學批評
第一節 趙秉文與李之純(雷希顏附)
金代文學,不脫北宋之窠臼,其文論也不外北宋的問題。不僅如此,因其在北宋範圍內互有宗主,反形成了派別,分立著壁壘。早一些的,有趙秉文與李之純的對立;後一些的,有王若虛與雷希顏的對立。
趙秉文,字周臣,號閒閒老人,滏陽人,《金史》一百十卷有傳,所著有《滏水集》等。他是金代第一流的作家,其地位好似歐陽修之在北宋,巋然為一代宗主。論其學術文章的成就,尚不應有如此崇高的地位,然而他竟能如此者,則以(一)兼采古文與道學之長,(二)兼宗歐陽修與蘇軾之文。這樣,雖無特殊的成績,也就不妨為一代宗主了。
趙氏《滏水集》中諸文,如《原教》、《中說》、《誠說》等篇,都是論道之作。蓋他在此時風眾勢之下,不能自外。《劉祁歸潛志》稱王郁論為文「欲取韓、柳之辭,程、張之理合而為一」(卷三),正指出了當時一般人共同的要求。趙氏此種傾向,也即代表了此種風氣。
因此,閒閒的論文主旨不能離道,如《復李天英書》、《答麻知幾書》諸文皆然。其於北宋文人只推尊歐陽修而不甚及三蘇,也是此意。其《竹溪先生文集引》云:「亡宋百餘年間唯歐陽公之文不為尖新艱險之語而有從容閒雅之態,豐而不餘一言,約而不失一辭。」(《滏水集》十五)又其於《翰林學士承旨文獻黨公碑》中論及文章之正,亦只舉漢代與韓、歐為言,可知其宗主之所在了。可是很奇怪,在這兩篇文中所說的論文見解,卻是蘇氏之學。他於《竹溪先生文集引》中說:「文以意為主,辭以達意而已。古之人不尚虛飾,因事遣辭,形吾心之所欲言者耳,間有心之所不能言者,而能形之於文,斯亦文之至乎?譬之水不動則平,及其石激淵洄,紛然而龍翔,宛然而鳳蹙,千變萬化不可殫究,此天下之至文也。」這不即是蘇老泉《仲兄文甫說》,所謂風與水相遭而成天下之至文之意嗎?他於《黨公碑銘》中又說:「文章非能為之為工,乃不能不為之為工也,非要之必為奇,要之不得不然之為奇也。」(《滏水集》十一)這又不是東坡《江行唱和集敘》中所說的話嗎?蓋他的論文主張,本是重在集大成的。其《答李天英書》謂:「盡得諸人所長,然後卓然自成一家,非有意於專師古人也,亦非有意於專擯古人也。」(《滏水集》十九)此即自言集大成之旨。其之無特點在此,文學批評之無特點亦在此。——雖則他不失為一代宗主。
趙秉文欲兼擅昔人之長,而實則有得於蘇,所以郝經《題閒閒畫像》即有「金源一代一坡仙」之語,於是李之純便以宗黃山谷之故而與之對立。
李之純,號屏山,其集雖不傳,但其論文主張猶可考知一二。他似乎深受黃山谷的影響,故與閒閒之宗蘇不同。今就劉祁《歸潛志》中選錄幾則,以見他們論調之互異。如:
屏山教後學為文欲自成一家,每曰「當別轉一路,勿隨人腳跟」,故多喜奇怪。然其文亦不出《莊》、《左》、柳、蘇,詩不出盧仝、李賀。晚甚愛楊萬里詩,曰:活潑刺底人難及也。趙閒閒教後進為詩文,則曰:「文章不可執一體,有時奇古,有時平淡,何拘。」李嘗與餘論趙文曰:「才甚高,氣象甚雄,然不免有失枝墮節處,蓋學東坡而不成者。」趙亦語余曰:「之純文字止一體,詩只一句去也。」(一雲「詩只一向去也」)又趙詩多犯古人語,一篇或有數句,此亦文章病。屏山嘗序其《閒閒集》云:「公詩往往有李太白、白樂天語,某輒能識之。」又云:「生為男子,不食人唾後,當與之純天英作真文字。」亦陰譏雲。(卷八)
興定、元光間,余在南京從趙閒閒、李屏山、王從之、雷希顏諸公游,多論為文作詩。趙於詩最細,貴含蓄工夫,於文頗粗,止論氣象大概。李於文甚細,說關鍵賓主抑揚,於詩頗粗,止論詞氣才巧。故余於趙則取其作詩法,於李則取其為文法。
在此兩則中可知趙、李之異,在李尚奇怪,趙尚平易;李主一體,趙主集成;李矜獨創,趙犯古語;李論文細而論詩粗,趙論詩細而論文粗。所以李氏論旨與蘇遠而與黃近,因為都是力矯平熟一路。黃山谷詩:「聽他下虎口著,我不為牛後人。」此即李氏所謂別轉一路勿隨人腳跟之所本。趙秉文《復李天英書》即商量到此。其言謂:
足下立言措意,不蹈襲前人一語,此最詩人妙處,然亦從古人中入。譬如彈琴不師譜,稱物不師衡,工匠不師繩墨,獨自師心,雖終身無成可也。(《滏水集》十九)
他的意思是謂可以不從古人出,但是應從古人入。屏山論詩正與相反。李天英受了屏山的影響,其詩也以詭奇為工,故閒閒論其詩云:
然此迄令大成,不過長吉、盧仝,合而為一,未能以故為新,以俗為雅,非所望於吾友也。昔人有吹簫學鳳者,鳳鳴不可得聞,時有梟音耳。君詩無乃間有梟音乎?向者屏山嘗語足下云:自李賀死二百年無此作矣。理誠有之,仆亦云然。李公愛才,然愛足下之深者,宜莫如老夫。願足下以古人之心為心,不願足下受之天而不受之人,如世輕薄子也。(《滏水集》十九)
在此文中,也可見趙、李二人論調不同,所以所賞互異。他稱李天英詩為梟音,可見對長吉一派之不能滿意。現在我們雖不能確知屏山、天英諸人之議論如何,然而當時長吉一派之能自成一種風氣,則是事實。觀趙衍《重刊李長吉詩集序》所言:「龍山先生為文章,法六經,尚奇語,詩極精深,體備諸家,尤長於賀。」則知劉仲尹(龍山)是提倡長吉的。他再說:「渾源劉京叔為《龍山小集敘》云:《古漆井》、《苦夜長》等詩,雷翰林希顏、麻征君知幾諸公稱之,以為全類李長吉。」則知劉祁(京叔)、雷希顏、麻知幾又全是傾向長吉的。他再說:「及龍山入燕,吾友孫伯成從之學;余繼起海上,朝夕侍側垂十五年。」則知孫伯成、趙衍也都屬於長吉一派的。趙衍在此文末,再附帶一句謂:「至有博洽書傳,而賀集不一過目為可惜也。」這恐怕是有所指的,或者便是指斥趙秉文、王若虛一輩人了。
稍後,王若虛與雷希顏之爭,又繼之以起。王若虛的文論當於另一章述之,但對於王、雷相爭的一段故事,不姑在此一說。《歸潛志》中也有兩節記此一重公案:
王從之則議論文字有體致,不喜出奇,下字止欲如家人語言,尤以助辭為首,與屏山之純學大不同。嘗曰:「之純雖才高,好作險句怪語,無意味。」亦不喜司馬遷《史記》,雲失支墮節多。……千古以來,惟推東坡為第一。……雷則論文尚簡古。全法退之,詩亦喜韓,兼好黃魯直新巧。每作詩文好與朋友相商訂,有不安相告,立改之,此亦人所難也。
正大中,王翰林從之在史院領史事,雷翰林希顏為應奉兼編修官,同修《宣宗實錄》。二公由文體不同,多紛爭。蓋王平日好平淡紀實,雷尚奇峭造語也。王則云:「《實錄》止文其當時事,貴不失真,若是作史則又異也。」雷則云:「作文字無句法。委靡不振,不足觀。」故雷所作,王多改革。雷大憤不平。語人曰:「請將吾二人所作令天下文士定其是非。」王亦不屑。王嘗曰:「希顏作文好用惡硬字,何以為奇。」雷亦曰:「從之持論甚高,文章亦難止以經義科舉法繩之也。」
《歸潛志》中明言王氏推尊東坡,雷氏好黃魯直,那麼可知趙、李之爭猶是蘇、黃二派旁面的衝突,到王、雷之爭,那便成為蘇黃正面的衝突了。此種各奉宗主以相詆誐,與北朝邢、魏之依附沈、任,同一情形。這固是無聊的舉動,不關重要。不過我們知道有此一重公案則對於《滹南遺老集》中論史之攻擊宋祁,與《詩話》之尊蘇抑黃,便知是有為而發,比較易於了解其意旨之所在而已。
第二節 王若虛
趙秉文後,在金源文學批評史上,便要推王若虛為最有權威了。若虛,字從之,藁城人,《金史》一百二十六卷《文藝》有傳。他是金末最有根柢的學者,所著有《滹南遺老集》,集中有《文辨》四卷,《詩話》三卷,頗多論文論詩之語,而且在這些文辭中間,自有其一貫的主張,當然可以成一權威的批評家,北宋蘇氏之學傳至金源,在趙秉文則暗襲其說,在王若虛則用以建立其批評,在元好問則用以抒寫成作品。「程學盛南蘇學北」,翁方綱之說原不是無所見的。
然王氏之文學批評畢竟亦有與蘇氏微異之處,蓋王氏所得雖出於蘇而亦兼近白香山。白、蘇之文本有可以相通之處,後世如袁中郎輩即合白、蘇而為一者,所以滹南之推尊白、蘇,原亦不過啟其先聲而已。
大概王氏學問淵源以得於其舅周德卿者為多。《金史·文藝傳》載周德卿教王氏語云:
其甥王若虛嘗學於昂。昂教之曰:「文章工於外而拙於內者,可以驚四筵而不可以適獨坐,可以取口稱而不可以得首肯。」又云:「文章以意為主,以言語為役。主強而役弱,則無令不從。今人往往驕其所役至跋扈難制,甚者反役其主,雖極辭語之工,而豈文之正哉!」
這些話於其《文辨》、《詩話》中亦載之,蓋即王氏論詩論文主旨之所出。周德卿之論文主旨既重在工於內,重在以意為主,所以王氏本之得以溝通白、蘇而重在「真」。今錄數則如下:
揚雄之經,宋祁之史,江西諸子之詩,皆斯文之蠹也。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詩則反是矣。(《文辨》四)
郊寒白俗,詩人類鄙薄之:然鄭厚評詩,荊公、蘇、黃輩曾不比數,而雲樂天如柳陰春鶯,東野如草根秋蟲,皆造化中一妙。何哉?哀樂之真發乎情性,此詩之正理也。(《詩話》上)
本於這種觀點,故論詩文不主奇詭,同時又不主藻飾。《詩話》卷上又引其舅氏語云:「雕琢太甚,則傷其全,經營過深,則失其本。」凡尚奇詭者,由經營過深之故;凡主藻飾者,又有雕琢太甚之弊。所以滹南的結論是:「凡為文章須是典實過於浮華,平易多於奇險,始為知本。」(《文辨》四)因此可知他的議論全本於周德卿,而周氏之議論恐怕也是針對著李屏山一流人而言的。
看出了他的論文見解,看出了當時的文壇情形,遂知道他於詩宗白、於文宗蘇,正是當然的歸宿。然則他的議論是否即與公安相同呢?則又不然。(一)王氏是金代特出的學者,詩文之外兼長經史考證之學,故常以經史考證之學為其論文論詩之助,自然不會流於公安之空疏。(二)王氏在趙閒閒、李屏山之後,也不能不受其影響。劉祁《歸潛志》稱趙氏論詩最細,李氏論文最細,而劉氏則欲兼取其長。現在,滹南雖反對詩法句律之說,然論詩論文也有講得細的習慣。因此,利用他的學問根柢以討論詩文之瑣屑問題,遂建立了文法學與修辭學。這是他的貢獻。
也許有人於此將發生疑問,這是不是一種矛盾的現象呢?我們固可以稱他為矛盾,但是在他說來絕不是矛盾。《文辨》卷四有一段極圓通的話:
或問文章有體乎?曰:無。又問無體乎?曰:有。然則果何如!曰:定體則無,大體須有。
這種話我們可以稱他為矛盾嗎?他本於這種大體須有的標準,所以他的討論文法,討論修辭,依舊著眼在一「真」字。
下文,我們再舉一些例。洪邁《容齋隨筆》有一則云:
「石駘仲卒,有庶子六人,卜所以為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此《檀弓》之文也。今之為文者不然,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獨不可,曰孰有執親之喪而若此者乎?」似亦足以盡其事,然古意衰矣。
這一節話很得古文家之稱許,蓋古文家之所謂法,原有一部分是重在用詞繁簡方面的,但是他則以為不然,「夫文章須求真是而已,須存古意何為哉?」(見《文辨》一)釋文瑩《湘山野錄》中也有一則云:
謝希深、尹師魯、歐陽永叔各為錢思公作《河南驛記》。希深僅七百字,歐陽五百字,師魯止三百八十餘字。歐公不伏在師魯之下,別撰一記,更滅十二字,尤完粹有法。師魯曰:「歐九真一日千里也。」
這也是一則古文家所艷稱的故事,簡而又簡,簡至無可簡,才以為「完粹有法」,而他也不以為然。他以為:「此特少年豪俊,一時爭勝而然耳。若以文章正理論之,亦惟適其宜而已,豈專以是為貴哉?」(《文辨》一)此外,如習之論文所舉述笑哂之狀一例,以為不宜襲用陳言,他則以為不必字字求異至於如此。(見《文辨》三)山谷論詩有奪胎換骨點鐵成金之喻,而他則稱為剽竊之雄。(見《詩話》下)凡以前文人詩人之所謂法,他均不以為法,他要在文法或修辭方面找到理論的根據,而不要在詞句方面定模擬的標準。所以一般人於《史記》中求法,而他以為司馬遷之法最疏。《滹南遺老集》中甚至有一卷《史記辨惑》全是指摘《史記》文法疏騫之處。法之名同而其實異,所以滹南所言之文法詩法,儘管入細而並不違真。
《文辨》卷一論揚雄《解嘲》「為可為於可為之時,則從,為不可為於不可為之時,則凶」,論庾信《哀江南賦》「崩於鉅鹿之沙,碎於長平之瓦」,以為均不成文理。《文辨》卷三論《歐陽修》用「然」字,用「其」字,用「然其」二字,多乖戾之處。《詩話》卷下,論山谷《閔雨詩》「東海得無冤死婦」,謂「得無」猶「無乃」,欠「有」字之意。山谷《吊邢惇夫詩》「眼看白璧埋黃壤,何況人間父子情」,謂「既下何況字,須有他人猶痛惜之意乃可」。這些都是就文法方面說的。
《文辨》卷一言韓愈《送窮文》以鬼為主名,故可問答往復。揚雄《逐貧賦》,但云「呼貧與語」,「貧曰唯唯」。便覺未妥。又論陶潛《歸去來辭》,謂為文有遙想而言之者,有追憶而言之者,今《歸去來辭》乃將歸而賦,而自問途以下皆追錄之語,便覺不合。《詩話》卷下謂荊公「兩山排闥送青來」之句,猶不覺詭異,而山谷「青州從事斬關來」,便令人駭愕。類此諸例,又是就修辭方面說的。
由文法與修辭再進一步,於是他想建立文例。《文辨》中類此之例也甚多,如論韓愈《盤谷序》,既稱「友人李願居之」,便不應復用昌黎韓愈字,這是辨稱謂之例。如論蘇轍《潁濱遺老傳》歷述平生出處言行之詳,且詆訾眾人之短,為不合自傳之體,這又是辨文體之例。後來潘昂霄的《金石文例》恐怕也受滹南學說的影響。
就上述三項而言,《滹南遺老集》中可以找出不少的例。這些零星札記雖不能在積極方面建設有系統的文法學、修辭學與文章學。然就以前文論詩論言之,求其比較能在這方面注意的,恐怕不得不推滹南為濫觴了。
這樣,所以他以經史考證之學論詩文,非惟不覺其窒,抑且彌見其通。他雖長於考證,但決不以考據去穿鑿傅會。《詩話》卷上於杜甫詩稱李白「天子呼來不上船」一語,把古來鑿說一掃而空,以為這是一時事實,不盡可考,即使不知此義,亦無害解詩,此真十分通達之見。《詩話》卷中論東坡「白衣送酒舞淵明」之句,或疑「舞」字太過,《褒溪詩話》特為找出舞字出處,而滹南則以為「疑者但謂淵明身上不宜用耳,何論其所本哉」!這也是何等通達之見。詩本性靈中事,他又何肯在這方面賣弄學問。
他雖長於經史考證之學,而治詩文則尚典實平易,並不在詩文中矜其博瞻;另一方面,他雖尚典實平易,而論詩論文復講得入細,並不以矜尚自然而說得空疏。他講「法」而破除以前文人詩人之所謂法,正因「定體則無」之故;他反對昔人之所謂法,而開了後人之所謂例,又因「大體須有」之故。定體則無,大體須有,所以只求真是,而不會墜於古人一隅的偏見。
他沒有古今之見,不必開口閉口輒以三百篇十九首為標準(見《詩話》下);他又沒有高下之見,即東坡所謂「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二語也以為有流弊(見《詩話》中)。但是他注意詩之眼目旨趣。他對於一般人之論東坡《和陶詩》,以為有的說他不近,有的說他過之,都是非所當論。他說:「但觀其眼目旨趣之何如則可矣。」眼目旨趣之何如,確是一個重要的看詩法門,因為此即求真是的方法。
第三節 元好問
王若虛外,金代文學批評之足稱者,當推元好問了。好問字裕之,號遺山,太原秀容人。《金史》一百二十六卷附《元德明傳》,所著有《遺山集》。集中有《論詩絕句》三十首,最為後人著稱,現在研究他的詩論,也應以此為最重要的材料。
元氏《論詩絕句》的第一首:「漢謠魏什久紛紜,正體無人與細論。誰是誰中疏鑿手?暫教涇渭各清渾。」查慎行《初白葊詩評》云:「分明自任疏鑿手。」不錯,這是開宗明義的第一章,下所論量,全可見其疏鑿本領,全可窺其疏鑿宗旨,「鴛鴦繡了從教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但是他同時也把金針度人了。
不過,元遺山的《論詩絕句》,與他人之論詩絕句,猶有些不同。自杜少陵《戲為六絕句》,開論詩絕句之端,於是作者紛起。其最早者,在南宋有戴石屏的《論詩十絕》,在金有元遺山的《論詩三十首》。此二者都是源本少陵。但是各得其一體。戴氏所作,重在闡說原理;元氏所作,重在衡量作家。這正開了後來論詩絕句的兩大支派。到清代,王漁洋規仿元氏之作,於是論詩絕句遂多偏於論量方面:或就一時代的作家論之,或就一地方的作家論之,其甚者,摭拾瑣事以資點綴,闡說本事以為考據。而論詩絕句,遂真不易看出作者之疏鑿微旨了。
所以論詩絕句之闡說原理者,其宗旨本不必說;論詩絕句之僅僅衡量作家者,其宗旨也無可說。只有元氏之作與少陵六絕雖不完全同軌,但于衡量作家之中,仍可為其論詩宗旨之註腳或說明,固不是漫無立場、妄施疏鑿的。金針即在繡出的鴛鴦中間。我們正可於他繡出的《論詩絕句》中看出他論詩的金針。
然而,元氏之疏鑿微旨,亦正不易言。烏程施氏之《元遺山詩注》,於此詩僅疏故實未加闡說。查慎行的《初白葊詩評》、顧奎光的《金詩選》,雖間有評述,但寥寥數語,亦嫌未能詳盡。只有翁方綱《石洲詩話》卷七專解此詩,宗廷輔《古今論詩絕句》亦頗為此詩疏解。此二種較多精義,然於元氏論詩微旨,終覺猶隔一塵。此外,徐世昌《清畿輔書征》謂有寧河高賡恩《元遺山張雋三論詩九十首註解》二卷;又宗廷輔《古今論詩絕句自跋》亦謂「住在陸寄庵姑丈家,閱其書目,見有《元遺山論詩絕句注》一卷,不著作者,欲索觀而未暇」。這是專注元氏論詩絕句之書,當有妙義,可惜不曾見到。現在所論,只能匯萃諸家舊說而比觀之;同時,再就元氏集中論詩文諸語,相互參證,以元注元,或於元氏疏鑿微旨,比較能看出一些。
遺山論詩,是否寓有家國興亡之感?昔人雖有以此稱之者,然於實際情形,未必相符。元氏他詩雖多憂國感憤之辭,而在《論詩絕句》中卻不必如此。翁方綱《元遺山先生年譜》謂「金宣宗興定元年丁丑,先生二十八歲,在三鄉作《論詩絕句》」。是此時金雖危殆,尚未到滅亡地步,興亡之感,實無所施。而且,《論詩三十首》的末一首,「撼樹蚍蜉自覺狂,書生技癢愛論量;老來留得詩千首,卻被何人校短長」,這不已和盤托出,承認是文人習氣,不必別有作用的嗎?
遺山論詩,究竟有沒有貴賤之見?元氏別有《論詩三首》,其一云:「坎底鳴蛙自一天,江山放眼更超然;情知春草池塘句,不到柴煙糞火邊。」李希聖《雁影齋詩》根據此詩,遂以為遺山論詩有貴賤之見,並作詩正之云:「面目都隨貴賤遷,陶公枯淡謝公妍;暮雲春酒詞清麗,卻在柴煙糞火邊。」真冤枉!遺山論詩,何嘗如市井小人般只生一副勢利眼睛,以貴賤定高下!他不滿意窮愁苦吟之詩,那是他的疏鑿微旨,原與貴賤之見無關。他明明說過:「出處殊途聽所安,山林何得賤衣冠。華歆一擲金隨重,大是渠儂被眼謾。」這正見得他與山林台閣不相偏重。宗廷輔云:「山林台閣各是一體。宋季方回撰《瀛奎律髓》往往偏重江湖道學,意當時風氣,或有藉以自重者,故喝破之。」這尚是比較公允的論調。謂他有意矯時弊則或者有之,謂有貴賤之見則未必然。
又李希聖謂遺山論詩又有南北之見,因復作詩正之云:「鄴下曹、劉氣不馴,江東諸謝擅清新,風雲變後兼兒女,溫、李原來是北人。」此說也有一些隔膜。固然,「慷慨歌謠絕不傳,穹廬一曲本天然,中州萬古英雄氣,也到陰山敕勒川。」這一首特別表彰北齊斛律金的《敕勒歌》,大為北人吐氣,似乎遺山也不免鄉曲之見。尤其明顯的如其《自題中州集後》五首之一云:「鄴下曹、劉氣盡豪,江東諸謝韻尤高。若從華實評詩品,未便吳儂得錦袍。」這一首詩,揚北抑南十分明顯,李氏之詩或即指此而言。然而,我們千萬不要誤會。這是元氏本於他的疏鑿標準所下的結論,並不是先存了南北之見,才去論量的。易言之,即是南北之見,雖與他的疏鑿標準不相違反,但不能說是他的疏鑿標準。
所以我們只須說明他的論詩主張,不必看他有無寄託;即使說他有些偏見,也是他論詩主張中所應有的話。
遺山詩學出自東坡,這在翁方綱說得很明白。翁氏《書遺山集後》云:「程學盛南蘇學北。」又《齋中與友論詩》云:「蘇學盛於北,景行遺山仰。」《讀元遺山詩》云:「遺山接眉山,浩乎海波翻,效忠蘇門後,此意豈易言。」這些話本未嘗錯誤。我們看金代其他諸人的詩集,也可看出此中消息,——尤其是王若虛的《滹南遺老集》。蘇學在金,既成一時風氣,則遺山景仰東坡,薪火所傳,也在情理之中。周壽昌《思益堂日札》卷六有這樣一節:
遺山《論詩》:「蘇門若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又云:「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是遺山於蘇詩,頗存刺謬之意。然案遺山《洛陽詩》云:「城頭大匠論蒸土,地底中郎待摸金。」查初白云:「摸金校尉,非中郎也,東坡誤用,先生仍而不改。」夫遺山用典,尚承東坡之誤,謂非服習坡詩有素者乎?
他很曉得遺山之不滿蘇詩,然而他不能不承認遺山之服習蘇詩。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很不贊成翁方綱的說法。他說:「翁氏偏愛蘇詩,以遺山《論詩絕句》中攻蘇之作,亦傅會為愛蘇之論。」他又說:「遺山貶蘇如此,而石洲猶以為程學盛於南,蘇學盛於北,屢屢舉此語以教人,古人有知,豈不為遺山所笑!」他這樣不贊成翁氏所謂遺山宗蘇之說,然而他自己在《論遺山詩》一首中卻說:
評論正體齊樑上,慷慨歌謠字字遒。新態無端學坡、谷,未須滄海說橫流。
則潘氏固亦承認遺山詩學是受蘇詩影響了。就當時學習風氣言之,翁氏所云,固未可厚非也。
明白了遺山詩學出自東坡;然後其疏鑿標準可得而言。遺山才氣奔放,本近東坡,故其論詩,只取凌雲健筆,頗譏俯仰隨人,窘步相仍之作。他說:「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無復見前賢。縱橫正有凌雲筆,俯仰隨人亦可憐。」又其《論詩三首》之一云:「詩腸搜苦白頭生,故紙塵昏枉乞靈。不信驪珠不難得,試看金翅擘滄溟。」這些詩都可看出他尚壯美、重豪放之旨。所以論劉琨詩則云:「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論張華詩則云:「鄴下風流在晉多,壯懷猶見缺壺歌。風雲若恨張華少,溫、李新聲奈爾何。」他不滿意孟郊的詩——「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臥元龍百尺樓。」推尊退之而鄙薄東野,這即是東坡詩所謂「要當斗僧清,未足當韓豪」之旨。他也不滿意秦觀的詩——「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稱秦少游詩為女郎風格,這也同於東坡責少遊學柳屯田詞之旨。他稱讚李白的詩,——「筆底銀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飯山前!世間東抹西塗手,枉著書生待魯連。」尚邁往、尚自然,這即是東坡所謂「好詩衝口誰能擇」之意。所謂「遺山接眉山」者,於此等處最容易看出。
然而,遺山論詩也不是一味主張粗豪的。他說過:「斗靡夸多費覽觀,陸文猶恨冗於潘;心聲只要傳心了,布穀瀾翻可是難。」則知徒逞才氣,一瀉無餘者,未必為遺山之所好了。他又說過:「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則知排比鋪張,雖不為遺山所反對,亦不是遺山之所主張。宗廷輔云:「夫詩以言志,志盡則言竭。自蘇、黃創為長篇次韻,於是牽於韻腳,不得不借端生議,牽連比附而辭費矣。」則是二詩且有暗箴宋人之意,所以《論詩絕句》中論宋詩諸首,都有一些不滿意的論調。
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才動萬波隨。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
金入洪爐不厭頻,精真那計(一作「許」)受纖塵。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
百年才覺古風回,元祐諸人次第來。諱學金陵猶有說,竟將何罪廢歐、梅。
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裡人。
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
這幾首詩中,應當分兩組去看。其論黃、陳者,宗派不一,當然難免有貶辭,查初白謂「涪翁生拗錘鍊,自成一家,值得下拜」,這不是遺山的意思。翁覃溪謂:「論黃一首並非不滿西江社,論陳一首亦並非斥陳後山,此皆力爭上遊之語,讀者勿誤會。」這也不甚得遺山之宗旨。遺山正因力爭上遊,所以對於黃、陳覺得不滿。遺山《自題中州集後》五首之一云:「陶謝風流到百家,半山老眼淨無花;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齒牙。」真的,北人不拾江西唾,他們都不願作江西社裡的人。周昂《讀陳後山詩》:「子美神功接混茫,人間無路可升堂;一斑管內時時見,賺得陳郎兩鬢蒼。」王若虛之論東坡山谷云:「戲論誰知是至公,蝤蛑信美恐生風,奪胎換骨何多樣,都在先生一笑中。」「文章自得方為貴,衣缽相傳豈是真!已覺祖師低一著,紛紛法嗣復何人。」這些詩,都可以看出金代一般的風氣。
然則,何以對於東坡也有微辭呢?難道是入室操戈,難道是知之深故論之切!關於這,莫怪潘德輿要同翁方綱打筆墨官司。翁氏於這幾首處處稱遺山之力爭上遊,處處說不是不滿東坡。而潘氏則就遺山原詩,謂「奇外無奇」一首「明以滄海橫流責蘇」;「金入洪爐」一首「明言蘇門無忠直之言,故致坡詩競出新態」;「百年才覺」一首「明言歐梅甫能復古,而元祐蘇黃諸人次第變古」。所以說:「凡石洲所解,皆與遺山本詩義理迥不入,脈絡絕不貫,不知何以下筆。蓋既為偏好蘇詩所蔽,而又不敢駁遺山,故於無可解說處,亦強為附會,遂使人覽之茫然耳。」這些話頗中翁氏之病,然而卻未必能使翁氏心服。蓋遺山之受蘇學影響,誠是事實。受其影響而入室操戈,或未必為遺山之所願為。但是就其《論詩絕句》言之,確是有些不滿之辭。所以我們假使能於遺山學蘇之處,看出他貶蘇之故,則翁氏之旨得以大白,而潘氏之詰難也可以沒有。
最早,便想在這方面作一種調停之辭者,是清高宗所選輯的《唐宋詩醇》。《唐宋詩醇》之論蘇詩極稱其「能驂駕杜、韓卓然自成一家,而雄視百代」,極稱其「地負海涵不名一體」。他以為蘇詩是於曹、劉、陶、謝,李、杜、韓、白諸家無所不學,亦無所不工的。他以廣大教主視蘇軾,所以對於元遺山,論蘇之語發生下列的見解:
其詩氣豪體大,有非後哲所易學步者。是以元好問論詩有雲「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又雲「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蓋非用此為譏議,乃正以見其不可模擬耳。
用這些話來替東坡回護,未嘗不可;但是假使說這些話為元遺山論詩之旨則未必然。
其比較近是者,為宗廷輔的說法。他說:
新聲創則古調亡,自蘇、黃派行而唐代風流至是盡泯。明何仲默《答李獻吉書》云:「文靡於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於韓;詩溺於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亡於謝。」世或駭其言。然東坡亦言:「書之美者莫如顏魯公,然書法之壞自魯公始;詩之美者莫如韓退之,然詩格之變自退之始。」語見《詩人玉屑》,何《書》即此意耳。
這種說法,若用現在的術語,即所謂給他歷史的價值;承認他在歷史上的地位,無所謂褒,也無所謂貶。清代陸奎勛《題杜少陵詩》云:「《文選》理熟精,宋元格具有,五霸紹三王,罪魁而功首。」昔人謂為石破天驚,古人所未發,實則與東坡、仲默所云,也正是同樣的意思,何嘗為古人所未發!
明白這些意思,則知遺山之詩雖接踵蘇詩,不妨仍有不滿蘇詩之語。其所謂「滄海橫流」、所謂「百態新」雲者,原不妨為貶詞,何必定為蘇詩回護。東坡《書黃子思詩集後》云:「予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跡,蕭散閒遠;妙在筆墨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至於詩亦然。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這與《詩人玉屑》卷十五所引東坡語,同一意思。假使以辭害意,謂這是東坡貶彈李、杜,貶彈韓愈,寧非笑話!那麼我們再回頭來看遺山的「奇外無奇」一首,豈不與東坡這些話頭一鼻孔出氣!因此我們可以知道即在元氏《論詩》中貶蘇之詞,也是學蘇的。
於是,我們再進一步探討何以元氏會有這種見解?說是這種見解本諸東坡的,那麼何以東坡會有這種見解。我們須知自來傳統的文學觀,——所謂原道、宗經、徵聖,三位一體的文學觀,總離不開以一個「古」字作中心。而在宋代禪風正盛之時,又不能不受禪學的影響。所以他們看到古詩的妙處,只是「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他於古詩中只取天成、自得、超然諸種風格,而此種風格卻正是賣逞不得才華,搬弄不得學問的。沒有才的做不到,而才氣奔放的卻離此愈遠;不學固不成,而畢生學之也不一定能到此境界。愈是嚮往這種風格而欲追求之,卻愈做不到。因此感覺到作詩之難,因此感覺到作詩之所以難乃由於古之難復。一方面因時代的關係受時人新變的影響,而一方面中心所嚮往而追求的卻在古人「天成」、「自得」、「超然」的風格。所以做到的是一種境界,而看到的是另一種心目中認為更高的境界。這樣說,謂為「力爭上遊」誠不為過。
元遺山便有這般見解,其《陶然集詩序》云:
詩之極致可以動天地、感鬼神,故傳之師、本之經,真積之力久,而有不能復古者。自「匪我愆期,子無良媒」,「自伯之東,首如飛蓬」,「愛而不見,搔首踟躕」,「既見復關,載笑載言」之什觀之,皆以小夫賤婦滿心而發、肆口而成,見取於采詩之官,而聖人刪詩亦不敢盡廢。後世雖傳之師、本之經,真積力久,而不能至焉者,何古今難易不相侔之如是耶?……故文字以來,詩為難;魏晉以來,復古為難;唐以來,合規矩準繩尤難。後世果以詩為專門之學,求追配古人,欲不死生於詩,其可已乎?(《遺山集》三十七)
其《東坡詩雅引》亦言:
五言以來,六朝之陶、謝,唐之陳子昂、韋應物、柳子厚,最為近風雅,自余多以雜體為之。詩之亡久矣!雜體愈備,則去風雅愈遠,其理然也。近世蘇子瞻絕愛陶、柳二家,極其詩之所至,誠亦陶、柳之亞,然評者尚以其能似陶、柳,而不能不為風俗所移為可恨耳。夫詩至於子瞻而且有不能近古之恨,後人無所望矣。(《遺山集》三十六)
他深曉得復古之難,尤其以復到這些近風雅有遠韻的風格為尤難。我嘗謂東坡詩的作風,與其論詩主旨不盡相同,恰恰元遺山也有同樣情形。當然的,這都是受禪學之影響。東坡論詩之帶有禪味,我已經說過,我們試看元遺山為何如?他於《陶然集詩序》,說了一大篇為詩之難,究竟他怎樣解決這難題呢?他輕輕一轉便轉到禪路上去:
雖然,方外之學有為道日損之說,又有學至於無學之說,詩家亦有之。子美夔州以後,樂天香山以後,東坡海南以後,皆不煩繩削而自合,非技進於道者能之乎?詩家所以異於方外者,渠輩談道不在文字,不離文字。詩家聖處,不離文字,不在文字。唐賢所謂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雲耳。(《遺山集》三十七)
這樣,所以不必於文字中求詩。其《雙溪集序》云:「槁項黃馘,一節寒餓之士,以是物為顓門,有白首不能道劉長卿一字者,青雲貴公子乃咳唾顰呻而得之,是可貴也。」此即所謂「詩有別才非關學」之說。即使欲於文字中去求,也須做到「學至於無學」的地步。其《杜詩學引》云:「竊嘗謂子美之妙,釋氏所謂學至於無學者耳。……夫金屑丹砂芝術參桂,識者例能指名之,至於合而為劑,其君臣佐使之互用,甘苦酸咸之相入,有不可復以金屑丹砂芝術參杜而名之者矣。故謂杜詩無一字無來處可也,謂不從古人中來亦可也。」這些話也即滄浪「不落言筌」的註腳。所以他《贈嵩山雋侍者學詩》云:「詩為禪客添花錦,禪是詩家切玉刀。」(見《遺山集》三十七,《嵩和尚頌序》)詩與禪的關係,遺山固已深深體會到了。翁方綱《石洲詩話》謂「《論詩絕句》三十首,已開阮亭神韻二字之端,但未說出耳」,亦可謂善於體會領悟者。
所以我說他們於古詩中獨取「天成」、「自得」、「超然」諸境界,多少受一些禪的影響。
以東坡這樣才氣奔放的人,發為豪邁雄渾的詩,而「南遷二友」乃是陶、柳二集。其別有會心之處,正是此中消息逗露的所在。元遺山也是如此:一方面對於鄴下曹、劉的豪氣與江東諸謝的高韻,有所抑揚,而一方面對於陶、柳之詩卻亦深致推許。
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淵明是晉人。
謝客風容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
原來其論詩特識,也是有所秉承的。
然則遺山論詩是否同滄浪一樣完全以禪喻詩呢?則又不然。其《感興》四首之一云:「廓達靈光見太初,眼中無復野狐書;詩家關捩知多少,一鑰拈來便有餘。」這是妙悟,似乎頗帶一些禪味。然而他於這一方面,非惟不同滄浪一樣,即較之東坡,也似乎覺得淡一些。
遺山《小亨集序》中論唐詩云:
唐人之詩,其知本乎?溫柔敦厚,藹然仁義之言之多;幽憂憔悴,寒飢困憊,一寓於詩,而其厄窮而不憫,遺佚而不怨者故在也。至於傷讒疾惡,不平之氣,不能自掩,責之愈深,其旨愈婉;怨之愈深,其辭愈緩;優柔厭飫,使人涵泳於先王之澤,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遺山集》三十六)
這是他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的另一種看法。這樣一說,所以偏於古的意味來得強一些,而偏於禪的意味反而淡一些。於是他所謂「一鑰拈來」者,以妙悟之說解之,似乎還不如視為這一篇文中之所謂知本。
然則他所謂根本關捩何所指?我以為二字足以盡之,曰「誠」、曰「雅」。誠是集義,故能雅;雅不違心,故能誠。誠是詩之本,雅是詩之品。能知本,則品自高。這些意思在他的《小亨集序》中說得很明白。他說:
唐詩所以絕出於三百篇之後者,知本焉爾矣。何謂本?誠是也。……故由心而誠,由誠而言,由言而詩也。三者相為一。情動乎中而形於言,言發乎邇而見乎遠。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雖小夫賤婦孤臣孽子之感諷,皆可以厚人倫、美風化;無他道也。故曰:不誠無物。夫惟不誠,故言無所主,心口別為二物,物我邈其千里,漠然而往,悠然而來,人之聽之,若春風之過焉耳。其欲動天地感鬼神難矣。其是之謂本。
這是所謂「誠」。他又說:
初余學詩以十數條自警云:無怨懟,無謔浪,無驁狠,無崖異,無狡訐,無媕阿,無傅會,無籠絡,無衒鬻,無矯飾,無為堅白辨,無為賢聖癲,無為妾婦妒,無為讎敵謗傷,無為聾俗哄傳,無為瞽師皮相,無為黥卒醉橫,無為黠兒白捻,無為田舍翁木強,無為法家醜詆,無為牙郎轉販,無為市倡怨恩,無為琵琶娘人魂韻詞,無為村夫子兔園冊,無為算沙僧困義學,無為稠梗治禁詞,無為天地一我今古一我,無為薄惡所移,無為正人端士所不道。
這又是所謂「雅」。本此二觀點以看他的《論詩絕句》,然後知其所以稱許阮籍者——「縱橫詩筆見高情,何物能澆磈磊平?老阮不狂誰會得,出門一笑大江橫」云云,即因他《詠懷》之作,掩抑隱蔽之處,在在見其真情之流露,有符於「怨之愈深,其辭愈婉」之旨。其所以稱許陳子昂者——「沈宋橫馳翰墨場,風流初不廢齊梁,論功若准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云云,又因其「常恐逶迤頹廢,風雅不作」始返雅道的緣故。同時也可看出他所謂「萬古文章有坦途,縱橫誰似玉川盧,真書不入今人眼,兒輩從教鬼畫符」及「曲學虛荒小說欺,俳諧怒罵豈詩宜!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卻雅言都不知」云云者,其病又在於不雅。
這是他的疏鑿標準。他所謂「暫教涇渭各清渾」者,正可於此看出。假使我們要說遺山論詩異於蘇學之處,那麼便在這一點了。然也未嘗不可說是對於東坡詩論的修正。
第四章 元代文學批評
第一節 郝經
郝經,字伯常,陵川人,元史一百五十七卷有傳,所著有《陵川集》。
陵川為元初理學名儒,學問文章具有根柢,故陶自悅之序《陵川集》,稱其「理性得之江漢趙復,法度得之遺山元好問,而獨申己見左右逢源」。趙復作《傳道圖》,原羲、農、堯、舜,所以繼天立極,孔子、顏、孟,所以垂世立教,與周、程、張、朱之所發明紹續,其規模已較南宋一般儒者為廓大。陵川繼之,更有他特具的才氣,「不學無用學,不讀非聖書,不為憂患移,不為利慾拘,不務邊幅事,不作章句儒」。「賢則顏、孟,聖則周、孔,臣則伊、呂,君則唐、虞。」(均見《陵川集》二十一,《志箴》)其氣象更較江漢為廓大。再加受業於遺山,詩文有淵源,而少時盡讀賈氏、張氏藏書,學問又廣博。所以雖可接江漢之學,而不囿於江漢之學。
明此,然後可以理會他的文論。他所謂文是廣義的文。其《原古錄序》云:
昊天有至文,聖人有大經,所以昭示道奧、發揮神蘊、經緯天地、潤色皇度、立我人極者也。……道非文不著,文非道不生。自有天地,即有斯文,所以為道之用而經因之以立也。……故斯文之大成、大經之垂世、名教之立極,仲尼之力也;斯文之益大、名教之不亡、異端之不害,眾賢之功也。自源徂流以求斯文之本,必自大經始;遡流求源,以征斯文之跡,眾賢之書不可廢也。(《陵川集》二十九)
在此文中有明道、宗經、徵聖三位一體的主張,有聖人之道有體、有用、有文的意思。一方面窮源探本,以明文道之合一,體用之相輔;一方面沿流竟委,以明道術之分裂,枝葉之繁滋。這樣源流兼顧,所以覺得聖人之經與眾賢之書都不可廢。其學問規模之大,即因於此。
《原古錄》一書,今雖不傳,但按其序中所言,以義理之文十有四類為《易》之餘,辭命之文二十有三類為《書》之餘,篇什之文十有五類為《詩》之餘,紀事之文二十類為《春秋》之餘,綜為四部,選錄先秦以至元代之文,可謂《文章正宗》以後重要的選集。其規模似亦較《文章正宗》為擴大一些。
他具有這樣大的規模,所以不贊成有道學之名。其與《北平王子正先生論道學書》以為自道之全體壞、大用分,而後有所謂儒;儒之名立而禍及於學者,道學之名立而禍且及於天下後世。(見《陵川集》二十三)所以只以聖人之道為道,聖人之學為學,而欲泯儒林道學之分。這種態度,這種規模,很有些像清初學者,乃不謂竟於《陵川集》中見之。
明白他所謂學是這樣大規模的學,明白他所謂文也是最廣義的文,那麼所謂文道合一,體用相輔,原是當然的了。他從文說到理,本於文法問題以說明「有德者必有言」之意;他又從理說到文,本於養氣問題,以說明「氣盛言宜」的方法:所以文道為不可分。
陵川以為有德有言即是理與法的關係。「理者法之源,法者理之具,理致夫道,法工夫技」(見《答友人論文法書》),所以不必撇開理而求法,文人離道以講文,所以只於文求法而成為模擬;學者明德以立言,所以不於文求法而能自為法。他說:「古之為文,法在文成之後,辭由理出,文自辭生,法以文著,相因而成也。」(同上)那麼,理明義熟,真是最根本的條件了。因此,再說:
夫理,文之本也;法,文之末也。有理則有法矣,未有無理而有法者也。六經理之極、文之至、法之備也。故《易》有陰陽奇耦之理,然後有卦畫爻象之法;《書》有道德仁義之理,而後有典謨訓誥之法;《詩》有性情教化之理,而後有風賦比興之法;《春秋》有是非邪正之理,而後有褒貶筆削之法;《禮》有卑高上下之理,然後有隆殺度數之法;《樂》有清濁盛衰之理,而後有律呂舒綴之法。始皆法在文中,文在理中,聖人製作裁成,然後為大法,使天下萬世知理之所在而用之也。自孔、孟氏沒,理寖廢、文寖彰、法寖多,於是左氏釋經而有傳注之法,莊、荀著書而有辨論之法,屈、宋尚辭而有騷賦之法,馬遷作史而有序事之法,自賈誼、董仲舒、劉向、揚雄、班固至韓、柳、歐、蘇氏作為文章,而有文章之法,皆以理為辭,而文法自具。篇篇有法,句句有法,字字有法,所以為百世之師也。故今之為文者,不必求人之法以為法,明夫理而已矣。精窮天下之理,而造化在我,以是理、為是辭、作是文、成是法,皆自我作。……則法亦不可勝用,我亦古之作者,亦可為百世師矣。豈規規孑孑求人之法,而後為之乎?(《答友人論文法書》)
這才發揮了所謂「所德者必有言」的理論。有理則有法,只須精窮天下之理,而造化在我,以是理、為是辭、作是文、成是法,理為天下之至理,文亦成天下之至文,這樣才說明了文與道的關係。然而這樣說明的結果,卻並不如道學家之偏於一端,因為他下文所舉本於理以立法的人,都不是道學家。他說:
故先秦之文,則稱《左氏》、《國語》、《戰國策》,莊、荀、屈、宋;二漢之文,則稱賈誼、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班固、蔡邕;唐之文則稱韓、柳;宋之文則稱歐、蘇;中間千有餘年,不啻數千百人,皆弗稱也。騷賦之法,則本屈、宋;作史之法,則本馬遷;著述之法,則本班、揚;金石之法,則本蔡邕;古文之法,則本韓、柳;論議之法,則本歐、蘇。中間千有餘年,不啻數千百文,皆弗法也。何者?能自得理而立法耳,故能名家而為人之法。苟志於人之法而為之,何以能名家乎?(同上)
真奇怪,他發揮「有德者必有言」之理論,並不為道學家的文論張目,依舊成為古文家的文論。故於下文再接著說:「三國六朝無名家,以先秦二漢為法而不敢自為也;五季及今無名家,以唐宋為法而不敢自為也。」韓文公每語人以力去陳言,……不當蹈襲故爛……皆此意也。
於是,他再說明如何自為法之法。他說:
文有大法,無定法。觀前人之法而自為之,而自立其法。彼為綺,我為錦;彼為榭,我為觀;彼為舟,我為車;則其法不死,文自新而法無窮矣。近世以來,紛紛焉求人之法以為法,玩物喪志,窺竊模寫之不暇,一失步驟,則以為狂為惑!於是不敢自作,……總為循規蹈矩決科之程文,卑弱日下,又甚齊梁五季之際矣。嗚呼!文固有法,不必志於法。法當立諸己,不當尼諸人。不欲為作者則已,欲為作者名家而如古之人,舍是將安之乎?(同上)
此種意思,又成清初魏叔子一流古文家的文論。其論學很像清初的學者,其論文也像清初的文人。這真是一篇很重要的文字。
陵川又以為氣盛言宜,即是學與文的關係。蘇轍論文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那麼,似乎頗能說明氣與文的關係了;然而他於所舉養氣二例:一是孟子,一是太史公,畢竟還是側重在太史公一方面,所以欲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這樣養氣,在陵川便不以為然,他以為「果如是,則遷之為遷亦下矣。勤於足跡之餘,會於觀覽之末,激其志而益其氣,僅發於文辭,而不能成事業,則其游也外,而所得者小也」。因此,他提出內游的方法。外游所以增其閱歷,內游則重在修養。外游猶有時空的限制,內游便不如此。故其《內游》一篇謂:
身不離於衽席之上,而游於六合之外,生乎千古之下,而游於千古之上。豈區區於足跡之餘、觀覽之末者所能也。持心御氣,明正精一,游於內而不滯於內,應於外而不逐於外。常止而行,常動而靜,常誠而不妄,常和而不悖。如止水,眾止不能易;如明鏡,眾形不能逃;如平衡之權,輕重在我,無偏無倚,無汙無滯,無撓無盪,每寓於物而游焉。於經也……既周流而歷覽之……而後易志賾精而游乎史。……既游矣,既得矣,而後洗心齋戒,退藏於密。視當其可者,時時而出之,可以動則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蘊而為德行,行而為事業,固不以文辭而已也。如果則吾之卓爾之道,浩然之氣,蕨乎與天地一,固不待于山川之助也。(《陵川集》二十)
這樣內游,實即所謂積理以養氣而已。積理以養氣,所以他很贊成孟子的養氣方法。他於《養說》中謂:「至大至剛,養而無害,浩然塞於天地間,此孟子之所以養其氣也。由此觀之,聖之所以為聖,賢之所以為賢,大之所以為大,皆養之使然也。」養之使然,原不待于山川之助,這是他主張內游的理由。蓋他又用了道學家的理論以說明氣盛言宜的現象,而說明的結果,卻亦異於一般古文家的文論。在以前,胡銓已曾用「有德者必有言」之意以說明「氣盛言宜」之旨,而無陵川發揮得透澈。在以後,宋濂又是以規模闊大之學,說明廣義的道學與廣義的文之關係,而陵川又開其先聲。這一點,已可看出他在文學批評史上的重要了。
第二節 方回
方回字萬里,號虛谷,歙縣人,宋景定壬戌別省登第,官提領池陽茶鹽,遷知嚴州,入元為建德路總管。所著有《桐江集》八卷,《桐江續集》三十七卷;其論詩者有《文選顏鮑謝詩評》四卷,《瀛奎律髓》四十九卷。方氏詩論具見於此四書中,而《瀛奎律髓》尤為重要。其《自序》云:「所選,詩格也;所注,詩話也,學者求之,髓由是可得也。」因此,方氏詩論之髓,亦可於是書求之。
然而,即就《瀛奎律髓》一書而言,一般人的毀譽亦太不一致。吳之振序此書稱其學術之正,詮釋之善,論世則使作者之心千載猶見,評詩則使風雅之軌後學可尋,推尊備至,極言其不可廢。而紀昀於《瀛奎律髓刊誤序》則又謂其選詩之弊有三:一曰矯語古淡,一曰標題句眼,一曰好尚生新;論詩之弊亦有三,一曰黨援,一曰攀附,一曰矯激。詆誐攻擊又不遺餘力。實則都不免失之過偏。惟近人方孝岳所著《中國文學批評》一書,較能闡述虛谷論詩之旨,而此書也以這一章為較佳。
方孝岳氏稱虛谷為宋末詩學界的大批評家,雖稍溢量,而謂其批評大致不背於南北宋多數詩人的觀念,因稱之為江西派的護法,而且也是江西派的救弊者,說得也尚中肯。他再舉出一祖三宗之說以見與《江西宗派圖》的不同;舉出格調高勝之說以見學杜之方。於是得到結論,以為「方回確是江西派之起衰者」。一方面駁紀昀之說,一方面為方回迴護,論斷亦尚謹嚴。所以我們於此,不想再說雷同的話。
我們要注意的乃是他如何建立這樣的詩論。現在先就他的學詩經歷言之。方氏集中有兩篇文說得很明白。一篇是《送俞唯道序》(《桐江集》),又一篇是自撰《桐江續集序》(《桐江續集》三十二)。在此二文,可以看出他的詩先學張文潛,再學王安石,又次學蘇舜欽、梅堯臣,而出入於楊萬里與陸游。其後始歸到江西派,「束之以黃、陳之深嚴,而參以簡齋之開宏」。於是於詩始有所悟。最後,自言「於子朱子有得,追謝尾陶,擬康樂,和淵明,亦頗近矣」。那麼,又關涉到他的學問問題。所以我們再應一看虛谷之所學。其《桐江續集序》中再論及讀書之法,謂「五經一聖之言以為律令,九賢之言以為格式」。「五經者《易》、《書》、《詩》、《春秋》、《三禮》也。一聖者,孔子也;九賢者,周之四子顏、曾、思、孟,宋之五子周、二程、張、朱也。」那麼,他又儼然成一道學界了。在此文中他以為「讀書有法,作詩無法」。以前所謂學詩經歷,都不成為作詩之法。只有「讀書之法,即所謂作詩之法」。所以我們研究虛谷詩論,更應著眼在這一點。他的批評固然不背於南北宋多數詩人的觀念,實在也不背於南北宋多數道學家的觀念。固然,由方回人品言之,則如紀昀所謂「是依附名譽之私,非別裁偽體之道」,也不為誣。不過現在專就其文學批評而言,不妨寬恕一些。
因此,虛谷詩論所謂「格高」之說,可以有詩人的看法,同時也可以有道學家的看法。
由詩人的看法言,則「格高」二字誠是呂居仁所不曾說到。不過,我們應得追問何以江西派的建立者不提到此,而江西派的救弊者獨拈出此。我以為這當是受《滄浪詩話》的影響。他受到滄浪所謂第一義的暗示,於是隨其癖好,便以第一義歸諸江西詩,而創所謂格高之論了。固然,「近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陳後山早已說過。虛谷之攻擊四靈與許丁卯體,即可視為衍後山之餘緒。然而,如其《跋許萬松詩》所謂「猶之奕然,師第一手不能過其師,必為第二手,苟僅師所謂第二手者必更低一著」(《桐江集》四),顯然是受滄浪的影響。又如《律髓》卷一論選詩條例亦有「正法眼藏」之語,顯然又是運用《滄浪詩話》中的術語。《滄浪詩話》之與江西詩雖處敵對地位,卻不妨仍有相互的影響。
此是虛谷所以提出「格高」二字的原因。然而虛谷對於格高二字的解釋,則依舊是江西詩人的見解,並不同於滄浪的見解。蓋虛谷之所謂格高,即後山之所謂換骨。高格是換骨以後的境界,而不是滄浪所說的氣象。後山詩云:「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這兩句話,我們以前論述後山詩論時,沒法加以解釋,因為也不需要加以解釋。現在若用虛谷格高之論,以解釋後山這兩句話便很容易明白。《後山詩話》「寧拙毋巧,寧朴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云云,固有語病,然而不能不承認這是江西詩人的話。因為虛谷所謂格高,即從拙樸粗僻上面產生的,不過說得更為圓到透澈而已。紀昀《瀛奎律髓刊誤序》說虛谷「以生硬為高格,以枯槁為老境,以鄙俚粗俗為雅音,名為尊杜,而工部之精神面目迥相左也」。這即因不曾以換骨之說解釋「格高」,所以不能明白。以「格高」解釋換骨,而換骨之層次乃顯;以換骨解釋「格高」,於是所謂拙樸粗僻者也不致引起人家的誤會。
於是,可一讀虛谷之《程斗山吟稿序》。他說:
□(當是「老」字)杜□□(當是「上元」二字)元年庚子年四十八,至成都,大曆元年丙午年五十四,至夔州。山谷論老杜詩,必斷自夔州以後。試取其庚子至乙巳六年之詩觀之,秦隴劍門,行旅跋涉,浣花草堂,居處嘯詠,所以然之,故如繡如畫。又取其丙午至辛亥六年詩觀之,則繡與畫之跡俱泯。赤甲白鹽之間,以至巴峽洞庭湖湘潭,莫不頓挫悲壯,剝浮落華。今之詩人未嘗深考及此。善為詩者,由至工而入於不工,工則粗,不工則細;工則生,不工則熟。(《桐江集》一)
他推尊老杜夔州以後之作,本是山谷之說。山谷《與王觀復書》雲觀杜子美到「夔州後詩,韓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章,皆不煩繩削而自合矣」(《豫章黃先生文集》十九)。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原自經過繩削的工夫,不過到此地步則不煩繩削而已。山谷之所謂繩削,即虛谷之所謂繡畫。必煩繩削而後合者所以有繡畫之跡;不煩繩削而自合者,則繡與畫之跡俱泯。這是超於工以後的不工,所以說「工則粗,不工則細,工則生,不工則熟」。到此地步即所謂換骨。虛谷所謂「愈老愈剝落」者指此。因此,所謂拙樸粗僻者,原是巧後之拙,華後之朴,細後之粗,熟後之僻。這樣講來,原不妨以粗拙為正面的主張。方孝岳乃謂「斷沒有以粗拙做正面的主張的道理」,似未理會此點。包恢云:「磨礱去圭角,浸潤著光精。」又云:「尋常容易,須從奇崛艱辛而入。」道學家重在沖淡之境,所以如此說。江西詩人力矯時人軟熟之習,所以又如此說。「易地則皆然矣」,讀古人書,原不宜執著以求的。
於是所謂格之高卑,可得而論。虛谷之意蓋以為僅取工麗者為格之卑,越過此境,進到超於工麗,乃為高格。工麗易到,超於工麗則不易到。他所以反對四靈而推崇江西,即在這一點。其《過李景安論詩為作長句》云:「姚合許渾精儷偶,青必對紅花對柳,兒童效之易不難,形則肖矣神何有!」(《桐江續集》十四)流俗之詩縱使工麗,有何可取。故其《秋晚雜書三十首》中有云:「永嘉有四靈,詞工格乃平,上饒有二泉,旨淡骨獨清。」所謂二泉,即趙章泉與韓澗泉,都是做江西詩的。四靈作風與江西的分別,即在這上面。虛谷《讀張功父南湖集詩序》論及杜詩也說明此點。
三百五篇,有麗者,有工者,初非有意於麗與工也。風賦比興,情緣事起雲耳。而麗之極,工之極,非所以言詩也。老杜七言律詩……不麗不工,瘦硬枯勁,一干萬鈞,惟山谷、後山、簡齋得此活法,又各以其數萬卷之心胸氣力,鼓舞跳蕩。初學晚生,不深於詩,而驟讀之,則不見奧妙,不知雋永,乃獨喜許丁卯體,作偶儷嫵媚態。予平生不然之,而江湖友朋,未易以口舌爭也。
所以由詩人之看法言,所謂格高,有學問的關係。必須有數萬卷之心胸氣力,鼓舞跳蕩,然後才能如此。彼江湖四靈不能為五七言古詩,不能讀破萬卷,僅僅堆砌一些風雲月露、冰雪煙霞、花柳松竹、鶯燕鷗鷺等詩料字面,當然不能為高格了。「舉世無高見,斯文有正音,稍工仍要拙,寧古不為今。」(《桐江續集》八)這是他《贈孫元京》詩中的話。他原不妨以古拙為高格。
由道學家的看法言,則格高又有人品的關係。其《送胡植芸北行序》論江湖之弊謂「務諛大官,互稱道號,以詩為干謁乞覓之貲。敗軍之將,亡國之相,尊美之如太公望、郭汾陽,刊梓流行,丑狀莫掩」(《桐江集》一)。這即是關於人品的問題。其《孫元京詩集序》云:「人品高,胸次大,學問深,筆力健,咸於此乎見之。」(《桐江續集》三十二)又云:「詩如奕棋,如挽弓,高一著者決定高一著,臂力弱者,雖欲強進分寸不可也。」是則格之高卑,又不僅僅在學問一端,後山換骨之說又不足以當之了。真德秀云:「夫必至寶之器而後能受至潔之物。」然則格之高,乃是由於「君身有仙骨」,更何待於換。
《詩思》云:「肯令一字俗,已拚百年窮。」(《桐江續集》八)《讀子游近作》云:「孰肯剖腸湔垢滓,始能落筆近風騷。」(同上)《次韻孫元京見過言詩》云:「欲療《左》盲治《穀》廢,合除白俗掃元輕。」(《桐江續集》十六)他於詩病,第一要去俗字。涉於淺露固俗,即以工麗相矜也是俗,至攀附大官、以詩為奔走之具則更俗。因此寧願矯激。「詞涉富貴則排斥立加,語類幽棲則吹噓備至」,在他的詩論體系上本是當然的情形,而紀昀卻以此為《瀛奎律髓》之病,可知言不由衷,人品不能副其所言,那麼即使言有可取,也將遭人之非難的。
因此,他於古今詩人最推陶、杜。杜是江西詩派之所出,陶又是道學家之所崇,惟此二人最為格高,其餘諸家,只是兼取而已。《詩思》云:「老子持公論,評詩眾勿驚。更無雙子美,止有一淵明。鄉接東坡和,肩隨太白名。吾嘗圖畫像,釋菜四先生。」又云:「萬古陶兼杜,誰堪配饗之。赦還儋耳海,謫死瘴城宜。無已玉堂凍,去非榕嶺馳。更添韓與柳,欲築八賢祠。」(《桐江續集》二十八)據此所言,可知謂虛谷詩學僅主一祖三宗之說者為一偏之見了。其《七十翁吟七言十絕》之一云:「詩備眾體更須熟,文成一家仍不陳。晚悔昨非思改紀,規隨養氣省心人。」(《桐江續集》二十二)然則虛谷且有由詩文以入理學的傾向哩!
第三節 戴表元與袁桷
戴表元,字帥初,一字曾伯。奉化人,宋咸淳中登進士乙科,元大德中以薦除信州教授,調婺州,移疾歸。事跡具《元史·儒學傳》。所著有《剡源集》。宋濂序其集云:「濂嘗學文於黃文獻公,公於宋季辭章之士樂道之而弗已者,惟剡源戴先生為然。」(《宋學士全集》六)顧嗣立《元詩選小傳》稱「宋季文章,氣萎門而詞骫骳,帥初慨然以振起斯文為己任」,所以他在元初文壇,也有很重要的地位。
戴氏論文,猶與宋代道學家之主張不甚異。至其論詩,似乎比較重要,因為他能轉變宋詩風氣,提出復古主張而為明詩先聲的緣故。
大概戴氏論詩之主張唐音,有兩種原因:一是由於道學家之廢詩不為;又一是由於詩人之溺於時風眾勢而不知自拔。
道學家之瞧不起詩,大概真如戴氏所說:「異時搢紳先生無所事詩,見有攢眉擁鼻而吟者,輒靳之曰,是唐聲也,是不足為吾學也。吾學大出之,可以詠歌唐虞,小出之,不失為孔氏之徒,而何用是啁啁為哉!」(《剡源集》八,《張仲實詩序》)道學家的一股酸勁,一種傲態,全從這幾句話里流露出來。因為道學家取這種態度,激得詩人又起而相抗,「於是性情理義之具,嘩為訟媒而人始駭矣」。戴氏習聞此種爭論,而覺其無聊,所以以為「姑無深誅唐乎」?唐詩雖異於古,然亦不必以詩為病。以詩為病,而詩道遂益以不振。他於《陳晦父詩序》說當時風氣,謂:「所見名卿大夫,十有八九出於場屋科舉,其得之之道,非明經則詞賦,固無有以詩進者。間有一二以詩進,謂之雜流,人不齒錄。」(《剡源集》九)然則,即就科舉的風氣而言,已足使詩道不振了。
他再在《洪潛甫詩序》中說明宋詩所以不能復於唐音之故:
始時汴梁諸公言詩,絕無唐風,其博瞻者謂之義山,豁達者謂之樂天而已矣。宣城梅聖俞出,一變為沖淡,沖淡之至者可唐,而天下之詩於是非聖俞不為。然及其久也,人知為聖俞,而不知為唐。豫章黃魯直出,又一變而為雄厚,雄厚之至者尤可唐,而天下之詩於是非魯直不發。然及其久也,人又知為魯直而不知為唐。非聖俞、魯直之不使人為唐也,安於聖俞、魯直而不自暇為唐也。邇來百年間,聖俞、魯直之學皆厭,永嘉葉正則倡四靈之目,一變而為清圓。清圓之至者亦可唐,而凡枵中捷口之徒,皆能托於四靈,而益不暇為唐。唐且不暇為,尚安得古!(《剡源集》九)
是則宋詩風氣之愈轉愈下,即因溺於時風眾勢,奉時人為宗主的緣故。所以他既以為不必以詩為病,則欲振詩道,當然非宗古不可了。
這種主張,由前言,與滄浪為近;由後言,又與明代七子相類。然而他可以啟七子之先聲而不致造成七子之流弊者,則以他根本不要在批評上有什麼主張;因此,也不主一格。
他在《許長卿詩序》中說:「無味之味食始珍,無性之性藥始勻,無跡之跡詩始神。」(《剡源集》九)這似乎也近神韻之說,然而他以為這種無跡之跡是不能言的。能到這種境界的不必說,能說的又不必能到。他在《季時可詩序》中自述其經歷云:「余自五歲受詩家庭,於是四十有三年矣,於詩之時事憂樂險易老犀疾徐之變,不可謂不知其既,然而不能言也。夫不能言而何以為知詩,然惟知詩者為不能言也。」(《剡源集》八)此所以他不欲立一格,建一法以繩人。
因此,他所謂復古,也有一種很通達的看法。其《余景遊樂府編序》謂:
詞章之體累變,而為今之樂府,猶字書降於後世,累變而為草也。草之於書,樂府之於詞章,禮法士所不為。余於童時,亦棄不學,及後有聞,乃知二藝者,本為不悖於古。而余所知,特未盡也。今夫小學之家,鉤毫布畫,一人意而創之,千萬人楷而習之者,世之所謂正書,而古法之壞,則自夫正書者始也。放焉而為草,草之自然,其視篆相去,反無幾耳。(《剡源集》九)
那麼,所謂復古,原不必一定泥於體制形貌之間,只須不失古意便得,何必一定在舊瓶里裝舊酒!這也是他高出明代前後七子的地方。
戴表元以後,傳其學者有袁桷。桷,字伯長,鄞人,少從戴表元、王應麟、舒岳祥諸遺老游,學問淵源具有所自,尤其是論詩主張,殆與戴氏全同。其《戴先生墓志銘》中述戴氏之學云:「先生力言後宋百五十餘年,理學興而文藝絕。永嘉之學,志非不勤也,挈之而不至,其失也萎。江西諸賢力肆於辭,斷章近語,雜然陳列,體益新而變日多。」(《清容居士集》二十八)此言,正指出了當時詩風轉變之故。「理學興而藝學絕」,是宋詩不振之一因;「體益新而變日多」,是宋詩不振之又一因。前一因可以廢詩不為,即有為之者,可不合詩人之格;後一因則棄壞繩墨,新變日多又可以破壞詩之舊格。所以他們雖沒有定一格以繩人,而影響所及,末流所趨,自會走上格調的道路。
袁氏之學雖沒有什麼新義,然於詩風之轉變也不為無功。他集中如《樂侍郎詩集序》、《書括蒼周衡之詩篇》及《題閔思齊詩卷》諸文之反對道學詩,猶是繼承戴氏之說,可不論述。至其說明風雅二體之不同,而以和平之詩格為得性情之正,則與戴氏之說稍有不同,可說是繼戴氏以後加以闡發的一點。他於《書鮑仲華詩後》極稱其詩語完氣平,而合於理之正,有似於歐陽修的風格。後來宋詩之變,即因不似歐詩之故。此種關係,他以為即因於風雅二體之不同。他以為風則不妨悲憤怨刺而遠於和平,雅則必須舂容怡愉以和平為尚,(見《清容集》四十九)所以他論詩又忽於風而重在雅。他於《跋吳子高詩》論及風雅之流變云:「黃初而降,能知風之為風,若雅頌則雜然不知其要領;至於盛唐猶守其遺法而不變,而雅頌之作得之者十無二三焉。」(《清容集》四十九)他蓋以為建安、黃初之作尚近於風。齊梁以後,風亦衰歇,即唐宋復古仍是得於風者多而得於雅、頌者少。因此,他要進一步以復到雅。怎樣復呢?於是他再分別風雅之體云:「曷為風?黃初建安得之;雅之體,漢魏樂府諸詩近之。」(《清容集》四十八,《書程君貞詩後》)以漢魏樂府諸詩為近於雅之體,那麼明人復古,每以擬古樂府冠詩集之首,也可謂受袁氏此說之影響了。
然而,「雅也者,朝廷宗廟之所宜用」(見《書程群貞詩後》),輕風而重雅,似亦不能得詩之全,於是於風之體取其不徑陳直露者,取其悲憤怨刺之作而同時復能情致婉縟者。於是,於唐人詩中無寧取李義山的詩。他說:
玉溪生往學草堂詩,久而知其力不能逮,遂別為一體,然命意深切,用事精遠,非止於浮聲切響而已也。自西崑體盛,襞積組錯,梅、歐諸公,發為自然之聲,窮極幽隱,而詩有三宗焉。夫律正不拘,語腴意贍者,為臨川之宗。氣盛而力夸,窮抉變化,浩浩焉滄海之夾碣也,為眉山之宗。神清骨爽,聲振金石,有穿雲裂竹之勢,為江西之宗。二宗為盛,惟臨川莫有繼者,於是唐聲絕矣。至乾淳間諸老以道德性命為宗,其發為聲詩,不過若釋氏輩條達明朗,而眉山、江西之宗亦絕。永嘉葉正則始取徐、翁、趙氏為四靈,而唐聲漸復。至於末造,號為詩人者,極淒切於風雲花月之摹寫,力孱氣消,規規晚唐之音調,而三宗泯然無餘矣。夫粹書以為詩,非詩之正也;謂舍書而能名詩者,又詩之靡也。若玉溪生,其幾於二者之間矣。(《清容集》四十八,《書湯西樓詩後》)
他從宋詩的源流說起,覺得歐公之詩為功魁罪首。歐詩本於和平之心發為自然之音自是長處,然而宋詩之變,實自歐始。所以他窮本溯源,而復推崇玉溪生之詩。蓋玉溪生詩之長,正在一方面悲憤怨刺,而一方面不徑陳直露,他利用用事之巧、獺祭之工,以使直為訕侮之語,不見其冷嘲熱罵之意。語腴意贍,不致為蘇、黃之變格,也不致為四靈之風雲月露一無寄託。至於禪人偈語的說理詩,則更不用說了。欲復唐音,此尚是一條正道。李東陽《懷麓堂詩話》云:「元詩淺,去唐卻近。」即是此種關係。元詩纖麗的作風,恐亦受此種批評的影響。
第四節 劉將孫(歐陽守道、劉辰翁、趙文附)
第一目 文論
劉將孫,字尚友,廬陵人,辰翁之子,嘗為延平教官,臨汀書院山長。其為文亦有父風,一時有小須之目,所著有《養吾齋集》。
在論劉氏文論之前,不可不先一言劉氏學問之淵源。劉氏濡染家學,原無問題,不過學問雖出其父辰翁,而辰翁之學又出自歐陽守道,所以窮源竟委,我們不能不從歐陽守道講起。
歐陽守道,字公權,一字迂父,宋吉州人,《宋史》四百十一卷有傳,所著有《巽齋文集》。《宋史》稱其「少孤貧無師,自力於學」,故其學術全受時與地的影響。由時言,正值道學流行之際,以得於朱子者為多;由地言,則兩宋文學又以廬陵為中心,得於歐陽修者為多。劉將孫《曾御史文集序》及黃宗羲《宋元學案》都曾講到這方面。
巽齋文論的中心即在《送曲江侯清卿序》中「文資於理,理資於學」二語(《巽齋文集》十二)。他以舜之韶樂為喻,以為文之聲音節奏猶樂之聲音節奏。離開了聲音節奏固無所謂文,亦無所謂樂,然而文與樂之所以能盡美者在此,而所以能盡善者則不在此。盡美是文的關係,盡善則是理的關係。於是他再說:「原舜樂之所自,本乎父子慈愛之間推而達諸宇宙民物之生意。」所以應於盡美之中進而求其盡善者,才不泥於跡而有以見古人之心。有以見古人之心,則理明於心,無所滯礙,然後滔滔汩汩發為文章,盡善而兼盡美。這是他所謂「文資於理」。
於是,再由歐陽守道講到劉辰翁。辰翁字會孟,少補太學生,為濂溪書院山長,宋亡,不復出。其學出自巽齋,故論文見解也有些類似。他於《答劉英伯書》中亦以文與樂相喻,不過論旨與巽齋又有些出入。他說:「文猶樂也,若累句換字,讀之如斷弦失譜,或急不暇舂容,或緩不得收斂,胸中嘗有咽咽不自宣者,何為聽之哉!」(《須溪集》七)則是巽齋所說,超於聲音節奏之外,辰翁所說正在聲音節奏之中。所以巽齋重在道,辰翁重在文。
明白上述關係,然後可知將孫之文論。將孫之文論,即是兼此二說,欲合文道而為一。其《趙青山先生墓表》云:「歐、蘇起而常變極於化,伊、洛興而講貫達於粹,然尚其文者不能暢於理,據於理者不能推之文。」(《養吾齋集》二十九)正中宋人文道分裂之弊。所以他想「將義理融為文章,而學問措之事業」(《養吾齋集》十五,《吉州路重修儒道碑記》)。因此,他說明如何「循其意之所欲言」的方法。他說:
文以氣為主,非主於氣也;乃其中有所主,則其氣浩然流動,充滿而無不達,遂若氣為之主耳。……竊欲更之曰,文以理為主,以氣為輔。(《養吾齋集》十,《譚村西詩文序》)
此即巽齋所謂「文資於理」的主張。聲音節奏好似氣,然而只是樂之寄。樂之所自,本乎油然天真之發見,而動乎不自己之機,這即是將孫所謂「中有所主」。不過將孫論文,猶不全重在理,關於聲音節奏之微妙也是很注意的。他又於《蕭煥有字說》中闡說其義,他說:
一言而可以盡文之妙者,煥而已。夫子雖以此形容堯之盛,而非特為堯言之也,乃言文章之道當如此也。非夫子亦莫能表而出之也。夫子未嘗言文,子貢雖以為可得而聞,而亦不能得之於言。夫子於此乎語之,而文之道可睹已。繁星麗天,天之文也;草木華葉,地之文也。文未有不煥,其煥者必不可掩者也。煥之為義,所在而見之,無所往而不有,而亦無所見而不新也。(《養吾齋集》二十四)
文章之道,原重在煥,所以不可不注意聲音節奏之末。文固不能不以理為主,然也不能偏重於理而不盡文之妙。這樣,才主張歐、蘇與伊、洛之合一。因此,他於《趙青山先生墓表》中說:「每嘆作文之陋,不知所以發其精英者。……有能以歐、蘇之發越,造伊、洛之精微,篇有興而語有味,若是者百過不厭也。」
正因他注重聲音節奏之末,故能有得於起伏高下先後變化之法,而其說遂啟明代文人之先聲。究其關鍵卻從時文悟出。須溪《答劉英伯書》中說及「韓文言適盡意,亦不過如時文止耳」,無意中已提出了古文與時文的關係。將孫論文,更在這方面發揮。其最重要的有《題曾同父文後》一篇:
文字無二法,自韓退之創為古文之名,而後之談文者必以經賦論策為時文,碑銘敘題贊箴頌為古文。不知辭達而已,時文之精,即古文之理也。予嘗持一論云:能時文未有不能古文。能古文而不能時文者有矣,未有能時文為古文而有餘憾者也。如韓、柳、歐、蘇皆以時文擅名,及其為古文也,如取之固有。韓《顏子論》、蘇《刑賞論》,古文何以加之。……每見皇甫湜、樊宗師、尹師魯、穆伯長,諸家之作,寧無奇字妙語,幽情苦思,所為不得與大家作者並,時文有不及焉故也。時文起伏高下先後變化之不知,所以宜腴而約、方暢而澀,可引而信之者乃隱而不發,不必舒而長之者乃推之而極。若究極而論,亦本無所謂古文,雖退之政未免時文耳。由此言之,必有悟於文之趣,而後能不以愚言為疑也。(《養吾齋集》二十五)
此意實昔人所未發;而明以後的古文家,則都有悟於此。此中關係,恐怕也是受《古文關鍵》、《文章軌範》一類評點之書的影響。須溪之於詩文本是長在評點的,那麼,將孫於此有得,而悟到時文與古文的關係本不足怪。他說「文字無二法」,說「時文之精即古文之理」,這已是一般古文家所不肯說不敢說的。只有道學家如朱熹這樣,才以為「古文之與時文,其使學者棄本逐末為害等爾」。然而這又是離開了文學的立場而說的。求如將孫這樣以文學的眼光論古文與時文之關係,而說「能古文而不能時文者有矣,未有能時文為古文而有餘憾者也」,那才是驚人妙論。我們以前稱古文家以復古為革新,即因此理;然而在現在人悟到此理並不為奇,在元時而竟敢大膽的說「本無所謂古文,雖退之政未免時文耳」,安得不令人驚其卓識。
第二目 詩論
至於詩,則將孫所論,多與巽齋不合;不僅將孫,即須溪論詩已與巽齋不同。巽齋太偏於道學,甚至謂詩不惟有妨於學,亦正與學背馳,(見《送諶自求歸建昌序》)則較玩物喪志之說更走極端了。所以他說:「予所不能者今人詩也;不能今人之詩定非欠事。」(《巽齋文集》十二,《李瑞卿詩序》)抱此態度,又何必論詩,當然劉氏父子不會與之相同。
將孫詩論之受時人影響者,不是巽齋,而是趙文。趙文,字儀可,一字惟恭,號青山,廬陵人,宋末入太學為上舍,宋亡依文天祥,嗣與天祥相失,遁歸故里,後為東湖書院山長,選授南雄文學,所著有《青山集》。劉氏《養吾齋集》(二十九)有《趙青山先生墓表》,極推崇其文學,謂廬陵自巽齋而後,惟須溪與青山相繼。是其學當出於巽齋,而將孫亦曾深受其影響。
青山論文主張文行相合。他於《蕭文孫字說》中曾說明此意。他以為「教人非文無以寓吾教」,所以「子以四教文行忠信」,不妨文在行前;他又以為「學者之為學,必於事親敬長、應事接物之間先盡其道,而後用力於文,乃為知所先後」,所以「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又不妨文在行後。(見《青山集》五)這雖是傳統的見解不足見其特點,然而卻因文與行之關係,而主張文行都要光明磊落,那麼便由道學的見地轉為性靈的傾向了。其彭丙翁名字說云:
君子小人之分,陰陽而已矣。陽者常明,而陰者常暗,必然之理也。……凡人之行事使人皆可知、皆可見,入而對家人婦子,出而對鄉里朋友,無詭跡、無□容,此君子之行也。以至一話一言,以至引筆為文,亦必光明易直,使人讀之而可曉、考之而有證者,此君子之言也。今之君子,吾不敢知其行為,其見之言語文字間,吾有屢讀而不可曉者矣,則吾懼其心術之亦然也。文如諸葛亮,字如顏魯公,豈不磊落正大,可見其心事哉!(《青山集》五)
由於文與行的關係之密,於是悟到文與行的氣象之同。由於文與行的氣象之同,於是再悟到文須「光明易直,使人讀之而可曉、考之而有證」,這儼然是後來袁子才所謂「暴生平得失於天下」的主張了。文之吞吐掩抑,說得隱隱約約者,所謂陰者常暗;文之傾筐倒篋,一瀉無餘,說得痛快淋漓者,所謂陽者常明。以此論文,確亦是觀文與觀人之一法。《四庫總目提要》稱趙氏詩文「皆自抒胸臆絕無粉飾,亦可謂能踐其言矣」。他便是這般由道學而轉向到性靈的;他便是這般由論文的見解以建立其詩論的。因此,他的詩論雖有性靈的傾向,不免依舊帶些道學的意味。
其《郭氏詩話序》雲「古之為詩者,率其情性之所欲言」,這可謂是性靈說了,然而下文一轉謂「惟先王之澤在人,斯人情性一出於正,是則古之詩已」(《青山集》一)。那麼,他一方面說「率其情性之所欲言」,一方面卻說「情性一出於正」,便成為道學化的性靈說了。下文再說到後人之詩所以不如古的原因,乃由於「先王之澤遠而人心之不古」,則更是道學的見解了。
因此,他論詩雖常講到情性,然而此所謂情性,必須形全神完,必須能有安貧樂道的修養,所以成為道學化。其序蕭漢傑的《青源樵唱》謂:
彼樵者山林草野之人,其形全,其神不傷,其歌而成聲,不煩繩削而自合。寬閒之野,寂寞之濱,清風吹衣,夕陽滿地,忽焉而過之,偶焉而聞之,往往能使人感發興起而不能已,是所以為詩之至也。後之為詩者,率以江湖自名。江湖者,富貴利達之求,而饑寒之務去,役役而不休者也。其形不全而神傷矣,而又拘拘於聲韻,規規於體格,雕鎪以為工,幻怪以為奇,詩未成而詩之天去矣。(《青山集》一)
此所謂「天」,即是性靈二字之註腳。愈與世塵遠,則其天愈全;天愈全,則情性愈正。「至於拘拘於聲韻,規規於體格,雕鎪以為工,幻怪以為奇」者,則全是詩之「人」的方面的事。雲人而存天,所以他的詩論是性靈說,然而天之去,又有形不全而神傷的關係,因此,他的詩論又成為道學化的性靈說。
此種見解,本從劉克莊、方回諸人之說得來,不過以其不欲「拘拘於聲韻,規規於體格」,所以也有與袁子才相同之處。其《青原樵唱序》中稱:「人人有情性,則人人有詩,何獨樵者!」此即《隨園詩話》所謂「村童牧豎一言一笑皆吾之師」(卷二)之意。其《黃南卿齊州集序》中謂:「詩之為道,譬之大風之吹竅穴,唱於唱喁,各成一音,刁刁調調,各成一態,皆逍遙,皆天趣。」(《青山集》二)此亦《隨園詩話》所謂「詩如天生花草,春蘭秋菊各有一時之秀」(卷三)之意。正因人人有情性,人人慾率其情性之所欲言,所以可以各成一音、各成一態。性靈說之基本理論,在青山詩論中,已可說是大體完成了。
青山所論是道學化的性靈說;將孫所論則為禪學化的性靈說。他說:
詩固有不得不如禪者也!今夫山川草木、風煙雲月皆有耳目所共知識。其入於吾語也,使人爽然而得其味於意外焉,悠然而悟其境於言外焉。矯然而其趣其感他有所發者焉,夫豈獨如禪而已。禪之捷解殆不能及也。然禪者借滉漾以使人不可測,詩者則眼前景望中興古今之情性,使覽者詠歌之、嗟嘆之,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能已。登高望遠、興懷觸目,百世之上、千載之下,不啻如自其口出,詩之禪至此極矣。(《養吾齋集》十,《如禪集序》)
他知道禪與詩之相通而又分別禪與詩之不同,則知以禪論詩而故弄玄虛以使人不可測者,不為將孫之所取。這是他所以異於滄浪而傾向於性靈的緣故。
禪尚實證實悟,而復濟以性靈之說,自然不會蹈襲模仿,而論詩亦能盡詩之變。滄浪論詩所以反對蘇、黃,即因知正而不知變的關係。將孫之父須溪於《趙仲仁詩序》中即已推崇文人之詩。他說:「詩猶文也盡,如口語,豈不更勝!」(《須溪集》六)所以將孫亦本此意,於《黃公誨詩序》發揮其義云:
詩與文豈當有異道哉!子曰「辭達而已矣」,辭而不達,誰當知者!故縮之而五七言,鬯之而長篇,發之而大製作,孰非文也,要於達而止。鵬之大也,斥□之小也,羽翼同,心腹手足無不同,一不具則非其物矣。詎有此然而彼不然者。往往窘步者借之以蓋慚,而效罽者因之而喪我,甚可嘆也。(《養吾齋集》十一)
他以為詩人之詩,正因不以文字為詩、議論為詩、學問為詩,於是「常料格外,不敢別寫物色;輕愁淺笑,不復可道性情」(見同上)。只學昔人之格不知自寫其情,只知學詩之正,不知盡詩之變,反而限制了性情。所以他的見解,顯然與滄浪不同。
禪尚漸修而後能頓悟,所以他雖以性靈論詩而同時又不廢工力,他於《本此詩序》云:「詩本出於情性,哀樂俯仰各盡其興,後之為詩者鍛煉奪其天成,刪改失其初意,欣悲遠而變化非矣。」(《養吾齋集》九)他本知道詩是直寫性情,不是觀美自鬻之技,用不到外飾。可是,自得之境、自然之趣,也非可以俯拾即是、率爾得之者。「積之不厚,則其發之也淺;發之不穠,則其感之也薄」(見《如禪集序》),因此,他仍注重在工力方面。禪家成功,原是從面壁九年得來的。他於《牛蓼集序》中再說:「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此語非無為言之也。予固身體而心驗之矣。往嘗寫字恨不能如意,長者教予日久當自熟,當時嘗以俗語反之雲,傭書者不已久耶?既而寫愈久愈多,筆下忽覺轉換如移神,方悟其趣。詩亦若此,非可以顰齲效而得之也。」(《養吾齋集》十)可知頓悟之境原靠漸修,而自然之趣仍有賴於鍛煉,所以他又不廢改詩。其《蹠肋集序》云:「老杜有『新詩改罷自長吟』之句,蓋其句有未足於意,字有未安於心,他人所不知者,改而得意,喜而長吟,此樂未易為他人言,而作者苦心深淺自知,正可感也。」(《養吾齋集》十)這些話本與他禪學化的性靈說不相衝突。不僅如此,他再以為李長吉詩思深情濃,故語適稱而不覺其刻劃(見《養吾齋集》九,《刻長吉詩序》)。是則僅僅以眼前語眾人意為真摯,而以信手拈出為自然者,又不為將孫之所取了。
他於《彭宏濟詩序》云:「夫言亦孰非浮辭哉!惟發之真者不泯,惟遇之神者必傳,惟悠然得於人心者必傳而不朽。」(《養吾齋集》十一)所謂「發之真」即是他的性靈說;所謂「遇之神」,即是他的如禪說;所謂「悠然得於人心」,則於性靈與禪之外,更使之道學化了。其《魏槐庭詩序》中說:「詩者,固仁人志士、忠臣孝子之所為作也,豈真章句之巧而風月之尚哉!古所謂驚風雨、泣鬼神,非以其奇倔突兀,以其志也。」(《養吾齋集》十一)這即是「悠然得於人心」的解釋。是則他的詩論,仍是出於青山的主張。
第五節 楊維楨
楊維楨,字廉夫,號鐵崖,諸暨人,元泰定進士。明興,詔征遺逸之士修纂禮樂,維楨被召,所纂敘例略定,即乞歸。《明史》二百八十五卷《文苑》有傳。所著有《東維子集》、《鐵崖古樂府》等。
鐵崖於文雖受王彝「文妖」之譏,然其文尚不甚奇譎。至其詩歌,則出入盧仝、李賀之間,不免稍涉於怪,所以當時有「鐵崖體」之稱。因此,我們不舉他的文論,僅述他的詩論。
宋濂為楊氏墓志銘,於《序》中稱其「聲光殷殷,摩戛霄漢,吳越諸生多歸之,殆猶山之宗岱,河之走海,如是者四十餘年」。此可見當時「鐵崖體」的影響之大。故於其後風氣將轉,王彝《文妖》一文即集矢於楊氏。實則楊氏影響何止限於當代,即在明代前後七子與公安派,也都是「鐵崖體」的變相。
何以說「公安派」是受「鐵崖體」的影響呢?元人論詩都帶一些性靈的傾向。由鐵崖體的作風之表面而言,怪怪奇奇,似與性靈說相牴觸,實則他的怪怪奇奇即是他的性靈之表現,所以與他詩論之主張性靈不相衝突。鐵崖嘗說:「詩者,人之情性也,人各有情性,則人各有詩也。得於師者,其得為吾自家之詩哉?」(《東維子文集》七,《李仲虞詩序》)又說:「詩得於言,言得於志。人各有志有言以為詩,非跡人以得之者也。」(同上,《張北山和陶集序》)這是很明顯的提倡性靈的主張。他既是一時文壇主盟,於是此種論調也常見於其同時人之文。吳復是鐵崖的門人,其《鐵崖先生古樂府序》云:「君子論詩,先情性而後體格。」這即發揮其師鐵崖的詩說。所以於此文中,再稱引其師說云:「認詩如認人。人之認聲認貌,易也;認性,難也;認神,又難也。習詩於古而未認其性與神,罔為詩也。」可知鐵崖論詩,原是要超于格調而進於性靈或神韻的。吳氏此序作於至正六年(一三四六),其受鐵崖影響,固不待論。稍後有吳興人錢鼒為《大雅集序》亦謂:「詩,志之所存、情之所感而言之所從以出者乎?……古之人以情為詩,而其言莫不麗以則;後之人則以詩為情,而言不出於情者有矣。況麗而有不則者哉!」這也與鐵崖之序《吳復詩錄》所謂「摹擬愈逼,而去古愈遠」,是同樣的意思。錢氏此序作於至正壬寅(一三六二),而《大雅集》又經鐵崖所評點,是錢氏詩論也不免受鐵崖的影響。此外,如汪澤民之《梧溪集序》、張美和之《吾吾類稿序》、李繼本之《傅子敬紀行詩序》、羅大已之《靜思集序》、何淑之《鄧伯言玉笥集序》,大都是同時之作,其論調亦殆相一致,元末明初之一種風氣,正可於此看出。所以「鐵崖體」的真相,應在這方面加以認識。
然則「鐵崖體」何以又怪怪奇奇呢?那又與他怪癖的性情有關。《明史》本傳稱:「維楨少時日記書數千言,父宏築樓鐵崖山中,繞樓植梅百株,聚書數萬卷,去其梯,俾誦讀樓上者五年。」他的學問固然植基於此,恐怕他的癖性也與此種環境有關。本傳中又稱其「酒酣以往,筆墨橫飛,或戴華陽巾、披羽衣,坐船屋上吹鐵笛作《梅花弄》,或呼侍兒歌《白雪》之辭,日倚鳳琶和之,賓客皆蹁躚起舞,以為神仙中人。」在此節中所描寫的鐵崖,狂態可掬,同時又清氣逼人,可是這種性格最不適於抗塵走俗。所以《明史》又稱其「狷直忤物,十年不調」。以他這般不諧於俗的人而主張性靈,當然不會偏於平易淺俗的。不僅不偏於平易淺俗已也,以他這樣誦讀樓上五年的結果,所培養的適足為其作風高古之資。於是無形中於性靈說上又塗澤一些格調的色彩。前後七子所受「鐵崖體」的影響或在此。
於是,請讀楊氏之《趙氏詩錄序》:
評詩之品無異人品也。人有面目骨骼,有性情神氣;詩之丑好高下亦然。風雅而降為騷,而降為十九首,十九首而降為陶、杜,為二李,其情性不野,神氣不群,故其骨骼不庳,面目不鄙。嘻,此詩之品,在後無尚也。下是為齊梁,為晚唐、季宋,其面目日鄙,骨骼日庳,其情性神氣可知也。嘻!學詩於晚唐、季宋,而欲上下陶、杜、二李以薄乎騷、雅,亦落落乎其難哉!然詩之情性神氣古今無間也。得古之情性神氣,則古之詩在也。然而面目未識而[謂](當脫「謂」字)得其骨骼妄矣。骨骼未得而謂得其情性妄矣,情性未得而謂得其神氣益妄矣。(《東維子文集》七)
在此文中很可看出由性靈以進為格調的意義。詩固不可無情性,然而情性不能離面目骨骼,所以性靈原不與格調相衝突。又情性有高下,欲求其情性之高,不得不取法於古,不得不取法於古人之高格,所以性靈又不能離格調。他一方面說:「宗杜要隨其人之資,其資甚似杜者,故其為詩不似之者或寡矣。」(見《李仲虞詩序》)他一方面卻又因杜詩品格之高,所以不欲學季唐、季宋之詩。雙管齊下,於是所謂性靈與格調,遂兼攝在所謂鐵崖體之中。他的《古樂府》即是在此種主義下以產生的。宋濂所撰《揚氏墓志銘》云:「君遂大肆於文辭,非先秦兩漢弗之學。久與俱化,見諸論撰,如睹商敦周彝,雲雷成文,而寒芒橫逸,奪人目睛。其於詩尤號名家,震盪凌厲,駸駸將逼盛唐。」貝瓊所撰《鐵崖先生大全集序》云:「先生嘗病國朝承宋以來,政龐文抏,而未有能振起之者。務鏟一代之陋,歸於渾厚雄健,故其所著,卓然成一家言。」(見《清江集》十一)此種傾向又與前後七子有什麼分別!
所以我說,前後七子與公安派都是「鐵崖體」的變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