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批評史 · 第六篇 北宋
——文學觀念復古期之二
第一章 北宋之文論
第一節 宋初之文與道的運動
第一目 統的觀念
宋初之文與道的運動,可以視作韓愈之再生。一切論調主張與態度無一不是韓愈精神之復現。這所謂韓愈精神之復現,最明顯的,即是「統」的觀念。因有這「統」的觀念,所以有信仰,所以能奮鬥。必須勇於自信,能有以斯文斯道自任的魄力,然後才能奏摧陷廓清的功績。韓愈之成功在是,宋初之參加文與道的運動者,其主因也完全在是。論到「統」的觀念之創始。固不起於韓愈。《孟子·盡心》篇謂由堯舜至於湯,由湯至於文王,由文王至於孔子,由孔子而來至於今云云,這已是道統說之濫觴。《論衡·超奇》篇云:「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仲舒既死,豈在長生(周)之徒歟?」這又是文統說之濫觴。但宋人文統道統之說,其淵源似不出此,其關鍵蓋全在韓愈。韓愈《原道》篇云:「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孟軻之死不得其傳焉。」這固是道統說之所本,而也是文統說之所出。蓋韓公一生學道好文,二者兼營,所以斯文斯道一脈之傳,在宋初一般人看來,便全集在韓愈身上。柳開《應責》一文云:
吾之道,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文也。(《河東集》一)
他心目中的韓愈,即是能以斯文斯道之重自任者;而他之所自期,也即在繼韓愈之道與文。所以吾說這是韓愈精神之復現。這在孫復、石介所言,更可以看出此關係。孫復《信道堂記》云:
吾之所謂道者,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孟軻、荀卿、揚雄、王通、韓愈之道也。吾學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荀卿、揚雄、王通、韓愈三十年,處乎今之世,故不知進之所以為進也,退之所以為退也,喜之所以為喜也,譽之所以為譽也。(《孫明復小集》二)
石介《尊韓》一文云:
道始於伏羲氏,而成終於孔子。道已成終矣,不生聖人可也。故自孔子來,二千餘年矣,不生聖人。若孟軻氏、揚雄氏、王通氏、韓愈氏,祖述孔子而師尊之,其智足以為賢。孔子後,道屢廢塞,辟於孟子,而大明於吏部。道已大明矣,不生賢人可也。故自吏部來三百有餘年矣,不生賢人。若柳仲塗、孫漢公、張晦之、賈公竦,祖述吏部而師尊之,其志實降。噫!伏羲氏、神農氏、黃帝氏、少昊氏、顓頊氏、高辛氏、唐堯氏、虞舜氏、禹、湯、文、武、周公、孔子者,十有四聖人,孔子為聖人之至。噫!孟軻氏、荀況氏、揚雄氏、王通氏、韓愈氏,五賢人,吏部為賢人之至(一作「卓」)。不知更幾千萬億年復有孔子,不知更幾千百數年復有吏部。孔子之《易》、《春秋》,自聖人來未有也;吏部《原道》、《原人》、《原毀》、《行難》、《禹問》、《佛骨表》、《諍臣論》,自諸子以來未有也。嗚呼,至矣。
他們這樣推尊韓愈,以韓愈繼承道統,自是宋初人的見解。所以石介在這個運動中便只希望韓愈之復生。其《與裴員外書》云:
噫!文之弊已久。自柳河東、王黃州、孫漢公輩,相隨而亡,世無文公儒師,天下不知所準的,猶學夫樂者不知六律之有統,五音之有會,而淫哇之聲百千萬變,徒嚵嚵慆人心,噪噪聒人耳,終莫能適夫節奏而和於人神。文之本日壞,枝葉競出,道源益分,波派彌多,天下悠悠,其誰與歸。輕薄之流,得斯自騁。故組巧纂組之辭,偏滿九州,而世不禁也;妖怪詭誕之說,肆行天地間,而人不御也。今天下大道榛塞,人無所由趨,而之於堯、舜、周公、孔子之聖人,唯詰屈一徑而已。吾常思得韓、孟大賢人出,為芟去其荊棘,逐去其狐狸,道大辟而無荒磧,人由之直至於聖,不由曲徑小道,而依大路而行,憧憧往來,舟楫通焉,適中夏之四海,東西南北,坦然廓如,動無有阻礙。往年官在汶上,始得士熙道;今春來南郡,又逢孫明復,韓、孟茲遂生矣!斯文之弊,吾不復為憂;斯道之塞,吾不復以為懼也。(正誼堂本《石徂徠集》上)
又《上趙先生書》云:
傳曰:「五百年一賢人生。」孔子至孟子,孟子至揚子,揚子至文中子,文中子至吏部,吏部至先生,其驗歟?孔子、孟子、揚子、文中子、吏部,皆不虛生也。存厥道於億萬世迄於今,而道益明也,名不朽也。今淫文害雅,世教墮壞,扶顛持危,當在有道。先生豈得不危(一作「為」)乎?仲尼有云:「吾欲托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深切著明也。」先生如果欲有為,則請先生為吏部。介願率士建中之徒,為李翱、李觀。先生唱於上,介等和於下;先生擊其左,介等攻其右;先生犄之,介等角之;又豈知不能勝茲萬百千人之眾,革茲百數千年之弊,使有宋之文,赫然為盛,與大漢相視,巨唐同風哉?《語》曰,「當仁不讓於師」;孔子不曰,「天之未喪斯文也」;孟子不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拒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揚子不曰,「後之塞路者有矣,竊自比於孟子」;文中子不曰,「千載之下有紹仲尼之業者,吾不得而讓也」;吏部不曰,「釋老之害過於楊墨,吾欲全之於已壞之後,使其道由愈而粗傳」,蓋知其道在己,不得而讓也。今者道實在於先生,豈得讓乎?(《石徂徠集》上)
時而以為韓愈已生,時而復以韓愈期人,這種精神,這種態度,真與韓愈相同。人家雖未必成為韓愈再生,而石介自己,卻已成為韓愈精神之復現了。故其《上張兵部書》又云:
介嘗讀《易》至《序卦》曰「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故受之以復」。……今斯文也,剝已極矣,而不復,天豈遂喪斯文哉!斯文喪則堯、舜、禹、湯、周公、孔子之道,不可見矣。嗟夫!小子不肖,然每至於斯,未嘗不流涕橫席,終夜不寢也。顧己無孟軻、荀卿、揚雄、文中子、吏部之力,不能亟復斯文,其心亦不敢須臾忘。(《石徂徠集》上)
則又以斯文斯道自任了。所以我以為後來文統道統之說,實以受宋初諸人之影響為多。
第二目 柳開與趙湘
自韓愈倡文道並重之說,於是後來的古文家往往論文主道,而蘄義理詞章之合而為一。所以宋初柳開、穆修諸人之古文運動,實在也即是道學運動。易言之,宋初一般人之論文,不僅為此後古文家論文主張之所本,也且為道學家政治家論文主張之所出。表面上是古文運動,骨子裡早開道學的風氣。我們試看柳開初名肩愈字紹先(一作「紹元」),即知其以韓、柳為宗而以斯文自任。後來易名為開,字仲塗,其意以為「將開古聖賢之道於時也,將開今人之耳目使聰且明也,必欲開之為其塗矣,使古今由於吾也。……吾欲達於孔子者也」(見《河東集》卷二《補亡先生傳》)。則知其又以斯道自任。所以我以為宋初的文論,是文與道共同的運動。
柳開是這個運動中最早也最有力的一個人。他的重要即在提出積極的主張,即在竭力提倡文與道的運動。石介《與君貺學士書》云:「唐去今百餘年,獨崇儀克嗣吏部聲烈,張景僅傳崇儀模象。」又云:「道至重也,孔子下千有餘年,能舉之者,孟軻氏、荀卿氏、揚雄氏、文中子、吏部、崇儀而已。」他竟以柳開嗣韓愈,亦可知柳開在這個運動中的重要了。其《應責》一文說明其為古文的理由完全由於道。其言云:
子責我以好古文。子之言何謂為古文。古文者,非在辭澀言苦,使人難讀誦之,在於古其理,高其意,隨言短長,應變作制,同古人之行事:是謂古文也。子不能味吾書,取吾意,今而視之,今而誦之,不以古道觀吾心,不以古道觀吾志,吾文無過矣。吾若從世之文也,安可垂教於民哉!亦自愧於心矣。欲行古人之道,反類今人之文,譬乎游于海者乘之以驥,可乎哉!苟不可,則吾從於古文。……吾之道,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文也。子不思其言,而妄責於我。責於我也即可矣?責於吾之文與道也,即子為我罪人乎?(《河東集》一)
其《上王學士第三書》說得更偏。如云:
文章為道之筌也,筌可妄作乎?筌之不良獲斯失矣。女惡容之厚於德,不惡德之厚於容也。文惡辭之華於理,不惡理之華於辭也。(《河東集》五)
這竟以道為本,以文為末,以道為目的,以文為手段;儼然是後來道學家文以載道的口吻了。當時趙湘也有這樣主張。其《本文》篇云:
靈乎物者文也,固乎文者本也。本在道而通乎神明,隨發以變,萬物之情盡矣。……若伏羲之卦,堯舜之典,大禹之謨,湯之誓命,文武之誥,公旦、公奭之詩,孔子之禮樂,丘明之褒貶,垂燭萬祀,赫莫能滅。非固其本,則湮乎一息焉。一息之湮,本且搖矣,而況枝葉能為後世之蔭乎?而況能盡萬物之情乎?周禮之後,孟軻、揚雄頗為本者,是故其文靈且久。太史公亦漢之尤者也。揚雄呼其文為實錄,道之所推耳。又曰:「若孔門之用賦者,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奈孔門之不用乎。」然則揚子之言非不用也。本有所不固爾。傳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大哉夫子之言皆文也,所謂不可得而聞者本乎道而已矣。後世之謂文者,求本於飾,故為閱玩之具。競本而不疑,去道而不恥,淫巫盪假,磨滅聲教,將欲盡萬物之情性,發仁義禮樂之根蒂,是郤克為長萬之行,吾不見其易也。
或曰:古之文章所以固本者,皆聖與賢。今非聖賢,若之何能之?對曰:聖與賢不必在古而在今也。彼之狀亦人爾。其聖賢者心也。其心仁焉,義焉,禮焉,智焉,信焉,孝悌焉,則聖賢矣。以其心之道發為文章,教人於萬世,萬世不泯,則固本也。
今學古之文章而不求古之仁義之道,反自謂非聖賢不能為之,是果中道而廢者,果賊於儒術者,為蠹教之物者。
古之人將教天下,必定其家,〔將定其家,〕(紹虞案武英殿本《南陽集》無此四字,疑是脫誤,今補。)必正其身,將正其身,必治其心,將治其心,必固其道。道且固矣,然後發辭以為文,無凌替之懼,本末斯盛。雖曰未教,吾必謂之教矣。如不能是,不若盲瞶之夫也。盲瞶者不學聖人之道,罔然無所知識,雖無所知,猶不為儒術之殘賊,不為聖教之罪人矣。吁嗟〔本〕(原無「本」字疑脫,今補。)如是之不固也,其幸未混於禽獸爾。而況能教人耶?而況能道於萬世耶?
或曰今之言文本者,或異於子,如何?對曰,韓退之、柳子厚既歿,其言者宜與余言異也。(《南陽集》六)
當時孫何《文箴》亦云:「堯制舜度,綿今亘古,周作孔述,炳星煥日,是曰六經,為世權衡。」又曰:「當塗之後,文失其官。家攘往跡,戶掠陳言。陵夷怠惰,至於江左。輕淺淫麗,迭相唱和。聖心經體,盡墜於地。千詞一語,萬指一意。縫煙綴雲,圖山畫水。駢枝儷葉,顛首倒尾。」又云:「語思其工,意思其深。勿聽淫哇,喪其雅音。勿視彩飾,亡其正色。力樹古風,坐臻皇極。無俾唐文,獨稱往昔。」因此,可知宋初一般人論文,大率傾向於道的方面的。
第三目 石介與孫復
由於明道,於是連帶的再言致用。這又開政治家的論文主張了。柳開《上王學士第四書》云:
文籍之生於今久也矣。天下有道則用而為常法,無道則存而為真物,與時偕者也。夫所以觀其德也,亦所以觀其政也,隨其代而有焉,非止於古而絕於今矣。(《河東集》五)
此言實合唐代韓愈、柳冕二家而為一。「觀德」、「觀政」實開道學政治兩派的主張。蓋時人之所謂道,本多重在應用。觀孫復《答張浻(一作「洞」)書》可知:
《詩》、《書》、《禮》、《樂》、《大易》、《春秋》皆文也。總而謂之經者也。以其終於孔子之手,尊而異之爾。斯聖人之文也。後人力薄不克以嗣,但當左右名教,夾輔聖人而已。或則發列聖之微旨,或則名諸子之異端,或則發千古之未寤,或則正一時之所失,或則陳仁政之大經,或則斥功利之末術,或則揚賢人之聲烈,或則寫下民之憤嘆,或則陳天人之去就,或則述國家之安危,必皆臨事摭實,有感而作,為論為議,為書、疏、歌、詩、贊、頌、箴、銘、解、說之類,雖其目甚多,同歸於道,皆謂之文也。(《孫明復小集》二)
此亦文以明道之旨,而所謂道頗有「用」的意義。所以說:「文者道之用也,道者教之本也。」這兩句即是文以致用的主張。所以又說:「故文之作也必得之於心,而成之於言。得之於心者明諸內者也,成之於言者見諸外者也。明諸內者故可以適其用;見諸外者故可以張其教。」這種論調當然偏於教化了。
這種意思,至石介而益顯。石介在這個運動中間,較為重要,因為他有極大的破壞的力量,他有摧陷廓清的功績。他有幾篇《怪說》。其《怪說上》攻擊釋、老,《怪說中》攻擊楊、劉。攻釋、老,所以為道的運動;攻楊、劉,又所以為文的運動,而同時也兼有道的運動在內。其言云:
昔楊翰林欲以文章為宗於天下,憂天下未盡信己之道,於是盲天下人目,聾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見有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韓吏部之道;使天下人耳聾,不聞有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韓吏部之道。俟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滅,乃發其盲,聞其聾,使天下惟見己之道,惟聞己之道,莫知其他。
今天下有楊億之道四十年矣!今人慾反盲天下人目,聾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見有楊億之道;使天下人耳聾,不聞有楊億之道。俟楊億道滅,乃發其盲,聞其聾,使目惟見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耳惟聞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
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堯、舜、禹、湯、文、武之道也,「三才」、「九疇」、「五常」之道也。反厥常,則為怪矣。夫《書》則有堯、舜《典》,皋陶、益、稷《謨》,《禹貢》,箕子之《洪範》;《詩》則有大、小《雅》,《周頌》,《商頌》,《魯頌》;《春秋》則有聖人之經;《易》則有文王之《繇》,周公之《爻》,夫子之《十翼》。今楊億窮妍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刓鎪聖人之經,破碎聖人之言,離析聖人之意,蠹傷聖人之道;使天下不為《書》之《典謨》、《禹貢》、《洪範》,《詩》之《雅》、《頌》,《春秋》之經,《易》之《繇》、《爻》、《十翼》,而為楊億之窮妍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其為怪大矣!(《石徂徠集》下)
又其《與君貺學士書》云:「自翰林楊公唱淫詞哇聲,變天下正音四十年,眩迷盲惑,天下瞶瞶晦晦,不聞有雅聲。嘗謂流俗益弊,斯文遂喪。」這些都是攻擊楊、劉二氏之論。蓋他反對「窮妍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的文章,所以要重在道。他所說明文與道的關係,也與孫復相類。其《送龔鼎臣序》云:
山陽龔輔之學為古文,問文之旨。魯人石介對曰:夫與天地生者,性也;與性生者,誠也;與誠生者,識也。性厚則誠明矣,誠明則識粹矣,識粹則其文典以正矣。然則文本諸識矣。聖人不思而得,識之至也;賢人思之而至,識之幾也。《詩》、《易》、《書》、《禮》、《春秋》,言而為中,動而為法,不思而得也。孟、荀、揚、文中子、吏部,勉而為中,制而為法,思之而至也。至者,至於中也,至於法也。至於中,至於法,則至於孔子也。至於孔子而為極焉,其不至焉者,識雜之也。甚者為楊墨,為老莊,為申韓,為鬼佛,識雜之為害也如此。(《石徂徠集》下)
又《與張秀才書》云:
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所以為文之道也,由是道則聖人之徒(一作「中國之人」)矣。離是道,不楊則墨矣,不佛則老矣,不莊則韓矣。足下為文始宗於聖人,終要於聖人,如日行有道,月行有次,星行有躔,水出有源,亦歸於海,盡為文之道矣。(《石徂徠集》上)
這些話不過是孫復「文者道之用,」一語的註腳。至其所謂道,則亦偏在教化方面。其《上趙先生書》云:
介近得姚鉉《唐文粹》及《昌黎集》,觀其述作,……必本於教化仁義,根於禮樂刑政,而後為之辭。大者驅引帝皇王之道施於國家,教於人民,以佐神靈,以浸蟲魚;次者正百度,敘百官,和陰陽,平四時,以舒暢元化,緝安四方。今之為文,其主者不過句讀妍巧,對偶的當而已;極美者不過事實繁多,聲律調諧而已。雕鎪篆刻傷其本,浮華緣飾喪其真,於教化仁義禮樂刑政,則缺然無髣髴者。
又《上蔡副樞書》云:
今之時弊在文矣!夫有天地故有文。「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文之所由生也。「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文之所由見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所由用也。三皇之書,言大道也,謂之《三墳》;五帝之書,言常道也,謂之《五典》;文之所由跡也。四始、六義存乎《詩》,典、謨、誥、誓存乎《書》,安上治民存乎《禮》,移風易俗存乎《樂》,窮理盡性存乎《易》,懲惡勸善存乎《春秋》,文之所由著也。文之時義大矣哉!故《春秋傳》曰:「經緯天地曰文。」《易》曰:「文明剛健。」語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三王之政曰:「救質莫若文。」堯之德曰:「煥乎其有文章。」舜則曰:「濬哲文明。」禹則曰:「文命敷於四海。」周則曰:「鬱郁乎文哉。」漢則曰:「與三代同風。」故兩儀,文之體也,三綱,文之象也;五常,文之質也;九疇,文之數也;道德,文之本也;禮樂,文之飾也;孝悌,文之美也;功業,文之容也,教化,文之明也;刑政,文之綱也;號令,文之聲也。聖人,職文者也,君子章之,庶人由之。具兩儀之體,布三綱之象,全五常之質,敘九疇之數。道德以本之,禮樂以飾之,孝悌以美之,功業以容之,教化以明之,刑政以綱之,號令以聲之。燦然其君臣之道也,昭然其父子之義也,和然其夫婦之順也。尊卑有法,上下有紀,貴賤不亂,內外不瀆,風俗歸厚,人倫既正,而王道成矣。今夫文者,以風云為之體,花木為之象,辭華為之質,韻句為之數,聲律為之本,雕為之飾,組繡為之美,浮淺為之容,華丹為之明,對偶為之綱,鄭衛為之聲,浮薄相扇,風流忘返,遺兩儀、三綱、五常、九疇而為之文也。棄禮樂、孝悌、功業、教化、刑政、號令而為之文也。聖人職之,君子章之,庶人由之,君臣何由明,父子何由親,夫婦何由順,尊卑何由紀,貴賤何由敘,內外何由別,而化日以薄,風日以淫,俗日以僻,此其為今之時弊也。(《石徂徠集》上)
此則又以文化為文,所以又是孫復「道者教之本」一語的註腳。若使柳開所言為道學家文論之先聲;則石介所言亦政治家文論之先聲。其後熙寧間,劉彝述其師胡瑗之學云:「臣聞聖人之道有體、有用、有文。君臣、父子、仁義、禮樂,歷世不可變者其體也。詩書、史傳、子集,垂法後世者其文也。舉而措之天下能潤澤斯民歸於皇極者其用也。國家累朝取士,不以體用為本,而尚聲律浮華之詞,是以風俗偷薄。臣師當寶元明道之間,尤病其失,遂以明體達用之學授諸生。」他所謂明體是道學家之所務,達用是政治家之所主。故知明體達用以成其文,正是宋初共同的風氣。
第四目 王禹偁
柳開與趙湘,在文的運動之外兼有道的運動;石介與孫復在文與道的運動之外兼有教的運動。都不是純粹文的運動。其比較純粹屬於文的運動者,在北宋之初當推王禹偁、穆修與宋祁。王、宋並宗韓愈,而王得其易,宋得其奇,穆修則兼宗韓、柳。就文論文,惟此三家有足述者。王禹偁《送孫何序》云:
天之文,日月五星;地之文,百穀草木;人之文,六籍五常:舍是而稱文者,吾未知其可也。咸通以來,斯文不競,革弊復古,宜其有聞。國家乘五代之末,接千歲之統,創業守文,垂三十載,聖人之化成矣。君子之儒興矣。然而服勤古道,鑽仰經旨,造次顛沛,不違仁義,拳拳然以立言為己任,蓋亦鮮矣。(《小畜集》十九)
又其《五哀詩》之一,哀高錫詩有云:
文自咸通後,流散不復雅。因仍歷五代,秉筆多艷冶。高公在紫微,濫觴誘學者。自此遂彬彬,不盪亦不野。(《小畜集》四)
則是他對於當時詩文亦頗致不滿,亦頗有意於復古。但是他的復古,並不如宋祁這樣偏於尚奇。他與宋祁同樣的推尊韓愈。他亦說過:「近世為古文之主者韓吏部而已。」(《答張扶書》)但是他所取於吏部者,並不在其難,並不尚其奇險。所以他又說:
吾觀吏部之文,未始句之難道也,未始義之難曉也。其間稱樊宗師之文,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又稱薛逢為文,以不同俗為主。然樊、薛之文不行於世,吏部之文與六籍共盡。此蓋吏部誨人不倦,進二子以勸學者。故吏部曰,吾不師今,不師古,不師難,不師易,不師多,不師少,惟師是爾。(《答張扶書》)
大抵當時自有一輩人對於所謂「古文」不免有些誤解,不是以為必須「辭澀言苦,使人難讀誦之」;便是以為必須磔裂章句、隳廢聲韻、破偶而用奇。這在他的意思,認為都不必如此。所以他再說:
夫傳道而明心也,古聖人不得已而為之也。且人能一乎心,至乎道,修身則無咎,事君則有立。及其無位也,懼乎心之所有,不得明乎外,道之所畜不得傳乎後,於是乎有言焉;又懼乎言之易泯也,於是乎有文焉。信哉不得已而為之也。既不得已而為之,又欲乎句之難道邪?又欲乎義之難曉邪?必不然矣。
請以六經明之,《詩》三百篇皆儷其句,諧其音,可以播管弦,薦宗廟,子之所熟也。書者,上古之書,二帝三王之世之文也,言古文無出於此,則曰「惠迪吉,從逆凶」,又曰「德日新,萬邦惟懷;志自滿,九族乃離」。在《禮·儒行》者,夫子之文也,則曰「衣冠中,動作慎,大讓如慢,小讓如偽」云云者,在《樂》則曰「鼓無當於五聲,五聲不得不和,水無當於五色,五色不得不彰」。在《春秋》則全以屬辭比事為教,不可備引焉。在《易》則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日月運行,一寒一暑。」(紹虞案此與《易》文次序不同)夫豈句之難道邪?夫豈義之難曉邪?今為文而舍六經,又何法焉!若弟取其《書》之所謂「吊由靈」、《易》之所謂「朋合簪」者,模其語而謂之古,亦文之弊也。(《答張扶書》)
由道的方面言,不需要辭澀言苦的古文;由文的方面言,也並不以屬辭比事為可恥,無須乎章句之磔裂。至其《再答張扶書》則言之更明。
仆之前書,欲生之文句易道,義易曉,遂引六經韓文以為證。生繼為書啟,謂揚雄以文比天地而下云云者,甚乎哉子之篤於道而好於古者也。仆為子條辨之,庶知仆之用心也。
子之所謂揚雄以文比天地,不當使人易度易測者,仆以為雄自大之辭也,非格言也,不可取而為法矣。夫天地,易簡者也。測天者,知剛健不息而行四時;測地者,知含弘光大而生萬物:天地畢矣,何難測度哉?若較其尋尺廣袤而後謂之盡,則天地一器也,安得言其廣大乎?且雄之《太玄》,准《易》也。《易》之道,聖人演之,賢人注之,列於六經,懸為學科,其義甚明而可曉也。雄之《太玄》,既不用於當時,又不行於後代,謂雄死已來世無文王、周、孔則信然矣,謂雄之文過於伏羲,吾不信也。仆謂雄之《太玄》,乃空文爾。今子欲舉進士,而以文比《太玄》,仆未之聞也。子又謂六經之文,語艱而義奧者十二三,易道而易曉者十七八,其艱奧者非故為之,語當然矣。今子之文則不然,凡三十篇語皆迂而艱也,義皆昧而奧也,豈子之文也,過於六籍邪?若猶未也,子其擇焉。
子謂韓吏部曰,仆之為文,意中以為好者,人必以為惡焉,或時應事作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人即以為好者,此蓋唐初之文,有六朝淫風,有四子艷格,至貞元、元和間,吏部首唱古道,人未之從,故吏部意中自是而人能是之者百不一二,下筆自慚而人是之者十有八九。故吏部有是嘆也。今吏部自是者,著之於集矣,自慚者棄之無遺矣。仆獨意《祭裴少卿》文在焉。其略雲,儋石之儲不供於私室,方丈之食每盛於賓筵。此必吏部自慚而當時人好之者也。今之世亦然也。子著書立言,師吏部之集可矣,應事作俗,取《祭裴》文可矣。夫何惑焉!
又謂漢朝人莫不能文,獨司馬相如、劉向、揚雄為之最。是謂功用深其文名遠者,數子之文,班固取之,列於《漢書》。若相如《上林賦》、《喻蜀》、《封禪文》,劉向《諫山陵》,揚雄《議邊事》,皆子之所見也。曷嘗語艱而義奧乎?謂功用深者,取其理之當爾,非語迂義暗而謂之功用也。生其志之!
此篇文字至為重要,他把一般人對於韓愈文論的誤解,均能站在平易的立場,而細為說明。韓愈說過:「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又說:「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均見《答劉正夫書》)這便是韓門尚奇一派的根據。他並不反對韓愈這種主張,而他卻能闡說此意以成為自己的主張,這便是他的成功。
第五目 穆修
因宋初論文的風氣偏主於道,而論到道又最易有「統」的觀念,所以即就文的方面而論,亦不能無所宗主。蓋當時之為古文非有極堅固的信心,亦不易獨排流俗,為於舉世不為之時。穆修《答喬適書》云:
古道息絕不行,於時已久。今世士子習尚淺近,非章句聲偶之辭,不置耳目,浮軌濫轍,相跡而奔,靡有異塗焉!其間獨敢以古文語者,則與語怪者同也。眾又排詬之,罪毀之,不目以為迂,則指以為惑,謂之背時遠名,闊於富貴;先進則莫有譽之者,同儕則莫有附之者,其人苟無自知之名,守之不以固,持之不以堅,則莫不懼而疑,悔而思,忽焉且復去此而即彼矣。噫!仁義中正之士,豈獨多出於古而鮮出於今哉!亦由時風眾勢,驅遷溺染之不得從乎道也。(《河南集》卷二)
所以即像穆修這樣,比較地不很沾染道的色彩者,而在這一點亦不得不牽涉到道的問題。他再說:
夫學乎古者所以為道,學乎今者所以為名。道者仁義之謂也;名者爵祿之謂也。然則行道者所以兼乎名,守名者無以兼乎道。……有其道而無其名,則窮不失為君子;有其名而無其道,則達不失為小人。與其為名達之小人,孰若為道窮之君子。……學之正偽有分,則文之指用自得。
即就這一點不合時宜的精神,已非守道之君子不能為了。穆修一生潦倒窮途,而宋初古文之振起實與有力,即由於這種精神的關係。論到道的方面,他受學於陳摶,似乎沒有柳開、石介之純,然而論到宋初之古文運動,則穆修與柳開實是同樣的重要。(1)不過柳與穆雖同是宋初古文運動之中心,而柳重在道,穆重在文,亦各有所偏。重在道則尊韓,重在文則兼崇柳,所以柳開雖也曾以「紹先」為字,兼崇柳宗元之文,然後來易名以後,實偏重於道,而所尊惟韓了。穆修則不然。他是韓、柳並重的。邵伯溫《辨惑》稱其家有唐本韓、柳集乃丐於所親者,得金募工鏤板印數百部自鬻於相國寺,即此故事,亦可知其推崇韓、柳之處。其《唐柳先生文集後序》云:
唐之文章,初未去周隋五代之氣,中間稱得李、杜其才,始用為勝,而號專雄歌詩,道未極其渾備。至韓、柳氏起,然後能大吐古人之文,其言與仁義相華實而不雜。如韓《元和聖德》、柳《平淮西雅》章之類,皆辭嚴義偉,制述如經,能卒然聳唐德於盛漢之表,蔑愧讓者,非二先生之文則誰與!(《河南集二》)
又云:
嗚呼!天厚予嗜多矣!始而饜我以韓,既而飫我以柳,謂天不吾厚,豈不誣也哉!世之學者如不志於古則已!苟志於古,然求踐立言之域,舍二先生而不由,雖曰能之,非予所敢知也。
這儼然是韓、柳的信徒了。據於這種論調,可以看出宋代的古文運動與唐代不同。《四庫總目提要》有言:「唐時為古文者主於矯俗體,故成家者蔚為巨製,不成家者則流於僻澀。宋時為古文者主於宗先正,故歐、曾、王、蘇而後沿及於元,成家者不能盡辟門戶,不成家者亦具有典型。」此說極是。宋人正因統的觀念,故必宗先正。實則唐人之為古文,亦何嘗不宗先正,不過因古文之體未定,所以覺得能辟門戶;而宋人之為古文,則已有典型在前,所以也難成巨製而已。
第六目 宋祁
宋代的古文運動,本以韓愈為依歸。柳開、穆修、石介諸人莫不推尊韓愈。但是時有未至,才有未逮,所以古文運動不會成功,醞釀之久,至宋祁、歐陽修而始大。宋祁嚴於用字,其源出於韓門樊紹述、皇甫湜一派;歐陽修矜於造句,其源出於韓門李翱一派。不過因(1)宋祁之作未臻完成,其《筆記》中自言:「年過五十,被詔作《唐書》,精思十餘年,盡見前世諸著,乃悟文章之難也。雖悟於心,又求之古人始得其崖略,因取視五十以前所為文,赧然汗下,知未嘗得作者藩籬。」又云:「余於為文,似蘧瑗。瑗年五十,知四十九年非;餘年六十,始知五十九年非;其庶幾才至於道乎!」又云:「每見舊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燒棄。」則知其於文,直至晚年,始有悟入,所作自不逮歐文流傳之廣。(2)宋人論文本有偏於道的傾向,若復嚴於用字,豈非與淫巧侈麗浮華纂組之文同一機軸!所以歐派文章主於自然。蘇軾《謝歐陽內翰書》云:「自昔五代之餘,文教衰落,風俗靡靡,日以塗地。聖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詔天下,曉諭厥旨;於是招來雄俊魁傑敦厚樸直之士,罷去浮巧輕媚叢錯采繡之文,將以追兩漢之餘,而漸復三代之故。士大夫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過當,求深者或至於迂,務奇者怪僻而不可讀,餘風未殄,新弊復作。」張耒《答李推官書》云:「足下之文可謂奇矣。捐去文字常體,力為瑰奇險怪,務欲使人讀之,如見數千歲前,科斗烏跡所記弦匏之歌,鐘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無不善者。抑耒之所聞所謂能文者,豈謂其能奇哉!能文者固不專以能奇為主也。……自唐以來至今,文人好奇者不一,甚者或有缺句斷章,使脈理不屬,又取古人訓詁,希於見聞,衣被而說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無有,此最文之陋也。」(《張右史文集》五十八)這些都是對於宋派攻擊的論調。宋祁晚年於文自謂有所悟入,或即在此。(3)因此之故,宋祁一派不合時尚,繼起無人,不若歐門有三蘇、曾鞏為之羽翼,而蘇門亦有張、晁、秦、黃之流傳其薪火。所以不久宋派式微,而所謂古文運動之成熟,亦惟歐陽一派足以當之。
然而宋祁論文,也有特別的長處。即在就文論文,絲毫不牽涉到道的問題,而亦不陷於文格文例之屬。這正是皇甫湜一派的態度。王得臣《麈史》(中)稱:「里人稱:宋景文未第時,為學於永陽僧舍。連處士因問曰,君好讀何書?答曰予最好《大誥》。故景文率多謹嚴。至修《唐書》,其言艱,其思苦,蓋亦有所自歟?」則知他所以近於皇甫湜一派的作風,本亦由於性之所近。其《筆記》(上)云:
柳州為文或取前人陳語用之;不及韓吏部卓然不丐於古而一出諸己。
又筆記(中)云:
柳子厚雲「嘻笑之怒,甚於裂眥;長歌之音,過於慟哭」,劉夢得雲「駭機一發,浮謗如川」,信文之險語。韓退之云:「婦順夫旨,子嚴父詔。」
又云:
「耕於寬閒之野,釣於寂寞之濱。」又云:「持被入直三省,丁寧顧婢子語刺刺不得休。」此等皆新語也。
這些都是受韓愈尚奇特之影響;同時,也即是他自己作文所持的態度。
第二節 文與道之偏勝與三派之分歧
正因「統」的觀念之深入於人心,同時,又正因文與道畢竟是兩個事物,所以古文家自有其文統的觀念,而道學家也自有其道統的觀念。人皆知道學家好言道統,而不知古文家也建立其文統。孫樵《答王霖秀才書》云:「樵得為文真訣,於來無擇,來無擇得之於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於韓吏部退之。」此已儼然有一祖三宗,衣缽傳授之意了。宋人文統之說,亦正從此種風氣得來。宋初一般人之「統」的觀念,大概猶混文與道而言之。到後來,道學家建立他們的道統,古文家建立他們的文統,便各不相謀了。歐陽修《蘇氏文集序》云:「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能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歐陽文忠公全集》四十一)曾鞏《與王介甫第三書》云:「是道也,過千載以來,至於吾徒,其智始能及之,欲相與守之,然今天下同志者不過三數人爾。」(《元豐類稿》十六)這些話皆有文壇寂寞之感,皆希望有人主盟文壇,而隱隱又有以斯文自任之意。此意在蘇氏父子說得更明顯。蘇洵《上歐陽內翰第二書》云:
自孔子沒百有餘年,而孟子生,孟子之後數十年而至荀卿子。後乃稍闊遠,二百餘年而揚雄稱於世,揚雄之死不得其繼,千有餘年而後屬之韓愈氏。韓愈氏沒三百年矣,不知天下之將誰與也。
下文再有「洵一窮布衣,於四子者之文章,誠不敢冀其萬一」云云,則可知其所言是專指文統言者。李廌《師友談記》有一則記東坡談話云:
東坡嘗言文章之任,亦在名世之士相與主盟,則其道不墜。方今太平之盛,文士輩出,要使一時之文有所宗主。昔歐陽文忠常以是任付與某,故不敢不勉。異時文章盟主責在諸君,亦如文忠之付授也。
此又述當時之傳授,儼然有「吾道南矣」的口吻。在此節中所謂「異時文章盟主責在諸君」云云,或不免李廌偽托東坡之言以自重,但所謂「歐陽文忠常以是任付與某」,則歐陽修固早已說過「當放此人出一頭地」,又曾說過「更數十年後,世無有誦吾文者」,則知北宋古文家文統的觀念,固不僅在繼往而也重在開來,正與道學家的道統說同一面目了。道統文統既已建立,固宜其壁壘森嚴,相互角勝而各不相下了。
古文家與道學家何以必須各立其統系以相角勝呢?則以古文家與道學家雖同說明文與道的關係,而自有其性質上的分別與程度上的差異。我曾說過:「唐人主文以貫道,宋人主文以載道,貫道是道必藉文而顯,載道是文須因道而成:輕重之間區別顯然。」(《東方雜誌》二十五卷一號《文學觀念與含義之變遷》)這即是所謂程度上的差異。後來貫道說成為古文家的文論,而載道說則成為道學家的文論,所以這不僅是唐人和宋人文學觀之不同,實也是古文家與道學家論點之互異。蓋所謂貫道與載道雲者,由一方面言,由貫與載的分量上言,固似乎只是程度上輕重的分別;但在另一方面言,道何以能貫,道又何以能載,貫應有可貫之點,載也應有能載之理,則知所貫者與所載者其意義不盡相同,而更有性質上的分別了。朱子說得好:「這文皆是從道中流出,豈有文反能貫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吃飯時下飯耳,若以文貫道,卻是把本為末。以末為本,可乎?」這段話便說明貫道與載道的分別。不過他所說的只能說吾人明了貫道說與載道說之異,卻不能使吾人信仰他的話,因為他猶不足以折服貫道說的主張。蓋朱子所言,是先戴上了載道的眼鏡,所以說以文貫道是把本為末,若使吾人以貫道說為立腳點而言,則正未見其有先後本末之分。吾人須知文學批評中之道的觀念,其大部分固是受儒家思想之影響,實則道的含義至不一致,有儒家所言之道,也有釋老所言之道,各人道其所道,故昔人之文學觀,其於道的問題,雖以儒家思想為中心,而也未嘗不受釋老言道之影響。此則所謂性質上的分別。蓋在韓愈以前,其闡明文與道的關係者有兩種主張:其一則偏主於道者,如荀卿、揚雄便是。荀之言曰:「凡言不合先王,不順禮義,謂之奸言。」(《非相》篇)揚之言曰:「委大聖而好乎諸子者,惡睹其識道也。」(《法言·吾子》篇)這些話都是偏重在道的方面,而所謂道又是只局於儒家之說者。其又一,則較偏於文,如劉勰便是。《文心雕龍·原道》篇云:「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又云:「故知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旁通而無滯,日用而不匱,《易》曰『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辭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這些話又較重在文的方面,而所謂道又似不囿於儒家之見者。論文而局於儒家之道,以為非此不可作,所以可以雲「載」。論文而不囿於儒家之道,則所謂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聖人得之以成文章」。(並《韓非子·解老》篇語)此所以文與天地並生,而亦可以雲「貫」。朱子局於儒家所言之道,所以說「豈有文反能貫道之理」;實則假使以所傳之道為萬物之情,則知所謂貫道雲者正,即劉勰所言「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是故言文以明道,則可以包括貫道、載道二者,言載道,則只成為道學家的文論,言貫道,也只成為古文家的文論。只可惜貫道之說雖始於唐人,而唐人之論道,總是泥於儒家之說,所以覺得模糊影響,似乎只以道為幌子,而不能與文打成一橛。至於蘇軾,則在道學家看來,本以異端視之者,故其於文與道的觀念,轉很受莊與釋的影響,於是文與道遂相得益彰,不復是離之則雙美了。此所以載道說固始於北宋,而貫道說亦完成於北宋。載道說與貫道說同時建立而完成,此又所以壁壘森嚴而各不相下也。
因文統道統各有其中心主張,所以北宋的文論以古文家與道學家的主張,最足以代表其兩極端,至界其間者,則又有政治家的論調。古文家所重在文,道學家所重在道,政治家則以用為目標而不廢道與文。這正是劉彝所謂「聖人之道有體、有用、有文」的三方面。
這三派的區分,自有其時代的背景,亦自有其思想的淵源。大抵宋人風氣好立門戶以為黨爭。於是關於文論之紛岐,亦儼有黨爭的色彩。當時有洛、蜀二黨,洛黨以程頤為之首,蜀黨奉蘇軾為其魁。而洛黨正可為道學家的代表,蜀黨亦正可為古文家的代表。至於政治家方面則又有新、舊二黨,而實折衷於二者之間。舊黨的領袖是司馬光,故較偏於道,新黨的領袖是王安石,故較偏於文。要之均主於用,而不廢道與文。這是此三派所由區分之時代的背景。
又這三派的主張,本亦近於昔人所謂三不朽的意思。歐陽修《送徐無黨南歸序》云:
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事,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千百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歐陽文忠公全集》四十三)
此文所言,雖重在德而不在言,實則其見於言者固須重在立言,而修於身施於事者亦不得不附於言以傳。因此道學家雖偏於立德,政治家雖主於立功,而也與古文家一樣,並有其論文的見解。蓋主修於身而復以所明之道以見於言者,道學家之論文主張也。欲施於事而以言濟其用者,政治家之論文主張也。欲見於言而藉道德事功為之干者,則又古文家之論文主張也。這實是此三派論文主張較遠一些的淵源。
第三節 古文家之文論
第一目 歐陽修
宋初之古文運動,其積極的主張有二:一是明道,一是宗唐。這種宗旨,至歐陽修猶沒有變更。其《記舊本韓文後》云:
予為兒童時……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讀之見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猶少,未能悉究其義,徒見其浩然無涯若可愛。是時天下學者,楊、劉之作號為時文,能者取科第擅名聲,以夸榮當世,未嘗有道韓文者。予亦方舉進士,以禮部詩賦為事。年十有七,試於州,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韓氏之文,複閱之,則喟然嘆曰:「學者當至於是而止爾。」……後七年,舉進士及第,官於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求人家所有舊本,而校定之,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趨於古,而韓文遂行於世,至於今蓋三十餘年矣。學者非韓不學也,可謂盛矣。(《六一題跋》十一)
在這篇文中可以看出他學文的宗旨與經歷。他於《韓集》亦只覺「其言深厚而雄博」耳,他的蘄望亦只是「學者當至於是而止爾」。就文論文,似亦並不帶什麼道的意味。但他在《讀李翱文》一篇中云:
最後讀《幽懷賦》,然後置書而嘆,嘆已復讀不自休,恨翱不生於今,不得與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時,與翱上下其論也。況乃翱一時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韓愈。愈嘗有賦矣,不過羨二鳥之光榮,嘆一飽之無時爾。推是心使光榮而飽,則不復雲矣。若翱獨不然。(《六一題跋》十一)
則似乎不止於學文,又不僅以韓愈為止境了。韓愈雖亦「有道而能文」,但其所得於道者,且不如李翱,更何論宋人。歐陽修能覷破這點,所以欲使文與道並重。其於文則取諸韓而近於李,其於道則取諸李而進於韓。此所以古文家之文論又頗多與道學家相近之處,且開道學的風氣也。後來桐城派欲合韓、歐、程、朱而為一,實則歐陽修的立身祈向,即欲合韓李而為一者。
因此,其論文主張頗與道學家相近。其《答吳充秀才書》云:
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非道之於人遠也,學者有所溺焉爾。蓋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然讀《易》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一作「讀《春秋》者如無《詩》、《書》」)。何其用功少而能極其至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蓋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已,故用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不能縱橫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乎天地,入乎淵泉,無不之也。(《歐陽文忠公全集》四十七)
又《送徐無黨南歸序》云: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寄吳一書,言溺於文則遠於道,謂「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此與道學家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之旨相同。送徐一序,又言重在修於身次則施於事,而不重在見於言;以為凡「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這又與道學家所謂「玩物喪志」之說為近。所以這些儼然都是道學家的口吻。我們如果欲說明歐陽修所言文與道的關係與道學家不同之處,至多只能說:道學家於道是視為終身的學問,古文家於道只作為一時的工夫。視為終身的學問,故重道而輕文;作為一時的工夫,故充道以為文。蓋前者是道學家之修養,而後者只是文人之修養。易言之,即是道學家以文為工具,而古文家以道為手段而已。歐陽修《與樂秀才第一書》云:
古人之於學也,講之深而信之篤。其充於中者足,而後發乎外者大以光。譬夫金玉之有英華,非由磨飾染濯之所為,而由其質性堅實而光輝之發自然也。《易》之《大畜》曰:「剛健篤實,輝光日新。」謂夫畜於其內者實,而後發為光輝日益新而不竭也。故其文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此之謂也。……今之學者或不然:不務深講而篤信之,徒巧其詞以為華,張其言以為大。夫強為則用力艱,用力艱則有限,有限則易竭。又其為辭,不規模於前人,則必屈曲變態以隨時俗之所為,鮮克自立。此其充於中者不足,而莫自知其所守也。(《歐陽文忠公全集》六十九)
其《答祖擇之書》亦云:
學者當師經,師經必先求其意,意得則心定,心定則道純,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歐陽文忠公全集》六十八)
則知彼所謂充實雲者不過謂文人的修養,必須下這種基本工夫而已。能下這種基本工夫,則一方面言之有物,一方面識見高卓,能不隨時俗之所好,古文家之所取於道者蓋如此。他的意思,只欲藉道以為重,並不是重道而廢文,他蓋以為僅僅盡心於文字間,或巧其言以為華,或張其言以為大,則誠不免散亡磨滅,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耳。觀其《唐書·藝文志序》云:「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久而益明。其餘作者眾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奇偉麗,往往震發於其間。此所以使好奇愛博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滅亦不可勝數,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遠歟!」此正可為吾說作證。歐陽氏更有《代人上王樞密求先集序書》,於此意說得更暢。
傳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君子之所學也,言以載事,而文以飾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見於後世。《詩》、《書》、《易》、《春秋》皆善載事而尤文者,故其傳尤遠。荀卿、孟軻之徒,亦善為言,然其道有至有不至,故其書或傳或不傳,猶繫於時之好惡而興廢之。其次楚有大夫者,善文其謳歌以傳。漢之盛時,有賈誼、董仲舒、司馬相如、揚雄能文其文辭以傳。由此以來,去聖益遠,世益薄或衰,下迄周、隋,其間亦時時有善文其言以傳者,然皆紛雜滅裂不純信,故百不傳一,幸而一傳,傳亦不顯,不能若前數家之焯然暴見而大行也。甚矣言之難行也。(《歐陽文忠公全集》六十七)
下文再說:「言之所載者大且文,則其傳也章;言之所載者不文而又小,則其傳也不彰。」則可知古文家之所藉於道德或事功者,不過為易於流傳計耳。為流傳計,所以僅借道德事功以為重,當然不能廢文的工夫了。道學家以文為工具,古文家以道為手段,這是他們的異點。以文為工具,故「文」不必求飾;以道為手段,故「道」必須講求。此所以道學家的文論異於古文家,而古文家的文論卻近於道學家。
抑古文家與道學家文論之區別,猶不僅道的問題已也。古文家以並不廢文,而且更重視文,所以猶有討論文事的地方。這在歐公所論碑誌文字,最易看出。他會為《范文正公神道碑》及《尹師魯墓誌》均不滿於其子孫,不免增損其文,故其撰《杜祁公墓誌》有《與杜訢書》二通,說明其意。其第一書云:
修文字簡略,止記大節,期於久遠,恐難滿孝子意,但自報知己。盡心於紀錄則可耳。……然能有意於傳久,則須紀大而略小,此可與通識之士語,足下必深曉此。(《歐陽文忠公全集》六十九)
其第二書云:
所紀事皆錄實有稽據;皆不節,與人之所難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無巨美,不可不書,於公為可略者,皆不暇書。然又不知尊意以為何如?苟見信,甚幸。(《歐陽文忠公全集》六十九)
至其《論尹師魯墓誌》一文,則言之更透澈:
志言天下之人,識與不識,皆知師魯文學議論材能。則文學之長,議論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條析其事,再述於後。述其文則曰「簡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經,惟《春秋》可當之,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故雖有法而不簡也。修於師魯之文不薄矣,而世之無識者,不考文之輕重,但責言之多少,雲師魯文章,不合只著一句便了。既述其文,則又述其學曰,「通知古今」,此語若必求其可當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學,則又述其論議,雲「是是非非,務盡其道理,不苟止而妄隨」,亦非孟子不可當此語。既述其議論,則又述其材能,備言師魯歷貶,自興兵便在陝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為而元昊臣,師魯得罪,使天下之人,盡知師魯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極美,然在師魯,猶為末事,其大節乃篤於仁義,窮達禍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遍舉,故舉其要者一兩事以取信。如上書論范公,而自請同貶,臨死而語不及私,則平生忠義可知也。其臨窮達禍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既已具言其文、其學、其論議、其材能、其忠義,遂又言其為仇人挾情論告以貶死。又言其死後妻子困窮之狀,欲使後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廢死,至於妻子如此困窮,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責當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春秋》之義痛之益至,則其辭益深,「子般卒」是也。詩人之意責之愈切,則其言愈緩,《君子偕老》是也。不必號天叫屈,然後為師魯稱冤也。故於其銘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銘不滅。」意謂舉世無可告語,但深藏牢埋此銘,使其不朽,則後世必有知師魯者。其語愈緩,其意愈切,詩人之義也。而世之無識者,乃雲銘文不合不講德,不辨師魯以非罪,蓋為前言其窮達禍福,無愧古人,則必不犯法;況是仇人所告,故不必區區曲辯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無害,故勉徇議者添之。若作古文,自師魯始,則前有穆修、鄭條輩,及有大宋先達甚多,不敢斷自師魯始也。偶儷之文,苟合於理,未必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謂近年古文自師魯始,則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見,不必重出也。皇甫湜《韓文公墓誌》,李翱《行狀》不必同,亦互見之也。《志》雲「師魯喜論兵」,論兵儒者末事,言喜無害,非嬉戲之戲,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學,豈是薄顏回乎。後生小子,未經師友,苟恣所見,豈足聽哉。修見韓退之與孟郊聯句,便似孟郊詩,與樊宗師作志,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師魯之志,用意特深而語簡。蓋為師魯文簡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師魯一見,展卷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處。因謂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爾,豈恤小子輩哉!(《六一題跋》十一)
這種論調,根據史家褒貶之法,以為文人鎔裁之准,已啟後人義法之說。當時王安石《答錢公輔學士書》,蘇洵《與楊節推書》,亦皆類此。可知這是古文家極重視的一個問題。
第二目 曾鞏與劉弇
所謂古文家之文論,只有歐陽一派足以當之,固也。然即在歐陽一派中,其主張也微有差異。三蘇用力於文者多,曾鞏致力於道者深。這種分別,在劉壎《隱居通議》中早已言之。其「合周程歐蘇之裂」條云:
永嘉有言:「洛學起而文字壞。」此語當有為而發。聞之雲臥吳先生曰,「近時水心一家欲合周、程、歐、蘇之裂」。又言:「先儒謂歐文粹如金玉,又以為有造化在其胸中,而未有以道視之者。然《答吳充秀才》一書則其知道可見矣。南豐說理則精於其師,如曰及其心有所得而下二三百言,非所詣之至何以發明透徹!東坡雄偉固所不逮,伊、洛微言,或有未過也。」予詳此言似謂歐、曾可以周、程,而蘇自成一家,未知然否?(卷二)
又「南豐先生學問」條云:
濂洛諸儒未出之先,楊、劉昆體固不足道,歐、蘇一變文始趨古,其論君道國政民情兵略無不造妙,然以理學或未之及也。當是時獨南豐先生曾文定公,議論文章根據性理。論治道則必本於正心誠意,論禮樂則必本於性情,論學則必主於務內,論制度則必本之先王之法。其初見歐陽公之書,有曰:「明聖人之心於百世之上,明聖人之心於百世之下。」又曰:「趨理不避榮辱利害。」其卓然絕識,超軼時賢。先儒言歐公之文,紆餘曲折,說盡事情。南豐繼之加以謹嚴,字字有法虔。此朱文公評文專以南豐為法者。蓋以其於周程之先,首明理學也。(卷十四)
所以由文學批評而言,曾與歐近,而與三蘇實遠。曾氏論文,殆無不可以看作歐陽文論之發揮者。歐陽修論文以為充於中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於是曾鞏本之拈出「氣」字。其《讀賈誼傳》一文謂:
余讀三代兩漢之書,至於奇辭奧旨,光輝淵澄,洞達心腑,如登高山,以望長江之活流,而恍然駭其氣之壯也。故詭辭誘之而不能動,淫辭迫之而不能顧,考是與非若別白黑而不能惑,浩浩洋洋,波徹際涯,雖千萬世之遠,而若會於吾心。蓋自喜其資之者深,而得之者多也。既而遇事輒發,足以自壯其氣。覺其辭源源來而不雜,剔吾粗以迎其真,植吾本以質其華,其高足以凌青雲、抗太虛而不入詭誕,其下足以盡山川草木之理、形狀變化之情而不入於卑污。及其事多,而憂深慮遠之激托有觸於吾心,而干於吾氣,故其言多而出於無聊,讀之有憂愁不忍之態,然其氣要為無傷也。
「資之者深而得之者多」,則自然足以「自壯其氣」,自然「其辭源源來而不雜」,此即歐陽所謂「中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的意思。蘇轍《上樞密韓太尉書》以為「文者氣之所形」,亦本此意言者。
歐陽修於史傳碑誌之文,又曾提出義法的問題。這在曾鞏《南齊書目錄序》中亦頗說明此意。
將以是非得失興壞理亂之故,而為法戒,則必得其所言,而後能傳於久,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託不得其人,則失其意,或亂其實,或析理之不通,或設辭之不善,故雖有殊功韙德非常之跡,將暗而不章,郁而不發,而檮枕嵬瑣奸回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嘗試論之,古之所謂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其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然後其任可得而稱也。何以知其然耶?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德,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明,以為治天下之本,號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設,其言至約,其體至備,以為治天下之具。而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記者獨其跡耶!並與其深微之意而傳之。小大精粗,無不盡也。本末先後,無不白也。使誦其說者,如出乎其時,求其指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謂明足以周萬事之理,道足以適天下之用,智足以通難知之意,文足以發難顯之情者乎?則方是之時,豈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蓋執簡操筆而隨者,亦皆聖人之徒也。兩漢以來,為史者去之遠矣。司馬遷從五帝三王既沒數千載之後,秦火之餘,因散絕殘脫之經,以及傳紀百家之說,區區掇拾,以集著其善惡之跡,興廢之端,又創已意,以為本紀、世家、八書列傳之文,斯亦可謂奇矣。然而蔽害天下之聖法,是非顛倒,而採摭謬亂者,亦豈少哉!是豈可不謂明不足以周萬事之理,道不足以適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難知之意,文不足以發難顯之情者乎?夫自三代以後,為史者如遷之文,亦不可不謂雋偉拔出之材,非常之士也。然顧以謂不足以發難顯之情者,何哉?蓋聖賢之高致,遷固有不能達其情而見之於後者,以故不得而與之也。(《元豐類稿》十一)
這樣講道,便不致如道學家之拘泥迂腐。必聖人之徒,才足以明聖賢之高致而達其情,才足使小大、精粗、本末、先後無不盡且白,而並傳其深微之意。此則古文家之所以重在明道,而所謂義法之法,又必根據乎義也。法近於文,義近於道,故本此意以推到碑銘,於是他又謂:
夫墓誌之著於世,義近於史,而亦有與史異者。蓋史之於善惡無所不書,而銘者,蓋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或納於廟,或存於墓,一也。苟其人之惡,則於銘乎何有,此其所以與史異也。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生者得致其嚴。而善人喜於見傳,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則以愧而懼。至於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於篇,則足為後法驚勸之道,非近乎史,其將安近!及世之衰,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夸後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於是乎銘始不實。後之作銘者,當觀其人,荀托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於里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蓋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然則孰為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歟,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蓋有道德者之於惡人,則不受而銘之,於眾人則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跡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有實大於名,有名侈於實,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不惑、議之不徇,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於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豈非然哉!(《寄歐陽舍人書》)
「畜道德能文章」是古文家歐、曾一派論文的中心主張。當時歐陽修為人撰志銘,即本此主張,曾鞏不過深明此意,故得代為說出耳。必畜道德者始能「辨之不惑、議之不徇」;而析理能通,設辭能善者,自足以發難顯之情。此雖不言貫道,而實是貫道了。
當時為曾氏之學者,有劉弇。弇字偉明,安福人,與曾鞏同鄉。所著有《龍雲先生文集》,中多與曾氏論文之書,其主張亦最與曾氏為近。曾氏論文,拈出「氣」字,重在壯其氣,而不欲傷其氣,劉氏《上運判王司封書》亦云:
匹夫無故殺人於道,有折之者必屈,不善用氣也。童子立至,孟賁懼焉,氣足故也。弱趙之璧,抵強秦之府,垂入者數矣,相如一睨柱之頃,而趙則反璧,而秦則不敢售欺。曹沫三喪地於齊,劍鋒未揣其咽,而向所負者按籍不失錙銖。氣之不可不恃也如此!然又有甚乎此者,其文章歟!其氣完者其辭渾,其氣削者局以卑。是故排而躍之,非怒張也;綴而留之,非懼脅也;道縱捷發,非吝而驕也;紆餘不肆,非憊而痿也:時出冷汰以示其清,別為龐渾以示其厚,如將不得已以示其平,無適而不在於理以示其專,破觚掃軌以示其數鼓而不竭也。丹雘績繪以示其朝徹而更新也。有毅然不可犯,如汲直之面折者。有時女守柔,如回車以避廉頗者。有省語徑說,如曾子之守約者。有灑落快辨,無敢校對,如季布之呵曹武陽者。故曰文章以氣為主,豈虛言哉。孔子之氣,周天地,該萬變,故六經無餘辭焉。而其小者猶足以叱夾谷之強齊。孟子芥視萬鍾,小晏嬰管仲,而其自養則有所謂浩然者,故其書卒貽後世。語賦者莫如相如,相如似不從人間來者,以其慕藺也。語史者莫如子長,瑰瑋豪爽,視古無上者,以其上會稽,探禹穴,窺九嶷,浮沅湘,以作其氣也。唐之文子,固無出退之者,其入王庭湊軍也,視若軒渠乳兒,則足以知其氣矣。若夫持正褊中,禹錫浮躁,元稹緣宦人取寵,呂溫茹便僻規進,而宗元戚嗟於放廢之湘南,皆其氣之不完者。故其文章終餒於理,亦其勢然也。(《龍雲先生文集》十八)
此文闡說尚氣之旨,以及氣與理之關係,均與曾氏《讀賈誼傳》一文相同。即其論道,亦與曾氏《南齊書目錄序》相似。如《上知府曾內翰書》云:
蓋嘗以謂使真理不言而喻,妙道無跡而行,則世復何賴於言,而言亦無以應世矣。惟其形容之不能寫,精微之不能盡,中有以類萬物之情,外有以貫萬物之變,旁有以發其耳目之聰明,而截然自造於性命道德之際。此言之所以不可已,而文章所為作也。(《龍雲先生文集》二十一)
這不即是曾氏所謂「明足以周萬事之理,道足以適天下之用,智足以通難知之意,文足以發難顯之情」之意嗎?若由地域而言,則歐、曾與劉弇的文論,正可稱之為江西文派的文論,周必大作《龍雲集序》,稱其足繼歐陽修之後,而上接韓文,雖未免推許逾量,然就江西文人言之,弇實足繼歐、曾之後也。
第三目 三蘇
三蘇論文便與歐、曾迥異。其所由不同之故,即在其對文學之態度。蘇洵《上歐陽內翰書》自述其學文經歷,謂:
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歲,始知讀書,從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厲行,以古人自期,而視與己同列者,皆不勝己,則遂以為可矣。其後困益甚,然後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異。時復內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其曩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試出而書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為是也。(《嘉祐集》十一)
此便與道學家及柳、穆、歐、曾諸人所持之態度不同。蓋道學家及柳、穆、歐、曾諸人,其所以學古人之文者,乃所以求其道,即使於道無所得,表面上總不敢像蘇洵這樣大膽地宣言為文而學文。蓋自韓愈說過:「愈之所志於文者,不惟其辭之好,好其道焉爾。」所以後來古文家之自言有志於文者,總不敢直捷明白地說只是好其辭。但在蘇洵則所取於《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者,不過重其文而已,不過好其辭而已。他只是學其文而不是學其道,所以孔、孟、荀、揚、韓諸人在道學家以之建立道統者,在他卻以之建立文統。又此文中,更有評論昔人和時人的文章之處,謂:
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執事之文,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態;陸贄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
此亦就文論文,與道學家及歐、曾諸人不同。他只是論文的風格,不復論及文的內容。他從作風品格衡量文的價值,而不復拖泥帶水牽及道的問題。這便是三蘇文論重要的地方。
明此,才可知三蘇論文,本不重在道。即偶有言及道者,其所謂道,也是道其所道,非惟不是道學家之所謂道,抑且不是柳、穆、歐、曾諸人之所謂道。同一道的觀念,在道學家說來覺得朽腐者,在古文家說來便化為神奇。
《朱子語類》中雖有一節攻擊蘇氏所論文與道的關係,謂:
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惟其根本乎道,所以發之於文皆道也。三代聖賢文章,皆從此心寫出,文便是道。今東坡之言曰,吾所謂文必與道俱,則是文自文而道自道。待作文時,旋去討個道來入放裡面。此是他大病處。只是他每常文字華妙,包籠將去,到此不覺漏逗說出他本根病痛所以然處。緣他都是因作文卻漸漸說上道理來,不是先理會得道理了方作文,所以大本都差。
實則此語絲毫不曾道著蘇氏癢處。蓋這一節的爭論,仍是關於貫道說與載道說的一重公案。朱子所謂:「惟其根本乎道,所以發之於文皆道也。」仍即是上文所引朱子語「這文皆是從道中流出,豈有文反能貫道之理」的意思。這些話語,正是「文所以載道也」一語之絕妙註腳。至於東坡所謂「文必與道俱」雲者,則又是「文者貫道之器也」一語的轉變。朱子處處在載道一方面說話,東坡處處在貫道一方面說話。所以東坡之所謂道,與道學家之所謂道,本不是指同一的對象。東坡之所謂「道」,其性質蓋通於藝,較之道學家之所謂道,實更為通脫透達而微妙。其《日喻贈吳彥律》云:
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然則道卒不可求歟?蘇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謂致?孫武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為致也歟。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學而務求道,皆北方之學沒者也。(《經進東坡文集事略》五十七)
東坡之所謂道者如此,所以可以因文以求道,所以可以「文必與道俱」。彼之於道,實是「莫之求而自至」的,實是由於「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這正與老泉所謂「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是同樣意思。彼亦何嘗臨文時才去討個道來入放裡面呢?彼不過與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者,其方法不同而已。其即其所見而名之者,論道每泥於跡象,其莫之見而意之者,論道又入於虛玄。這才與捫燭扣槃無異。所以他主張學。學文可以得文中之道,學文又可以得行文之道。得文中之道,猶是昔人的糟粕,不可以言求道;得行文之道,才可以達其所明之道,這才是所謂致道。但此豈生不識水的北方勇者所能明其故哉!固宜朱子之譏為大本都差矣。我們且再看東坡《答謝民師書》。他謂:
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遠。」又曰:「辭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瞭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四十六)
東坡屢言為文主於辭達,其《答王庠書》亦謂:「孔子曰:『辭達而已矣。』辭至於達,止矣,不可以有加矣。」(《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四十六)但是他的所謂辭達,決不是道學家政治家之所謂辭達。蓋他是欲使瞭然於心者,再能得瞭然於口與手,所以他之所謂辭達,也是「莫之求而自至」的辭達。道學家因主辭達而無須於文,政治家因主辭達,而所須於文者只求其適於功利的用。故其所謂達,均不過是質言之的達而不是文言之的達。質言之的達,只能達其表面,達其糟粕而不能達其精微。至古文家則異於此者。必須先能體物之妙,瞭然於心,攫住其要點,捉到其靈魂,然後隨筆抒寫,自然姿態橫生,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而道也亦自然莫之求而自至的以寓於其間。這才盡文家之能事,這才是文言之的達。是又豈泥於格物致知者所能達其髣髴哉!要能得這樣達了以後,才能使瞭然於一己者更以之瞭然於人人。這才是所謂明道,這才盡文辭之用。所以說:「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但此所謂不可勝用者,又是無用之用,是自然的用,而不是功利的用,有目的的用。
這種意思,當時釋德洪庶幾知之矣!《石門題跋》中有《跋東坡池錄》云:
歐陽文忠公以文章宗一世,讀其書,其病在理不通。以理不通,故心多不能平,以是後世之卓絕穎脫而出者皆目笑之。東坡蓋五祖戒禪師之後身,以其理通,故其文渙然如水之質,漫衍浩蕩,則其波亦自然而成文,蓋非語言文字也,皆理故也。自非從般若中來,其何以臻此!其文自孟軻、左丘明、太史公而來一人而已。(2)
這種意思後來李繒亦庶幾知之矣。程洵《尊德性齋小集鐘山先生行狀》中述李氏語云:
嘗曰:文者所以載道,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而世儒或以文為不足學,非也。顧其言於道何如耳!每為學者誦眉山之言曰,物固有是理,患不能知之,知之患不能達之於口與手。辭者達是理而已矣。以為此最論文之妙。
辭所以達是理,何嘗「文自文而道自道」!不過古文家之文說理而不為理障,道學家之文說理而墮於理窟。高下精粗,區別顯然。此所以道學家只知求道而不明致道;而於論文,只知推崇歐、曾,而不能了解三蘇也。張耒《答李推官書》云:「夫文何為而設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獨傳。豈獨傳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也而理益明。」(《張右史文集》五十八)玩味此語,則蘇門論文之旨昭然矣。
說理而墮於理窟,所以道學家以為有德者必有言,而歐陽修亦以為「道勝則文自至」(《答吳秀才書》),以為「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答祖擇之書》)。說理而不為理障,所以必須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始出而書之。(見蘇洵《上歐陽內翰書》)此雖同樣謂充於中以發於外,但其意義亦微有不同。觀蘇軾《江行唱和集敘》,即可知其異點所在。蘇氏謂:
夫昔之為文者,非能為之為工,乃不能不為之為工也。山川之有雲霧,草木之有華實,充滿勃鬱,而見於外。夫雖欲無有,其可得耶?自聞家君之論文,以為古之聖人,有所不能自已而作者。故軾與弟轍為文至多,而未嘗敢有作文之意。(《經進東坡文集事略》五十六)
則知其所謂充滿勃鬱雲者,已指一種興會淋漓不可遏制的狀態。此種興會淋漓不可遏制的狀態,未嘗不由於道,也未嘗不由於學,而道與學均所以積之於平時。至一時臨文之頃仍不得不有待於興到而神來。此意入微,便非道學家之所能窺見了。而其意亦仍出於蘇洵。蘇洵《仲兄字文甫說》云:
且兄嘗見夫水之與風乎?油然而行,淵然而留,渟洄汪洋,滿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風實起之。蓬蓬然而發乎太空,不終日而行乎四方,盪乎其無形,飄乎其遠來,既往而不知其跡之所存者,是風也,而水實行之。今夫風水之相遭乎大澤之陂也,紆餘委蛇,蜿蜒淪漣,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雲,蹙而如鱗,疾而如馳,徐而如緬,揖讓旋辟,相顧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亂如霧,紛紜郁擾,百里若一;汨乎順流,至乎滄海之濱,磅礴洶湧,號怒相軋,交橫綢繆,放乎空虛,掉乎無垠,橫流逆折,旋傾側,宛轉膠戾,回者如輪,縈者如帶,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鷺,躍者如鯉,殊狀異態,而風水之極觀備矣。故曰「風行水上渙」,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豈有求乎文哉?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為文也,非風之文也,非水之文也。二物者非能為文,而不能不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於其間也。故曰,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溫然美矣,而不得以為文;刻鏤組繡,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論乎自然。故夫天下之無營而文生之者,惟水與風而已。昔者君子之處於世,不求其功,不得已而功成,天下以為賢;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著,天下以為口實。嗚呼!此不可與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嘉祐集》十四)
平常所瞭然於心者,是水;一時所動盪激發不得不使之瞭然於口與手者,是風。「是水也,而風實起之」,「是風也,而水實行之」,這樣風水相遭,以備風水之極觀者,這才成為天下之至文。而此天下之至文,卻正是所謂不能自己而作者。
這種意思,其二子軾、轍本之以作文,本之以論文,各有所得亦各有所成。《東坡題跋》中《書子由超然台賦後》云:「子由之文詞理精確有不及吾,而體氣高妙,吾所不及,雖各欲以此自勉,而天資所短,終莫能脫。」此言說得頗有分寸。詞理精確與體氣高妙云云,確能道著各人長處,並未溢美,也並非標榜。蓋子瞻長於理,故論文妙處近於神;子由長於氣,故論文精處重在氣。
子瞻之文詞理精確,而能不墮理窟,實以得於莊與釋者為多。錢謙益《讀蘇長公文》云:
吾讀子瞻《司馬溫公行狀》、《富鄭公神道碑》之類,平鋪直序如萬斛水銀,隨地湧出,以為古今未有此體,茫然莫得其涯涘也。晚讀《華嚴經》,稱性而談,浩如煙海,無有不有,無所不盡。乃喟然而嘆曰,子瞻之文,其有得於此乎?文而有得於《華嚴》,則事理法界,開遮湧現,無門庭,無牆壁,無差擇,無擬議,世諦文字,因已盪無纖塵,又何自而窺其淺深,議其工拙乎?……蘇黃門言少年習制舉,與先兄相後先,自黃州已後,乃步步趕不上。其為《子瞻行狀》曰,公讀《莊子》喟然嘆息曰,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後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然則子瞻之文黃州已前得之於莊,黃州已後得之於釋,吾所謂有得於《華嚴》者信也。(《初學集》八十三)
此言亦是。惟其所得於莊與釋者,並非如一般耽心禪悅者流,說得迷離恍惚,不可捉摸。他所得於莊與釋者,不過能於道的觀念,不局於儒家之見,看作萬物自然之理而已。莊子言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而佛家亦言佛法在行住坐臥處,著衣吃飯處,屙屎撒溺處,沒理沒會處,死活不得處。這般說法,即東坡所謂:「物固有是理,患不能知之者。」道學家所言格物,本也是在格萬物之理,但是後來只局於儒家的經籍中間,於是所謂道者便不是「萬物之所然」了。物固有是理而能知之,即所謂體物之妙,而使之瞭然於心。「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則所謂行文之妙,而復使之瞭然於口與手、瞭然於心,所謂「深悟實相」;瞭然於口與手,又所謂「博辯無礙」也。能如是,橫說豎說,雖是文的功夫,而莫非道也,而莫非理也。此之謂辭達!能得這樣辭達,即所謂神化的境界。子瞻有《文說》一篇,即自評其文,謂:
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經進東坡文集事略》五十七)
此即狀神化妙境,所謂隨物賦形雲者,也即是風與水相遭而成為天下之至文。子瞻《琴詩》云:「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蘇文忠公詩集》二十一)妙語解頤。若以理言,則陳繼儒所謂一卷《楞嚴經》也(見其所著《偃曝談余》);若就論文見解言,則又即風水相遭之說也。
子由不能如子瞻之妙悟,所以只能在氣字上致力。老泉論孟子之文謂其語約意盡而鋒不可犯,論韓子之文謂渾浩流轉而掩抑蔽掩,歐陽子之文紆餘委備而條達疏暢,並自為一家之文。於是子由本之遂以拈出氣字。
論氣,亦未嘗不關於理。張耒《答李推官書》云:「理解者文不期工而工,理愧者巧為粉澤而隙間百出。此猶兩人持牒而訟,直者操筆,不待累累,讀之如破竹,橫斜反覆自中節目;曲者雖使假詞於子貢,問字於揚雄,如列八味,而不能調和,食之於口,無一可愜,何況使人玩味之乎?」這即是理直氣壯之說。理直氣壯,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所以下文云:「江淮河海之水,理達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溝瀆而求水之奇,此無見於理,而欲以言語句讀為奇之文也。」此文雖不言「氣」,但頗能說明理與氣的關係。子由既不能像子瞻這樣天生妙悟,所以不能得之於理,只能求之於氣。求之於理,重在體物,而更須有瞭然於口與手的本領;求之於氣,重在修養,而比較的易使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所以子由《上樞密韓太尉書》云:「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欒城集》二十二)一般人只曉得文可以學而能,至於氣則「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曹丕語)者,而他卻偏說「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則又何也?蓋子瞻、子由並用力於文字,而同時又均不敢有作文之意。其用力於文字,即老泉所謂「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之意;其不敢有作文之意,又即老泉所謂「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著」之意。蓋此本蘇門家學,並得之於父教者。子瞻才高,能由文以致道,更能因道以成文。用力於文字,則所瞭然於心者得以瞭然於口與手矣;不敢有作文之意,則所瞭然於口與手者又莫非瞭然於心之流露矣。由理言,則不是語言文字而都是理;由文言,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隨物賦形而不可知。這是妙悟神化的境界,子由所不能到者。子由上不能如子瞻之入化境,而下又不敢有作文之意,不欲求工於言語句讀以為奇,此所以謂「文不可以學而能」也。但神化妙境雖不可學,言語句讀雖不屑學,而「生好為文」,癖性所嗜,未能忘情,於是不得不求之於氣。蓋理直則氣壯,氣盛則言宜,氣是理與言中間的關鍵,於是想由氣以進乎言宜之域。言宜,則庶幾亦可以合乎理而近乎神。此又所以謂文是氣之所形,而養氣則文自工也。(3)
養氣之法,他更舉二例云: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弘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盪,頗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上樞密韓太尉書》)
在此二例中,差不多有兩個意思。孟子一例,指修養言;太史公一例,指閱歷言。指修養言者,其功夫從內證入,不易為著手之地;從閱歷言者,其工夫從外做起,便有所依據之途。所以他於此二者中間,畢竟還重在後一方面。他又說:
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游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述,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汨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上樞密韓太尉書》)
原來他的所謂養氣功夫,是有待於外方之激發者。所以必須高山大野才可登覽以自廣,所以必須求天下之奇聞壯觀才足以激發其志氣。蓋道學家之論氣,重在修養,古文家之養氣,重在閱歷。所謂文章得江山之助,即是古文家的養氣方法。
第四節 道學家之文論
第一目 道學家文論之衡價
文學觀至道學家遂復返於復古。所謂傳統的文學觀,亦至宋代的道學家始有其權威。所以近人以反對文以載道之說,對於道學家之文論往往一筆抹煞,以為不足論述。實則他們的主張,無論如何趨於極端,或不合現代潮流,而在文學批評史上總有他相當的地位與價值。我們正應著眼在客觀的敘述而加以公平的論斷。
所以第一點先須說明道學家的文學觀念,自是時代背景所造成,自是學術演進自然趨勢的結果。蓋這個復古潮流,正是沿襲唐人的風氣,而益以演進者。唐人已說過:「所志於古者,不惟其辭之好,好其道焉爾。」(韓愈《答李秀才書》)則宋人只好其道而遺其辭,固亦承唐人之遺緒而已。承唐人之遺緒而益趨極端,所以宋初柳開欲「開古聖賢之道於時」,而當時趙湘亦言:「今學古之文章而不求古仁義之道,反自謂非聖賢不能為之,是果中道而廢者。」(《本文》篇)則知道學家之所以成功,不過循斯塗以進行,不曾中道而廢耳。
第二點更須明了道學家之文論無論如何趨於極端,但在文學批評史上依舊有他相當的價值與影響。蓋以(1)道學家都有他思想上的根據,故其文論,多重在原理上的討論,而不是方法上的考究。昔人之論四六、論詩詞者,往往泥於粗跡,偏於修辭的方面。這在古文家猶不免如此,而道學家則不尚修辭,獨能免於這種瑣屑的論述。(2)道學家即不重在道的問題——文的內容的問題,而就文論文,也能有精微透澈的見解,並不全屬迂腐。蓋宋儒最喜體認聖賢之真氣象,《近思錄》至特設聖賢氣象一門,故其觀文亦能別有會心。此即程頤所謂「六經之言在涵蓄中默識心通」者也。這實是論文而通於道,論道而通於文的地方。所以是宋儒讀書解經的特色,同時亦是其論文的特色。至或因此種極端重道的主張成為問題以後,或加闡發,或起反對,則對於文學批評史上更有相當的影響了。
第二目 周敦頤
道學風氣,開自周敦頤,即文以載道之說,亦始於周氏。周氏云: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致之,是為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文辭》第二十八)
這一節話固然頗有重道輕文之意,但繹語氣,尚不甚偏,即如《通書》第三十四節所云:「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亦不過謂學聖人者當求之道德,不可徒溺於文辭而已。他只說溺於文辭則不足以明道,尚不致說欲闡發聖人之道可無借於文辭也。《通書》文辭一節謂:
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能者,藝焉而已。
其意亦同,他只是說不可偏重於文辭,並不是說只欲務道德而不欲務文辭。語氣中間正說反說倒說順說,意義自別,都不容輕忽讀過。所以他的所謂文以載道雲者,雖有重道輕文之意,猶無重質廢飾之說。所謂「篤其實而藝者書之」,所謂「美則愛愛則傳」都是並不廢藝,並不輕美之意。蓋他雖以文為工具,而仍不欲廢此工具之修飾。為車者飾其輪轅,為文者善其詞說,皆所以使人愛而用之。他不主張廢飾,他只反對徒飾而已。朱子解釋此章云:
或疑有德者必有言,則不待藝而後其文可傳矣。周子此章似猶別以文辭為一事而用力焉,何也?曰:人之才德偏有長短,其或意中了了,而言不足以發之,則亦不能傳於遠矣。故孔子曰「辭達而已矣」。程子亦言,「《西銘》吾得其意,但無子厚筆力不能作耳」。正謂此也。然言或可少而德不可無,有德而有言者常多,有德而不能言者常少。學者先務,亦勉於德而已矣。
我以為此節「正謂此也」以上,所釋猶是周子意思;至「然」字一轉則全是朱子意思。周子此章本是「別以文辭為一事」。或疑云云,則拘泥於二程之說乃始有此疑耳。周、程二氏對於文學之見解本不盡同,朱子必欲曲為溝通之,似亦近於多事。
第三目 二程
二程論文,本濂溪之說以推衍,遂益趨極端。於是有所謂「倒學」之說。
退之晚來為文所得處甚多。學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卻倒學了。因學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軻之死不得其傳」,似此言語非是蹈襲前人,又非鑿空撰得出,必有所見。若無所見,不知言所傳者何事。(《二程遺書》卷十八)
二程以前,吳孝宗早有「古人好道而及文,韓退之學文而及道」之語(吳幵《優古堂詩話》引),劉敞亦言「道者文之本也,循本以求末易,循末以求本難」(《公是先生弟子記》),似均為程說所本。
於是,進一步且以文章與異端同科。《二程遺書》卷十八云:
今之學者有三弊:一溺於文章,二牽於訓詁,三惑於異端。苟無此三者,則將何歸,必趨於道矣。
又卷六云:「今之學者歧而為三,能文者謂之文士,談經者泥為講師,惟知道者乃儒學也。」卷十八云:「古之學者一,今之學者三,異端不與焉。一曰文章之學,二曰訓詁之學,三曰儒者之學,欲趨道,舍儒者之學不可。」此雖不與異端並論,但已屏文章於道學之外,欲趨於道者,便不必求其能文了。
於是,更進一步有作文害道之說。程頤《顏子所好何學論》謂:
不求諸己而求諸外,以博聞強記,巧文麗辭為工,榮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即今之學與顏子所好異矣。(《伊川文集》四)
其《答朱長文書》(或雲此明道之文)又謂:
向之雲無多為文與詩者,非止為傷心氣也,直以不當輕作爾。聖賢之言不得已也。蓋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下之理有闕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道有不足矣。聖人之言雖欲已得乎?……後之人始執卷則以文章為先,平生所為動多於聖人,然有之無所補,無之靡所闕,乃無用之贅言也。不止贅而已,既不得其要,則離真失正,反害於道必矣。(《伊川文集》五)
至其《語錄》中說得更透徹,程顥云:
憂子弟之輕俊者只教以經學念書,不得教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奪志。
學者先學文鮮有能至道。至如博觀泛濫,亦自為害。
程頤云:
問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為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於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曰「玩物喪志」,為文亦玩物也。呂與叔有詩云:「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始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只輸顏氏得心齋。」此詩甚好。古之學者惟務養情性,其他則不學。今為文者專務章句,悅人耳目;既務悅人,非俳優而何。曰:人見六經便以為聖人亦作文,不知聖人只攄發胸中所蘊自成文耳,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稱文學,何也?曰:游、夏亦何常秉筆學為詞章也。且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豈詞章之文也!(《二程遺書》卷十八)
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何也?和順積於中,英華發於外也。故言則成文,動則成章。(《二程遺書》卷二十五)
以為文為玩物喪志,這才是道學家的偏見。濂溪論文,猶不廢飾,二程論文,始以為有德者必有言,無事於文。一方面歧文與道為二,而以為學文則害道;一方面又合文與道為一,而以為明道則能文。於是才主張文不可學,亦不必學。但是對於張載的《西銘》,未嘗不見到此意,而卻無其筆力以達之,則知學文固未嘗不有裨於道,而明道的結果亦未必一定能文了。
第四目 程門弟子
文學觀至二程已偏到極點,所以程門弟子之文論,也不用再說;即使再說,這種陳陳相因的話頭,我們也可不必重事稱引。但在程門弟子中論文之語也有一些重要的地方。即是(1)頗能說明文所以要重道的理由,(2)頗能說明道所能影響於文的地方。
關於第一點,由道學方面言,由儒學方面言,都是一種進步。蓋他們以為在道未明以前,則貴體會,貴求之於言意之表,所以不能限於文辭;在道已明以後,則貴力行,貴驗之於行動之間,所以又用不到文辭。這樣,完全以道為中心,所以對於文的態度,於古人之作則不求諸外而體之於內,於自己之作,則不重在飾,而致力於質,無論在讀或作的方面都有重道輕文的需要。
楊時《送吳子正序》云:
六經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治之成法也。其文自堯、舜歷夏、商、周之季,興衰治亂成敗之跡,求敝通變,因時損益之理,皆煥然可考。網羅天地之大,文理象器幽明之故,死生終始之變,莫不詳諭曲譬,較然如數一二,宜乎後世高明超卓之士,一撫卷而盡得之也。予竊怪唐虞之世,六籍未具,士於斯時,非有誦記操筆綴文,然後為學也;而其蘊道懷德,優入聖賢之域者,何其多耶?其達而位乎上,則昌言嘉謨,足以亮天工而成大業;雖困窮在下,而潛德隱行,猶足以經世勵俗。其芳猷美績,又何其章章也!自秦焚詩書,坑術士,六藝殘缺。漢儒收拾補綴,至建元、元狩之間,文辭粲如也。若賈誼、董仲舒、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繼武而出,雄文大筆,馳騁古今,沛然如決江漢,浩無津涯,後雖有作者,未有能涉其波流也。然賈誼明申、韓,仲舒陳災異,馬遷之多愛,相如之浮侈,皆未足與議,惟揚雄為庶幾於道,然尚恨其有未盡者。積至於唐,文籍之備,蓋十百前古。元和之間,韓、柳輩出,咸以古文名天下,然其論著不詭於聖人蓋寡矣。自漢迄唐千餘載,而士之名能文者,無過是數人,及考其所至,卒未有能倡明道學,窺聖人閫奧,如古人者。然則古之時六藝未具,不害其善學;後世文籍雖多,無益於得也。孔子曰予非多學而識之,予一以貫之,豈不信矣哉!(《楊龜山先生集》二十五)
其《與陳傳道序》又云:
予嘗謂學者視聖人,其猶射之於正鵠乎?雖巧力所及有中否遠近之不齊,然未有不志乎正鵠而可以言射者也。士之去聖人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所造固不同,然未有不志乎聖人而可以言學者也。自孔子沒,更戰國至秦,遂焚書坑儒士,六經中絕。漢興,雖稍稍復出,然聖學之失其傳尚矣。由漢至唐,千餘歲,士之博聞強識者,世豈無其人耶?而卒未有能窺聖學之堂奧者,豈當時之士卒無志於聖人邪?而卓然自立者何其少也!若唐之韓愈,蓋嘗謂世無仲尼,不當在弟子之列,則亦不可謂無其志也。及觀其所學,則不過乎欲雕章鏤句取名舉而止耳。然則士固不患不知有志乎聖人,而特患乎不知聖人之所以學也。且古之聖人固宜莫如舜也。舜之在側微,與木石居鹿豕游,固無異於深山之野人也。是豈以文採過人耶?伏羲畫八卦,《書》斷自《堯典》,當是時,六經蓋未有也。而舜之所以聖者果何自哉?夫舜,聖人也,生而知之,無事乎學可也。自聖人而下則未有可以不學者也。舜之臣二十有二人,相與共成帝業者,是果皆生知耶!不然,其何以學也!由是觀之,六經雖聖人微言,而道之所存蓋有言不能傳者,則經雖具猶不能諭人之弗達也。然則聖之所以為聖,賢之所以為賢,其必有在矣。雖然,士之去聖遠矣!舍六經亦何以求聖人哉!要當精思之,力行之,超然默會於言意之表,則庶乎有得矣!若夫過其藩籬,望其門牆,足未逾閾,而輒妄意其室中之藏,則幸而中也難哉!嗚呼!今之士未嘗以此學也,類皆分文析字,屑屑於章句之末。甚者廣記聞,工言辭,欲誇多鬥靡而已!是烏用學為哉!(《楊龜山先生集》二十五)
此外如《答呂居仁書》及語錄中所言大率此意。這是言道未明以前的工夫。道未明以前,宜知學聖人,更宜知所以學聖人。知所以學聖人矣,更須反之於約,更須求其一貫,更須超然默會於言意之表而有所得。易言之即重在窺聖人之閫奧,才稱為善學。所以不重在分文析字,不重在操筆綴文了。
尹焞,是伊川門下躬行實踐之人,故不重在文而重在行。其進《論語狀》云:
學貴於力行,不空貴言,若欲意義新奇,文辭華瞻,則非臣所知也。(《和靖集》四)
其《語錄》中亦謂「某在經筵進《論語解》,別無可取,只一篇序卻是某意。曰學貴力行,不貴空言,若欲意義新奇,文辭華瞻,則非臣所知,此是某意」(《和靖集》六)。可知他的主張尚行而不尚言。
重體會則不局於文辭,尚實行則無須於文辭,所以程門論文,不必詆為玩物喪志,而重道輕文之意,實更為顯露。但在另一方面,卻又頗能說出道所及於文的影響,《尹和靖集》中所載《語錄》有下述一則:
先生嘗與時敏言,賢欲學文,須熟看韓文公六月念六日白李生足下一書,檢之乃《答李翊》。中云:「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先生之意在此。(《和靖集》七)
程門未嘗以文為事,但此節竟有取於韓愈《寄李翊》一書者,良以此數語在昌黎以之學文,在和靖以之學道。道之與文雖有形上形下之分,而其間本是息息相通,所以論文至精微處每近於道,而論道到透澈處亦可通於文。《和靖集》中再有一節云:
馮忠恕曰,先生學聖人之學者也。聖人所言,吾當言也;聖人所為,吾當為也。詞章云乎哉!其要有三:一曰玩味,諷詠言辭,研索歸趣,以求聖賢用心之精微。二曰涵養,涵泳自得,蘊蓄不撓,存養氣質,成就充實,至於剛大,然後為得也。三曰踐履,不徒謂其空言,要須見之行事,躬行之實,施於日用,形於動靜語默開物成務之際,不離此道。所謂修學,如此而已!所謂讀書,如此而已!(《和靖集》八)
他雖則說「詞章云乎哉」,但所舉出的三端正可以見他們論文的見解。第一項玩味,重在體會,第三項踐履,重在實行,這即是我上文所謂他們所以重道輕文的緣故。第二項涵養,則作為學道者之修養可,作為學文者之修養亦可。此所以韓愈論文之語可以通於學道;而此節學道之要,也可通於論文。泥於文以載道之說,固足使文為道的附庸,若能得活看,作為文人之修養,夫又奚不可者!此三項中,自以涵養一項最與論文有關,實則玩味一項亦極重要。蓋玩味固適於學道,也適於學文。所謂超然默會於言意之表者,固可指學道之有所悟入處,而學文固也未嘗不有悟入處也。故此三端中只有踐履一項才與論文無關。
此意,即可以楊時之說證明之。《龜山集》中《語錄》云:
為文要有溫柔敦厚之氣,對人主語言及章疏文字,溫柔敦厚尤不可無。如子瞻詩多於譏玩,殊無惻怛愛君之意。荊公在朝論事多不循理,惟是爭氣而已。何以事君!君子之所養,要令暴慢衺僻之氣不設於身體。(《楊龜山先生集》十)
此即所以說明學道者之涵養,然亦正有補於學文者之涵養。此與古文家之論氣不盡同。古文家重在氣勢之浩瀚,所以有待於激發;道學家重在氣息之深醇,所以須資於涵養。激發有待於外界,是由外以壯其內;涵養只體於身心,是充內以發乎外。所謂有德者必有言,如此而已!
楊氏又云:
《狼跋》之詩曰「公孫碩膚,赤舄几几」,周公之遇謗何其安閒而不迫也!學詩者不在語言文字,當想其氣味,則詩之意得矣。(《楊龜山先生集》十)
此又所以說明學道者之玩味,然亦正有補於學文者之玩味。這樣論文,何等透脫!而一般人定欲一筆抹煞,輕視道學家之論文,抑又何也!
明得程門弟子之論文一方面重道輕文,而一方面卻又能論道而通於文,才可知後來朱子論文,有太偏執處,也有頗通達處。蓋程與朱之論文主張,其所由轉變之故,此實為其中間之樞紐也。
第五節 政治家之文論
北宋政治家之文論可以司馬光、王安石和李覯三人為代表。在當時政治舞台上有新、舊兩派之爭,舊派以司馬光為魁,新派以王安石為首,二派互為水火,相爭不已,而且此二派首領,性情學術,各不相同,司馬光與道學家為近,王安石與古文家為近,但其論文主張則無甚差異,蓋並以政治家的眼光以論文也。李覯未曾大顯,不足見其事功,雖不能算是政治家,卻可算是政治學家,故其論文主張亦相同。
政治家之論文,與古文家、道學家所同反對者為雕鎪無用的文辭。李覯《上宋舍人書》云:「近年以來新進之士,……不求經術而摭小說以為新,不思理道,而專雕鎪以為麗,句千言萬,莫辨首尾,覽之若游於都市,但見其晨而合,夜而散,紛紛藉藉,不知其何氏也。……聖人之門將復榛蕪矣。」(《直講李先生文集》二十七)此與道學家之譏玩物喪志,古文家之不敢有作文之意正復相同,所以政治家文論之積極主張也是欲言之有物,也是欲有為而言。司馬光《文害》篇云:「君子有文以明道,小人有文以發身,夫變白以為黑,轉南以為北,非小人有文者執能之。」(《傳家集》七十四《迂書》)又《趙朝議文稿序》云:「在心為志,發口為言。言之美者為文,文之美者為詩。如鼓鍾者聲必聞於外,灼龜者兆必見於表,玉蘊石而山木茂,珠居淵而岸草榮,皆物理自然,雖欲掩之,不可得已。」(《傳家集》六十九)王安石《上人書》云:「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諸左右逢其原。』孟子之云爾,非直施於文而已。然亦可托以為作文之本意。」(《臨川集》七十七)其《答王景山書》又云:「讀其文章,庶幾得其志之所存。其文是也,則又欲求其質。」(同上)這些話又與程頤所謂「攄發胸中所蘊自成文」之意,歐陽修所謂「充於中者足,而後發乎外者大以光」之說,並無分別。范仲淹《上時相議制舉書》云:「夫善國者莫先育材,育材之方莫先勸學,勸學之道莫尚宗經。宗經則道大,道大則才大,才大則功大。蓋聖人法度之言存乎《書》,安危之幾存乎《易》,得失之鑑存乎《詩》,是非之辨存乎《春秋》,天下之制存乎《禮》,萬物之情存乎《樂》。故俊哲之人入乎六經,則能服法度之言,察安危之幾,陳得失之鑑,析是非之辯,明天下之制,盡萬物之情。使斯人之徒,輔成王道,復何求哉。」(《范文正公集》九)這也是政治家的文論。其主張也不外宗經明道之說,不過立場不同,旨趣亦微有區別耳。
所以政治家之文論由大體言,本與古文家道學家相近。不過以政治家之學,即昔人所謂經濟之學。故其文論,就道言則更主於用,就文言則所長在識。
因其主於用,故其論文,以禮教治政為文。司馬光《答孔文仲司戶書》云:
光昔也聞諸師友曰,學者貴於行之,而不貴於知之;貴於有用,而不貴於無用。故孔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此德行之所以為四科首者也。孔子又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夫國有諸侯之事,而能端委束帶,與賓客言,以排難解紛狥國家之急,或務農訓兵以扞城其民,是亦學之有益於時者也。故言語政事次之。若夫習其容而未能盡其義,誦其數而未能行其道,雖敏而傳,君子所不愛,此文學之所以為末者也。然則古之所謂文者,乃所謂禮樂之文、升降進退之容、弦歌雅頌之聲,非今之所謂文也。(《傳家集》六十)
李覯《上宋舍人書》亦云:
賢人之業,莫先乎文。文者豈徒筆札章句而已,誠治物之器焉。其大則核禮之序、宣樂之和、繕政典、飾刑書。上之為史則怙亂者懼;下之為詩則失德者戒。發而為詔誥,則國體明,而官守備;列而為奏議,則闕政修,而民隱露。周還委曲,非文曷濟!禹、益、稷、皋陶之謨,虺之誥,尹之訓,周公之製作,咸曰興國家、靖生民矣。自周道消,孔子無位而死,而秦嬴以烈火劫之,漢由武定,晚知儒術,至今越千載,其間文教一盛一衰。大抵天下治則文教盛,而賢人達;天下亂則文教衰,而賢人窮。欲觀國者,觀文可矣。(《直講李先生文集》二十七)
王安石《與祖擇之書》亦云:
治教政令,聖人之所謂文也。書之策,引而被之天下之民一也。聖人之於道也,蓋心得之,作而為治教政令也,則有本末先後,權勢制義,而一之於極。其書之策也,則道其然而已矣。彼陋者不然:一適焉,一否焉,非流焉則泥,非過焉則不至,甚者置其本求之末,當後者反先之,無一焉不於極。彼其於道也,非心得之也。其書之策也,獨能不耶!故書之策而善,引而被之天下之民反不善焉,無矣。二帝三王引而被之天下之民而善者也;孔子、孟子書之策而善者也;皆聖人也。易地則皆然。(《臨川集》七十七)
這些都是政治家的文學觀,其論旨頗與道學家相近,而畢竟不同。蓋政治家之所謂道,是要見之於事功,不重在體之於身心;是要驗之於當今,不重在修之於一己。司馬光《答陳充秘校書》云:
孔子自稱述而不作,然則孔子之道,非取諸己也,蓋述三皇五帝之道也。三皇五帝三王,亦非取諸己也,鉤探天地之道,以教人也。故學者苟志於道,則莫若本之於天地、考之於先王、質之於孔子、驗之於當今,四者皆冥合無間,然後勉而進之,則其智之所及,力之所勝,雖或近或遠、或大或小,要為不失其正焉。舍是而求之,有害無益矣。(《傳家集》五十九)
其論道欲本之於天地,驗之於當今,便與道學家之專主折衷於孔子者不同,此與王安石所謂「聖人之於道也,蓋心得之,作而為治教政令也,則有本末先後,權勢制義,而一之於極」,正是同樣意思。蓋政治家以主用,故於道必驗之於當今,必作而為治教政令,而所謂文者不過「道其然而已矣」。能「書之策」者同時必能「引而被之天下之民」。此所以論文遂偏主於用了。李覯《上宋舍人書》云:
竊謂文之於化人也深矣。雖五聲八音,或雅或鄭,納諸聽聞,而淪入心竅,不是過也。嘗試從事於簡策間。其讀虛無之書,則心頹然而厭於世;觀軍陣之法,則心奮起而輕其生;味縱橫之說,則思詭譎而忘忠信;熟刑名之學,則憙苛刻而泥廉隅;誦隱遁之說,則意先馳於水石;詠宮體之辭,則志不出於奩匣:文見於外,心動乎內,百變而百從之矣。諒非淳氣素具,通識旁照,則為其所敗壞如覆手耳。韓子有言曰,「儒以文亂德」,豈謂是乎。然則聖君賢輔,將以使民遷善而遠罪,得不謹於文哉!(《直講李先生文集》二十七)
此亦同於王安石所謂:「書之策,引而被之天下之民一也」之意。不過一從正面說,一從反面說耳。
既主於用,故又不主修辭,遂與古文家異趣。司馬光《答孔文仲司戶書》云:
今之所謂文者,古之辭也。孔子曰「辭達而已矣」,明其足以通意,斯止矣,無事於華藻宏辯也。必也以華藻宏辯為賢,則屈、宋、唐、景、莊、列、楊、墨、蘇、張、范、蔡皆不在七十子之後也。顏子不違如愚,仲弓仁而不佞,夫豈尚辭哉!足下所謂:「學積於內,則文發於外,積於內也深博,則發於外也淳奧。則夫文者雖不學焉,而亦可以兼得之。學不充於中,而徒外事其文,則文盛於外,而實困於內。亦將兼棄其所學。」斯言得之矣。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足下允蹈其言,為之無倦,將與淵、騫並驅爭先,又況游、夏,尚奚足慕!(《傳家集》六十)
其解辭達,謂足以通意斯止,便與蘇軾之言不同,王安石《上人書》云:
嘗謂文者。禮教治政云爾。其書諸策而傳之人,大體歸然而已。而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雲者,徒謂辭之不可以已也,非聖人作文之本意也。且所謂文者,務為有補於世而已矣。所謂辭者,猶器之有刻鏤繪畫也。誠使巧且華,不必適用;誠使適用,亦不必巧且華。要之以適用為本,以刻鏤繪畫為之容而已。不適用,非所以為器也。不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亦未可已也,勿先之其可也。(《臨川集》七十七)
其解「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又謂尚辭非作文之本意,也與蘇軾之言不同。蓋他以為韓、柳雖嘗語人以文,只是語人以辭,並不會論作文之本意。古文家之論文,本只須語人以辭,足矣。道學家與政治家,則更要論作文之本意。語人以辭,則其所詣各異;論作文之本意,則其歸趣恆同。蘇軾《答張文潛書》云:「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其源實出於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於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顏淵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學同天下。地之美者同於生物,不同於所生,惟荒瘠斥鹵之地,彌望皆黃茅白葦,此則王氏之同也。」(《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四十五)這是古文家攻擊政治家論文的論調。蓋政治家之論文,既以禮教治政為文,則當然重在教化,而不得求其道同風一了。
又因其長在識,故又不致如古文家之拘於義法。李覯《答黃著作書》云:
漢傑罪我不如李習之,不為僧作鍾銘。習之之論信美矣!然使唐來文士皆效習之所為,則金園寶剎碑版若林,果誰作也!……聖賢之言,翕張取與,無有定體。其初殊塗,歸則一焉。猶李漢所謂「千態萬貌卒澤於道德仁義,炳如也」,何須開口便隨古人!漢傑使我效李習之,膠柱矣!今之學者誰不為文,大抵摹勒孟子,劫掠昌黎。若為文之道,止此而已!則但誦得古文十數篇,拆南補北,染舊作新,盡可為名士矣!何工拙之辨哉!覯之施為,異於是矣。(《直講李先生文集》二十八)
此又政治家攻擊古文家的論調。這種見解,實較古文家為通達。歐陽修《與黃校書論文章書》謂:「才識兼通,然後其文博辯而深切,中於時病,而不為空言。蓋見其弊必見其所以弊之因。若賈生論秦之失,而推古養太子之禮,此可謂知其本矣。」(《歐陽文忠全集》六十七)蓋才識兼通深中時弊,本古文家之所難而政治家之所長。
而且,即就道言,亦較道學家為通達。李覯有《原文》一篇謂:
利可言乎?曰人非利不生,曷為不可言!欲可言乎?曰欲者人之情,曷為不可言!言而不以禮,是貪與淫罪矣。不貪不淫,而曰不可言,無乃賊人之生,反人之情!世俗之不憙儒以此。孟子謂「何必曰利」,激也。焉有仁義而不利者乎!其書數稱湯、武將以七十里百里而王天下,利豈小哉!孔子「七十所欲不逾矩」,非無欲也,於詩則道男女之時、容貌之美、悲感念望,以見一國之風,其順人也至矣。學者大抵雷同,古之所是則謂之是,古之所非則謂之非,詰其所以是非之狀,或不能知。古人之言豈一端而已矣。夫子於管仲,三歸具官則小之,合諸侯正天下則仁之,不以過掩功也。韓愈有取於墨翟、莊周,而學者乃疑。噫!夫二子皆妄言耶?今之所謂賢士大夫,其超然異於二子者耶?抑有同於二子,而不自知者邪?何訾彼之甚也!(《直講李先生文集》二十九)
此等見解,豈道學家所能有,亦豈道學家所敢說!所以云:政治家之所長在識。
第六節 釋子之文論
當時文論除古文家、道學家、政治家之外,更有異軍突起別成一支者則為釋子之文論。釋子固不重在討論文事,然而也有足述者,則契嵩之《鐔津文集》與德洪之《石門文字禪》可以為其代表。契嵩字仲靈,自號潛子,藤州鐔津人,與歐陽修等同時,故其論文主張,非特可以代表釋家一派,抑且可以影響到後來的古文家與道學家各方面。
契嵩的論文主張具見於《紀復古》及《文說》二文。其《紀復古》云:
章君表民,以官來錢唐。居未幾,出歐陽永叔、蔡君謨、尹師魯文,示予學者。且曰今四方之士,以古文進於京師,嶄然出頭角,爭與三君子相高下者,不可勝數。視其文,仁義之言炳如也。予前相與表民賀曰,本朝用文已來,孰有如今日之盛者也!此聖君之德,而天下之幸也。退且思之:原古文之作也,所以發仁義而辨政教也。堯、舜、文、武,其仁義至,其政教正。孔子以其文奮而揚之,後世得其法焉。故為君臣者有禮,為國家者不亂。方周道衰,諸侯強暴相欺,上下失理,孔子無位於時,不得行事,故以之用褒貶、正賞罰,故後世雖有奸臣賊子,懼而不敢輒作。及戰國時,合從連衡之說以傾天下,獨孟軻、荀況,以文持仁義,而辨政教。當時雖不甚振,而學者仰而知有所趣。漢興,賈誼、董仲舒、司馬遷、揚雄輩,以其文倡之,而天下和者響應。故漢德所以大,而其世所以久也。隋世王通,亦以其文繼孔子之作。唐興,太宗取其徒,發而試之。故唐有天下大治,而韓愈、柳宗元復以其文從而廣之,故聖人之道益尊。今諸儒,爭以其文奮,則我宋祖宗之盛德鴻業益揚,天子之仁義益著,朝廷之政教益辨。(《鐔津文集》七)
其《文說》云:
章表民始至自京師,謂京師士人高歐陽永叔之文,翕然皆慕而為之,坐客悅聽。客有一生遽曰,文興,則天下治也。潛子謂客曰,歐陽氏之文,言文耳;天下治,在乎人文之興。人文資言文發揮,而言文借人文為其根本。仁義禮智信,人文也;章句文字,言文也。文章得本,則其所出自正,猶孟子曰「取之左右逢其原」。歐陽氏之文,大率在仁信禮義之本也,諸子當慕永叔之根本可也。胡屑屑徒模擬詞章體勢而已矣。周末、列國、嬴秦時,孰不工文!而聖人之道廢,人文不足觀也,蓋其文不敦本乃爾。孔子無位,其道不行,病此不得已,徒以六經春秋之文載之以遺後世。故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聖人豈特事其空文乎?君臣、父子、師徒、朋友,其文詞有本,仁義禮信藹然,天下不治,未之有也。《易》曰,觀乎人文,則天下化成,豈不然哉?坐客聞吾說,皆愕然不辯。(《鐔津文集》七)
這些論調,很同情於當時的古文運動;而且不僅如此,更欲進而為道的運動與政教的運動。所以他以為「原古文之作也,所以發仁義而辨政教也」。為要「發仁義」,所以以為文章自有根本,不能徒事空文。為要「辨政教」,所以又以為天下之治在乎人文而不在言文。其論仁義與文之關係云:
吾聞君子之學欲深探其道;深探欲其自得之也。於道苟自得之,則其所發無不至也。所謂道者,仁義之謂也,仁義出乎性者也。人生紛然莫不有性,其所不至於仁義者,不學故也。學之而不自得者,其學淺而習不正故也。夫聖與賢,其推稱雖殊,而其所以為聖賢者豈異乎哉!其聖者得之於誠明,而賢者得之於明誠。誠也者生而知之也,明也者學而知之也,及其至於仁義一也。表民其學切深,於道有所自得,故其文詞之發也懋焉。韓子所謂「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與章表民秘書書》)
這些話我覺得比道學家更透澈。又其論《人文》云:
曰何謂人文乎?曰文武王之道也。文武相濟以賁人道,故曰人文也。文者,德也;武者,刑也。德以致大業,刑以扶盛德。德其至也,刑其次也。會文武者,所以以文總之,故曰人文也。(《鐔津文集》六)
又云:
人文至焉,言文次焉。以言文而驗其人,人其廋哉?以人文而驗其世,世其廋哉?故人文者,天下之道之所存焉;言文者,聖賢之志之所寓也。先天下而後聖賢者,聖賢發已矣,天下至公也,故公者至而已者次也。孰曰言文,其無用乎?(《鐔津文集》六)
這些話,我亦覺得比政治家更切實。所謂傳統的文學觀,不謂竟於釋子的文集見之。我覺得契嵩在當時學術上的地位,在當時比歐陽修諸人實更重要,在《鐔津文集》中很可看出陽儒陰釋的道學之淵源所自,固不僅其論文主張兼有古文家、道學家、政治家諸種之長已也。
其後德洪(一名惠洪)論文,便頗近禪家機鋒,成為純粹釋子之文論了。其《墮庵銘》云:
心非言傳,則無方便;以言傳之,又成瑕玷。(《石門文字禪》二十)
這種態度便是禪家的態度。又其《昭默禪師序》云:
李北海以字畫之工而世多法其書。北海笑曰,學我者拙,似我者死。當時之人不知其言有味,余滋愛之。蓋學者所貴,貴其知意而已!至於蹤跡繩墨,非善學者也。(《石門文字禪》二十三)
這種方法,也是禪家所持的方法。故其自述作詩文之態度云:
予非有意於工詩文,夙習洗濯不去。臨高望遠,未能忘情,時時戲為語言,隨作隨毀,不知好事者皆能錄之。(《題自詩》)
予於文字未嘗有意,遇事而作,多適然耳。譬如枯株,無故蒸出菌芝。(《題珠上人所蓄詩卷》)
這種態度也與三蘇之不敢有作文之意相同。所以他也最稱頌東坡之文,以為:「非語言文字也,皆理故也。自非從般若中來,其何以臻此!」宋祁《雲門錄序》云:「忘言之言,未始有言也;可道之道,未始有道也。」(《宋景文集》四十五)他論釋子之文,猶且持此種態度,有這種論調,何況這本是釋子之文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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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邵氏聞見錄》:「本朝古文柳開、仲塗,穆修、伯長首為之倡。」《朱子言行錄》:「韓、柳之文因伯長而後行,國初知者有柳開。」
(2) 亦見《石門文字禪》卷二十七。
(3) 轍孫籀所記《欒城遺言》謂:「公解孟子二十餘章。讀至浩然之氣一段,顧籀曰,五百年無此作矣。」可知他著眼所在。
第二章 北宋之詩論
第一節 詩壇批評之風氣
第一目 論詩風氣之流行
宋人詩論,較唐為盛。後人每謂唐人不論詩而詩盛,宋人論詩而詩亡。(1)這話固有相當的理由,然亦須知這正由當時詩壇風氣所致。蓋唐人重在「作」,宋人重在「評」,時代風氣各不相同。大抵一般人方從事於創作之時,每顧不到批評;待到其體既定,其制既盛,則論者自多。此亦與後世詞話、曲話必行於詞曲既盛之後,正是同一道理。所以就詩論,在一般嚴於唐宋流派者固然尊唐抑宋;即就詩論而言,亦未必有遠勝唐人之處。然若就論詩著作之量的方面而言,則宋人所著實遠勝於唐人。即此,可知宋代詩壇風氣正是重在「評」的方面。
因詩壇風氣之偏重在「評」,所以宋代詩人之詩論,雖涉瑣碎而亦關重要。蓋詩人之詩論,是由一生畢力於詩,對於詩中甘苦深切體會,對於昔人佳句,亦時常諷誦,幾乎看作詩外無事,所以論詩著作也日以繁滋了。然此猶不過求詩於詩內耳!求詩於詩內,則縱有精義,大率是修辭上的問題,而不是批評上的問題。宋人詩論,量雖多而質不優者,此實為其重大的原因。
所以在當時更有求詩於詩外者,則道學家是。道學家之詩論雖不免囿於傳統的文學觀,然而卻能求詩於詩外。求詩於詩外所以能不重在作法,不泥於體制,而重在原理的根本的探索,較之一般詩人之論詩轉能有些獨到之見。一則以詩人自限,一則不能以詩人目之。這個關係,也足以促當時論詩風氣之流行而普遍。何況當時詩人也未嘗不受其影響而求詩於詩外呢。
第二目 詩話
論詩風氣何以會如是流行呢?其最大原因,由於詩話之筆記化。唐人論詩,偏重在格,雖無系統可言,然全書總有中心,自與筆記不同。即其專論詩的本事者,體固近於小說,然加以分類,也與筆記之冗雜者有別。待到宋人開詩話之體,於是論詩開一方便法門。此真章學誠所謂「以不能名家之學,入趨風好名之習,狹人儘可能之筆,著惟意所欲之言」者(《文史通義·詩話》),固宜其量之多了。
宋人詩話之最早者,為歐陽修之《六一詩話》。
《六一詩話》 一卷。(《江西通志·藝文略》誤作「六卷」)歐陽修撰。有《全集》本、《百川學海》本、《說郛》本、《津逮秘書》本、《歷代詩話》本、《螢雪軒叢書》本。又據《千頃堂書目》有《古今匯說》本,未見。案是書原稱「詩話」,故司馬光所撰亦只雲「續詩話」。其稱「六一詩話」或「歐公詩話」、「永叔詩話」云云者,皆出後人所加,取便稱引而已。
歐陽修自題其《詩話》云:
居士退居汝陰,而集以資閒談也。
曰「以資閒談」,則知其撰述宗旨初非嚴正。是以論辭則雜舉雋語,論事則泛述聞見,於詩論方面無多闡發,只成為小說家言而已。後世詩話之濫,不能不說歐氏為之濫觴。其後司馬光繼之,有《續詩話》一卷。
《溫公續詩話》 一卷。司馬光撰。有《百川學海》本、《津逮秘書》本、《歷代詩話》本、《螢雪軒叢書》本。又《說郛》本,不全。案今世所傳各本,皆從《百川》本出。《漁隱叢話》前集十三引《迂叟詩話》一則云:「唐曲江,開元天寶中旁有殿宇,安史亂後,其地盡廢。文宗覽杜甫詩云:『江頭宮殿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因建紫雲樓、落霞亭,歲時賜宴,又詔百司於兩岸建亭館。太宗於西郊鑿金明池,池中有台榭以閱水戲,而士人游觀無存泊之所,若兩岸如唐制設亭館,即逾曲江之盛也。」此一則,為今傳各本所無。
其卷首自題語亦云:
歐陽公文章名聲雖不可及,然記事一也,故敢續書之。
則其撰述宗旨,原非嚴正,亦可知詩話之起,本同筆記。故余《論詩話絕句》有云:「醉翁曾著《歸田錄》,迂叟亦記《涑水聞》,偶出緒餘撰詩話,論辭論事兩難分。
宋人詩話之與說部既難以犁別,所以《宋史·藝文志》之著錄詩話有入集部文史類者,有入子部小說類者。這不能全怪《宋志》之進退失據,體例不純,也是宋人詩話之內容性質本可兩屬之故,其足考當時詩人之遺聞軼事者,體固近於小說;即足資昔人詩句之辨證考訂者,亦何嘗不可闌入子部呢!所以詩話而筆記化則可以資閒談、涉諧謔,可以考故實、講出處;可以黨同伐異標榜攻擊,也可以穿鑿傅會牽強索解;可雜以神聖夢幻,也可專講格律句法:巨細精粗,無所不包,以這樣繁猥之作,當然繼起效顰者大有人在,而論詩風氣盛極一時了。
今考北宋詩話一類之書,除歐陽修《六一詩話》、司馬光《續詩話》外,其至今猶獲流傳者,有下述數種:
《中山詩話》 一卷。(《郡齋讀書志》及《通考》作「三卷」,案錢曾《述古堂書目》有三卷本,宋《四庫闕書目》作「二卷」)劉攽撰。有《百川》本、《說郛》本、《津逮》本、《歷代詩話》本、《螢雪軒》本。考李心傳《舊聞證誤》有一則引《貢父詩話》云:「乾德三年春,平蜀,蜀宮人有入掖庭者,太祖覽其鏡背雲『乾德四年鑄』,上大驚,以問陶、竇二內相。二人曰:『蜀少主嘗有此號,鏡必蜀中所鑄。』上曰:『作宰相須是讀書人。』自是大重儒臣。」是亦宋人著作,而所引為今《中山詩話》所無,竊疑今一卷本或亦非足本。
《臨漢隱居詩話》(或稱「隱居詩話」) 一卷。魏泰撰。其足本有《知不足齋》、《龍威秘書》、《七子詩話》、《湖北先正遺書》、《古今說部叢書》、《螢雪軒叢書》及《筆記小說大觀》諸種。其不足者有《說郛》本、《學海》本、《歷代詩話》本、《奇晉齋叢書》本。
《石林詩話》 三卷。(《津逮》本、《唐宋叢書》本作「一卷」)葉夢得撰。(《詩學指南》本誤作「高似孫撰」)有《楙花盦》本、《葉石林遺書》本、《百川》本、《說郛》本、《津逮》本、《歷代詩話》本、《螢雪軒》本。又《詩學指南》本,不全。案葉氏雖至南宋猶存,而《楙花盦》本褚逢春序謂是書當作于靖康以前,則亦北宋之書。又《楙花盦》本有葉廷琯所輯之《石林詩話拾遺》與《石林詩話附錄》。《拾遺》足補今傳各本之遺。《附錄》則彙輯後人指正之語,足資辯證。葉德輝重刊《石林遺書》本除轉錄上述二種外,復輯有《石林詩話拾遺補》與《石林詩話附錄補遺》二種。
《優古堂詩話》(《澹生堂目》作「復古堂詩話」,當是傳寫之誤) 一卷。吳幵撰。有《讀畫齋叢書》本、《歷代詩話續編》本。又有舊抄本,見《鐵琴銅劍樓目》。案吳幵字正仲,滁州人,而鐵琴銅劍樓所藏書鈔本,題毛幵平仲。考毛幵,三衢人,毛友子,雖與吳幵同時而非一人,或以名同致誤。又案是書與《漁隱叢話》所引《復齋漫錄》、《高齋詩話》諸書,頗多相同。讀畫齋本徐駿《跋》稱其雜見他書,良然。
《紫薇詩話》(《百川》本作「東萊呂紫薇詩話」,各書稱引亦有作「東萊詩話」者) 一卷。呂本中撰。有《百川》本、《螢雪軒》本,(均足本。)《津逮》本、《歷代詩話》本,(以上二種僅脫一條。)又有《說郛》本,則刪節殊多。案《螢雪軒》本從《百川》本出,故有下列一條——「從叔大有少時詩云,『范雎才拊穰侯背,蔡澤聞之又入秦』,不滅王荊公得意詩也。」——此條為其餘各本所無。
《藏海詩話》 一卷。(趙魏《竹崦盦傳鈔書目》作「二卷」)吳可撰。有《函海》本、《知不足齋》本、《昌平叢書》本、《歷代詩話續編》本、《螢雪軒》本。又有《詩法萃編》本,不全。
其雖流傳而疑出依託者,有:
《後山詩話》(或作「陳無已詩話」) 一卷。(《適園叢書》《後山集》本作「二卷」,蓋分合之異)舊題陳師道撰。此書除全集各本外,有《百川》本、《稗海》本、《津逮》本、《歷代詩話》本、《學海》本、《螢雪軒》本及《說郛》本。案是書諸家稱引著錄,或作《陳無已詩話》或作《後山居士詩話》,又卷數則或稱二卷,或作一卷。如《直齋書錄解題》、《通考·經籍考》均作二卷,而《宋史·藝文志》子部小說家則雲一卷,知是書非出陳氏手定,故多歧異。考《後山集》二十卷,為其門人彭城、魏衍所編。衍記《詩話談叢》各自為集,而今本皆入集中,則非魏氏手錄之舊可知。《四庫總目提要》據陸游《老學庵筆記》定為出於依託,所見亦是。然魏衍既言《詩話談叢》各自成集,則後山之有是二書,自無可疑。今本所傳,亦未必全出好事者以意補之。或後山原有此著,未及成書,後人編次,遂不免有所增益耳。
其近於輯佚以成書者,則有:
《蔡寬夫詩話》 三卷。蔡啟撰。有舊鈔本,未見。案是書不見宋以來諸家著錄,似當時已不甚流傳。朱緒曾《開有益齋讀書志》謂於吳山書肆得舊抄本,不知其所自出。竊疑是書或出書賈據《漁隱叢話》所引抄集以牟利者,故勞季言遂有當日全部收入之語。考《漁隱叢話》之於《石林詩話》采至八十餘條,較之單刻諸本,僅少六條,則其於蔡氏《詩話》全部收入固未可知。然蔡氏書既為當時所重,不應別無單刻本流傳,今是書既不見宋明以來著錄,而與叢話所載又是勘驗悉合,則其出後人鈔集斷無可疑。豈其書以經叢話收入而單行者轉不為人注意歟?抑以與《蔡寬夫詩史》名稱相混而致誤歟?
其雖流傳而非足本者,則有下述諸種:
《潛溪詩眼》 范溫撰。有《說郛》本,一卷。案是書惟見《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錄解題》及《文獻通考》,而不見宋以後諸家著錄,疑其佚已久。今傳世者惟有《說郛》本(《古今詩話》本即出此)僅三則,已非其全。且有誤錄他書之語。
《潘子真詩話》 潘淳撰。有《說郛》本,一卷。案《說郛》本(《古今詩話》本即出此)共四則。案《光緒江西通志·藝文略》詩文評類著錄是書,稱「詩話補遺」,不雲《潘子真詩話》,蓋以其祖興嗣有《詩話》一卷,而是書為補其遺也。嚴有翼《藝苑雌黃》引作《詩話補闕》,知當時原有此稱。
《陳輔之詩話》 陳輔撰。有《說郛》本,一卷。案是書不見宋以來諸家著錄,尤袤《遂初堂目》亦無之。《說郛》所錄凡十二則,不知其所據,意元時當猶有全書。
《西清詩話》 三卷。(《澹生堂目》「五卷」,《萬卷堂目》「一卷」)蔡絛撰。今有《說郛》本,一卷。三卷本,未見。
《漢皋詩話》 不題撰人。今有《說郛》本,一卷。凡十一則。所論多偏於考據,尤以校正杜詩者為多。朱鶴齡《注》多與此同,當即據此書者。是書除《遂初堂書目》著錄外,不見他家著錄,知其佚已久。考吳曾《能改齋漫錄》有「漢皋張君《詩話》」云云,則當為張某撰。
《漫叟詩話》 不知撰人,今有《說郛》本、《螢雪軒》本,均一卷。案是書不見諸家著錄,惟《說郛》中有之,僅十二則。此外諸本皆同,蓋即自《說郛》本出。考《郡齋讀書志》小說類有《漫叟見聞錄》一卷,雲「不知何人,建炎中所撰也」,考《詩話》雲「謝舉廉,字民師,余建中靖國中與同寓興國寺」,又雲「予崇寧間往興國軍」云云,考其時代,正與相近。竊疑此書或即自《漫叟見聞錄》中摘錄出者。然阮閱《詩話總龜》及胡仔《漁隱叢話》亦均引此書,則似早有單行之本,非輯錄也。《撫州府志·藝文志》著錄是書作謝逸撰,不知其所據。考謝逸無「漫叟」之號,而《漁隱叢話前集》(五十二)引《漫叟詩話》云:「謝無逸學古高潔,文詞煅煉」云云,則其非出謝氏所撰,又至明顯。
《桐江詩話》 不知撰人。今有《說郛》本,一卷。案是書亦不見諸家著錄,惟胡仔《漁隱叢話》及黃《山谷年譜》均引之。詩話中有「程進道紹興初帥閩中」之語,知其人已入南宋。考今《說郛》本凡五則,而見於《漁隱叢話》者凡三條,尚有「感事」、「煎茶」二則,未見稱引,則其書在元季或有傳本,但不見諸家著錄何也?
此外散佚而未獲流傳者更不知有多少種。今就所知別為數類,條舉於後。其經諸家著錄,且經他書稱引而有佚文可以采輯者,為第一類,如:
《歸叟詩話》(諸家稱引多作「王直方詩話」或「王立之詩話」又方深道《諸家老杜詩評》所引作「歸叟詩文發源」) 六卷,王直方撰。案是書《郡齋讀書志》、《遂初堂書目》及《通考·經籍考》均著錄,惟不見明以來諸家著錄,疑散佚已久。《千頃堂書目》類書類司馬泰《廣說郛》中有《王直方詩話》一種,竊疑明人校刻叢書風氣,於原本多加刪節,恐亦未必為足本。
《洪駒父詩話》 一卷,洪芻撰。案是書早佚。除《通志·藝文略》及《遂初堂書目》著錄外,明以來諸家著錄惟見《千頃堂書目》與《澹生堂書目》及焦竑《國史經籍志》而已。《千頃目》中有《古今匯說》本,未見。《澹生目》雲有《百川》本,考《百川學海》有《洪芻香譜》而無詩話,恐誤。至焦竑《國史經籍志》所載則頗多佚書,亦不足為明以來流傳之證。
《李詩話》(他書稱引均作「李希聲詩話」) 一卷。李撰。《宋史·藝文志》著錄文史類。《漁隱叢話》前集及《詩人玉屑》均引其語。
《唐宋詩話》 不知撰人與卷數。《遂初堂書目》文史類著錄。方深道《諸家老杜詩評》卷二頗多稱引。又考《宋史·藝文志》文史類有《唐宋名賢詩話》二十卷,不著撰人,不知即此書否?
其僅見著錄而未見稱引者,為第二類。此雖無佚文可輯,然原有其書。則無可疑。
《詩話》 一卷。潘興嗣撰。案是書惟見光緒重修《江西通志·藝文略》詩文評類,此外不見諸家著錄,當早散佚。
《潛堂詩話》 無卷數,李公彥撰。案是書見光緒重修《江西通志·藝文略》詩文評類,而未見藏書家著錄,當早散佚。《撫州府志·藝文志》作李成德撰,成德蓋成科之誤。
《王禹玉詩話》 一卷。王珪撰。見《通志·藝文略》詩話類。
《大隱居士詩話》 一卷。朱肱撰。案是書《宋史·藝文志》入子部小說類。《宋志》於詩話每多分入文史、小說二類。此當亦為論詩之著。《宋志》不著撰者姓名,據《湖州府志·人物傳》知為朱肱所撰。又案宋時號大隱居士者,有田辟,南康人;又有鄧深,湘陰人,有《大隱居士集》。亦未能定其竟為誰作也。
其僅見稱引而未見著錄者,為第三類。此則雖有佚文可輯而不能考其是否成書者。
《三蓮詩話》 不知卷數。員逢原撰。韋居安《梅詩話》引其語。
《高齋詩話》 不知卷數。曾慥撰。案是書不見諸家著錄。《福建通志》(七十三)《經籍志》載曾氏著作亦只有《高齋漫錄》一卷,不言有詩話。惟《漁隱叢話》前後集、《詩話總龜》後集以及《韻語陽秋》、《野客叢談》諸書時多稱引。今以《墨海金壺》所據四庫本《高齋漫錄》校之,絕無相同之語,知詩話一書其佚已久。諸家稱引,每不冠以作者姓氏,惟葛立方《韻語陽秋》(十六)稱曾端伯《高齋詩話》,始知為曾慥所撰。或詩話原為漫錄中之一部分,故諸家多不別為著錄;又以其早經散佚,故《永樂大典》所引《漫錄》遂亦無詩話中語歟。
《洛陽詩話》 不知卷數及撰人。《詩話總龜》前集(五)引之云:「呂申公鎮河陽府,府屬投詩曰,『渭川重得呂,嵩岳再生申』,由是獲知。」清伍涵芬《說詩樂趣》採用書目中有司馬光《洛陽詩話》不知其所據。
《古今詩話》 不知卷數及撰人。案是書不見諸家著錄,惟《宋史·藝文志》有李頎《古今詩話錄》七十卷,列蔡絛《西清詩話》後,不知即此書否?《苕溪漁隱叢話》、《優古堂詩話》及《竹坡詩話》諸書,均稱引之。知在北宋末南宋初當亦流行一時也。
《閒居詩話》 不知卷數與撰人。案是書不見諸家著錄,疑其佚已久。《詩話總龜》前集引之較多。考核其文多見《溫公續詩話》及《中山詩話》,蓋出時人竄竊為之者。伍涵芬《說詩樂趣》所引略與相同,惟有二則論貫休、惠崇詩,為《總龜》所未引者,不知伍氏何所依據,豈猶獲見其原本耶?
其未成或未刊行,故未見著錄且無佚文可輯者,為第四類:
《劉咸臨詩話》 僅數十篇,蓋未成之作。劉咸臨亦不知何許人,惟《詩話總龜》前集(八)引王直方《歸叟詩話》有一則云:「劉咸臨醉中嘗作詩話數十篇,既醒,書四句於後曰:『坐井而觀天,遂亦作天論。客問天方圓,低頭慚客問。』蓋悔其率爾也。」
根據上文所述,則知宋時詩話產量之多。雖至今頗多散佚,而以此類著作之眾,猶可見一時論詩風氣之盛。
第三目 筆記與語錄
在當時,詩話既筆記化而體成繁猥,筆記亦詩話化而轉近專門。所以也有許多詩話是從筆記中輯出以成者。由筆記之輯為詩話,大抵不外二種性質:一是分類選輯,如阮閱《詩話總龜》、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之類,不得不旁采博取,於筆記中搜羅材料;一則輯成專著,如曹溶《學海類編》中所收《玉壺詩話》即就宋釋文瑩《玉壺野史》中論詩之語摘錄以成者。前一種不變原書體例,後一種則由後人為之別立名稱。所以《四庫總目提要》,於《玉壺詩話》之輯即譏其「杜撰無稽,非古人所有」。其實筆記既通於詩話,則由筆記中以輯出詩話,事至尋常,毫不足怪。即如南宋洪邁的《容齋詩話》,亦從《容齋五筆》中輯出以成者。此在宋元以來,已有此編,不可謂出後人之杜撰。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之論《東坡詩話》,謂「蘇軾號東坡居士,雜書有及詩者,好事者因集之成二卷」,此亦由筆記雜著中輯出詩話之證。
大抵就時人著述中論詩之語以輯成詩話者,不外二例。其不易原稱者,如:
《藝苑雌黃》 一卷。嚴有翼撰。有《說郛》本及《螢雪軒》本。案是書據《宋志》著錄,原有二十卷,兼論子史名數地理動植諸事,非盡論詩。《說郛》本所錄雖僅八則,實皆輯其論詩之語,異於刪節之本,《四庫存目》所著錄者僅十卷,蓋出好事者摭拾成書,非其舊也。
其另定新名者,如:
《玉壺詩話》 一卷。舊題釋文瑩撰。《學海類編》本。
《東坡詩話》 一卷。舊題蘇軾撰。有《說郛》本、《學海》本、《螢雪軒》本。日人近藤元粹跋云:「是系《說郛》所收,而案其體例非東坡自著,蓋後人編輯其關係於詩者也。」《螢雪軒》本又有《補遺》一卷,即近藤元粹所輯。
《沈存中詩話》 無卷數,未見。案是書未見諸家著錄,惟《浙江通志·經籍志》文史類與《杭州府志·藝文志》詩文評類均著錄之,並雲據《續文獻通考》,疑此即就沈括《夢溪筆談》中所輯出者。
《侯鯖詩話》 一卷,趙令畤撰。日人近藤元粹輯。《螢雪軒叢書》本。此自《侯鯖錄》輯出者。
此外,更有隨意易稱,改題詩話者,如:
《桂堂詩話》 《詩話總龜》前集引書目有《桂堂閒談》,而卷三所引真宗末年嘗游禁中一條,注云《桂堂詩話》,疑即《桂堂閒談》之易稱。伍涵芬《說詩樂趣》卷七引此條亦沿其誤。
《玉堂詩話》 《詩話總龜》前集引書目有《玉堂閒話》,而卷十二所引諸則,注云《玉堂詩話》,疑即《玉堂閒話》之易稱。伍涵芬《說詩樂趣》卷四、卷十二、卷十三、卷十六諸卷所引,亦稱《玉堂詩話》,細核其文,大率與《總龜》所引相同。惟卷十二仕宦門所引錢惟熙詩,科第門所引賀陳修詩,均《總龜》所無,豈伍氏見其原書歟?顧不見其採用書目中,抑又何也?
《朱定國詩話》 《詩話總龜》前集引書目有朱定國《續歸田錄》而卷三十九所引鄭毅夫榜一條,作《朱定國詩話》,疑即《續歸田錄》之易稱。伍涵芬《說詩樂趣》亦沿用其稱。
大抵宋人筆記,如釋德洪《冷齋夜話》之屬,本與詩話相通。故時人稱引遂多隨意易稱之例。
此外有與筆記性質相類而亦足助論詩風氣之流行者,一為題跋,一為語錄,文人之論詩多在題跋,道學家之論詩多在語錄。此種文體之流行,亦而宋時而始盛。
題跋之輯成詩話者,除《東坡詩話》外尚無他種。至語錄之體本與詩話相類,故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所引已有《元城先生語錄》、《三山老人語錄》、《鐘山語錄》、《龜山語錄》諸書,大抵此類著述其例有二。其一,出弟子所記者,如:
《陵陽先生室中語》 一卷,范季隨錄韓駒語,有《說郛》本。案《說郛》本僅九則,當不全。《詩人玉屑》引之頗多,可據以補輯。又吳可《藏海詩話》亦頗多韓氏論詩之語,或可與語錄參證。考陸游《謂南文集》(三十一)《跋韓子蒼語錄》云:「此故人范季隨周士所記也。周士歿後數年得之於其子,然余舊聞周士道韓公語極多,尚恐所記不止於此,當更訪之。」則知范氏所記,陸游且疑其未盡,況《說郛》所錄僅及九則耶?
《唐子西詩話》 一卷。強行父錄唐庚語。有《古今匯說》本,未見。案強氏所錄原稱「唐子西文錄」,諸書稱引或作「唐子西話錄」(如《詩紀別集》卷九)。此作《唐庚詩話》疑即就文錄中引書之語別行輯出者。考《季滄葦書目》延令宋版書目中有詩話四種,即為唐庚、竹坡、許彥周、呂紫微四家。豈《唐庚詩話》,宋時已有別出者歟?抑即《唐子西文錄》而易其稱歟?《千頃堂書目》卷十五類書類稱司馬泰《古今匯說》本卷二十五有《唐庚文錄》,卷四十七有《唐子西詩話》,則是論文論詩分為二種。故明林世勤注《駢語雕龍》,其稱引書目有《唐庚詩話》,又案《絳雲樓》、《也是園述古堂》諸書目均稱《唐子西文錄》有二卷,亦與今通行本卷數不同。
其二,出自撰者,有:
《童蒙特訓》 一卷。呂本中撰。案是書原名「童蒙訓」,蓋家塾訓課之本。本中論學惟與王氏立異,而不復嚴洛、蜀之辨。故是書於理學則折衷二程,於詩文則取法蘇、黃。顧今世所傳《童蒙訓》三卷,則近語錄者全存,近詩話者全汰。《四庫總目提要》以為或由「洛、蜀之黨既分,傳是書者輕詞學而重道學,不欲以眉山緒論錯雜其間,遂刊除其論文之語」,其說良然。故知刪汰之故,由於洛、蜀之見,而刪節之本,則在朱學盛行以後也。明葉盛《菉竹堂書目》(四)有《童蒙特訓》一冊,又楊士奇等所編之《文淵閣書目》(十)亦有之,注云「闕」。均以列入宋人詩話中間,當即由《童蒙訓》中論詩之語輯錄以成者。豈宋人已有此分編之本歟?抑《童蒙訓》之刪節本既行,而後人以呂氏以詩名家,遂復掇其論詩之語而匯編之歟?
第四目 詩話之叢書類書與輯本
論詩之著既多,則詩話之叢書類書與輯本自應時而起。其輯為叢書者,有:
《吟窗雜錄》 三十卷。蔡傳撰。未見。《直齋書錄解題》、《通考·經籍考》均著錄文史類。案《書錄解題》云:「莆田蔡傳撰,君謨之孫也。取諸家詩格、詩評之類集成之。又為《吟譜》,凡魏晉而下能詩之人皆略具其本末,總為此書。麻沙嘗有刻本,節略不全。」據是則蔡氏所編《歷代吟譜》似亦在此書之中。今《吟譜》既別有傳本,而此書則經後人重編,即托於狀元陳應行者。是此書雖不傳,而其所輯內容要仍在陳編五十卷中也。又案毛晉《跋齊己風騷旨格》云:「莆田蔡氏著《吟窗雜詠》(當作「錄」)載諸家詩評、詩格類三十餘種,大略真贗相半,又脫落不堪讀。」則其書明末猶有之,或今尚在人間也。
其輯為類書者,又可別為數目,如《詩苑類格》諸書,均以詩體詩法分者。
《詩苑類格》(《玉海》五十四作「寶元詩苑類格」,他書稱引每簡稱《詩苑》或《詩格》) 三卷。李淑撰。佚。《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錄解題》、《通考·經籍考》及《宋史·藝文志》均著錄。案晁公武云:「寶元二年,豫王出閣,淑為王子傅,因纂成此書上之,述古賢作詩體格總九十目。」《玉海》云:「翰林學士李淑承詔編為三卷,上卷首以真宗御製八篇,條解聲律為常格,別二篇為變格。又以沈約而下二十八人評詩者次之。中卷敘古詩雜體三十門。下卷敘古人體制別有六十七門。」據是所言,則其內容猶可窺知,蓋兼有自著及類書叢書三種性質者。
《詩法》 一卷。孫載輯。載,嘉定人。是書不見諸家著錄。惟《江南通志·藝文志》(一九二)及《嘉定縣誌·藝文志》均有之。《嘉定縣誌》且稱為孫氏所輯,當亦類書之屬。
《吟體類例》 一卷。不著撰人。佚。《宋四庫闕書目》、《通志·藝文略》並著錄。案是書焦竑《國史經籍志》雖亦著錄,然不足據,明以前當早佚矣。
如《詩總》則又以內容性質分者。
《詩總》 十卷。阮閱撰(諸本作「阮一閱」,誤)。佚。今有後人重編本。案閱字閎休,舒城人,宣和中知彬州,建炎初知袁州。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三十六)引阮氏《詩總自序》稱:「得一千四百餘事,共二百四十餘詩,分四十六門而類之,其播揚人之隱慝,暴白事之曖昧,猥陋太甚,雌黃無實者,皆略而不取。……但類而總之以便觀閱,故名曰《詩總》。」今傳世諸本均無序(2)且易稱為《詩話總龜》,蓋非其舊矣。考《郡齋讀書附志》別集類(三)有阮閱《總龜先生松菊集》五卷,豈總龜亦為阮氏自號耶?又《漁隱叢話》前集卷十一云:「閩中近時又刊《詩話總龜》,此集即阮閱所編《詩總》也。阮閱《詩總》十卷,分門編集,今乃為人易其舊序,去其姓名,略加以蘇黃門詩說,更號曰《詩話總龜》,以欺世盜名耳。」則知《詩總》原僅十卷分四十六門,今月窗道人本前集卷數與之異而分門與之同,豈即宋時閩中刊本之舊耶?考邵懿辰《四庫簡明目錄》云:「舊聞吳中顧維岳家有一本,竹坨見之,詫為秘錄,今已不可復見。」則似宋時閩中刊本猶在人間。顧近時諸家藏書目均不言之,何也?今世所傳重編之本有二:一,明抄本,百卷本,前後集各五十卷。二,明月窗道人重刊本,前集四十八卷(3),後集五十卷,今《四部叢刊》有影印本。則較宋時閩中刊本似更增益。阮氏固云:「世間書固未盡於此,後有得之者當續焉。」則《詩總》不載元祜諸公詩話,自有難言之隱,而有人為續補之,固亦阮氏所願,第不應去其自序,沒其原編宗旨耳。
至《歷代吟譜》則以人以時為綱,又與前二種體例不同。
《歷代吟譜》 五卷,蔡傳撰,未見。案《四庫存目提要》云:「此編始前漢以迄唐宋凡能詩之人皆紀其姓字。末載厲鶚跋云:『此書嘗有麻沙刻本,節略不全,其敘次當以漢迄唐為第一卷,宋為第二卷,名僧為第三卷,閨秀為第四卷,武人為第五卷。』今本序次悉與跋同,蓋近人因鶚跋更定也。」則是此乃清人重編之本。其宋代重編之本託名陳應行者,猶有傳本,蓋以時為綱,其體例與《苕溪漁隱叢話》為近。
其兼有叢書類書之性質而異其面目者,即成為詩話之輯本。如方深道醇道之《集諸家老杜詩評》是。
《集諸家老杜詩評》 五卷。方深道撰。有抄本。深道,莆江人,宣和六年進士,次彭子。(《福建通志》附父次彭《良吏傳》)或作方道深,當誤。
《集諸家老杜詩評》 一卷,方醇道撰。《福建通志·經籍志》著錄。案陳振孫《書錄解題》云:「《諸家老杜詩評》,五卷,續一卷,莆田方深道撰。」則似為一人所著。又考《宋史·藝文志》雲「方道醇《集諸家老杜詩評》五卷」,則又似方深道與方道醇(當即「醇道」之誤)實為一人非二人也。考《福建通志·經籍志》云:「醇道字溫叟,有《筆峰集》五卷,《類集杜甫詩史》三十卷,《集諸家老杜詩評》一卷。」與方深道並附父次彭《良吏傳》,則知醇道、深道乃兄弟行,正集、續集乃出二人分編,陳氏合為一人,非也。
第五目 其他論詩之著
因宋代詩詩風氣之盛,於是不僅詩話一類風起雲會,即其他各種論詩之著亦同時並盛。此種著述,雖不始於宋代,然其所以能特盛之故,亦未嘗不與詩話之發達有連帶的關係。茲分數部分言之:
其沿襲唐人風氣,專論詩格詩式者有下述數種:
《詩要格律》(《直齋書錄解題》作「詩格要律」) 一卷。王夢簡撰。有《詩學指南本》,又有《格致叢書》本,《詩法統宗》本,未見。案書中舉例多引晚唐五代人作,又《直齋書錄解題》文史類著錄之云:「進士王夢簡撰。」《通考·經籍考》同,進士上不冠以朝代名,當為宋人所著。
《天廚禁臠》 三卷。(《通志·藝文略》、《國史經籍志》、《孝慈堂書目》均作「二卷」)釋德洪撰。有明刊本,案論詩主格,且復強立名稱妄生穿鑿,自是唐代僧人論詩習氣。《禁臠》所論諸格,往往類是。
《詩評》 一卷,僧□淳撰,有《詩學指南》本。案《直齋書錄解題》文史類:「《詩評》一卷,桂林僧□淳撰。」淳字上原闕一字,考《宋詩紀事》八十二景淳下雲「元豐初桂林僧」,不知即此人否?《詩學指南》本題桂林淳大師撰,又似單名為淳,與景淳或別一人。
《詩格》 一卷。僧文或撰。(《直齋書錄解題》、《通考·經籍考》、《宋史·藝文志》均作「神或」)有《詩學指南本》,又有《格致叢書》本、《詩法統宗》本,均未見。案《宋詩紀事》卷九十一「文或號文寶大師,有《詩格》」,顧《直齋書錄解題》諸書均作神彧,當即一人。 (右流傳之作)
《續金針詩格》 一卷,舊題梅堯臣撰。有《格致叢書本》、《詩法統宗本》,均未見。又《詩學指南本》一卷,題白樂天撰,梅聖俞續。案是書非出梅堯臣所撰,昔人早已言之。考《通志·藝文略》詩話類作三卷不著撰人。或此書本有二本,其三卷本則不著撰人,一卷本則偽托梅氏歟?(4)《澹生堂書目》又有《群公詩法》二冊,五卷。其細目,為《金針集》、《木天禁語》、《詩家一指》、《詩學停臠》四種,而分為五卷,當以《金針集》有托於白居易、梅堯臣二種而別為二卷者。
《梅氏詩評》 一卷,舊題梅堯臣撰。有《格致叢書》本、《詩法統宗》本,均未見。今所見惟《詩學指南》本。案其所言,亦《詩格》之屬。 (右依託之作)
《律詩格》 不知卷數,張商英撰。案是書未見著錄,且亦罕見他書稱引。惟《苕溪漁隱叢話》引其語,與梅聖俞《續金針詩格》、洪覺范《禁臠》並論,頗病其拘泥。乃清代王曉堂《匡山叢話》卷五謂此三書「各有妙處,隨人取用」。嗜好獨殊,為不可解。或王氏亦未見其書,姑妄言之雲耳。
《風騷格》 五卷,閻東叟撰。《通志·藝文略》詩話類及焦竑《國史經籍志》詩文評類均著錄。案閻東叟不知何許人,其書始見《通志》著錄,當為北宋人著。其書早佚,故亦罕見稱引。《國史經籍志》雖亦著錄,然不足信。焦竑此書只就舊有目錄匯合雜抄,並非明代猶有傳書也。
《詩點化秘術》(《宋四庫闕書目》「詩」作「新」) 一卷,任博撰。《宋四庫闕書目》、《通志·藝文略》及《國史經籍志》均著錄。任博不知何許人,疑此亦北宋人著。
《律詩洪範》 一卷。徐三極撰。(《宋四庫闕書目》「徐」誤作「律」)《宋四庫闕書目》、《通志·藝文略》及《國史經籍志》均著錄。徐三極仕履待考,當亦北宋人。
《分別六義訣》 一卷,齊陸機撰。是書僅見《宋四庫闕書目》著錄,齊氏時代難考,當亦北宋時人。
《騷雅式》 一卷,不知撰人。《宋四庫闕書目》、《通志·藝文略》及《國史經籍志》均著錄,當為北宋人著。
《今體詩格》 一卷,不知撰人。是書僅見《宋四庫闕書目》文史類著錄,當亦北宋人著。 (右散佚之作)
其沿襲唐人本事詩之遺,專述本事者則有下述數種:
《烏台詩案》(《直齋書錄解題》作「烏台詩話」,《學海》本作「詩讞」) 一卷,舊題朋九萬撰。考此書凡有數本,詳略互異,體例亦殊,知未必全出朋氏所錄。大抵此書原有二種:一,直錄當時供詞以詩語聯綴其間者,其體裁近於史;一,先列蘇詩而以獄詞附註於後者,其體裁近於集。前者各本雖有詳略,蓋由刪節而非出剪裁;後者諸本則均經點竄,蓋與《詩林廣記》諸書體例為近,故得稱為詩話。朋九萬所編當屬於後一種,今世所傳前一種諸本,則蓋由原案錄出,而托於朋氏者。考陳振孫《書錄解題》謂《烏台詩話》十三卷,中附謫官後表章書啟詩詞等,則朋氏所編頗具匠心,與直錄原案者異,故卷數為獨多也。至直錄當時所供詩案者,其來源有二:一出於東坡親筆,如周必大《二老堂詩話》所言者;一出於御史台錄存原案,如胡仔《漁隱叢話》所言者。此則事異編撰,本可不必分卷,故大率為一卷也。今存者有《說郛》本、《函海》本、《懺華盦叢書》本、《藝圃搜求》本、《學海類編》《詩讞》本,又《漁隱叢話》前集四十二至四十五諸卷亦引之。清張鑒有《眉山詩案廣證》。
《蔡寬夫詩史》 二卷,蔡居厚撰。佚。《宋史·藝文志》著錄文史類。案《宋志》以後,惟《千頃堂書目》類書類載司馬泰《文獻匯編》中有詩史之目,不著撰人。今《文獻匯考》亦散佚,莫由考其是否此著矣。光緒《江西通志·藝文略》詩文評類,《撫州府志·藝文志》詩話類均有《蔡寬夫詩史》二卷,注云:「蔡居厚撰,見《宋史·藝文志》。」則知是書並無傳本,不過據《宋志》著錄之耳。厲鶚《宋詩紀事》云:「蔡居厚字寬夫,熙寧御史延熙子,第進士。大觀初拜右正言,累官徽猷閣待制,有《詩話》。」其論蔡氏仕履甚詳,惟謂其有《詩話》,則有誤,考《詩史》中所舉人名,無在熙寧後者,其為蔡居厚撰無疑。今案明月窗道人校刊阮閱《詩話總龜》,其前集引用書目有《蔡寬夫詩史》,後集引用書目有《蔡寬夫詩話》,疑《詩話》、《詩史》本為二書,《詩史》較多論事,《詩話》較多論辭,大抵阮閱《總龜》所引有《詩史》而無《詩話》,胡仔《漁隱叢話》所引又有《詩話》而無《詩史》,各不相同,未可混為一書也。
《唐詩史》 無卷數。范師道撰。師道字貫之,長洲人,仲淹侄。是書不見他家著錄,惟《蘇州府志·藝文志》有之。疑未成或未刊之作,故僅方誌著錄之。是書內容當亦《唐詩紀事》《全唐詩話》之類。
《紀詩》 不知卷數及撰人。《詩話總龜前集》及《說詩樂趣》均稱引,案是書見《總龜》稱引者凡三則:(1)子瞻見辯才事,(2)王平甫夢至靈芝宮詩,(3)出處與樂天相似。見《說詩樂趣》(十八)所引者凡一則——聽僧惟賢琴詩。考此多東坡詩,疑為後人雜纂之著。
其沿襲唐時摘句之風而選為句圖者,有下述數種:
《惠崇句圖》 一卷。僧惠崇撰。《直齋書錄解題》、《通考·經籍考》均著錄。惠崇淮南人,一作建陽人,宋初九僧之一。《宋四庫闕書目》別集類有惠崇《唐律詩句圖》一卷,葉德輝考證雲「按陳《錄》作『惠崇句圖』」,似合二書為一,恐非是。考此乃惠崇自撰句圖,即吳處厚《青箱雜記》所錄惠崇警句,非選唐人詩也。《詩話總龜》前集(十二)與《宋詩紀事》(九十一)均據以轉錄,而字句互異,有足相互校正者。
《御選句圖》(《通考》作「御製句圖」) 一卷。宋太宗、真宗選。佚。《直齋書錄解題》、《通考·經籍考》均著錄文史類。《書錄解題》云:「太宗皇帝所選楊徽之詩十聯,真宗皇帝所選《送劉琮詩》八聯。」
《楊氏筆苑句圖》 一卷。黃鑒撰。佚。《通志·藝文略》、《直齋書錄解題》、《通考·經籍考》均著錄。鑒字唐卿,浦城人。大中祥符八年進士,累遷太常博士,為國史院編修官,出倅蘇州,有《楊文公談苑》、《楊公筆苑句圖》。《書錄解題》論是書云:「蓋楊億大年之所嘗舉者,皆時賢佳句。」則是書亦楊氏所述,而黃鑒錄之者。
《續楊氏筆苑句圖》 一卷,不知撰人。佚。《通志》、《通考》及《書錄解題》均著錄。《福建通志·經籍志》即以附隸黃鑒著述下。
《風雅拾翠圖》(《宋四庫闕書目》作「雅十翠圖」) 一卷。(《宋四庫闕書目》作「二卷」)僧惟鳳撰。佚。《宋四庫闕書目》、《通志·藝文略》均著錄。惟鳳青城人,號持正,亦九僧之一。
《九僧選句圖》 一卷。不知撰人。佚。《通志·藝文略》、《國史經籍志》均著錄。案宋初有《九僧詩集》,歐陽修《六一詩話》謂今不復傳。《溫公續詩話》謂「元豐元年秋遊萬安山玉泉寺,於進士閔交如捨得之」。始知所謂九詩僧者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簡長、青(《歷代詩話》本「青」誤作「貴」)城惟鳳、淮南惠崇、江南宇昭、峨眉懷古也。今其詩見《宋詩紀事》九十一卷,大率纖巧秀麗,故有俊句可摘。
《林和靖摘句圖》 一卷。(《宋志》作「三卷」)不知撰人。佚。《直齋書錄解題》、《通考·經籍考》及《宋史·藝文志》均著錄。此摘錄林逋詩句,亦不知選者為誰。
《孔中丞句圖》 一卷。不知撰人。佚。《直齋書錄解題》及《通考》均著錄。《書錄解題》云:「中丞者或是孔道輔耶?」案道輔字原魯,宣聖四十五世孫,舉進士,天聖間為右正言,累官御史中丞,出知鄆州。陳氏所云或亦不謬。第不知選摘其詩者為誰氏耳。
《唐杜荀鶴警句圖》 一卷。強行父撰。《宋史·藝文志》著錄文史類。
《寡和圖》 三卷。僧定雅撰。佚。《宋四庫闕書目》、《通志·藝文略》及《宋史·藝文志》均著錄。
《搜賢集》 一卷。僧奉牟撰。佚。《宋四庫闕書目》文史類著錄。
《詩林句范》 五卷。不知撰人。佚。《宋四庫闕書目》、《通志·藝文略》均著錄。
此外更有重在品評或指陳優劣或巧為譬況,亦與一般詩話體例不同。如:
《詩病五事》 一卷,蘇轍撰,附刻《欒城集》,別有《說郛》本、《螢雪軒》本。案蘇轍《詩病五事》僅五則,在《欒城三集》卷八中,乃隨筆記錄之文,非能別出成書。《苕溪漁隱叢話》引其文只稱「蘇子由雲」,知宋時猶不以為書名。自陶宗儀輯入《說郛》,於是《四川通志·經籍志》詩文評類且著錄之,不復以是為篇名矣。
《瑤谿集》 十卷。(《國史經籍志》作「一卷」)佚。郭思撰。《通志·藝文略》及《宋史·藝文志》均著錄。《苕溪漁隱叢話》前集時多稱引。案其內容似多偏於品評,與普通詩話不同。《通志》不著撰人,據《宋志》知為郭思所撰。思字得之,熙子。元豐五年進士。
《詩評》 一卷。夏侯籍撰。佚。《宋四庫闕書目》著錄文史類。考《直齋書錄解題》、《通考·經籍考》均有《詩評》一卷,不著撰人,疑即此書。
《胡氏評詩》 不知卷數。胡氏亦不知何許人。《詩話總龜》前集(五)引之,凡二則:一論黃魯直詩,一論王介甫與張文潛詩。顧《詩話總龜》卷首所錄採用書目作「胡氏詩話」,不知何故?
至其單篇不成著作者如張舜民《芸叟詩評》、蔡絛《百衲詩評》,均見胡仔《漁隱叢話》(三十三)及劉壎《隱居通議》(六)。此皆巧為形似之語,實敖陶孫《臞翁詩評》之所本。又趙與峕《賓退錄》(二)亦引《芸叟詩評》,其次第與《漁隱叢話》不同。
第六目 論詩詩
章學誠《文史通義·詩話》篇云:
詩話之源本於鍾嶸《詩品》。然考之經傳,如云:「為此詩者其知道乎!」又云:「未之思也,何遠之有。」此論詩而及事也。又如「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其詩孔碩,其風肆好」,此論詩而及辭也。
我嘗根據此節而謂論詩詩之性質亦通於詩話。章氏所舉論詩及事之例,以散文為之,其體為後世詩話之所始;其論詩及辭之例,以韻語為之,其體又後世論詩詩之所出。(見《小說月報》二十卷一號《詩話叢話》二)而且《詩經》中如「作此好歌,以極反側」(《彼何人斯》),「家父作誦,以究王凶」(《節南山》),「君子作歌,維以告哀」(《四月》),「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巷伯》)諸語,亦正是論詩及事之例,所以論詩詩與詩話,體制雖殊而性質實同。
因此當時論詩風氣之流行更可於論詩詩見之。論詩詩之流行於宋代亦自有故。蓋以(1)宋詩風格近於賦而遠於比興,長於議論而短於韻致,故極適合於文學的批評;有時可以闡說詩學的原理,有時可以敘述學詩的經歷,有時更可以上下古今,衡量前代的著作。(2)宋詩風氣,又偏於唱酬贈答,往返次韻,累疊不休,於是或題詠詩集,或標榜近作,或議論齗齗,或唱和霏霏,或志一時之勝事,或溯往日之遊蹤,有此二因,則論詩詩之較多於前代固亦不足為奇了。
在宋初,若說歐陽修開了詩話的風氣,則梅聖俞的《宛陵集》可謂是開了論詩詩的風氣。宋人詩集中之論詩詩,與唐人文集中關於論文的序及書,實有同樣的重要。
第二節 詩人之詩論
第一目 歐陽修與梅堯臣
宋人中間最先開論詩之風氣者,當推歐陽修。歐陽修在詩壇上批評的重要,不在有什麼明顯的主張,而在(1)始創詩話的體裁,(2)對於論詩詩的嘗試。前一項是歐公之所獨具,後一項則與梅堯臣之所同。
歐陽修《酬學詩僧惟詩》云:
詩三百五篇,作者非一人。羈臣與棄(一作「賤」)妾,桑濮乃淫奔。其言苟(一作「或」)可取,疣雜不全純。子雖(一作「之」)為佛徒,未易廢其言。其言在合理,但懼學不臻。子佛(一作「之」)與吾儒,異轍難同輪(一作「共論」)。子何獨吾慕?自忘夷其身。苟能知所歸,固有路自新。誘進或可至,拒之誠不仁。維詩於文章,太山一浮塵;又如古衣裳,組織(一作「繡」)爛成文。拾其裁剪余,未識袞服尊。嗟子學雖(一作「巳」)勞,徒自苦骸筋(一作「自遠涉江津」)。勤勤袖捲軸,一歲三及門。惟(一作「何」)求一言榮,歸以耀(一作「輝」)其倫。與夫榮其膚,不若啟(一作「豈若習」)其源。韓子亦嘗謂,收斂加(一作「以」)冠巾。(《歐陽文忠集卷》五)
此詩衛道氣分至為濃厚;輕詩重文之意亦極顯著。然其論詩尚能闡發詩理之精微。於《梅聖俞詩集序》中闡說詩窮而後工之說,最為後人所稱引。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歐陽文忠公全集四十二)
即其《書梅聖俞詩稿後》闡說詩與樂通之理,可以意會,難以言傳,亦遠勝於宋儒之見解。
凡樂達天地之和,而與人之氣相接,故其疾徐奮動,可以感於心,歡欣惻愴可以察於聲。五聲單出於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聲,節其廉肉而調其律呂,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問於工曰,彼簨者者堵而編執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鞀鼓鐘磬絲管幹戚也。又語其聲以問之曰,彼清者濁者勁而奮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廟堂之下而羅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聲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聲器名物皆可以數而對也,然至乎動盪血脈,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問其何以感之者,則雖有善工,猶不知其所以然焉,蓋不可得而言也。樂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於心應於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聽之善亦必得於心而會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堯舜之時,夔得之以和人神。舞百獸,三代春秋之際師襄、師曠、州鳩之徒得之為樂官,理國家,知興亡。周衰官失,樂器淪亡,散之河海,逾千百歲間,未聞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氣相接者,既不得泄於金石,疑其遂獨鍾於人。故其人之得者雖不可和於樂,尚能歌之為詩。古者登歌清廟,太師掌之,而諸侯之國亦各有詩以道其風土性情,至於投壺饗射,必使工歌以達其意,而為賓樂。蓋詩者樂之苗裔與?漢之蘇、李,魏之曹、劉,得其正始。宋齊而下,得其浮淫流失。唐之時,子昂、李、杜、沈、宋、王維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聲,或得其舒和高暢之節;而孟郊、賈島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氣。由是而下,得者時有而不純焉。今聖俞亦得之,然其體長於本人情,狀風物,英華雅正,變態百出。哆兮其似春,淒兮其似秋。使人讀之可以喜,可以悲,陶暢酣適,不知手足之將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謂與樂同其苗裔者邪?
余嘗問詩於聖俞,其聲律之高下,文語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將以心得意會,而未能至之者也。聖俞久在洛中,其詩亦往往人皆誦之。今將告歸,余因求其稿而寫之。然夫前所謂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聽之,不相語而意相知也。余今得聖俞之稿,猶伯牙之琴弦乎?
至其論詩詩中如《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一首,狀蘇、梅二人之詩,亦善用形似之語,頗能攝其精神。
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雱霈。譬(一作「勢」)如千里馬(一作「足」),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柬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一作「後猶無」)輩。文詞愈清新,心意雖(一作「難」)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一作「淡」),咀嚼苦難嘬。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一作「爍」)。舉世徒(一作「盡」)驚駭;梅窮獨我知(一作「我獨奇」),古貨今難賣(一作「物今誰買」)。
歐公一生於同時詩人所尊惟梅,固宜其論及梅詩者獨多精義也。
梅堯臣之論詩主張亦多與歐公相類。其《答韓三子華韓五持國韓六玉汝見贈述詩》云:
聖人於詩言,曾不專其中。因事有所激,因物興以通。自下而磨上,是之謂國風。雅章及頌篇,刺美亦道同。不獨識鳥獸,而為文字工。屈原作《離騷》,自哀其志窮。憤世嫉邪意,寄在草木蟲。邇來道頗喪,有作皆言空。煙雲寫形象,葩卉詠青紅。人事極諛諂,引古稱辯雄。經營唯切偶,榮利因被蒙。遂使世上人,只曰一藝充。以巧比戲奕,以聲喻鳥桐。嗟嗟一何陋,甘用無言終。然古有登歌,緣辭合徵宮。辭由士大夫,不出於瞽矇。予言與時輩,難用猶篤隆。雖唱誰能聽,所遇輒喑聾。(《宛陵集》二十七)
又還《吳長文舍人詩卷》云:
詩教始二南,皆著賢聖跡。後世竟剪裁,破碎隨刀尺。我輩強追仿,畫龍成蜥蜴。(《宛陵集》五十一)
均頗見其改革詩風的勇氣。其於當時詩壇摧陷廓清之功似亦不在歐公之下。元貢奎詩稱梅堯臣云:「詩還二百年來作,身死三千里外官。知己若論歐永叔,退之猶自愧郊寒。」洵為篤論。至其對於詩的作風,則如其所作,亦主平淡,其《依韻和晏相公詩》云:
因吟適情性,稍欲到平淡。(《宛陵集》二十八)
又《讀邵不疑學士詩卷》云:
作詩無古今,惟造平淡難。(《宛陵集》四十六)
即在當時歐陽修《再和聖俞見答詩》云:「嗟哉我豈敢知子,論詩賴子初指迷。子言古淡有真味,大羹豈須調以齏。」(《歐陽文忠公集》五)亦頗能說明梅氏論詩宗旨。蓋他既抗志希古,不欲「煙雲寫形象,葩卉詠青紅」,則旨趣所歸,當然要重在「古淡有真味」了。
不過他的古淡之境,正是從冥搜力索中得來。他也是「險詞斗尖奇,凍地抽筍?」的(《依韻和永叔子履冬夕小齋聯句見寄》)。其《答裴送序意》詩云:「我於詩言豈徒爾,因事激風成小篇。辭雖淺陋頗克苦,未到二雅未忍捐,安取唐季二三子,區區物象磨窮年。」(《宛陵集》二十五)則知其雖力復古雅,偏主平淡,而結果當然不會如道學家之成為率易之作了。其《詩癖》一首有云:「但將苦意摩層宙,莫計終窮涉暮津。」(《宛陵集》二十)亦可見其搜索肝脾之苦。歐陽修稱其「近詩猶古硬,咀嚼苦難嘬」,形容其作風亦殊的當。歐、梅諸人力矯西崑而卒使宋詩衍成西江一派者,或亦可於此中得其消息也。
第二目 蘇軾
歐陽修之論同時詩人,稱蘇舜欽詩為「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稱梅堯臣詩為「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這幾句話若形容其後的詩人——蘇軾與黃庭堅,亦頗有幾分類似之處。蘇軾之詩如其文,也有「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的情形,與黃庭堅的作風不盡相近,故其論詩主張亦不全同。黃氏論詩好講句法、講詩律,而他則尚圓熟、尚自然,所以謂「新詩如彈丸」(《答王鞏》),所以謂「好詩衝口誰能擇」(《重寄孫侔》)。又黃氏論詩重鉤深、重奇險,而他則尚邁往、尚豪健,所以不足於孟郊之詩,又以為「要當斗僧清,未足當韓豪」了。(《讀孟郊詩》二首)
不過蘇詩雖萬斛泉源,一瀉無餘,而機趣橫生,卻從天生妙悟得來。黃庭堅稱其:「於般若橫說豎說,了無剩語。」(釋德洪《冷齋夜話》七引)劉熙載亦謂:「東坡詩善於空諸所有,又善於無中生有,機括實自禪悟中得來。」(《藝概》二)故其詩的作風雖近於議論,而論詩主旨轉與嚴羽之尚禪悟者相近。以辯才三昧而為韻言,故能筆端有口,故能舌底瀾翻。於韻語中而吐不傳之妙,故又重在「高風絕塵」,重在「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均見書黃子思詩集後》)。宋人詩話中之說東坡詩,而能窺到這一點者,只有吳可的《藏海詩話》為能發其妙。吳氏雲「東坡豪,山谷奇,二者有餘而於淵明則為不足,所以皆慕之」。明此,則知東坡論詩主張,所以與其作風背馳之故了。我舊作《詩話叢話》(小說月報二十卷二號)中有一節云:
以禪喻詩,人皆知始於嚴羽《滄浪詩話》,實則由詩話言固似此義發自嚴羽,由論詩韻語言,則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已發其義,至東坡詩中則益暢厥旨。如云:「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琴詩》)妙話解頤,已近禪悟。又云:「衝口出常言,法度去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於是。」(《詩頌》)亦已逗露此意。至如《送參寥師》詩云:「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閱世走人間。觀身臥雲嶺。成酸雜眾好,中有至味永。詩法不相妨,此語當更清。」《跋李端叔詩卷》云:「暫借好詩銷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則更和盤托出,無餘蘊矣。所以東坡「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之語,即滄浪「不必太著題」之說也。東坡「新詩如彈丸」及「中有清圓句,銅丸飛柘彈」之語,即滄浪「造語貴圓」之說也。東坡「讀破萬卷詩愈美」,即滄浪「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之說也。東坡《讀孟郊詩》「何苦將兩耳,聽此寒蟲號」,即滄浪所謂「孟郊之詩刻苦,讀之使人不歡」之義也。人皆知滄浪論詩,反對蘇、黃之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而孰知其論詩主旨正出東坡也哉!蓋蘇詩作風與其論詩宗旨,正相反背。東坡詩云:「樂天長短三千首,卻愛韋郎五字詩。」論坡詩者,亦當作如是觀,坡詩豪邁,其所以不脫子路未事夫子時氣象者,蓋皆由其才氣累之。至其生平篤嗜,固別有歸。其《答王定民》詩云:「五言今復擬蘇州。」次《韻葉致遠見贈》云:「一伎文章何足道,要言(一作「知」)摩詰是文殊。」微旨所在,蓋亦可以窺見矣。明得斯義,則知東坡論詩所以亦拈出司空圖「味在酸咸之外」之語(見《書黃子思詩集後》),而渡海以後復有《和陶》之作了。《滄浪》論詩,所以不滿東坡者,以其「於一唱三嘆之音有所歉焉」。實則此就坡詩言耳。東坡論詩,固已說過:「大木百圍生遠籟,朱弦三嘆有遺音。」(《答仲屯田次韻》)
此節自謂差能闡說蘇氏論詩之旨,讀者或不致以傅會病之。大抵東坡之學以得於莊子者為多,故論調亦最近於禪。這不僅其論詩如此,即論其他藝事亦莫不如是。如《書蒲永升畫後》云:
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流,其善者不過能為波頭起伏,使人以手捫之,謂有窪隆。其品格,特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釐間耳。唐廣明中處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微,皆得其筆法。始知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終歲,終不肯下筆。一日蒼黃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臾而成,作輸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知微死五十餘年,成都蒲永升嗜酒放浪,性與畫會,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王公貴人或以勢力使人輒嘻笑捨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頃刻而成。嘗與予臨壽寧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掛之高堂素壁,即陰風襲人,毛髮自立。永升今老矣,其畫難得。世之識真者亦少。如往時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畫水,世或傳寶之。如此之流,可謂死水,未可與永升同年而語也。(《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六十)
又《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云: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欲畫者,急起從之,振衣直逐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稍縱即逝矣。(《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四十九)
這兩段都與莊子論藝之旨相同。故其書《晁補之所藏與可畫竹詩》云:「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惟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莊周世無有,誰知此疑神。」(《蘇文忠公詩集》二十九)
第三目 黃庭堅
山谷論詩,消極方面,重在識「病」,所謂「更能識詩家病,方是我眼中人」也(《次韻奉酬荊南簽判向和卿六言》)。積極方面重在「法」,重在「律」,故又重在「眼」。如云:「無人知句法,秋月自澄江。」(《奉答謝公定與榮子邕論狄元規孫少述詩長韻》)如云:「秋來入詩律,陶謝不枝梧。」(《送顧子敦赴河東》)如云:「拾遺句中有眼。」(《贈高子勉》)均重在作法的討論。所以曾季貍《艇齋詩話》云:「山谷詩妙天下,然自謂得句法於謝師厚,得用事於韓持國,此取諸人以為長也。」所以釋德洪《冷齋夜話》(五)「荊公東坡句中眼」條亦引山谷語云:「學者不知此妙,語韻終不勝。」
他既這樣重在句法詩律,所以以詩為事,而工夫亦盡於詩內。其《贈高子勉》四首之一云:
妙在和光同塵,事須鉤深入神。聽它下虎口著,我不為牛後人。
其戛戛獨造,迥不猶人之意可見。其《避暑李氏園詩》云:「題詩未有驚人句,會喚謫仙蘇二來。」求其驚人,是他「下虎口著」的本領。其《次韻答高子勉詩》云:「寒爐余幾火,灰里撥陰、何。」任淵註:「言作詩當深思苦求,方與古人相見也。」(《山谷詩集注》十六)又《次韻奉酬荊南簽判向和卿六言》有云:「覆卻萬方無准,安排一字有神。」任淵註:「言不為物役,詩思乃凝於神也。(同上)」這又是所謂「鉤深入神」的註腳。至其《再作答徐天隱詩》所謂「破的千古下,乃可泣曹、劉」,則又是「不為牛後人」的態度。張耒《讀黃魯直詩》云:「不踐前人舊行跡,獨驚斯世擅風流。」極得山谷真相。曾季貍《艇齋詩話》云:「山谷詩云,『十度欲言九度休,萬人叢中一人曉』,曾吉父雲,『此正山谷詩法也』,其說盡之。」此言亦極中肯。《許彥周詩話》引黃氏譏郭功父語謂「公做詩費許多氣力做甚」。實則黃氏做詩,也是費過氣力者。正因他這般費氣力,所以才肯不憚煩地講什麼詩法和句律。
然而他雖下虎口著,雖要驚人,要破的,而猶不致過偏於奇險。此則所謂「妙在和光同塵」也。其《和德孺五丈「之」字詩韻》所謂:
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
任淵注云:「詩意謂唱酬之作聊且遣興,不必甚工,至其自得之妙,蓋未易與俗人言也。」(《山谷詩集注》十九)則又是由艱深以歸於自然。朱弁《風月堂詩話》謂「黃庭堅用昆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地」,可謂窺見深際。
他何以能用鉤深入神的工夫而造和光同塵的妙境呢?則以其論詩主張本是如此的。他以為有的工夫在詩內,這是他所謂詩法,《冷齋夜話》(一)曾述山谷詩法云:
山谷言詩意無窮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規摹其意形容之,謂之「奪胎法」。
這種方法即是化朽腐為神奇的方法。所以雖得之於深思苦求,而依舊能渾成自然。觀其《再次韻楊明叔詩小序》所云:
蓋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百戰百勝如孫吳之兵;棘端可以破鏃,如甘蠅、飛衛之射,此詩人之奇也。(《山谷詩集注》十二)
這即是奪胎換骨法的原理之說明。這樣,所以雖新而實故,雖奇險而實平正,雖生硬而實妥貼。昔人謂「山谷晚年詩皆是悟門」(見樓鑰《攻愧集》七十《書張式子詩集後》),於此也未嘗不有一些關係。我們須知「以俗為雅,以故為新」諸語,雖為東坡所言,卻正是山谷的詩法。
他又以為有的工夫更為詩外。《漁隱叢話》前集(四十七)引山谷說云:
山谷雲,詩詞高勝要從學問中來。後來學詩者雖時有妙句,譬如合眼摸象,隨所觸體得一處。非不即是,要且不似,若開眼全體見之,合古人處不待取證也。
又雲,詩文不可鑿空強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長篇須曲折三致意乃可成章。
則又是超於詩法句律的見解。所以他的論詩只推崇杜甫、陶潛二人。其《贈高子勉詩》所謂:
拾遺句中有眼,彭澤意在無弦。顧我今六十老,付公以二百年。
實已逗露此意。於杜則學其法,於陶則又蘄得其超於法者。得於法而後工,超於法而後妙。他指出此二人即所以示其學詩宗主,此則所謂「付公以二百年」也。任淵注謂:「老杜之詩眼在句中,如彭澤之琴意在弦外。」(《山谷詩集注》十六)恐非是山谷原意。
山谷論詩雖陶、杜並重,而晚年蘄向似乎更偏於陶。《津逮本山谷題跋》卷七《論詩條》云:
謝康樂、庾義城之於詩,爐鍾之功,不遺力也,然陶彭澤之牆數仞,謝庾未能窺者何哉?蓋二子有意於俗人贊毀其工拙,淵明直寄焉爾。
又山谷《宿舊彭澤懷陶令詩》云:
空餘詩語工,落筆九天上。向來非無人,此友獨可尚。
此友可尚,亦可知其蘄向之所在了。這個關係,正可看出後來江西詩人之論詩所以由「法」而轉到「悟」的緣故。
第四目 魏泰與葉夢得
宋詩自歐陽、蘇、黃以後最鮮韻味。《滄浪詩話》所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云云,正是針對此種作風而言。當時詩壇與此種作風不甚相近者有王安石。故凡論詩不主蘇、黃作風者,往往偏主韻味,而與歐陽、蘇、黃異趣。這可以王安石一派為例。王安石《臨川集》中雖無什麼論詩主張,然稍後魏泰、葉夢得諸人實可為此派代表。
魏泰為曾布婦弟,故與蘇、黃不合,其所撰《臨漢隱居詩話》,亦黨熙寧而抑元祐。《四庫總目提要》譏其「堅執門戶之私甘與公議相左」,要亦不為無見。但平心論之,魏氏所言亦頗為中肯。宋詩流弊,確是如此,即使魏氏誠持門戶之見,要亦足為當時針砭,成其一家之言。如云:
詩者述事以寄情,事貴詳,情貴隱。及乎感會於心,則情見乎詞,此所以入人深也。如將盛氣直述,更無餘味,則感人也淺,烏能使其不知手舞足蹈,又況厚人倫、美教化、動天地、感鬼神乎?「桑之落矣,其黃而隕。」「瞻烏爰止,於誰之屋。」其言止於烏與桑爾!及緣事以審情,則不知涕之無從也。「采薜荔兮江中,搴芙蓉兮木末」,「沅有芷兮灃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之類,皆得詩人之意。至於魏晉南北朝樂府,雖未極淳,而亦能隱約意思,有足吟味之者。唐人亦多為樂府,若張籍、王建、元稹、白居易以此得名,其述情敘怨委曲周詳,言盡意盡,更無餘味。及其末也,或是詼諧,便使人發笑。此曾不足以宣諷塑之情,況欲使聞者感動而自戒乎?甚者或譎怪、或俚俗,所謂惡詩也,亦何足道哉!
凡為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至如永叔之詩,才力敏邁,句亦清健,但恨其少餘味爾。
詩主優柔感諷,不在逞豪放而致怒張也。老杜最善評詩,觀其愛李白深矣,至稱白則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又曰「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信斯言也,而觀陰鏗鮑照之詩,則知予所謂主優柔而不在豪放者,為不虛矣。
此處所謂「味」,蓋取古詩溫柔敦厚,一唱三嘆之義,猶與後世詩禪之說不盡相同。其與《滄浪詩話》同一論旨者,只在反對歐陽、蘇、黃之敏邁豪放而已。
其與魏泰相同不滿蘇、黃之詩,而進一步再以禪論詩者則為葉夢得。葉氏所撰《石林詩話》,其論詩宗旨與魏氏合,而意旨所歸卻最與滄浪為近。《四庫提要》以其推重王安石者不一而足,遂謂「夢得出蔡京之門,而其婿章沖則章之孫,本為紹述餘黨,故於公論大明之後尚陰抑元祐諸人」。實則此亦由於蘇、王二氏詩的作風本是互異,故其論詩主張也不會相同,正不必牽涉到黨爭門戶的方面。《石林詩話》云:
歐陽文忠公詩始矯昆體,專以氣格為主,故其言多平易疏暢。律詩意所到處,雖語有不倫亦不復問。而學之者往往遂失真,傾困倒廩無復餘地。
長篇最難。晉魏以前詩無過十韻者,蓋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敘事傾盡為工。
此即魏泰不主豪放之旨,也即滄浪所譏以才學為詩之意。又云:
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等句之後,嘗恨無復繼者。韓退之筆力最為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和裴晉公破蔡州回詩》所謂「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雲「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語遠而體大也。
此節亦近魏泰之旨;但與滄浪所謂「坡谷諸公之詩如米元章之字,雖筆力勁健終有子路未事夫子時氣象,盛唐諸公之詩如顏魯公書,既筆力雄壯,又氣象渾厚」云云,為更相類似。明得此意,則知石林論詩所以推重安石而譏議歐、蘇者亦自有因,固不僅門戶之見了。
且石林之於安石亦非一味推重者。如云:「王荊公少以意氣自許,故詩語惟其所向,不復更為涵蓄,……後從宋次道盡假唐人詩集,博觀而約取,晚年始盡深婉不迫之趣。」則知其所以推重安石者,正在其深婉不迫之趣,與其論詩宗旨有合耳。至如所謂: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世多不解此語為工,蓋欲以奇求之耳。此語之工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藉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所能到。詩家妙處當須以此為根本,而思苦言難者往往不悟。……自唐以後,既變以律體,固不能無拘窘,然苟大手筆,亦自不妨削鋸於神志之問,斲輪於甘苦之外也。
古今論詩者多矣,吾獨愛湯惠休稱謝靈運為「初日芙蕖」,沈約稱王筠為「彈丸脫手」,兩語最當人意。初日芙蕖,非人力所能為,而精彩華妙之意,自然見於造化之妙。靈運諸詩可以當此者亦無幾。彈丸脫手,雖是輸寫便利,動無留礙,然其精圓快速,發之在手,筠亦未能盡也。然作詩審到此地,豈復更有餘事。韓退之《贈張籍》云:「君詩多態度,靄靄春空雲。」司空圖記戴叔倫語云:「詩人之詞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學者不能味其言耳。
是則且較魏泰更進一步,而與滄浪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詮」及「透徹玲瓏,不可湊拍」者實為同一意旨了。至如下文所引一節:
禪宗論雲間有三種語:其一為隨波逐浪句,謂隨物應機不主故常;其二為截斷眾流句,謂超出言外非情識所到;其三為函蓋乾坤句,謂泯然皆契,無間可伺:其深淺以是為序。余嘗戲為學子言:老杜詩亦有此三種語,但先後不同,「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為函蓋乾坤句;以「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為隨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為截斷眾流句。若有解此,當與渠同參。
則更為滄浪以禪喻詩之所本了。
第五目 韓駒與吳可
韓駒詩,蘇軾兄弟均比之儲光羲。其學原出蘇氏,故呂本中以列江西派中,駒殊不樂。(見《後村詩話》)吳可少亦以詩為蘇軾、劉安世諸人鑑賞,故亦為蘇學。吳可所著《藏海詩話》中,頗多與韓駒論詩之語,故二人論詩宗旨亦最相近似。
吳可《藏海詩話》頗多申述東坡詩論之處,如「白鷗沒浩蕩」一條即出蘇軾《志林》;「凡文章先華麗而後平淡」諸語,即東坡「絢爛之後歸於平淡」之說;「以意為主,輔之以華麗,則中邊皆甜」諸語,亦出東坡論陶詩中邊皆甜之說。又案李之儀《姑溪題跋》有《跋吳思道詩》云:「東坡嘗謂余曰,凡造語貴成就,成就則方能自名一家,如蠶作繭不留罅隙。吳子華、韓致光所以獨高於唐末也。吳君詩咄咄逼近,時人未易接武,余雖未識其面,呻吟所傳,感嘆不已。」此與《藏海詩話》所云「唐末人詩雖格不高而有衰陋之氣,然造語成就;今人詩多造語不成」者,正相映發。所以韓駒吳可之論詩,又可作為蘇軾一派的主張。
蘇軾論詩已近禪悟。韓駒、吳可言之更明。吳駒《贈趙伯魚詩》有云:
學詩當如初學禪,未悟且遍參諸方。一朝悟罷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陵陽先生詩》二)
此與吳可《學詩詩》正同一論調。吳詩云:
學詩渾似學參禪,竹榻蒲團不計年。直待自家都了得,等閒拈出便超然。
學詩渾似學參禪,頭上安頭不足傳。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氣本沖天。
學詩渾似學參禪,自古圓成有幾聯。春草池塘一句子,驚天動地至今傳。
此詩見《詩人玉屑》卷一所引,不載吳氏《藏海居士集》中。當時龔相亦有《學詩詩》,蓋和吳氏之作。《詩人玉屑》亦引之云:
學詩渾似學參禪,悟了方知歲是年。點鐵成金猶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
學詩渾似學參禪,語可安排意莫傳。會意即超聲律界,不須鍊石補青天。
學詩渾似學參禪,幾許搜腸覓句聯。欲識少陵奇絕處,初無言句與人傳。
是均以禪喻詩,開《滄浪詩話》之先聲。《陵陽室中語》述韓氏語云:
詩道如佛法,當分大乘小乘,邪魔外道,惟知者可以語此。(《詩人玉屑》卷五引)
此則說得更為明顯,知滄浪所論全是拾此牙慧。又吳可《藏海詩話》亦云:
凡作詩如參禪,須有悟門。
則知其論詩宗旨與方法本是如此。《四庫總目提要》乃稱其「每作不了了語,似乎禪家機鋒頗不免於習氣」,似亦非吳氏知己也。
第六目 江西詩人
江西詩人之詩論,又是山谷一派之緒餘,另成一個系統。曾季貍《艇齋詩話》有一節云:
後山(陳師道)論詩說換骨,東湖(徐俯)論詩說中的,東萊(呂本中)論詩說活法,子蒼(韓駒)論詩說飽參,入處雖不同,其實皆一關捩,要知非悟不可。
這正是說明江西詩社中人的論詩主張。所以諸人均同一論調,同一關捩。蓋自山谷《奉答謝公定詩》有雲「自往見謝公,論詩得濠梁」,已重在「有所悟入」(見任淵注),則知傳江西衣缽者,其論詩當然也重在「悟」了。
茲先就陳師道言之。昔人稱陳氏作詩重在苦吟,每偕及門登臨得句,即急歸臥一榻,以被蒙首,甚至其家嬰兒孺子亦抱寄鄰家,其精思苦吟如此。所以黃庭堅有「閉門覓句陳無己」之謔(《病起荊江亭即事》);又其《贈陳師道》詩亦有「陳侯學詩如學道,又似秋蟲噫寒草,日晏腸鳴不俛眉,得意古人便忘老」諸語。當然的,陳氏的自詠絕句,更應有「此生精力盡於詩,末歲心存力且疲」之嘆了。
以他這樣苦吟,故其所謂「換骨」雲者,實即是火候到時的境界。其《答秦少章》詩云:
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
工夫深時,自然能換骨的。這雖以學仙為喻;但亦未嘗不是禪宗的方法,所以說關捩全在一「悟」字。
今世所傳《後山詩話》,固不足信,然亦未嘗不可於其中節取數語以窺其論詩宗旨。如所謂「寧拙毋巧,寧朴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云云,正是西江派論詩主張。與其詩所謂「近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者(《次韻蘇公西湖觀月聽琴》)正是同一意思。所以我疑此書本是後山未曾寫定之本,以出後人編次,遂不免增益竄亂耳。
於次,再一言徐俯。徐氏論詩,《艇齋詩話》稱其「論詩說中的」,今以未見《東湖集》,不知其說若何?但曾敏行《獨醒雜誌》有一節云:
汪彥章為豫章幕官;一日會徐師川於南樓,問師川曰:「作詩法門當如何入?」師川答曰:「即此席間杯拌果蔬使令,以至目力所及,皆詩也。君但以意翦財之,馳驟約束觸類而長,皆當如人意,切不可閉門合目作鐫空妄實之想也。」顏章頷之。逾月復見師川曰:「自受教後,准此程度,一字亦道不成。」師川喜謂之曰:「君此後當能詩矣。」故彥章每謂人曰:「某作詩句法得之師川。」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四十九引《呂氏童蒙訓》亦述徐氏語云:「詩豈論多少,只要道盡眼前景致耳。」正是此意。眼前景致本可入詩,不過他說得迷離恍惚,有如《懷麓堂詩話》所謂「宋人論詩高者如捕風捉影」之類,則不免墮於禪門習氣而已。
又《艇齋詩話》有一節云:
東湖嘗與予言,近世人學詩,止於蘇、黃,又其上則有及老杜者,至六朝詩人皆無人窺見。若學詩而不知有選詩,是大車無,小車無。
此意亦嚴羽所謂「取法乎上」的意思。時人論詩,本是各有自得之處。所以《艇齋詩話》又云:「山谷論詩多取楚詞,東湖論詩多取選詩。」各人之所嗜雖不相同,要之都是陳師道之所謂「高學」,決不偏徇流俗之見的。因知《滄浪詩話》所謂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云云,也從江西餘唾得來。
因其如此,所以江西詩人也都有一些自立的氣概。即如徐氏雖為山谷之甥,並且也是江西派的詩,但他磊落不群之氣,終不肯屈居人下。所以晚年有人稱其源自山谷者,他不以為然,答以小啟云:「涪翁之妙天下,君其問之水濱;斯道之大域中,我獨知之濠上。」(見趙《林子》卷一)其于山谷猶且如此,何況餘子!所以《呂氏童蒙訓》又云:「徐師川言作詩自立意,不可蹈襲前人。」(《漁隱叢話》前集三十七引)這是江西詩人所共持的態度。黃山谷云:「聽它下虎口著,我不為牛後人。」江西詩人持奉這種信條,安得不愈變而愈離其宗。我所以謂《滄浪詩話》雖似針對江西詩派而發,實際上也未嘗不深受江西詩人的影響。
最後,再一言呂本中之所謂「活法」。呂氏關於論詩之著凡有三種:一為《江西詩社宗派圖》,以選集而兼論評,這是江西詩人的總集;一為《紫薇詩話》,則論詩而及事者為多,又為江西詩人的小傳,或遺聞軼事的記載;其又一則為《呂氏童蒙訓》,其論詩主張,大率在是,是又可作為江西詩人之詩論觀。
不過因此書本為家塾訓課之本,故一方面論為詩文之法,一方面又論為人之法。而且本中本是北宋故家,及見元祐遺老,師友傳授,具有淵源,故言理學則折衷二程,論詩文則取法蘇、黃。他在政和、宣和之間只與王氏之學立異,而於元祐程蘇之學則不復分別。所以是書雖多論詩主張而不全是論詩。而且今傳各本《童蒙訓》,均無論詩文之語,蓋又是朱學盛行以後,欲嚴洛、蜀之辨而加以汰除者。明葉盛《菉竹堂書目》卷四,有《童蒙詩訓》一冊,又楊士奇等所編之《文淵閣書目》卷十亦有之,注云闕。均以列入宋人詩話中間,當即為《童蒙訓》中之論詩者。不知此果宋人分編之本,抑為後人掇拾之本,已不可考。現在只就《苕溪漁隱叢話》所引者考之以見其一斑。
呂氏論詩重在悟入。《童蒙訓》云:
作文必要悟入處;悟入必自工夫中來,非僥倖可得也。如老蘇之於文,魯直之於詩,蓋盡此理也。
所以《紫薇詩話》自述答晁叔用語云:「只熟便是精妙處。」熟,即活法,即工夫,即悟。又其《與曾吉甫論詩第一帖》云:
《楚詞》、杜、黃固法度所在,然不若遍考精取,悉為吾用,則恣態橫生,不窘一律矣。如東坡、太白詩,雖規摹廣大,學者難依,然讀之使人敢道,澡雪滯思,無窮苦艱難之狀,亦一助也。要之此事須令有所悟入,則自然越度諸子。悟入之理,正在工夫勤惰間耳。如張長史見公孫大娘舞劍,頓悟筆法。如張者專意此事,未嘗少忘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妙。使他人觀舞劍,有何干涉!
又其序《詩社宗派圖》亦謂:「詩有活法,若靈均自得,忽然有入,然後惟意所出,萬變不窮。」都近禪門話頭。蓋江西派論詩雖好論詩法而能不泥於法。呂氏《與曾吉甫論詩第二帖》云:
欲波瀾之闊,先須於規摹令大,涵養吾氣,而後可。規摹既大,波瀾自闊;少加治擇,功已倍於古矣。試取東坡黃州已後詩,如種松醫眼之類,及杜子美歌行及長韻近體詩看便可見,若未如此,而事治擇,恐易就而難遠也。退之云:「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則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長短與聲之高下皆宜。」如此則知所以為文矣。曹子建《七哀詩》之類,宏大深遠,非後作詩者所能及,此蓋未始有意於言語之間也。近世江西之學者,雖左規右矩,不遺餘力,而往往不知出此,故百尺竿頭不能更進一步,亦失山谷之旨也。
百尺竿頭再進一步,便能有所悟。悟入之法,或自工夫中來,此即陳師道所謂「時至骨自換」之說,或自遍考中來,即韓駒所謂「未悟且遍參諸方」之意。如《童蒙訓》云:
前人文章各自一種句法:如老杜「君今起施春江流,予亦沙邊具小舟」,「同心不滅骨肉親,每語見許文章伯」,如此之類,老杜句法也。東坡「秋水今幾竿」之類自是東坡句法。魯直「夏扇日在搖,行樂亦云聊」,此魯直句法也。學者若能遍考前作,自然度越流輩。(《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八引)(5)
此即遍參之意。大抵江西一派是由人巧之極以臻天然者,故由奪胎換骨之說可以一變而為悟入之論,由遍參之法可以歸到自得之境。後來楊萬里、陸游之詩從江西派入而不從江西派出,後來嚴羽《滄浪詩話》反對蘇、黃而論詩之語轉多拾江西余唾,蓋均由此。我們只看《漁隱叢話》前集十五所引《童蒙訓》云:
浩然詩:「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但詳看此等語,自然高遠。
這不就是後來神韻派的論調嗎?范溫《潛溪詩眼》云:「山谷言學者若不見古人用意處,但得其皮毛,所以去之更遠。學者先以識為主,禪家所謂正法眼,直須具此眼目,方可入道。」(《苕溪漁隱叢話》前集五引)則知滄浪論詩主識,正從江西詩人「遍參」一語得來。
第三節 道學家之詩論
第一目 張載
我們論到道學家之詩論先須注意到幾個特殊之點:(1)不重在作詩而重在知詩或論詩。(2)其於作詩亦不重雕琢而重在自然。(3)其於知詩論詩又不重在作法,不泥於體制,而重在原理的根本的探索。這三點是道學家對於詩的態度。所以有時推到極端,也不作詩,也不論詩,而重在用詩。
北宋時,張載、邵雍與二程恰恰可以代表這三方面。張載重在知詩,二程主於用詩,而邵雍則不廢吟詠,所以又頗論及作詩的態度。
知詩之說,大抵出於孟子論詩之緒餘,固然不是當時道學家的特見。然而道學家亦頗能發揮,頗能補充。孟子說:「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謂得之。」這種說法,經漢人一用,便成為穿鑿附會。他們以為惟委曲解詩,才為以意逆志。這不能不說是漢儒的錯誤。宋人解詩與漢儒異,但其所用的方法,也仍是孟子以意逆志的方法。用同樣的方法,而有不同的結果,這又是什麼原因呢?這在張載《經學理窟》(一)「詩書」條中說得好:
古之能知詩者,惟孟子為以意逆志也。夫詩之志至平易,不必為艱險求之。今以艱險求詩,則已喪其本心,何由見詩!
原來漢、宋儒者的解詩,同樣用以意逆志的方法,不過一則艱險求之,一則平易求之而已。漢人以艱險求詩,所以多穿鑿;宋儒以平易求詩,所以又一反漢人的見解。說是鑿空,同樣的是鑿空。後來清儒只知揚漢抑宋,於漢人所說則闡揚之不遺餘力,而巧為圓謊;於宋人所言則排斥之不遺餘力,而詆為臆說,真不免是知其一未知其二了。真不能驚詫於泥古之見之入人之深了。
孟子又說:「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這些話經漢人一用,於是有《詩譜》。《詩譜》說明詩的時地關係,本沒有什麼壞處,可是《詩譜》的根據,是在於《詩序》,《詩序》所言既未能盡信,則《詩譜》所說,雖欲求知源流清濁之所處與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恐亦不免錯誤了。宋人解詩雖也用同樣的方法,便不是這般拘泥求之。他說得很通達。他只言其大概而不鑿指事實,所以較鮮流弊。張載《經學理窟》(二)「禮樂」條中有云:
鄭衛之音自古以為邪淫之樂,何也?蓋鄭衛之地濱大河沙,地土不厚,其間人自然氣輕浮;其地土苦不費耕耨,物亦能生,故其人偷脫怠惰弛慢頹靡。其人情如此,其聲音同之。故聞其樂能使人如此懈慢。其地平下,其間人自然意氣柔弱怠墮,其土足以生。古所謂息土之民不才者也。
他從一般人的稟賦方面說,他從一般人的氣質方面說。以環境論詩,以氣質論世,當然不會有漢儒穿鑿之弊了。
第二目 邵雍
道學家大率不甚為詩,其能為詩者惟有邵雍。邵氏所著有《伊川擊壤集》。其《自序》云:
《擊壤集》,伊川翁自樂之詩也。非唯自樂,又能樂時與萬物之自得也。
這正說明他作詩的態度。所以他論詩的標準也是如此。他繼續言之云:
伊川翁曰,子夏謂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聲成其文而謂之音。是知懷其時則謂之志,感其物則謂之情;發其志則謂之言,揚其情則謂之聲;言成章則謂之詩,聲成文則謂之音:然後聞其詩,聽其音,則人之志情可知之矣。
此數語中闡說「詩」與「音」的區分,及「志」與「詩」或「情」與「音」的關係,都是值得注意的。由於他說明「志」與「時」的關係,故其論詩重在寫其自我;由其說明「情」與「物」的關係,故其論詩又重在寫其自得。
他的論詩大旨,不外於《詩大序》一篇所言。其《論詩吟》云:「何故謂之詩?詩者言其志。既用言成章,遂道心中事。」《談詩吟》云:「詩者人之志,非詩志莫傳。」《詩畫吟》云:「詩者人之志,言者心之聲。志因言以發,聲因律而成。」這與《詩序》所謂「志之所之」云云,沒有多大分別。但是他的重要,卻正在於此。他能夠根據《詩序》而加以組織的系統的說明。他能夠化朽腐為神奇,把陳陳相因的老生常談,一變而為他自己的詩論,為他當時新起的道學家的詩論。這便是值得注意的了。他以為
他分別兩項說明其關係,這已與《詩大序》所言不盡相同了。因為他分為兩項說明,所以他也提出了兩個重要的觀點:第一點,是說明了「志」與「時」的關係。「詩言志」,這是一句老話,盡人知之亦盡人能言之。但是所謂「志」是什麼?則又人異其說,正同人異其志一樣。袁枚標榜性靈之說,亦以「詩言志」一語為宗旨,可知言志之旨雖同,而內容意趣卻可隨各人解釋的觀點而不同。道學家之闡說「詩言志」一語,當然不會同於袁枚一流之詩人的見解。至其所由不同之故,則邵氏《自序》中說得很明晰。《詩大序》雲「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這即是「言志」一語之絕妙解釋,而亦是道學家與詩人所共守的信條。但是如何可使情動於中呢?他以為其要有二,即是「身也時也。謂身則一己之休戚也,謂時則一時之否泰也。一身之休戚則不過貧富貴賤而已;一時之否泰則在夫興廢治亂者焉」。所以本於一身之休戚而為言者,只不過發抒個人的牢騷,或寫其浪漫愉佚的生活。其情均未能盡軌於正。即有論到一時之否泰者,亦不過是一己愛憎之私而不足以為天下是非之公。所以他說「懷其時則謂之志」,重在時的方面,便可較鮮這些流弊了。所以他又說:「近世詩人窮戚則職於怨憝,榮達則專於淫佚。身之休戚發於喜怒,時之否泰出於愛惡,殊不以天下大義而為言者,故其詩大率溺於情好也。」這才可見出詩人和道學家之不同。僅以身的關係發其志而為言者,是發乎情而止乎情。以天下大義而為言者,則情出於時而悉歸於正,此則所謂發乎情而止乎禮義也。這才是《詩大序》「發乎情止乎禮義」一語絕妙的註腳、絕妙的闡說。
第二點是說明了「情」與「物」的關係,他再追究到何以一般詩人要溺於情好呢?情好是不是應當捐棄或避之如蛇蠍呢?他則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為喻,而以為:
噫!情之溺人也甚於水。古者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覆載在水也,不在人也。載則為利,覆則為害,是利害在人也,不在水也。不知覆載能使人有利害邪?利害能使水有覆載邪?二者之間必有處焉。就如人能踏水,非水能踏人也。然而有稱善踏者,未始不為水之所害。人若外利,而踏水之情,亦由人之情也。若利內而踏水,利而壞之,患立至於前,又何必分乎人焉水焉,其傷性害命一也。
性者,道之形體也;性傷則道從之矣。心者,性之郛郭也;心傷則性亦從之矣。身者,心之區宇也;身傷則心亦從之矣。物者,身之舟車也;物傷則身亦從之矣。是知以道觀性,以性觀心,以心觀身,以身觀物,治則治矣,然猶未離乎害者也。不若以道觀道,以性觀性,以心觀心,以身觀身,以物觀物,則雖欲相傷,其可得乎?若然,則以家觀家,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亦從而可知之矣。
他提出了「以道觀道,以性觀性,以心觀心,以身觀身,以物觀物」的方法,則兩不相傷,情累都忘,更何溺於情好之足慮!這才是道學家修養之極詣,而同時也是詩人所需的修養之極詣。尤其道學家的詩人所應持的態度。
由第一點言,故其論詩重在寫其自我;由第二點言,故其論詩又重在寫其自得。其《無苦吟》一首中云:「行筆因調性,成詩為寫心。詩揚心造化,筆發性園林。」(《伊川擊壤集》十七)於抒寫自我中有自得之趣。其《閒吟》詩又云:「忽忽閒拈筆,時時樂性靈。何嘗無對景,未始便忘情。句會飄然得,詩因偶爾成,天機難狀處,一點自分明。」(《伊川擊壤集》四)於抒寫自得中也自有自我存在。故其作詩的態度,是: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自得時。風露清時收翠潤,山川秀處摘新奇。揄揚物性多存體,拂掠人情薄用辭。遺味正宜涵泳處,堯夫非是愛吟詩。(《首尾吟》)
蓋詩人以詩累情,而他則以詩適情;道學家重道廢詩,而他則重道而不廢詩。以詩累情,所以只惟聲律詞藻之是求,而性靈興趣便索然了。重道廢詩,所以以詩為閒言語,而道妙既無由闡寫,道體亦無從形容了,所以他說:
所未忘者獨有詩在焉:然而雖曰未忘,其實亦若忘之矣。何者?謂其所作異人之所作也。所作不限聲律,不沿愛惡,不立固必,不希名譽,如鑒之應形,如鍾之應聲。其或經道之餘,因靜照物,因時起志,因物寓言,因志發詠,因言成詩,因詠成聲,因詩成音。是故哀而未嘗傷,樂而未嘗淫,雖曰吟詠情性,曾何累於情哉!
鐘鼓樂也,玉帛禮也,與其嗜鐘鼓玉帛,則斯言也不能無陋矣。必欲廢鐘鼓玉帛,則其如禮樂何。人謂風雅之道行於古而不行於今,殆非通論,牽手一身而為言者也。(《擊壤集自序》)
因此,他的態度是「亦不多吟亦不少吟,亦不不吟亦不必吟」(《答傅欽之》)的。其《言默吟》一首說得更為明白。他說:
當默用言言是垢,當言任默默為塵。當言當默都無任,塵垢何由得到身。
道學家不吟,其病在當言任默;詩人必吟,其病在當默用言。所以他是詩人中的道學家,道學家中的詩人。我嘗謂宋代的古文家,雖論文主道而未嘗不通於言志;宋代的道學家雖論詩言志而也未嘗不偏於載道。蘇軾是前一種最適當的例,而邵雍便是後一種最適當的例。
邵氏《首尾吟》中又有云: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樂物時。天地精英都已得,鬼神情狀又能知。陶真意向辭中見,借論言從物外移。始信詩能通造化,堯夫非是愛吟詩。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可愛時。已著意時仍著意,未加辭處與加辭。物皆有理我何者,天且不言人代之。代了天工無限說,堯夫非是愛吟詩。
詩能通造化,詩能代天工,這是向來詩人所不敢如此大言的。其《詩酒吟》云:「鬼神情狀將詩寫,造化功夫用酒傳。傳寫不干詩酒事,若無詩酒又難言。」
第三目 二程及其門人
道學家之論詩,至二程可謂偏於極端了。他們是主張不欲作詩的。程頤云:
某素不作詩,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為此閒言語。且如今言能詩無如杜甫,如雲「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如此閒言語道出做甚!某所以不常作詩。(《二程遺書》十八)
至其所以不欲作詩之故,亦與其不欲用力於文章一樣。他說:
學時須是用功,方合詩人格。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詩云「吟成五個字,用破一生心」;又謂「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當。
則知其對於作詩作文,均以玩物喪志視之。邵雍是為詩而不守詩人的格,二程是因為要守詩人的格而不為詩。
不過,他們雖不作詩而頗能認識詩的性質。正因他們對於詩的性質認識清楚,所以才能善於用詩。《伊川經說》卷三有云:
詩者言之述也,言之不足而長言之,詠歌之所由興也。其發於誠感之深,至於不知手之舞足之蹈,故其入於人也亦深,至可以動天地感鬼神。
這雖即是《詩大序》中的老話,但對於詩的性質和功能,卻說得正著。蓋道學家儘管不作詩,而於詩卻體會有得。《程氏外書》(十二)引《上蔡語錄》云:
伯醇常談詩,並不下一字訓詁,有時只轉卻一兩字點掇地念過,便教人省悟。又曰古人所以貴親炙之也。
明道先生善言詩。他又渾不曾章解句釋,但優遊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處。
以這種玩味的讀法,當然能別有會心了。昔人只是泥於詞句,故其讀詩與用詩,至多亦不過是斷章取義。但在道學家則是用「興於詩」的方法以讀詩者,所以能取欣賞的態度,體會有得了。
不過道學家之讀詩與一般人之純取欣賞的態度者猶有一些分別。這個關係即因道學家的態度始終不離尚用的觀念之故。《近思錄》(三)載程頤語云:
今人不會讀書。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須是未讀詩時,不達於政,不能專對,既讀詩後,便達於政,能專對四方,始是讀書。「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須是未讀詩時如面牆;到讀了後便不面牆,方是有驗。
他處處要得到「興」的結果,而且要得到「興」的良好的結果,故其論詩亦始終離不開一個「善」字。程顥云:
學之興起莫先於詩。詩有美刺,歌誦之以知善惡治亂興廢。(《二程遺書》十一)
程頤云:
興於詩是興起人善意,汪洋浩大皆是此意。
游酢《論語雜解》之解「興於詩」章云:
興於詩,言學詩者可以感發於善心也。如觀《天保》之詩,則君臣之義修矣;觀《棠棣》之詩,則兄弟之愛篤矣;觀《伐木》之詩,則朋友之交親矣;觀《關雎》、《鵲巢》之風,則夫婦之經正矣。昔王裒有至性,而弟子至於廢講《蓼莪》,則詩之興發善心,於此可見矣。而以考其言之文為興於詩,則所求於詩者外矣;非所謂可以興也。然則「不學詩無以言」,何也?蓋詩之情出於溫柔敦厚,而其言如之。言者心聲也,不得其心,斯不得於言矣。仲尼之教伯魚,固將使之興於詩,而得詩人之志也。得其心斯得其所以言而出言有章矣。豈徒考其文而已哉!
均是著眼在「善」的方面。所以最後歸宿,是要人的詩化。程頤云:
興於詩者,吟詠性情涵暢道德之中而歆動之,有「吾與點也」氣象。(《程氏外書》三)
程顥云:
學者不可不看詩。看詩便使人長一格價。(《近思錄》三)
這才盡「興」的能事。這才到善於用詩的最高點。
道學家之詩論所以常為後人——尤其在近世——所詬病者,大概是在這一點。然而道學家所取的玩味欣賞的態度,儘管偏於用,主於善,畢竟也有相當的成功。
其一,在解義。《伊川經說》(三)《詩解》云:
古人之學由詩而興,後世老師宿儒尚不知詩義,後學豈能興起乎?世之能誦三百篇者多矣!果能達政專對乎?是後之人未嘗知詩也。
詩義不明則不能使人興起,於是才感到解義之必要。而一方面體會有得,也自覺別有新義,不得不舉以示人。於是一般道學家遂紛紛別撰詩說,而宋儒說詩遂與漢儒異趣了。此後至朱子之《詩集傳》而集其大成,成為解詩之別一派,不可謂不是這種主張有以促成之。
其又一,在合樂。《近思錄》(十一)錄二程語云:
明道曰,教人未見意趣必不樂學,欲且教之歌舞。如古詩三百篇皆古人作之。如《關雎》之類,正家之始,故用之鄉人,用之邦國,日使人聞之,此等詩其言簡奧,今人未易曉,欲別作詩略言教童子灑掃應對事長之節,令朝夕歌之,似當有助。
伊川曰,天下有多少才,只為道不明於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如今人怎生會得!古人於詩,如今人歌曲一般,雖閭巷童稚,皆習聞其說而曉其義,故能興起於詩。後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其義,怎生教得學者!是不得興於詩也。古禮既廢,人倫不明,以至治家皆無法度,是不得立於禮也。古人有歌詠以養其性情,聲音以養其耳目,舞蹈以養其血脈,今皆無之,是不得成於樂也。
他們都有詩樂離析之憾。本來由於音樂的變遷,在後頭實在沒法使古詩復有歌唱的可能。但因注意到這一點,自然能使(1)詩之通俗化;——對於古詩則解其義,對於當時的詩則使成淺近易曉的歌曲。(2)詩之歌化;——採用古詩應用的方法,使之歌詠以養其性情。這均是用詩的極妙方法,後來明朝人的論戲,看作有關教化的事務,即是從這種見解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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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東陽《懷麓堂詩話》:「唐人不言詩法,詩法多出宋,而宋人於詩無所得。」吳喬《圍爐詩話》(五):「唐人工於詩而詩話少,宋人不工詩而詩話多。所說常在字句間。」袁枚《隨園詩話》(八):「宋人之詩可存,宋人之話可廢。」
(2) 案《漁隱叢話》所引原序題宣和五年十一月朔,且有「不願行於時也」之語。今所傳抄本雖有序,題紹興辛巳長至日,其文亦嫌自許過甚,疑出後人增易。
(3) 蓋較抄本少寄贈門中、下二卷。
(4) 可參閱第三章一節「金針詩格」條。
(5) 按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二稱呂居仁雲「學詩須熟看老杜、蘇、黃,亦先見體式,然後遍考他詩,自然工夫度越過人」。蓋即此節而易其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