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批評史 · 第四篇 魏晉南北朝
——文學觀念演進期之三
第一章 魏晉之文學批評
第一節 曹丕與曹植
迨至魏晉,始有專門論文之作,而且所論也有專重在純文學者,蓋已進至自覺的時期。魏晉論文之著,具見於《文心雕龍·序志》一篇。其稱三國時論文者只有魏文述《典》,陳思序《書》,應場《文論》,並再加以批語云:「魏《典》密而不周,陳《書》辨而無當,應《論》華而疏略。」此外惟謂:「公幹亦泛議文意,往往間出。」其所謂魏文述典,即魏文帝的《典論·論文》。陳思序書,即曹植《與楊德祖書》等文。而應瑒《文論》,現在只有一篇《文質論》,見嚴可均所輯《全後漢文》中;但是案其所云,只言文質之宜,似與文論無關。(1)至劉楨之說,惟論氣者猶見他書稱引,餘無可考。所以講到魏的文學批評,亦惟有曹丕、曹植二人可述。
曹丕、曹植,之對於文學究取怎樣的態度呢?曹丕的《典論·論文》說:
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顯而制禮,不以隱約而忽務,不以康樂而加思。
曹植《與楊德祖書》亦云:
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云,先朝執戟之臣耳,猶稱壯夫不為也。吾雖德薄,位為蕃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將采史官之實錄,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於名山,將以傳之於同好。非要之皓首,豈今日之論乎?其言之不慚,恃惠子之知我也。
這都是儒家立名後世的意思。再看曹丕《與吳質書》所言:
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為不朽矣。
要「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要「辭義典雅」才足傳於後,這些儼然都是儒家之言。(2)蓋丕、植一方面在創作上沿襲古典文學的舊型,以開六朝淫靡之風氣;一方面在批評上不脫儒家傳統的論調,以致不能導創作入正軌,轉開後世文人主張文以明道或致用的先聲。(3)
曹丕的《典論·論文》為文學批評之嚆矢。自是以後,始有專門論文的散篇文章。今按丕、植所言,雖亦不外昔人的意思;如其謂「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即王充《須頌》、《書解》諸篇之意;其論文體、文氣二者,亦即相如賦跡、賦心之說。但是他能融會貫通,加以廓充,而說來亦更覺透徹,此所以為中國文學上之自覺時代也。
由跡的方面言,至是始為文體之區分。《典論·論文》云:
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
此數語重要之點,在於看出文的本同而末異,看出各種體裁均有其特殊的作用與風格,更看出詩賦之欲麗,以見純文學自不可廢去修辭的技巧。
由心的方面言,於是再拈出「氣」字。《典論·論文》云: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又云:
徐幹時有齊氣。(4)
其《與吳質書》亦云:
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
這都是從氣的方面以論文者。論文言「氣」,實始於此。此數節中所言之「氣」,兼有兩種意義。所謂「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者,是指才氣而言;曰「齊氣」曰「逸氣」雲者,又兼指語氣而言。蓄於內者為才性,宣諸文者為語勢,蓋本是一件事的兩方面,故亦不妨混而言之。《文心雕龍·風骨》篇引劉楨語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此指才氣言者。又其《定勢》篇引劉楨語云:「文之體指貴強;(原作『文之體指實強弱』今從黃侃校改。)使其辭己盡而勢有餘,天下一人耳,不可得也。」此又就語氣言者。所以劉勰稱「公幹所談頗亦兼氣」,而陸厥亦云「劉楨奏書,大明體勢之致」。可知時人論氣,本混才氣語氣而為一。近人乃謂:「曹丕論氣,實指才性言之,為後世陽剛陰柔說之所本,與唐宋人之以語勢為文氣者不同。」(陳鍾凡《中國文學批評史》)此則僅見其一而未見其二了。
「跡」的方面,體異而風格亦異;「心」的方面,人異而才性亦異:所以對於文體上的奏議、書論、銘誄、詩賦四科總結一句云:
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惟通才能備其體。
「能之者偏」,「惟通才能備其體」,這二者是他從文體文氣兩方面體會有得的結論,也即是他對於文學批評的基本觀念。其品評當代作家,即應用此觀念以為其「能之者偏」的例證。他說: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出征》、《登樓》、《槐賦》、《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團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俊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5)
曹植《與楊德祖書》亦云:
以孔璋之才不閒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為狗者也。
這些話頗能說明作者的個性。個性不同,故於文的各體,能之者偏,而即於同一體制之中,也往往各自有其不同的氣韻。此則所謂「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者;所以有的有齊氣,有的體氣高妙,有的有逸氣了。這些雖近於抽象之語,但並非不可捉摸。大抵漢季臧否人物的風氣很盛,所以頗多清議式的諺語,如「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等等;而汝南月旦,尤為一時美談。故劉劭得本之以成《人物誌》,傅嘏、鍾會得本之以論才性同異,而在於丕、植則不過應用此觀念以論文學而已。
因才異所以能偏,因「能之者偏」於是文有利病可摭,美惡可言,而品評以起。曹植《與楊德祖書》亦云:
世人著述不能無病。仆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常作小文,使仆潤飾之。仆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為也。敬禮謂仆:「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耶?」吾常嘆此達言,以為美談。昔尼父之文辭,與人通流,至於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
更因「能之者偏」,於是所生的批評遂亦各隨好尚漫無定準,而陷於文人相輕的陋習。曹植云:
人各有好尚:蘭、苣、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曹丕亦云: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為蘭台令史,下筆不能自休。」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里語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見之患也。
但是能之者雖偏,而「惟通才能備其體」,所以他以為文學上的批評,只有作家才能勝任,也只有作家才有此識見,有此資格,因為他是深知此中之甘苦者。曹植云:
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淵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呰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嘆息乎?
這種混批評與創作而為一的見解,固然不很對。但是若明白上文所講,他們品評的標準,本重在修辭的技巧;明白他批評的基本觀念,「惟通才能備其體」,則此種必作者始可言利病的主張,實是當然的結論。陳鍾凡譏其不知批評文學與文學之區別,蓋亦未為篤論也。
更因「惟通才能備其體」,所以益覺通才之難能而可貴。曹植《與吳季重書》云:
夫文章之難非獨今也。古之君子猶亦病諸!家有千里,驥而不珍焉;人懷盈尺,和氏無貴矣。
這樣以希有為貴,於是文學遂漸漸形成貴族的傾向。
第二節 陸機《文賦》
晉初文學首推二陸;即就文學批評言,二陸亦較為重要。陸雲《與兄平原書》凡數十通,大率討論文事;不過以其過涉瑣碎,無關弘旨,故不贅述。今僅就陸機《文賦》言之。其《文賦自序》雖謂「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似乎於文學之精微處未曾論及;但是他畢竟是「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者,畢竟是「每自屬文,尤見其情」者,所以無論如何頗能道出作文之利害所由。劉勰《文心雕龍》之論《文賦》,雖謂其「巧而碎亂」,似有貶辭。但其碎亂之故,由於為賦體所限,似不應以是為病;至其精微之處,則固不得不以「巧」許之。(6)
陸機自謂「普辭條與文律,良余膺之所服」。所以論文亦頗講及一些粗跡。如在積極方面,主張:
一、選辭 其目的要使「選義按部,考辭就班,抱暑者咸叩,懷響者畢彈」。使不注重選辭,則其弊為「或辭害而理比,或言順而義妨」。
二、謀篇 其方法:「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或本隱以之顯,或求易而得難。」否則不能謀篇,其弊成為「或仰逼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了。
三、擇體 其標準是:「夸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
四、定旨 其規律是:「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雖眾辭之有條,必待茲而效績。」
其在消極方面則主張:
一、勿模襲 陸機雖近於古典派,但不過沿襲以前文人的技巧使之益進而已,他決不如明代前後七子之句剽字竊以為古者。所以他又說:「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苟傷廉而衍義,亦雖愛而必捐。」明白這一點則知六朝文人雖多屬於古典文學,而一二足以代表的名家,卻都是善於新變者。此又陸機所謂「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也。
二、去疵累 有時得了一二佳句,固然足使累句增光,即他所謂「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剪,亦蒙榮於集翠」者是。但是疵累過多有時也總不免「混妍蚩而成體,累良質而為瑕」了。
這些都是所謂辭條文律。他再進一步論及為文之難,不易到恰好的地步:重質而輕辭,則雖應而不和;重辭而遺情,則雖和而不悲;任情而無檢,則雖悲而不雅;約情而止禮,則既雅而不艷。此則成為批評上的問題,不僅是修辭上的問題了。所以他又說:
若夫豐約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適變,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辭輕;或襲故而彌新,或沿濁而更清;或覽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後精;譬猶舞者赴節以投,歌者應弦而遣聲。是蓋輪扁所不得言,故亦非華說之所能精。
粗跡可以言而不可以泥。所以不可以泥之故,即由於要「因宜適變」。這個「因宜適變」,便是所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得之於心而應之於手,即作者亦不自知的,所以不可以言傳了。但此雖非華說之所能精,而陸機卻頗能道出為文之甘苦,頗能攫住文學的要領。
第一項是天才,文學的天才,不是眾人所同具,即有此天才的人其等量又不可以相齊。固然衡量作者的天才不必如什麼八斗或幾斗的量法,但是創作之必賴於天才是無可疑的。他說:
彼瓊敷與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龠之罔窮,與天地乎並育。雖紛藹於此世,嗟不盈於予掬。患挈瓶之屢空,病昌言之難屬。故踸踔於短垣,放庸音以足曲。
司馬相如之論賦心,謂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曹丕之論文氣,謂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這些都是說明才性之有特長,所以這猶不是陸機《文賦》的長處。
第二項是情感,這也是一般人所共知。《詩序》所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班固所謂「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不過他再申說一些「感於物而動」的道理而已。他說:
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慨投篇而援筆,聊宣之乎斯文。
這些都是說明即景生情的實感。
第三項是想像。文學重要的生命有二,一是實感,一是想像力,要能從想像力中活躍出實感來,才盡文學家的能事。《文賦》中間描寫想像力的方面卻頗有精彩。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情瞳矇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於是沉辭怫悅,若游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纓繳而墜曾雲之峻。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
上天下地,往古來今,都在想像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如此才見得想像力的豐富瑰偉。
第四項是感興,不論何種藝術,待到他組成作品的時候,他所經歷的過程,總不能越過感興一個階級,而於文學為尤甚。所謂感興即是感情的一種興奮狀態。感興濃到不能自禁的時候便鬚髮揮其天才,宣洩其情感,而運用其想像以成為作品。文人作文,詩人作詩,都在能擒住這一種感興而已。此意亦發自陸機,其所論亦頗精到。他說:
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
感興方濃不能遏止其發露,感興不來不能勉強去醞釀。這一節形容感興的起滅,確是所謂「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才能深知此中之甘苦者。
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齒。紛威蕤以遝,唯豪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
這是說感興來的時候,醞釀成熟,故能提起銳筆,一呵而就;此所以「或率意而寡尤」。
「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攬營魂以探賾,頓精爽於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這是說感興不來或感興已去的時候,即使欲勉強作文而時機未熟,不免徒勞無功,此所以「或竭情而多悔」。
這些都是他較精微的方面,而想像與感興尤為他獨到的見解。(7)
至其在文學批評史上承前啟後的關係則為:(1)文體的辨析,(2)駢偶的主張,(3)音律的問題,茲分言之於下:
自曹丕論文,創為四科之論,而桓范《世要論》亦有《序作》、《贊象》、《銘誄》諸篇說明各體之旨。(8)如《序作》篇云:
夫著作書論者,乃欲闡弘大道,述明聖教,推演事理,盡極情類,記是貶非,以為法式,當時可行,後世可修。……而世俗之人不解作體,而務泛溢之言,不存有益之義,非也。故作者不尚其辭麗而貴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惡其傷義也。故夫小辯破道,狂簡之徒,斐然成文,皆聖人之所疾矣。
《贊象》篇云:
夫贊象之作,所以昭述勛德,思詠政惠,此蓋詩頌之末流矣。……若言不足紀,事不足述,虛而為盈,亡而為有,此聖人之所疾,庶幾之所恥也。
《銘誄》篇云:
夫渝世富貴,乘時要世,爵以賂至,官以賄成,……此乃繩墨之所加,流放之所棄;而門生故吏,合集財貨,刊石紀功,稱述勛德,高邈伊、周,下陵管、晏,遠追豹、產,近逾黃、邵,勢重者稱美,財富者文麗。後人相踵,稱以為義。外若贊善,內為己發。上下相效,競以為榮。其流之弊,乃至於此。欺曜當時,疑誤後世,罪莫大焉。
綜其所言,亦大抵曹丕「書論宜理,銘誄尚實」之義。至陸機《文賦》遂益說明體裁之性質。其言云:
詩緣情而綺靡。——李善《文選注》(以下簡稱「李」):「詩以言志,故曰緣情;綺靡,精妙之言。」王闓運《論詩文體法》(以下簡稱「王」):「詩,承也,持也。承人心性而持之,以風上化下,使感於無形,動於自然。故貴以詞掩意,托物寄興,使吾志曲隱而自達,聞者激昂而欲赴。……非可快意騁詞自仗其偏頗,以供世人之喜怒也。
賦體物而瀏亮。——李云:「賦以陳事,故曰體物。瀏亮,清明之稱。」王云:「賦者詩之一體,即今謎也。……莊論不如隱言,故荀卿、宋玉賦因作矣。漢代大盛,則有相如、平子之流以諷其君。太沖、安仁發攄學識,用兼詩書,其文爛焉。要本隱以之顯,故托體於物而貴清明也。」
碑披文以相質。——李云:「碑以敘德,故文質相半。」王云:「碑始於廟,碑文則始墓道。以文述事,而不可以事為主。相質者,飾質也。」
誄纏綿而悽愴。——李云:「誄以陳哀,故纏綿悽慘。」
銘博約而溫潤。——李云:「博約謂事博文約也。銘以題勒示後,故博約溫潤。」王云:「銘記一類也,言欲博,典欲約。」
箴頓挫而清壯。——李云:「箴以譏刺得失,故頓挫清壯。」王云:「箴當聳聽,故當頓挫。」
頌優遊以彬蔚。——李云:「頌以褒述功美,以辭為主,故優遊彬蔚。」王云:「後世之頌,皆應制贊人之文,故貴優遊不可謂譽。——以上皆有韻之文。詩之末流,皆主華飾。」
論精微而朗暢。——李云:「論以評議臧否,以當為宗,故精微朗暢。」王云:「是非不決,論以明之,故必探其精微,使朗然而曉。」
奏平徹而閒雅。——李云:「奏以陳情敘事,故平徹閒雅。」王云:「奏施君上,故必氣平理徹。」
說煒燁而譎誑。——李云:「說以感動為先,故煒燁譎誑。」王云:「說當回人之意,改已成之事,譎誑之使反於正,非尚詐也。——以上皆無韻之文,單行直敘。」
此亦重在各種體制與風格之關係。與曹丕《典論·論文》所云相同,而與後世劉勰、司空圖諸人之論風格者相異。蓋他們只重在說明某種文體之標準的風格,以為文體辨析之準則,所以不免偏於古典的傾向也。
至其駢偶的主張也與其作風有關。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評潘、陸語稱為「縟旨星稠,繁文綺合」。所以他的論文主張亦偏主妍麗。他說:「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這種主張,實開元嘉文學的風氣,顏延年、謝靈運等的作風都自此出。(9)
此外他所提出者猶有音律的問題。司馬相如之論賦跡,雖雲「一經一緯,一宮一商」,似乎已經明白音律的重要。迨至陸機始漸發揮斯義。他說:「暨音聲之疊代,若五色之相宣。」似乎後世所謂「韻」、「和」的問題,陸機已啟其端。不過此時於音韻方面的辨析還不精,所以他的所謂音律是指自然的音調而言。他說:「塊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緯。」又云:「或寄辭於瘁音,徒靡言而弗華。」又云:「故踸踔於短垣,放庸音以足曲。」其評論文字都重在音節。則知沈約所謂「潘、陸、顏、謝,去之彌遠」者,不過指人工的音律言耳。所以這種主張也未嘗不是永明文學的先聲。
第三節 左思與皇甫謐
揚雄、班固、摯虞之論辭賦,皆以古義相繩,謂辭人之賦沒其風諭之義。至左思則又一變其論調,謂後人之賦近於虛誕失實。其《三都賦序》云:
蓋詩有六義焉,其二曰賦。揚雄曰:「詩人之賦麗以則。」班固曰:「賦者古詩之流也。」先王采焉,以觀土風:見「綠竹猗猗」則知衛地淇澳之產;見「在其版屋」則知秦野西戎之宅:故能居然而辨八方。然相如賦《上林》而引「盧橘夏熟」,揚雄賦《甘泉》而陳「玉樹青蔥」,班固賦《西都》而欲以出比目,張衡賦《西京》而述以游海若;假稱珍怪,以為潤色。若斯之類匪啻於滋。考之果木則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則出非其所。於辭則易為藻飾,於義則虛而無征。且夫玉卮無當,雖寶非用;侈言無驗,雖麗非經:而論者莫不詆訐其研精,作者大抵舉為憲章,積習生常,有自來矣。余既思摹《二京》而賦《三都》;其山川城邑,則稽之地圖;其鳥獸草木,則驗之方誌:風謠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長者,莫非其舊。
此種作賦求真的主張,其合不合自是另一問題。王觀國《學林》「三都賦序」條已為相如諸人辯護,謂「盧橘夏熟」云云正所以見上林之富麗,四海之嘉木珍果莫不移植其中;玉樹亦非指天產,本不限於地域;「以出比目」所以極言感格之所致,雖魚鳥之飛潛亦有不召而致者;「以游海若」蓋言武帝好神仙,治太液池,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仙之宅、龜魚之屬以俟神人,是則左思所列舉以為疵病者,固未必盡當。不過他既有此主張,則在文學批評史上也有值得研究者。大抵這種思想的形成,不外二端:其一,是受賦家之影響。賦家者流,章學誠本以為兼諸子之餘風,異於後世辭章之士。其《校讎通義》云:「假設問對,莊、列寓言之遺也;恢廓聲勢,蘇、張縱橫之體也;排比諧隱,韓非《儲說》之屬也;徵才聚事,《呂覽》類輯之義也:雖其文逐聲韻,旨存比興,而深探本源,實能自成一子之學,與夫專門之書初無差別。」此說亦自有一部分的理由。由於辭賦本身之欲自成一子之學,則對於「侈言無驗,雖麗非經」的,當然不能滿意了。其二,是受批評家的影響。王充的文學批評,即本於他疾虛妄的態度而建立的。所以對於辭賦之揚厲過甚,藻飾失實,往往加以駁詰。此與左思這種主張也有很大的關係。我們須知辭賦雖欲自成一子之學,但其「虛張異類,托有於無」,則自司馬相如以來久已如此了。(10)所以這種思想,非受批評界的指示,則在作家自身,不容易覺悟的。
左思的論賦因較偏於情實,所以他定詩賦的界說云:
發言為詩者,詠其所志也;升高能賦者,頌其所見也。美物者貴依其本,贊事者宜本其實。匪本匪實,覽者奚信。(《三都賦序》)
他這樣定詩、賦的區別,似乎有些不甚妥當,若欲使其賦成為一子之學則可,若欲其文學批評也取疾虛妄的態度則可。如果此意不足以範圍賦的全體,則因於升高能賦一語而必求其賦之翔實,未免太偏極端了。何則,蓋所謂發言為詩者,不過言其情之自內生者而已;所謂升高能賦者,不過言其情之自外起者而已;未必詩可逞虛而賦必核實也。所以這種主張不如皇甫謐的《三都賦序》說得較為圓通一些。他說:
古人稱不歌而頌謂之賦,然則賦也者,所以因物造端,敷弘體理。欲人不能加也。引而申之,故文必極美;觸類而長之,故辭必盡麗。然則美麗之文,賦之作也。(11)
此說較得賦的要領。因為賦是美麗之文,所以末流所及,恆以極端尚美,而漸離於善——昔之將以紐之王教、本乎勸戒者,至是而沒其諷諭之義焉;再進一步而漸違於真——昔之感物造耑、材知深美者,至是而亦並務恢張、博誕空類焉。謂賦的末流之漸離於本初則可;必謂這種離善違真者為賦之失,則未當。《晉書·文苑傳》稱其「欲賦三都;會妹芬入宮,移家京師,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構思十年,門庭藩溷,皆著筆紙,遇得一句,即便疏之。自以所見不博,求為秘書郎。」這種求真的態度,本亦無可非難。但在賦的立腳點而言,則實是至是而作風一變,並不是至是而作風返之於古。
第四節 總集之結撰者
第一目 摯虞《文章流別論》
至摯虞遂承曹丕、陸機之遺風,(12)一方面撰集古今文章,類聚區分以定其體制;一方面於定其體制之外兼論其得失。其所撰著,考諸各家著錄,名稱卷數,均不盡同。《晉書》本傳稱其「撰《文章志》四卷;又撰古今文章,類聚區分,為三十卷名曰《流別集》,各為之論,辭理愜當,為世所重」。《隋志》簿錄類「《文章志》四卷」,總集類稱「《文章流別集》四十一卷」(注云:「梁六十卷,《志》二卷,《論》二卷。」);「《文章流別志論》二卷」。新、舊《唐志》目錄類有「《文章志》四卷」,總集類有「《文章流別集》三十卷」,與《晉書》同。(13)《通志》目錄類有「《文章志》四卷」,總集類有「《文章流別集》六十卷,《文章流別志論》二卷」。而焦竑《國史經籍志》雜家類,又稱「《文章流別集》十二卷,《文章流別志論》二卷」。今其書早佚,究竟卷帙多寡,已不可得知。大抵其所撰著,本有三種性質:《文章志》的性質同於序目,觀《三國志·陳思王傳》注、《後漢書·桓麟傳》注、《文選·長笛賦》注諸書所引可證。(14)所以《隋志》新、舊《唐志》及《通志》著錄均以列入史部目錄一類。《文章流別集》的性質,原是總集,故卷數為獨多。《隋志》云:「總集者,以建安之後辭賦轉繁,眾家之集日以滋廣。晉代摯虞苦覽者之勞倦,於是采擿孔翠,芟翦繁蕪,自詩賦下各為條貫,合而編之,謂為《流別》。」則此書之為分類總集至為明顯;此即《晉書》所謂「類聚區分」者也。(15)《文章流別論》則為敘論性質。由文學批評言,惟此較為重要,是又《晉書》所謂「各為之論,辭理愜當」者是也。此三種性質雖別,原本一書,第以卷帙繁多之故,傳抄者分合不一,於是名稱卷數均不相同。或僅錄其序目,則成為《文章志》。此當在《流別集》卷首,故可別錄為書。考《通志》目錄類有荀勖《文章家集敘》十卷,與摯虞《文章志》、沈約《宋世文章志》同著錄。勖較摯虞稍前,則摯著或本於此。或輯錄其所論,則成為《文章流別論》。此當分在《流別集》各卷中間,而錄者別為選輯成卷者。考《隋志》注謂「梁六十卷,志二卷,論二卷」。則知此輯出之本,且在阮孝緒《七錄》以前。今原輯本早已散佚。焦竑《國史經籍志》雖有《文章流別志論》二卷,然張溥摯《太僕集》內所錄已是就《北堂書抄》、《藝文類聚》、《太平御覽》、《廣文選》諸書輯錄而成者,則其散佚可知。焦著所載多不可靠,不能據此以為明代仍有完本。嗣是踵輯者,有嚴可均、張鵬一二家。嚴輯刊入《全晉文》中;張輯刊入《關隴叢書》中。均就張輯加以校補。至許印芳《詩法萃編》所錄,即據張輯,無所校補。現就諸家所輯諸條案其內容,皆為流別論,而諸家猶循舊稱,名為流別志論似亦未當。
今就此僅存的數則中以論其文學批評的思想,大抵可窺出兩點:(1)可以看出他選輯的宗旨,(2)可以看出他選輯的方法。由選輯的宗旨言,他是本於儒家的見地的,其總述文章之含義云:
文章者所以宣上下之象,明人倫之敘,窮理盡性,以究萬物之宜者也。(《全晉文》七十七)
此完全從文的作用而言,故其論各種文體亦謂「王澤流而詩作,成功臻而頌興,德勛立而銘著,嘉美眾而誄集,說史陳辭,官箴王闕」,以為各種文體均由應用而起。又其論賦家之四弊云:
古詩之賦以情義為主,以事類為佐;今之賦以事形為本,以義正為助。情義為主,則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為本,則言富而辭無常矣。文之煩省,辭之險易,蓋繇於此。夫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辭相違;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此四過者,所以背大體而害政教。是以司馬遷割相如之浮說,揚雄疾「辭人之賦麗以淫」也。(《全晉文》七十七)
此意亦略同於班固——本儒家的見地,貶賦家的淫辭,因此可知他選輯的宗旨未必專尚麗辭了。由選輯的方法言,他又看出文體是因時而異其性質。姑舉一節為例:
頌之所美者,聖王之德也。則以為律呂,或以頌形,或以頌聲。其細也,甚非古頌之意。昔班固為《安豐侯頌》,史岑為《出師頌》、《和熹鄧後頌》,與《魯頌》體意相類,而文辭之異,古今之變也。揚雄《趙充國頌》,頌而似《雅》。傅毅《顯宗頌》,文與《周頌》相似,而雜以風雅之意。若馬融《廣成》、《上林》之屬,純為今賦之體,而謂之頌,失之遠矣。(《全晉文》七十七)
章學誠《詩教下》極言論文拘形貌之弊,不知摯虞早已言之。據此一節則知其選輯的方法,所謂類聚區分者,又未必泥於形式的方面了。
第二目 李充《翰林論》
與摯虞《文章流別論》相近者,在東晉更有李充(16)的《翰林論》。《翰林論》二卷(17)也早散佚。(18)其詳不可得知。但據各家論述及著錄考之,要亦與《流別集》一樣有二種性質。其一,是選輯性質的總集。《通志·藝文略》既於文史類著錄之,而復見其目於總集類。竊疑此書本可兩屬,所以《七錄》稱有五十四卷(見《隋書·經籍志》注)而《晉書·文苑傳序》亦有「《翰林》總其菁華」之語。其又一則是「論為文體要」之語(見《中興書目》),此劉勰所譏為「淺而寡要」者是也。(19)大抵其為總集者原名《翰林》,而評論者則稱《翰林論》,亦猶《文章流別集》之別成為《文章流別論》,而後人亦多混而稱之也。
至《翰林論》與《文章流別論》不同者,一則於談文體之外兼及評論,一則僅就文體言耳。蓋摯虞由目錄以試輯總集,而李充則由總集以試加評論。摯虞所編重在類聚區分,故其書名《流別》而所論亦止及文體;李充所編重在菁華,故其書名《翰林》,而所論遂多評論作家。此為二書體例之別。故各家著錄均以《流別》為總集之始,而《翰林》為文史之始。中國舊時之文學批評除詩話文談之外,各家選集,往往各存微旨,此所以總集與文史亦互有關係也。
今就嚴可均《全晉文》(五十三)所輯諸條考之,大都是於每體中擇其尤佳者,略加評論以為標準。如:
或問曰:「何如斯可謂之文?」答曰:「孔文舉之書,陸士衡之議,斯可謂成文矣。」(《初學記》二十一,《御覽》五百八十五)
容象圖而贊立,宜使辭簡而義正。孔融之讚揚公,亦其義也。(《御覽》五百八十八)
表宜以遠大為本,不以華藻為先。若曹子建之表,可謂成文矣。諸葛亮之表劉主、裴公之辭侍中、羊公之讓開府,可謂德音矣。(《御覽》五百九十四)
駁不以華藻為先。世以傅長虞每奏駁事,為邦之司直矣。(《御覽》五百九十四)
研核名理而論難生焉。論貴於允理,不求支離。若嵇康之論,文矣。(《御覽》五百九十五)
在朝辨政而議奏出;宜以遠大為本。陸機議晉斷,亦名其美矣。(《御覽》五百九十五)
盟檄發於師旅。相如《喻蜀父老》,可謂德音矣。(《御覽》五百九十七)
此外如鍾嶸《詩品》「潘岳」條稱:「《翰林》嘆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綃縠。」(亦見《初學記》二十一《御覽》五百八十九,嚴輯引之。)王懋《野客叢談》「百一詩」條亦引其「應休璉作五言詩百數十篇,有詩人之旨」(20)。則又就一人之作而加以評論者。惟均嫌瑣屑,此劉勰所以譏其寡要歟?
第五節 反時代潮流的批評家
第一目 虞溥諸人
在兩晉思想崇老莊,文辭尚駢麗的時代,而猶有少數崇奉儒家思想,近於儒家的文學觀者,則為虞溥、裴諸人。
當時裴因時尚清談,作《崇有論》辟虛無之妄,以為「形器之故有徵,空無之義難檢,辯巧之文可悅,似象之言足惑,眾聽眩焉」(《全晉文》三十三)。而范寧之《罪王何論》亦稱其「飾華言以翳實,騁繁文以惑世」(《全晉文》一百二十五)。這些雖就思想言,但也可略窺其文學觀念,蓋與荀子之攻擊飾奇辭,文奸言,是同樣的例。
至虞溥為鄱陽內史時所作的《厲學篇》,為其誥訓學徒的話。如:
學之染人甚於丹青。丹青吾見其久而渝矣,未見久學而渝者也。夫工人之染,先修其質,後事其色,質修色積,而染工畢矣。學亦有質,孝弟忠信是也。君子內正其心,外修其行,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文質彬彬,然後為德。(見《晉書》本傳,《全晉文》七十九作《獎訓學徒詔》。)
他主張先修質後學文,這全是儒家思想。所以他講及文事,也以為離不開學。他說:
若乃含章舒藩,揮翰流離,稱述世務,探賾究奇,使揚班韜筆,仲舒結舌,亦惟才所居,固無常人也。然積一勺以成江河,累微塵以崇峻極,匪志匪勤,理無由濟也。(同上)
他如傅玄謂:「詩之雅頌,《書》之典謨,文質足以相副:玩之若近,尋之若遠,陳之若肆,研之若隱,浩浩乎其文章之淵府也。」(《北堂書抄》九十五《御覽》五百九十九又六百八引《傅子》)也有宗經的意思。《晉書》稱:「傅成風格峻整……好屬文論,雖綺麗不足而言成規鑒。潁川庾純常嘆曰,長虞之文近乎詩人之作矣。」作風如此,固宜其衡文標準仍折衷於儒家了。這些均和當時一般的文學批評不同,因為他不承認文學的獨立性,可知傳統思想猶有一部分的存在。
第二目 葛洪
虞溥與葛洪在當時文勝的時期,都是反時代潮流的批評家。葛洪《抱朴子·尚博》篇云:
或貴愛詩賦淺近之細文,忽薄深美富博之子書,以磋切之至言為駿拙,以虛華之小辨為研巧,真偽顛倒,玉石混淆,同廣樂於桑間,鈞龍章於弁服。悠悠皆然,可嘆可慨者也。(21)
他這種尊子書忽文藝的主張,確乎也是很背時的。即專就純文學而言,如《辭義》篇云:
古詩刺過失,故有益而貴;今詩純虛譽,故有損而賤。
此亦完全以應用為標準,似乎與虞溥諸人一樣,但其在文學批評史上的地位,則葛洪卻遠勝於虞溥。此有二因:
其一,所謂尊子書忽文藝雲者,不過就此二者比較言之耳。在此二者之中,也許葛洪因於個人才性之有所偏畸,或因於傳統思想之未能盡除,或因於反對流俗之過於重文而輕質,於是覺其「悠悠皆然,可嘆可慨」。實則葛洪對於文學的觀念,絕不和虞溥一樣。虞溥以為「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葛洪則以為文章並非德行之餘事。他在《尚博》篇中討論文章與德行的問題。他以為文章與德行並無本末先後之分:
文章之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未之前聞。夫上天之所以垂象,唐虞之所以為稱,大人虎炳,君子豹蔚,昌旦定聖諡於一字,仲尼從周之郁,莫非文也。八卦生鷹隼之所被,六甲出靈龜之所負;文之所在,雖賤猶貴,犬羊之鞟,未得比焉。
即分本末亦不足以為輕重的標準。所以他再說:
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錦繡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蚌石,雲雨生於膚寸,江可始於咫尺爾!則文章雖為德行之弟,未可呼為餘事也。
他本於這種觀點,所以並不輕視文章。——非惟不輕視文章,並且喜歡討論文章。他因為——
德行為有事,優劣易見;文章微妙,其體難識。夫易見者粗也,難見者精也。夫唯粗焉,故銓衡有定焉;夫唯精焉,故品藻難一焉。吾故舍易見之粗,而論難識之精,不亦可乎?(《尚博》篇)
此所以他在文學批評史上的地位,應當較虞溥諸人重要得多。可是他畢竟偏於雜文學方面。觀其《自序》謂:「洪年二十餘,乃計作細碎小文,妨棄功日,未若立一家之言,乃草創子書。」則其興趣所在也可以窺知了。故他所謂「文章微妙,其體難識」,所謂「品藻難一」雲者,未嘗不兼指內容的思想而言。所以他又說:
筌可以棄而魚未獲,則不得無筌;文可以廢而道未行則不得無文。(《尚博》篇及《文行》篇)
則他雖似重文而並不承認文學的獨立性了。故彼之異於虞溥者,不過不主先德行而後文學而已。其所以重視文學者,蓋指雜文學言,固非貴虛華之詩賦也。
其二,能明文學進化的觀念。此則同於王充而遠勝於虞溥者。其《鈞世》篇云:
古書之多隱,未必昔人故欲難曉:或世異語變,或方言不同,經荒歷亂,埋藏積久,簡編朽絕,亡失者多;或雜續殘闕,或脫去章句;是以難知,似若至深耳。且夫《尚書》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優文詔策軍書奏議之清富贍麗。《毛詩》者,華彩之辭也;然不及《上林》、《羽獵》、《二京》、《三都》之汪博富。然則古之子書,能勝今之作者,何也?守株之徒,嘍嘍所玩,有耳無目,何肯謂爾!其於古人所作為神,今世所著為淺,貴遠賤近,有自來矣。故新劍以詐刻加價,弊方以偽題見寶。是以古書雖質樸,而俗儒謂之墮於天也;今文雖金玉,而常人同之於瓦礫也。若夫俱論宮室,而奚斯路寢之頌,何如王生之賦《靈光》乎?同說遊獵,而《叔畋》、《盧鈴》之詩,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並美祭祀,而《清廟》、《雲漢》之辭,何如郭氏《南郊》之艷乎?等稱征伐,而《出車》、《六月》之作,何如陳琳《武軍》之壯乎?近者夏侯湛、潘安仁並作補亡詩,《白華》、《由庚》、《南陔》、《華黍》之屬,諸碩儒高才之賞文者,咸以古詩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賢之所作也。
這種論調明白文學之進化,明白品評文學不可貴古賤今,這實是重要的地方。此意雖亦同於王充之文不必合於古的論調,但他謂今文勝古文的緣故,由於古樸今麗,則完全是受時代的關係。如《鈞世》篇所云:
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則莫不雕飾,時移世改,理自然也。至於罽錦麗而且堅,未可謂之減於蓑衣;輜妍而又牢,未可謂之不及椎車也。書猶言也,若言以易曉為辯,則書何故以難知為好哉?若舟車之代步涉,文墨之改結繩,諸後作而善於前事,其功業相次千萬者,不可復縷舉也。世人皆知快於曩矣,何以獨文章不及古耶?
此種論調,較之王充思想,便修正得多,圓融得多了。可知時代的關係終究是不可漠視的。所以葛洪雖極推崇王充稱為冠倫大才,(22)而《辭意》篇謂:
屬筆之家亦各有病:其深者則患乎譬煩言冗,申誡廣喻,欲棄而惜,不覺成煩也。其淺者則患乎妍而無據,證援不給,皮膚鮮澤,而骨鯁迥弱也。
此雖不是批評王充的《論衡》,而《論衡》的文辭,確不免有深處失之煩的地方。所以王、葛兩家雖並推崇論著之散文,而《抱朴子》的文辭卻遠勝於《論衡》,觀《意林》、《書抄》、《御覽》諸書所引《抱朴子》佚文,頗多推崇陸機《陸子》之處,(23)亦可知其論文微旨之所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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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應瑒《文質論》云:「丕泰易趨,道無攸一;二政代序,有文有質。」當時諸家之撰文質論者,大率不外此意。
(2) 《御覽》五百九十五引《典論·論文》云:「余觀賈誼《過秦論》發周秦之得失,通古今之制義,洽以三代之風,潤以聖人之化,斯可謂作者矣。」亦同此意。
(3) 楊修《答臨淄侯箋》云:「今之賦頌,古詩之流,不更孔公,風雅無別耳。修家子云,老不曉事,強著一書,悔其少作;若比仲山周旦之儔,為皆有愆耶!君侯忘聖賢之顯跡,述鄙宗之過言,竊以為未之思也。若乃不忘經國之大美,流千載之英聲,銘功景鍾,書名竹帛,斯自雅量素所蓄也;豈與文章相妨害哉!」此書雖似駁曹植輕視辭賦的主張,但其論斷亦以儒家思想為衡。
(4) 明胡侍《真珠船》云:「魏文帝《典論·論文》雲,『徐幹時有齊氣。』李善注,『言齊俗文體舒緩,而徐幹亦有斯累。』按《漢書·地理志》,《齊詩》,『子之旋兮。遭我乎峱之間兮』,又曰『俟我於著乎而』,此亦其舒緩之體。』又云:『齊至今,其士舒緩闊違而足智。』《朱博傳》:『博遷琅琊,齊部舒緩,博奮髯抵幾曰,觀齊兒欲以為俗耶?』《寰宇記》:『齊州人志氣緩慢。』是則齊俗自來舒緩,故文體亦然。」
(5) 其《與吳質書》亦云:「偉長懷文抱質,……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意典雅,足傳於後。……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續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
(6) 鍾嶸《詩品序》謂「陸機《文賦》通而無貶」,蓋亦以此本非品評性質,故不顯優劣也。
(7) 杜甫《寄劉峽州伯華使君四十韻》云:「雕刻初誰料,纖毫欲自矜。神融躡飛動,戰勝洗侵陵。妙取筌蹄棄,高宜百萬層。」朱鶴齡《注》:「『雕刻初誰料』,即《文賦》之『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也。『纖毫欲自矜』,即『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微芒』也。『神融躡飛動』,即『精騖八極,心游萬仞』也。『戰勝洗侵陵』,即『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也。『妙取筌蹄棄,高宜百萬層』,即『形可不逐,響難為系,塊孤立而特峙,非常言之所緯』也。因劉使君以詩來寄而言詩道之難如此。」案:朱《注》以杜詩與《文賦》參證,所解亦是。
(8) 《世要論》十二卷,《隋志》著錄入法家,早佚。此據《群書治要》輯錄。《群書治要》作《政要論》。
(9) 謝榛《四溟詩話》云:「陸機《文賦》曰:『詩緣情而綺麗,賦體物而瀏亮。』夫綺靡重六朝之弊,瀏亮非兩漢之體。」似以此為陸機病。實則陸機所言本不泥於古說,正可據以看出其偏於妍麗的主張。
(10) 皇甫謐《三都賦序》亦云:「若夫土有常產,俗有舊風,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而長卿之儔,過以非方之物,寄於中域,虛張異類,托有於無。祖構之士,雷同影附,流宕忘返,非一時也。」
(11) 案《世說·文學》篇注引《左思別傳》謂皇甫謐《序》出思自為,欲重其文,故假時人名姓云云。竊以為此說非是。嚴可均《全晉文》已辨之矣。不過皇甫此序為左氏作,故其論賦主張,亦或受左思啟發耳。
(12) 摯虞與陸機雖同時而稍後。且陸機《文賦》成於入洛以前,杜甫詩「陸機二十作文賦」,可證。
(13) 《玉海》五十四惟引此數家之說無所折衷。
(14) 《三國志·陳思王傳》注引云:「劉修著詩賦頌六篇。」《後漢書·桓麟傳》注引云:「麟文見在者十八篇,有碑九首誄七首,七說,首沛相郭府君書一首。」《文選》《長笛賦》注引云:「劉玄字伯康,明帝時官至中大夫,作《簧賦》。」《世說新語》注引云:「崔烈字威孝,高陽安平人,駰之孫,瑗之兄子也。靈帝時官至司徒太尉,封陽平亭侯。」又「潘勖字元茂,陳留中都人。少有逸才,獻帝時為尚書郎,遷東海相,未發,拜尚書左丞,病卒」。案其體例,蓋與後世《詩人征略》、《詩人小傳》諸書相類。
(15) 劉師培《搜集文章志材料方法》:「文學史者,所以考歷代文學之變遷也。古代之書,莫備於晉之摯虞。虞之所作,一曰《文章志》,一曰《文章流別》。《志》者,以人為綱者也。《流別》者,以文體為綱者也。」——(《國故》第三期)
(16) 《宋史·藝文志》「充」或誤作「允」,注云:「一作元,或作克。」
(17) 《玉海》六十二引《中興書目》謂凡二十八篇。
(18) 焦竑《國史經籍志》於子部雜家類、集部詩文評類雖並著錄,但也當與摯虞《文章流別集》同例,並非當時尚有傳本。以在明代各家藏書目中均無之,則其散佚可知。其散佚之時當在宋以後,《崇文總目》及《遂初堂書目》之文史類均著錄之,惟《遂初目》無卷數耳。宋《秘書省續編到四庫闕書目》入史類故事門,不入集類文史門,注云「闕」。
(19) 見《文心雕龍·序志》篇。《玉海》六十二引作「博而寡要」竊以為劉氏所下評語,於魏文陳思諸家,均是優劣互見,當以「博」為近是。
(20) 見《野客叢談》卷十一,此為嚴輯所未錄者。又《御覽》五九三引《翰林論》「誡誥施於弼違」一語,亦嚴輯所未收。
(21) 《抱朴子·百家》篇亦有此語,文辭稍異。
(22) 見《喻蔽》篇。又《北堂書抄》一百,《御覽》五百九十九引《抱朴子》佚文,亦謂謝堯卿說王充以為一代英偉。
(23) 《抱朴子》佚文:「嵇君道曰,每讀二陸之文,未嘗不廢書而嘆,恐其卷盡也。《陸子》十篇,誠為快書。其辭之富者,雖覃思不可損也;其理之約者,雖鴻筆不可益也。觀此二人豈徒儒雅之士,文章之人也。」(《意林》、《書抄》一百,《御覽》六百二)「陸平原作子書未成,吾門生有在陸君軍中,常在左右,說陸君臨亡,曰,窮通時也,遭遇命也。古人貴立言以為不朽,吾所作子書未成,以此為恨耳。余謂仲長統作《昌言》未竟而亡,後繆襲撰次之,桓譚《新論》未備而終,班固為其成瑟道。今才士何不贊成陸公子書。」(《御覽》六百二)「抱朴子曰,秦時不覺無鼻之丑,陽翟憎無癭之人,陸君深疾文士放蕩,流遁遂往;不為虛誕之言,非不能也。陸君之文猶玄圃之積玉,無非夜光。吾生之不別陸文,猶侏儒測海非所長也。卻後數百年若有干跡,如二陸猶比肩也,不謂疏矣。」(《意林》、《書抄》一百,《御覽》五百五十九)
第二章 南朝之文學批評
第一節 南朝在文學批評史上的地位
南朝——宋、齊、梁、陳——核計其年代雖不過二百年光景,但在文學史上——尤其在文學批評史上卻占有重要的地位。其所以重要的原因,由於(1)所討論的問題,空前啟後,不囿於傳統的思想,而能範圍後來的作者,指導後來的批評家。如文、筆之區分,如音律之發明等等,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2)至是才有文學批評的專著,如鍾嶸《詩品》、劉勰《文心雕龍》等書——均得流傳至今,而《文心雕龍》尤為重要的著作,原始以表末,推粗以及精,敷陳詳核,條理密察,即傳至現代猶自成為空前的偉著。(3)此期的批評家能應用種種批評的方法,如文體的分類及說明,則歸納的批評也;《文選序》之以沉思翰藻為文,《文心雕龍》之《原道》、《宗經》諸篇則推理的批評也;四聲八病之說,則判斷的批評也;論詩而溯流別以及《文心·時序》諸篇,則歷史的批評也;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之分作家為三體,《文心·體性》篇之分八體,則又比較的批評也。他如道德的批評,審美的批評,考證的批評,及賞鑒的批評等亦隨處有之,雖不必出主入奴,互成派別,而各種批評的方式殆無不具備。(4)此期的批評家才真是純粹的批評家。不同曹丕、曹植一樣以創作家兼之,所以所論的不僅潤飾改定的問題,而重在建立文學上的原理和原則。又不同王充、葛洪一樣以學者兼之,所以所論的不偏重在雜文學的方面,而很能認識文學的性質。更不同摯虞、李充一樣以選家的態度為之,所以更是純粹的批評而不必附麗於總集。有此四因,所以南朝的文學批評,實較以前各期尤為重要。
南朝的文學批評,如此重要,而昔人每忽略視之,則以此期的創作界在文學史上是極端偏於駢儷的時期。而此期的文學批評,亦不免較重在形式方面,——如音律與采藻等等的問題均為此期批評界所集中討論的。因此,此期作家的作風,既遭後世古文家或道學家的攻擊反對,則此期較重在形式方面的文學批評,當然也易於遭人輕視了。不過,我們須知:(1)因駢儷之重在藻飾,故其作風當然較偏於藝術方面而與道分離;因此,反容易使一般人認清了文學的性質,辨識了文學的道路。由這一點言,覺得後世文人之論文,反多不曾認識清楚者。(2)即在當代的批評家,也有許多反對極端文勝以為匡時之針砭者,不過因當時作家之靡然從風,積重難返,所以一時似乎不生什麼影響而已。實則此種主張有許多早已為後世古文家種下根苗,而古文家卻一切不加理會,自矜創革之功,這覺得更是不應該的。
至於此期文學批評之所以突飛猛進,能在歷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者,其由於推本昔人文學批評的見解而加以闡發,固是一個原因;但此猶不甚重要,其較重要者,即出於時勢之要求。蓋文學的創作界在此期既臻於極盛,則同時批評界亦當然為均等的發展。我們試看《金樓子·立言》篇所云:「諸子興於戰國,文集盛於二漢,至家家有制,人人有集。其美者足以敘情志,敦風俗,其弊者只以煩簡牘,疲後生。往者既積,來者未已。翹足志學,白首不遍。或昔之所重今反輕,今之所重古之所賤。嗟我後生博達之士,有能品藻異同,刪整蕪穢,使卷無瑕玷,覽無遺功,可謂學矣。」則當時文壇對於文學批評要求之迫切亦可想而知了。唐劉子玄《史通·自敘》云:「詞人屬文,其體非一。譬甘辛殊味,丹素異彩。後來祖述,識昧圓通,家有詆訶,人相掎摭,故劉勰《文心》生焉。」由於文集既多,於是對於作品個別之批評,頗為需要,更由於對作品個別之批評既起,於是進一步對於文學之根本原理,遂也需加以討論。這是此期文學批評所以較為發達的主要原因。
第二節 關於文評之論著
第一目 佚書及未成之著
南朝關於文評之論著,其量的方面之多,可於其佚書及未成之著見之。今考時人之著,其偏於敘錄紀事者,有
《續文章志》 二卷。宋傅亮撰。佚。《隋志》及新、舊《唐志》均著錄。《世說新語》注引其語。
《晉江左文章志》 二卷。(《隋書·經籍志》作三卷)宋明帝撰。佚。《隋志》、《新唐志》、《通志·藝文略》及《玉海》均著錄。《世說新語》注引其語。
《文章錄》(一作《文章敘》,一作《文章敘錄》。見《世說新語注》) 無卷數。宋邱淵之撰。佚。見《玉海》五十四。《世說新語》注引其語。
《別集錄》(一作《新集錄》。見《世說注》) 不知卷數。宋邱淵之撰。佚。見《玉海》五十四。《世說新語》注引其語。
《江左文章錄序》 不知卷數。齊丘靈鞠撰。佚。見《玉海》五十四。案《南齊書》本傳云:「丘靈鞠著《江左文章錄序》,起太興,訖元熙。」
《宋世文章志》 二卷。梁沈約撰。佚。《隋志》、《新唐志》、《通志》均著錄。
《文士傳》(《新唐志》作《文林傳》。) 五十卷。張騭撰(《隋志》作「張隱」)。佚。《隋志》、《唐志》、《崇文目》及《玉海》均著錄。案:張騭時代無考,據《崇文目》稱是書終謝靈運,而鍾嶸《詩品》亦有「張騭《文士》,逢士即書……曾無品題」之語,則當在靈運以後,鍾嶸以前也。
上書體例,大率本於摯虞《文章志》,均重在作者傳略者。其論文體者,有:
《文章始》 一卷。梁任昉撰。原佚。今本稱《文章緣起》,疑為張績所補,而宋人易稱者。有《藝圃》本、《夷門》本、《學海》本、《漢魏叢書》本、《心齋十種》本、《一瓻偶存》本、《硯北偶鈔》本、《詩觸叢書》本、《詩函樓瑣刻》本、《邵武徐氏叢書》本、《龍溪精舍》本、《文學津梁》本。有明陳懋仁注,清方熊補註。又陳懋仁有《續文章緣起》一卷。
《續文章始》 一卷。陳姚察撰。佚。《隋志》及新、舊《唐志》均著錄。
其無可考者有:
《翰林》 宋僧惠休撰。未見著錄。案:皎然《詩式中序》雲「早歲曾見惠休《翰林》」云云,不知其所據。疑此是偽書。
《鴻寶》 宋王微撰。未見著錄。案:鍾嶸《詩品》云:「王微《鴻寶》,密而無裁。……就談文體而不顯優劣。」
《詩例錄》 新、舊《唐志》作二卷。《通志》及《國史經籍志》作三卷。宋顏竣撰。佚。
《文苑》 一卷。梁沈約撰。佚。宋《四庫闕書目》著錄文史類。
《品藻》 梁沈約撰。佚。未見著錄。案:皎然《詩式中序》謂「早歲曾見沈約《品藻》、惠休《翰林》、庾信《詩箴》」云云,不知其所據,疑是後出偽書。
《詩箴》 陳庾信撰。佚。見前《品藻》條。
其有論著而書名不可知者,如:
張 案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雲「張摘句褒貶」,似為後世句圖之始。
顏延之 案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雲「顏延圖寫情興」,而鍾嶸《詩品》亦云「顏延論文精而難曉」。今考顏延之《庭誥》多論文之語,不知即指此否?
有未及完成者,如:
《知音論》 齊王融撰。案鍾嶸《詩品》云:「齊有王元長者,嘗謂余云:『宮商與二儀俱生,自古詞人不知之,唯顏憲子乃雲律呂音調,而其實大謬。唯見范曄、謝莊頗識之耳。』嘗欲造《知音論》未就。
當世《詩品》 齊劉繪撰。案鍾嶸《詩品序》云:「觀王公縉紳之士,每博論之餘,何嘗不以詩為口實,隨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澠並泛,朱紫相奪,喧議競起,準的無依。近彭城劉士章,俊賞之士,疾其淆亂,欲為當世《詩品》,口陳標榜,其文未遂。」
更有疑出昔人著錄之誤者,如:
《文議》 三十卷。齊顧歡撰。佚。見《光緒杭州府志·藝文志》詩文評類。案《南齊書》本傳云:「世祖詔歡諸子撰歡《文議》三十卷。」《隋志》集三十卷,見太尉《王儉集》下注。則《文議》應為顧歡之集,《杭州志》錄入詩文評類,不知何據。
《詩格》 一卷。梁沈約撰。佚。見宋《四庫闕書目》別集類。《同治湖州府志·藝文略》同。案《新唐志》及《通志》均有元兢《宋約詩格》一卷,宋約疑即沈約之誤。考《文鏡秘府論》所引元兢說多言聲病之處,則是書或原名《沈約詩格》,系出元兢所撰,故《宋四庫闕書目》以入別集類而不入文史類。《湖州府志》即定為沈約所撰,恐未必然也。
第二目 《詩品》與《文心雕龍》
南朝關於文評之論著,其質的方面之精,又可於其流傳之著見之。其單篇論文,如蕭統《文選序》,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等不計外;就其成書者言之,其代表作當推《詩品》與《文心雕龍》。
《詩品》(舊作《詩評》,見《梁書》本傳及隋唐宋各志) 三卷。(《宋志》作一卷,今亦有一卷本),梁鍾嶸撰。存。案是書晦於宋以前而顯於明以後。故唐宋類書除《吟窗雜錄》節引數語外,餘如《藝文類聚》、《初學記》、《北堂書抄》、《太平御覽》、《事類賦注》等書均未見稱引,而明清叢書中則屢見采輯。今就見於各叢書者錄之,有《稗史集傳》本、《說郛》本、《夷門廣牘》本、《格致叢書》本、《天都閣藏書》本、《顧氏文房小說》本、《四十家小說》本、《續百川學海》本、《漢魏叢書》各本、《津逮秘書》本、《龍威秘書》本、《歷代詩話》本、《學津討原》本、《詩法萃編》本、《擇是居叢書》本、《詩觸叢書》本、《談藝珠叢》本、《玉雞苗館叢書》本、《對雨樓叢書》本、《諸子百家精華》本、《四部備要》本、《螢雪軒叢書》本。尚有《一瓻筆存》本,系抄本。
《文心雕龍》 十卷。梁劉勰撰。存。有元至正,明弘治、嘉靖、萬曆各本,皆缺《隱秀》一篇,別有錢允治據宋本補正本,然不可信。其見叢書中者有鍾惺《合刻五家言》本、《兩京遺編》本、《漢魏叢書》各種本、《崇文書局匯刻》本、《三十三種叢書本》、《四部叢刊》本。又《詩法萃編》中所收為選輯本。
此二書為文學批評中最早的傳書,故研究之者頗不乏人。其關於《詩品》者,有:
《詩品講疏》 近代黃侃撰。未成書。范文瀾《文心雕龍講疏》中每稱引之。
《詩品疏釋》 近代張陳卿撰。見其所撰《詩品研究緒論》中,當亦為其屬稿未竟之作。
《鍾嶸詩品之研究》 近代張陳卿撰。民國十五年北京文化學社出版。
《詩品注》 近代陳延傑撰。上海開明書店出版。
《詩品釋》 近代許文玉撰。此為許氏《中國詩歌史研究叢刊》之一。北京大學出版部發行。
《詩品箋》 近代古直撰。《隅樓叢書》本。
《詩品平議》 近代陳衍撰。
其關於《文心雕龍》者,有:
《文心雕龍注》 十卷。宋辛處信撰。佚。宋《四庫闕書目》、《通志·藝文略》及《宋志》均著錄。
《批點文心雕龍》 十卷。明楊慎撰。明萬曆刊本。案康熙三十四年武林書坊抱青閣刻本,兼刻明張墉、洪吉臣二家合注。
《注釋文心雕龍》 十卷。明梅慶生撰。未見。
《文心雕龍輯注》 十卷。清黃叔琳撰。有乾隆六年姚氏刻本、翻刻本,《四部備要》本。
《文心雕龍輯注評》 清紀昀撰。有思賢精舍刊本、道光中廣州朱墨套本、光緒乙未學庫山房刊本。
《文心雕龍輯注》 十卷。清張松孫撰。有乾隆刊本,未見。
《文心雕龍考證》 見《四庫全書考證》中。
《文心雕龍輯注考證》 同上。
《文心雕龍補註》 清金甡撰。未見。見《光緒杭州府志·藝文志》詩文評類。案此書疑即出黃叔琳本。考《昆圃年譜》謂其書再校訂於錢塘孝廉金甡,或金氏於黃氏《輯注》外別有所增補歟?
《文心雕龍補註》 十卷。近代李詳撰。《龍溪精舍叢書》本。案李氏舊有《文心雕龍黃注補正》,載《國粹學報》五卷八號至七卷五號。
《文心雕龍札記》 近代黃侃著。北平文化學社鉛印本。
《文心雕龍講疏》 十卷。近代范文瀾著。新懋印書局鉛印本。案范著近易稱《文心雕龍注》,由文化學社出版。
至近人所著各種單篇論文研究《詩品》及《文心》二書者亦甚多,茲不備載。即此,也可知二書影響之大了。
此二書之所以重要,即因足以代表當時批評家之二派。當時人所需要於批評者,不外二種作用:一,是文學作品的指導者;又一,是文學批評的指導者。文學作品日多,則需要批評以指導,才可使覽無遺功。文學批評日淆,則也需要更健全的批評以主持,才可使準的有依。所以前者是為文學的批評,後者是為文學批評的批評。前者較偏於賞鑒的批評,後者常傾向于歸納的和推理的批評。而《詩品》與《文心雕龍》,恰恰可以代表這兩方面。
鍾嶸《詩品序》云:
嶸觀王公縉紳之士,每博論之餘,何嘗不以詩為口實,隨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澠並泛,朱紫相奪,喧議競起,準的無依。
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亦云:
辨茲清濁,使如涇渭;論茲月旦,類彼汝南。朱丹既定,雌黃有別,使夫懷鼠知慚,濫竽自恥。
原來他們批評的標準,只因於文學作品之粗製濫造,日益增多,欲使品藻優作,汰除劣制而已。品藻優作,汰除劣制,當然也不能隨各人的嗜欲而異其商榷,所以也得提高賞鑒的標準,才不致成為純粹主觀的意見。這種批評,當然是為文學的批評。
這種批評有時取評選的態度,有時取品第的態度。至於間或取比較的批評,如分別作者之屬於某種某派,或取歷史的批評,推論作者之生平及時代環境與其著作之關係,皆不過所以助其說明而已。
其取評選的態度者,有於某種體裁中選某幾人之作以為代表者,如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云:
若陳思「代馬」群章,王粲「飛鸞」諸制,四言之美,前超後絕。少卿離辭,五言才骨,難與爭鶩。桂林、湘水,平子之華篇;飛館、玉池,魏文之麗篆:七言之作,非此誰先!卿、雲巨麗,升堂冠冕;張、左恢廓,登高不繼。賦貴披陳,未或加矣。顯宗之述傅毅,簡文之摛彥伯,分言制句,多得頌體。裴內侍,元規鳳池,子章以來,章表之選。孫綽之碑,嗣伯喈之後;謝莊之誄,起安仁之塵。顏延《陽瓚》自比《馬督》,以多稱貴,歸莊為允。王褒《僮約》,束皙《發蒙》滑稽之流,亦可奇瑋。
《文心雕龍》之論文體恆評其代表作家及代表作品,亦猶此意。其於一家之中選某幾篇以為代表者,如鍾嶸《詩品序》云:
陳思贈弟、仲宣《七哀》,公幹思友、阮籍《詠懷》,子卿雙鳧、叔夜雙鸞,茂先寒夕、平叔夜單,安仁倦暑、景陽苦雨,靈運《鄴中》、士衡《擬古》,越石感亂、景純詠仙,王微風月、謝客山泉,叔源離宴、鮑照戍邊,太沖《詠史》、顏延入洛,陶公《詠貧》之制,惠連《搗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
其於一篇之中只選某幾句以為評論者,則蕭子顯所謂「張際擿句褒貶」者,庶幾近之。是又後世句圖之濫觴已!
其取品第的態度者,如鍾嶸《詩品》即本班固九品論人之法以衡詩,分為上中下三品,兼摭利病;此亦當時所需要。後世如《詩壇點將錄》等亦多本之。許文玉《詩品釋序》云:
迨夫典午失馭,海內分崩,南北區號,歷久為梗,宋書索虜,魏書島夷,肆其穢詞,互相醜詆。至若出使專對,行人之選,尤必夸其才地,抵掌談論,抑揚盡致,以與鄰國爭勝衡長焉。是為屬於政治之批評。又因其時異族雜處,種類混淆,衣冠之族輒自標異;門閥積習,無可移易。以士庶之別而為貴賤之分,矜己斥人,所爭尤嚴。是則起於風俗之批評。夫競爭正統,指斥僭號;矜尚門第,區別流品;既悉為當時政治風俗習見之例,則其他之文化學術,有不蒙其影響者乎?歷覽藝林,前世文士,頗矜作品,鮮事論評;及曹丕褒貶當世文人,肆為之辭,於是搦筦論文,多以甄別得失為己任。在梁一代,蕭子顯秉其史論之識,以繩文學;劉勰更逞其雕龍之辨,以評眾制;庾肩吾則載書法之士而品之有九;鍾嶸亦錄五言之詩家而次之為三。衡鑑之作,於斯稱最矣。
此以文學批評為受當時政治風俗之影響,自具卓識。但我以為猶有數點須分別言之,則其義始明。(1)漢魏間的批評風氣重在論才性而不重在矜門第;東晉南朝間的批評風氣,重在嚴流品而不重在伸清議。這種批評風氣的影響到文學方面,在前者可以曹丕《典論·論文》為代表;在後者可以鍾嶸《詩品》為代表。《典論》所謂「氣之清濁有體」,所謂「齊氣」,所謂「逸氣」,所謂「能之者偏」,都是就才性方面說的;即其褒貶當世文人,亦不過佐其「能之者偏」的例證而已。至於鍾嶸《詩品》則所謂辨彰清濁、掎摭病利,便專重在褒貶方面而非衡量才性了。(2)即就文學上的批評而言,易言之,即就其專重在褒貶者而言,則鍾嶸與曹氏丕植亦互異其趣。曹丕云:「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曹植云:「人各有好尚,蘭、茝、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一個說作者之難備眾體,一個說批評之絕無標準,蓋他們之所謂批評,本不過為作文之佐助,故以為「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淵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至於才不能逮於作者的,便不應詆訶文章、掎摭利病了。至於既經通才批評以後,便也應按其指示應時改定。此皆是為作文而批評,所以應得自知其病而不應相輕所短。明得此意,則知丕、植以後,鍾嶸以前之文學批評風氣,大率如此。鍾嶸云:「陸機《文賦》,通而無貶;李充《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鴻寶》,密而無裁;顏延論文,精而難曉;摯虞《文志》,詳而博贍,頗曰知言:觀斯數家,皆就談文體,而不顯優劣。至於謝客集詩,逢詩輒取;張騭《文士》,逢文即書:諸英志錄,並義在文,曾無品第。」其指斥諸家之失,在「不顯優劣」,在「曾無品題」,則知其自己著書之宗旨正在顯優劣,有品第了。所以我以為齊梁以前政治風俗上之批評雖盛,而文學上之批評猶未盛;政治風俗上之批評重在矜門第,而文學上之批評猶不顯優劣。直至梁時,始會合此二種批評風氣而為一,於是才有不必以作者自任的批評家,而在於詆訶文章、掎摭利病之後,也不必有「有不善者應時改定」的效用。鍾嶸云:「近彭城劉士章,俊賞之士,疾其淆亂,欲為當世詩品,口陳標榜,其文未遂。」蓋即得此種風氣之先者。鍾氏不過繼之而有成耳。
待到批評家的批評太雜,於是想在批評界中立一正確的標準。這正與前者因作者之作品太多而欲在創作界中作一公正的審定一樣。蓋賞鑒的批評其弊有二,即上文所謂偏於主觀與流為散漫。劉勰以前一般的批評家大率都不免此弊。
劉勰於《知音》一篇極言得真賞之難,或「鑒照明洞,而貴古賤今」,或「才實鴻懿,而崇己抑人」,或「學不逮文,而信偽迷真」,都足為賞鑒之累。何況賞鑒的批評,又多溺於偏見,好惡任意,漫無標準呢?他說:
夫篇章雜沓,質文交加;知多偏好,人莫圓該。慷慨者逆聲而擊節,醞籍者見密而高蹈,浮慧者觀綺而躍心,愛奇者聞詭而驚聽。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牆也。(《知音》篇)
此為當時批評界缺點之一;所以他想於漫無標準中指出個標準。他先承認批評的可能。《知音》篇說:
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豈成篇之足深?患識照之自淺耳。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況;形諸筆端,理將焉匿!故心之照理,譬目之照形;目了則形無不分,心敏則理無不達。
於是他再提出六觀的方法:
是以將閱文情,先標六觀:一觀位體,二觀置辭,三觀通變,四觀奇正,五觀事義,六觀宮商,斯術既形,則優劣見矣。
這樣,便由賞鑒的批評轉而為判斷的批評了。
又劉氏以前論文之說即非賞鑒的批評,大率亦均不免陷於局部的弊病。《文心雕龍·序志》篇歷舉時人論文之作,都加以批評,而總括一句謂:「並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真的,這亦是當時批評界缺點之一。所以他的所作是:
若乃論文敘筆,則囿別區分: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上篇以上,綱領明矣。至於割情析表,籠圈條貫,摛神性、圖風勢、苞會通、閱聲字,崇贊於《時序》,褒貶於《才略》,怊悵於《知音》,耿介於《程器》,長懷《序志》,以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顯矣。……夫銓敘一文為易,彌論群言為難。雖復輕采毛髮,深極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遠;辭所不載,亦不勝數矣。及其品評成文,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苟異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與異,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務折衷。案轡文雅之場,環絡藻繪之府,亦幾乎備矣。(《序志》篇)
他一方面要「彌綸群言」,使局部而散漫者得有綱領;一方面又要「擘肌分理」,使漫無標準者得以折衷。所以他是當時文論之集大成者。《文心雕龍》之所以成為條理綿密的文學批評之偉著者以此。《南史》本傳稱「劉勰博通經論,為文長於佛理」,或者他的著作所以能如此精密有系統者,也由深受佛學影響之故吧!
第三節 時人對於文學之認識
第一目 形文與聲文
《文心雕龍·情采》篇云:「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雜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情(疑作性)發而為辭章,神理之數也。」此處所謂形文聲文,是就廣義言者。若就狹義言之,則形文是詞藻修飾的問題,聲文又是音律調諧的問題。要之這二者都是文的外形的問題,而不是內質的問題。易言之,是文的問題,而不是質的問題。當此駢文流行的時代,其作風之重視詞藻與音律本是當然的事情,所以批評家的論文標準,每多以詞藻音律為前提,至少,也須文質調劑得中,決不如後世之重質輕文的。蕭統《答湘東王求文集及詩苑英華書》云:
夫文典則累野,麗則傷浮。能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致,吾嘗欲為之,但恨未逮耳。
這正是一種折衷的論調。《文心·情采》篇云:
聖賢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虛而淪漪結,木體實而花萼振,文附質也;虎豹無文則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質待文也。
又云:
《孝經》垂典,喪言不文,故知君子常言,未嘗質也;《老子》疾偽,故稱「美言不信」,而五千精妙,則非棄美矣。
他如《徵聖》篇謂:「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序志》篇謂:「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都是質不廢文的論調。所以開端《原道》一篇即言:
傍及萬品,動植皆文: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至於林籟結響,調如竽瑟;泉石激韻,和若球鍠。故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
形立則章成,聲發則文生,這二語正說明形文聲文的重要。《文心》有《麗辭》一篇以講形文,有《聲律》一篇以講聲文,正與梁元帝《金樓子》論文以「綺縠紛披,宮徵靡曼」,為文的條件同一意思。綺縠紛披,即形文之謂;宮徵靡曼,即聲文之謂。所以梁簡文帝對於時人之學謝靈運、裴子野者深致不滿。其《答湘東王書》云:
又時有效謝康樂、裴鴻臚文者,亦頗有惑焉。何者?謝客吐言天拔,出於自然,時有不拘,是其糟粕。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無篇什之美。是為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絕其所長,惟得其所短。謝故巧不可階,裴亦質不宜慕。
吐言天拔,出於自然的,猶須加以修飾之功,才不致成為糟粕。至於了無篇什之美者,當然更不宜慕了。所以他下文即憤慨地說:
故玉徽金銑,反為拙目所嗤;巴人下里,更合郢中之聽。陽春高而不和,妙聲絕而不尋。竟不精討錙銖,核量文質;有異巧心,終愧妍手。是以握瑜懷玉之士,瞻鄭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閩鄉而嘆息。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徒以煙墨不言,受其驅染;紙札無情,任其搖襞。甚矣哉文之橫流,一至於此!
他對於質陋之不滿意如此。也可知當時文壇批評的風氣了。蕭統《文選序》云:
若夫椎輪為大輅之始,大輅寧有椎輪之質!增冰為積水所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凜。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文亦宜然。
此說雖本於葛洪之古樸今麗說,但亦極為重要。他很能說明文學史上所以由質趨文之故,他亦很能說明文學批評史上所以對於文學觀念逐漸重視藻飾之故。明得此意,才知簡文帝與《湘東王書》所以對於「吟詠情性,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慕《酒誥》之作」的文體要稱為「懦鈍異常」了。
這是時人一般的見解,故其品評作家或作品亦每以此為判斷的標準。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之評建安文學謂「以情緯文,以文被質」。稱潘、陸之作為「縟旨星稠,繁文綺合」。而評屈、宋、賈馬謂「英辭潤金石」,論顏、謝之作為「體裁明密」。至於「寄言上德,托意玄珠」之作,則稱為「遒麗之辭,無聞焉爾」了。當時《詩品》之論東晉談玄之詩亦謂「理過其辭,淡乎寡味」,「詩皆平典似《道德論》」,有「建安風力盡矣」之嘆。《文心雕龍·明詩》篇譏其「辭趣一揆」,《時序》篇又議其「因談餘氣」。可知風會所趨,即在劉、鍾二氏,其論調見解,亦往往有難以立異者。因知昔人病鍾嶸列陶潛於中品、列曹操於下品,而議其品第未允;又《文心雕龍·詔策》一篇謂「文景以前詔體浮新,武帝崇儒選言弘奧,策封三王,文同訓典」,近人亦每有議其未當者。實則都由當時品評的標準如此,固非可以後世之好尚,議昔人之失當也。
第二目 情文
昔人之論南朝文學者,每議其淫靡而遠於情性,實則由當時一般的作風而言,或不免多犯此病。若由當時一般的批評主張而言,則外形內質,同樣重視;或且因欲矯正一時風尚之故,轉有較重於內質的傾向。於此,可知南朝批評家之深切明了文學之含義與性質。
不過所謂「情文」,也應有一些區別:熱情騰湧而噴薄出之以流露於文字間者,當時的批評家往往稱之為性情或性靈。這是文學內質的要素之一——情感。情感亦盛,而較重意志,或經過想像的作用,以委婉抒寫於文字間者,當時的批評界又每稱之為意旨或沉思。這也是文學內質的要素之一——思想。(1)前者主於論性靈,後者主於論意思,二者的性質本不盡同,所以現在不如以情與意分別言之。《文心雕龍·體性》篇云:「夫情動而言形,理髮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曰情,曰理,即就內質而分二方面言者。又《文心·附會》篇云:「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採為肌膚,宮商為聲氣,然後品藻玄黃,摛振金玉,獻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綴思之恆數也。」辭采、宮商是外形的兩方面;情志、事義,則是內質的兩方面。
其主於論性靈者,如梁元帝《金樓子》以「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且謂「文者,惟須情靈搖盪」。鍾嶸《詩品序》亦言,「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亦云:「文章者,蓋情性之風標,神明之律呂也。」而劉勰之論情性則更為明白。《情采》篇云:
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辨麗本於情性。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昔詩人篇什,為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蓋風雅之興,志思蓄憤,而吟詠情性,以諷其上,此為情而造文也。諸子之徒,心非鬱陶,苟馳誇飾,鬻聲釣世,此為文而造情也。故為情者要約而寫真,為文者淫麗而煩濫。而後之作者,采濫忽真,遠棄風雅,近師辭賦。故體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軒冕而諷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是以衣錦褧衣,惡文太章;賁象窮白,貴乎反本。
這真是為當時人痛下針砭了。所以後人病六朝詩文為多肉少骨者,實則在當時的批評家亦未嘗不知之而言之。即如《文心雕龍》在其他各篇也屢申為情而造文之旨。如《定勢》篇云:
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
《章句》篇云:
夫設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聯字以分強,明情者總義以包體,區畛相異而衢路交通矣。
《物色》篇云:
情以物遷,辭以情發。……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
為情造文,則章句妥貼,體勢自然,而體物亦自能造極。此是時人論文又所以較重自然之故。
其主於論意思者,如昭明太子之選文標準,以事出於沉思者為主,而范曄《與甥侄書》之論文尤極重在意。
文患其事盡於形,情急於藻,義牽其旨,韻移其意。雖時有能者,大較多不免此累;政可類工巧圖繢竟無得也。常謂情志所託,故當以意為主,以文傳意。以意為主,則其旨必見,以文傳意,則其詞不流。然後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
抽其芬芳指詞藻言,振其金石指音律言,必以內質為主而後始及於外形,其輕重之意顯然可見了。鍾嶸《詩品序》亦論運意之難云:
若專用比興,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若但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矣。
這些又均主意思言者。不過就意思言,若偏於運思,則如《文心·附會》篇所謂「眾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者,只成為修辭上的問題,與文學批評無關。若再論到思想之是否正確,則往往成為道德的批評,而為後來復古運動的先聲了。這當於後節論之。
第三目 風格
合形文、聲文、情文三者而文之形式以立。由文之形式言,語其廣義而說得抽象一些便是風格,語其狹義而說得具體一些,便是體制。
《文心雕龍·體性》篇云:
若總其歸塗,則數窮八體: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三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典雅者,鎔式經誥,方軌儒門者也。遠奧者,馥采典文,經理玄宗者也。精約者,核字省句,剖析毫釐者也。顯附者,辭直義暢,切理厭心者也。繁縟者,博喻釀采,煒燁枝派者也。壯麗者,高論宏裁,卓爍異彩者也。新奇者,擯古競今,危側趨詭者也。輕靡者,浮文弱植,縹緲附俗者也。故雅與奇反,奧與顯殊,繁與約舛,壯與輕乖: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矣。
這是區分風格之始,為後世司空圖《詩品》所宗。這種體性上的分類本不外二種關係。(1)是由於情文的關係,這即是作者才性的問題。《體性》篇云:
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子云沉寂,故志隱而味深。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堅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仲宣躁銳,故穎出而才果。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叔夜俊俠,故興高而采烈。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韶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觸類以推,表里必符。豈非自然之恆資,才氣之大略哉!
(2)是由於形文、聲文的關係,這又是文章體勢的問題。《文心·定勢》篇云:
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是以模經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效騷命篇者,必歸艷逸之華。綜意淺切者,類乏醞藉;斷辭辨約者,率乖繁縟。譬激水不漪,槁木無陰,自然之勢也。
至混合作者才性與文章體勢而未易分別指出者,則劉勰《文心》所指出的「神」與「氣」二字是。
劉勰論「神」,與「思」並言,故多指興到神來之神,與後世之言神化妙境者不盡同。此蓋遠出莊子,而近受《文賦》的影響。《神思》篇云:
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遁心。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積學以儲實,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懌辭。然後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
其言與《養氣》篇所言相近。《養氣》篇云:
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故浮言以比澆辭,文質顯乎千載;率志以方竭情,勞逸差於萬里。古人所以餘裕,後進所以莫遑也。……申寫郁滯,故宜從容率情,優柔適會。若銷鑠精膽,蹙迫和氣,秉牘以驅齡,灑翰以伐性;豈聖賢之素心,會文之直理哉!且夫思有利鈍,時有通塞。沐則心覆,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黷。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倦,常弄閒於才鋒,賈餘於文勇。
蓋此節所言的「氣」,是指氣機之流暢言。由人言,是氣旺神酣之時;由文言,是機神洋溢之境。故神昏則氣便不暢,而調氣亦正所以裕神。至於神旺氣暢之時,搦管作文,佳思絡繹,奔赴筆下,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止,則便是所謂神化的境界了。《神思》篇云:
至於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至精而後闡其妙,至變而後通其數,伊摯不能言鼎,輪扁不能語斤,其微矣乎!
此便是入於化境,非言語所得形容者。
至其言「氣」,除《養氣》一篇,其義與「神」相近外,大率亦本於曹丕所言而益為闡發。《體性》篇云:
才有庸俊,氣有剛柔。……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
此則本於曹丕清濁之說而易言之者。蓋曹丕混言才、氣,故可以清濁稱之;劉氏則以才與氣析言之,故以庸俊稱才,而以剛柔稱氣。此亦後人研析愈精之處。後來桐城派論文好以陽剛陰柔為言,其義雖出於《易》,要亦未嘗不受劉氏此言之影響也。《風骨》篇云:
若豐藻克瞻,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是以綴慮裁篇,務盈守氣。剛健既實,輝光乃新。
又云:
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徵也。思不環周,索莫乏氣,則無風之驗也。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相如賦仙,氣號凌雲,蔚為辭宗,乃其風力遒也。能鑒斯要,可以定文。茲術或違,無務繁采。故魏文稱:「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故其論孔融則雲「體氣高妙」,論徐幹則雲「時有齊氣」,論劉楨則雲「有逸氣」,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並重氣之旨也。
此則又專就氣勢之表現於作品者言之,後來唐宋文人之以語勢論氣者宗之。蓋由人言則是氣質的問題,由文言則是氣勢的問題,二者也正是互有關係的。我嘗謂駢文家好言音律與藻飾,散文家好言文氣,各有偏勝亦各有流弊。而劉氏所言:
夫翬翟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沉也;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文章才力有似於此。若風骨乏采,則鷙集翰林,采乏風骨,則雉竄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
則重在二者之互濟。此節於駢文家之流弊與古文家之論文主張,亦已微露其端倪。蓋當時一般批評家所持之折衷論調,殆無不為由駢入散之樞紐者。
第四目 體制
對於文學作品再進為具體一些的認識,於是便成為當時文章體制分類的問題了。文章體制之分類,一方面須重在形式之歧異,一方面又須顧到性質之相同,歸納的與分析的方法宜同時並用,本不容易求其完善無疵。所以後人對於時人文體之分類每多訾議,似乎也有些過當的。大抵時人對於文體的分類,也自有其迫切的需要。我們試看《後漢書》諸傳所載,如《馮衍傳》謂:「所著賦,誄,銘,說,問交,德誥,慎情,書記說,自序,官錄,說策五十篇。」《崔駰傳》謂「所著詩,賦,銘,頌,書記,表,七依,婚禮結言,達旨,酒警合二十一篇。」《蔡邕傳》於舉其著述之後,更謂「所著詩,賦,碑誄,銘,贊,連珠,吊,箴,論議,獨斷,勸學,釋誨,敘樂,女訓,篆勢,祝文,章表,書記凡百四篇傳於世。」備舉諸目,其繁瑣為何如!後世於此種雜著,舉以納諸文集之中,則因其形體而定其體制,正亦極需要用這種歸納的方法者。
不過時人對於文體的研究,雖重在類的歸納,而同時又注意到分析的細密。我們只看曹丕僅分四科,陸機便別為多體,摯虞《流別》則分目益繁,其對於文體之分目,已有愈析愈細之趨勢。故至此期如蕭統《文選》、劉勰《文心雕龍》之論文體,其區目乃更為詳密。此蓋由於總集欲網羅眾體,不得不詳為分析以備列其目,亦正如《書》之典、謨、訓、誥之類,以形式之微異而各別其名稱也。摯虞之撰《文章流別集》,晉書稱其「類聚區分」。所謂類聚雲者,歸納的方法也;區分雲者,分析的方法也。是故,我們對於時人文體之分類,只能說是篳路藍縷,在歸納方面不能如後世之精當,在分析方面亦難如後世之詳備而已。必欲尋垢索瘢而譏議之,不免苛刻一些。
時人分類之最為後世所詬病者,莫過於蕭統之《文選》。《文選》別文體為三十九種,其目為:「賦」、「詩」、「騷」、「七」、「詔」、「冊」、「令」、「教」、「文(策問)」、「表」、「上書」、「啟」、「彈事」、「箋」、「奏記」、「書」、「移」、「檄」、「對問」、「設論」、「辭」、¨序」、「頌」、「贊」、「符命」、「史論」、「史述贊」、「論」、「連珠」、「箴」、「銘」、「誄」、「哀文」、「哀策」、「碑文」、「墓誌」、「行狀」、「弔文」、「祭文」諸稱。章學誠《詩教下》論之云:
賦先於詩,騷別於賦。賦有問答發端,誤為賦序,前人之議《文選》,猶其顯然者也。若夫《封禪》、《美新》、《典引》,皆頌也。稱符命以頌功德,而別類其體為符命,則王子淵以聖主得賢臣而頌嘉會,亦當別其體,為主臣矣。班固次韻,乃《漢書》之自序也。其雲述《高帝紀》第一,述《陳項傳》第一者,所以自序撰書之本意;史遷有作於先,故已退居於述爾。今於史論之外,別出一體為史述贊,則遷書自序,所謂作《五帝紀》第一,作《伯夷傳》第一者,又當別出一體為史作贊矣。漢武詔策賢良,即策問也,今以出於帝制,遂於策問之外,別名曰詔,然則制策之對,當離諸策而別名為表矣。賈誼《過秦》,蓋賈子之篇目也。因陸機《辨亡》之論,規仿《過秦》,遂援左思「著論准過秦」之說,而標體為論矣。魏文《典論》,蓋猶桓子《新論》,王充《論衡》之以論名書耳;《論文》,其篇目也,今與《六代》、《辨亡》諸篇,同次於論。然則昭明自序,所謂老莊之作,管孟之流,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其例不收諸子篇次者,豈以有取斯文,即可裁篇題論,而改子為集乎?《七林》之文,皆設問也。今以枚生髮問有七,而遂標為七,則《九歌》、《九章》、《九辨》,亦可標為九乎。《難蜀父老》亦設問也;今以篇題為難,而別為難體,則《客難》當與同編,而《解嘲》當別為嘲體,《賓戲》當別為戲體矣。《文選》者,辭章之圭臬,集部之準繩,而清亂蕪穢,不可殫詰。
此文攻擊蕭《選》之分體,誠無完膚。但文體流變,錯綜變化,本極複雜;巧立名目,固非所宜;概仍舊稱亦有未當。蕭《選》論體,誠不免失之過碎,但較之以前陸機、摯虞諸家實為詳密,也未嘗不是文學批評史上的一種進步。曹丕雲「夫文本同而末異」,今欲論文章之體制,固不得不重在末而求其異也。
至於《文心雕龍》之論文章體制便更較精密。大抵是書上編自《辨騷》以下,均為論述文體之作。就其所言,蓋別文體為下列諸種:
騷
詩 (四言 五言 三六雜言 離合 回文 聯句 共韻)
樂府 (鼓吹 鐃歌 輓歌)
賦
頌·贊
祝·盟 (譴咒 誥咎 祭文 哀策)
銘·箴 (碣)
誄·碑
哀·吊
雜文 (對問 七發 連珠 典 誥 誓 覽 略 篇章 曲 操 弄 引 吟 諷 謠 詠)
諧·隱 (謎語)
——以上文——
史傳 (策 紀 傳 書 表 志 略 錄)
諸子
論·說 (議 說 傳 注 贊 評 序 引)
詔·策 (命 誥 誓 令 制 策書 制書 詔書 戒敕 教)
檄·移 (誓 露布 文移 武移)
封禪
章·表 (上書 章 奏 表 議)
奏·啟 (禪事 封事)
議對 (駁議 對策 射策)
書·記 (表奏 奏書 奏記 奏箋 譜 籍 簿 錄 方術 占 式 律 令 法 制 符 契 券 疏 關 刺 解 牒 狀 列 辭 諺)
——以上筆——
蓋劉氏分析文章體制,其大旨有三:(1)以文筆分類。劉師培《中古文學史》云:「即《雕龍》篇次言之,由第六迄第十五:以《明詩》、《樂府》、《詮賦》、《頌讚》、《祝盟》、《銘箴》、《誄碑》、《哀弔》、《雜文》、《諧隱》諸篇相次,是均有韻之文也;由第十六迄於第二十五,以《史傳》、《諸子》、《論說》、《詔策》、《檄移》、《封禪》、《章表》、《奏啟》、《議對》、《書記》諸篇相次,是均無韻之筆也。此非《雕龍》隱區文、筆二體之驗乎?」案此言亦有一部分的理由,劉勰論文固不主張文、筆的分別(說詳後),但其篇次卻是隱區韻、散二體的。(2)以性質別體,如《頌讚》、《祝盟》、《銘箴》、《誄碑》、《哀弔》、《諧隱》、《論說》、《詔策》、《檄移》、《章表》、《奏啟》、《議對》、《書記》諸篇均以其性質之相近者,合而論之。(3)無可分者則別為一類。如有韻之文則於對問、七發、連珠等等舉以納入雜文一類,無韻之筆如譜、籍、簿、錄、方術、占、式等等又舉以附於書記一類。大綱細目,羅羅清疏,關於文體之辨析,蓋已大體確定其基礎矣。
劉氏《文心》為論文之著,與蕭統《文選》之僅為總集者有別,故於辨析文體之外,更復加以闡說。(2)今就其諸篇所論,則其闡說之點,大率亦不外數端:(1)關於各體之釋義,如「詩者持也」(《明詩》),「賦者鋪也」(《詮賦》),「銘者名也」(《銘箴》),「頌者容也」(《頌讚》),「誄者累也,碑者埤也」(《誄碑》)之類均是以聲訓者。又如:「樂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樂府》)「箴者,所以攻疾防患喻箴石也。」(《銘箴》)「啟者開也,高宗雲,啟乃心沃朕心,取其義也。」(《奏啟》)凡此之類,又是以義解者。(2)論述各體之體制,如論頌則謂「敷寫似賦,而不入華侈之區;敬慎如銘,而異乎規戒之域」(《頌讚》)。論誄則謂「傳體而頌文,榮始而哀終」(《誄碑》)。論箴銘則謂「箴誦於官,銘題於器,名目雖異而警戒實同。箴全御過,故文資確切;銘兼褒讚,故體貴弘潤」(《銘箴》)。凡斯諸端,皆就其體制而嚴為之辨者。(3)論述各體之源流。此則各篇皆然,而《頌讚》一篇所言更為詳備,他不僅推到頌之原始,謂出於「帝嚳之興,成墨為頌」,並且再論及野誦之變體,再論及《橘頌》之覃及細物,以明其流變。至於下文再說「班傅之《北征》、《西巡》,變為序引,馬融之《廣成》、《上林》(疑作「東巡」),雅而似賦」,則且就頌之混於他體者言之。(4)評述各體之代表作家及代表作品。此在各篇中亦往往見之,如《哀弔》篇云:「至於蘇慎(疑作「順」)、張升,並述哀文,雖發其情華,而未極心實。建安哀辭,惟偉長差善,《行女》一篇,時有惻怛。及潘岳繼作,實踵其美。觀其慮善辭變,情洞悲苦,敘事如傳,結言摹詩,促節四言,鮮有緩句。故能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金鹿、澤蘭,莫之或繼也。」此四項中前(1)(2)項同於陸機《文賦》而疏解較詳,第(3)項同於摯虞《流別》,而論述較備,第(4)項又略同魏文《典論》、李充《翰林》而評斷較允。所以即就文體之研究而言,《文心雕龍》亦集以前之大成矣。
第五目 文、筆之區別
明了上述各節時人對於文學之認識,則知時人本於兩漢所謂「文章」或「文辭」一語,而有文、筆或辭、筆之分,也是當然的情形了。清代梁光釗《文筆考》謂:
沉思翰藻之謂文,紀事直達之謂筆。其說昉於六朝,流衍於唐而實則本於古。孔子贊《易》有《文言》;其為言也,比偶而有韻,錯雜而成章,燦然有文,故文之。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其為書也,以紀事為褒貶,振筆直書,故筆之。文筆之分當自此始。(《學海堂集》卷七)
此說近於附會,未敢苟同。謂為偶然的巧合則可,若謂孔子或孔子時對於文、筆二字已有如六朝人這樣區分的觀念,恐未必然。
「文」、「筆」區分,最早當始於晉時,今案《晉書》所載,如:
文、筆議論有集行於世。(《蔡謨傳》)
以文、筆著稱。(《習鑿齒傳》)
廣善清言而不長於筆,將讓尹,請潘岳為表。岳曰「當得君意」。廣乃作二百句語述己之志,岳因取次比,便稱名筆。時人澗雲「若廣不假岳之筆,岳不取廣之旨,無以成斯美也」。(《樂廣傳》)
其文、筆數十篇行於世。(《文苑·張翰傳》)
所著文、筆十五卷傳於世。(《文苑·曹毗傳》)
桓溫重其文、筆,專綜書記。(《文苑·袁弘傳》)
《晉書》雖出唐人所纂,但此等處或即仍於晉人著述亦未可知。不過晉人雖有文、筆之稱,而於其區分之點仍不曾明言。《晉書·文苑·成公綏傳》,謂「所著詩賦雜筆十餘卷行於世」。以詩賦雜筆對舉,似乎也以詩賦為文,似乎也與前舉各條之稱文筆者同例。至宋時顏延之論其子之各得父風,謂「竣得臣筆,測得臣文」(《宋書·顏竣傳》),則於文、筆始分別言之。而范曄《獄中與甥侄書》亦云:
手筆差易,文不拘韻故也。
則且於對舉之外,更複述其異點。《文心雕龍·總術》篇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此均是以有韻無韻為別,由形式體制之異,以為文、筆區分之點者。
至如梁元帝《金樓子·立言》篇所云:
古人之學者有二,今人之學者有四。夫子門徒轉相師受,通聖人之經者謂之儒。屈原、宋玉、枚乘、長卿之徒止於辭賦,則謂之文。今之儒,博窮子史,但能識其事,不能通其理者謂之學。至如不便為詩如閻纂,善為章奏如伯松,若此之流,泛謂之筆。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而學者率多不便屬辭,守其章句,遲於通變,質於心用。學者不能定禮樂之是非,辯經教之宗旨,徒能揚榷前言,抵掌多識,然而挹源知流,亦足可貴。筆,退則非謂成篇,進則不雲取義,神其巧惠,筆端而已。至如文者,維須綺縠紛披,宮徵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盪。
此以通經而明其理者謂之儒,博窮子史而但識其事者謂之學,情靈搖盪、流連哀思者謂之文,不便為詩、善為章奏之流謂之筆。(3)這樣區分才著眼在性質上之差異,較之范曄實是更進一步了。
大抵時人對於文、筆之分,本有這二重意義,所以當時於「文筆」之外,更有「辭筆」、「詩筆」之稱。詩、筆之分似乎只能就文章體制言,而辭、筆之稱則又似可兼就文學性質言。《南史·孔珪傳》雲「與江淹對掌辭、筆」;《陳書·岑之敬傳》雲「博涉文史,雅有辭、筆」;此言辭、筆之例。《梁書·劉潛傳》雲「三筆六詩」;《南史·沈約傳》雲「謝玄暉善為詩,任彥升工於筆」;《任昉傳》雲「時謂任筆沈詩」;而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亦謂「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復稱謝朓、沈約之詩,任昉、陸倕之筆,為文章冠冕,述作楷模:此言詩、筆之例。既稱詩、筆,則只是有韻無韻的分別,而與文學性質無關。至於所謂辭、筆,則顧名思義,其含義似可較詩筆為廣。蓋「文」、「辭」二字其義相近。《說文》云:「辭,說也。」(據《廣韻》引)說者釋也,故得引申為篇章之義。(4)又《說文》云:「詞,意內而言外也。」——所謂意內而言外者,謂意不可見,以言形容其意也。形容其意,則或罕譬妙喻以達之,或鋪采摛文以飾之,故詞章詞藻諸字本當作「詞」。而秦漢以來「詞」、「辭」二字混用不別,故「辭」字遂亦兼有藻飾之義。所以由「辭」之引申義言,則與「文」之稱文章者同;由「辭」之假借義言,則又與「文」之訓錯畫為近。是知六朝所謂「辭、筆」雲者,正與「文、筆」字異義同。(5)所以言「詩、筆」,則與時人文、筆說中之第一義同,即專就文章體制言者;言「辭、筆」,則又與時人文、筆說中之第二義同,蓋又兼就文學性質言者。
是故以文、筆對舉,則雖不忽視文章體制之異點,而更重在文學性質之分別;其意義與近人所謂純文學、雜文學之分為近。以詩、筆對舉,則只是文章體制之差異;其意義又與普通所謂韻文、散文者為近。由文學性質言,純文學與雜文學均為文學中的一種,故時人以「文學」為其共名,而「文」與「筆」為其別名。《金樓子》言「今之學者有四」,而文與筆即為此四學中之二種,蓋此二種即是文學之分名也。由文章體制言,則韻文、散文均為文章之一體,故又以「文」為其共名,而「詩」與「筆」為其別名。(6)《文心雕龍》雲「夫文以足言,理兼詩書」(《總術》篇);范文瀾《講疏》謂「文字之用本所以代表言語,有韻之言語為詩,無韻之言語為書,筆之於紙,皆謂之文」,所解極是。據是,可知由文學性質言,或由文章體制言,其意義各不相同如此。
蓋六朝文、筆之分,實源於兩漢文學、文章之分。漢時以文學稱學,以文章稱文。此正是《金樓子·立言》篇所謂:「古之學者有二。」《金樓子》雲「夫子門徒轉相師受,通聖人之經者謂之儒;屈原宋玉枚乘長卿之徒,止於辭賦,則謂之文」:可知彼所謂「古之學者」雲者,正指漢時而言。至後來,有通經而明其理者,有博窮子史而但識其事者,則於「學」或「文學」一名中間復析而為二了;有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有不便為詩、善為章奏者,則復於「文」或「文章」一名中間也析而為二了。此又《金樓子》所謂「今之學者有四」。所以漢人所謂「文學」,既可以指通其理者(如以儒術為文學是),又可以指識其事者(如以掌故為文學是);而其所謂「文章」,也可以指詔書、律令,(《史記·儒林傳》「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之際,通古今之義,文章爾雅,訓辭深厚。」)也可以指辭賦。(《漢書·公孫弘傳贊》:「劉向王褒以文章顯。」)故知所謂沉思翰藻與紀事直達者,在漢時初無分別。觀《漢書·公孫弘傳》又雲「文章則司馬遷、相如」,以遷與相如並稱為能文章,則其無文、筆之分可知。(7)所以六朝文、筆之分,不過由於時人對於文學之認識,遂從漢人文章一語再加區分而已。(8)
然而六朝對於文學觀念認識之清楚,猶不止此。當時不僅於文章一語,分出文與筆而為二,而且更能(1)離文學於學術之外,使之不復兼「博學」一義;(2)合文學與文章為一,使之轉近於「文章」一義。
離文學於學術之外,故「文學」一名之含義,至是始與近人所用者相合。觀宋文帝之立四學,命雷次宗立儒學,何尚之立玄學,何承天立史學,謝玄立文學,其後明帝立總明館亦分儒、道、文、史、陰陽為五部,可知當時文學實能獨成一科,而不復視為學術之總稱了。
合文學與文章為一,故不復有兩漢所謂「文學」、「文章」之分。蓋在當時以「文學」為文章之事,而以「文章」為文學的作品。《北史·李昶傳》云:「文章之事,不足流於後世。」此所謂文章之事即指文學。《梁書·簡文帝紀》雲「引納文學之士,賞接無倦,恆討論篇籍繼以文章」;此所謂文章,即指文學的作品。
文學既能獨成一科,故就於文學之性質言,自當區為文、筆二種。稽諸當時史籍,其稱「文學」一名殆無不可兼指此二種者。所以當時不僅「文」得稱為文學,即「筆」也得稱為文學。《魏書·祖瑩傳》云:「瑩以文學見重,而瑩之筆扎亦無乏天才。」《北周書·蘇亮傳》云:「亮博學好屬文,善章奏,河內常景謂人曰,秦中文學可以抗山東者,將此人乎?」是均筆稱文學之證。不僅能文者稱文學之士,即擅筆者也得稱文學之士。《梁書·文學·劉苞傳》稱「高祖即位,引後進文學之士,吳郡陸倕、張率並以文藻見知」,而陸倕即以筆馳譽者。據是可知「文」與「筆」都是「文學」之分名。
文章既指文學之作品,而當時文集即所以薈萃此作品者。因此,文集中自得包含詩、筆二體。此所以蕭統《文選》,兼輯詩、筆,而劉勰《文心》亦總論韻、散。《南史·沈約傳》稱「謝玄暉善為詩,任彥升工於筆」,而《梁書·沈約傳》卻謂「謝玄暉善為詩,任彥升工於文章」,同樣句例,而一稱筆,一稱文章,蓋亦以文可賅筆,故得稱筆為文章耳。陸游《老學庵筆記》謂「南朝詞人謂文為筆」,其致誤之由,蓋即以此。阮元諸人知其誤,而獨不舉《梁書》是條為例,豈亦由不得其解,故避而不舉歟!(9)
明文學為文與筆之共名,則知文苑傳中之人物即所謂文學之士,不妨兼擅文與筆。《梁書·鮑泉傳》「兼有文、筆」,《周書·劉璠傳》「兼善文、筆」,是其例也。(10)明「文」或「文章」為詩與筆之共名,則知文集中之所薈萃即所謂文章著述,又不妨兼賅詩與筆。《北史·蕭圓肅傳》雲「撰時人詩、筆為《文海》四十卷」,亦其例也。
這是時人對於「文」、「筆」區分的意義,(11)最可看出時人對於文學之認識。抑時人不僅分別文、筆之意義,並且於文、筆之外更有「言」或「語」一名,以見筆與直言也有分別。此則昔人每混而言之,故阮元、阮福、劉天惠諸人皆以直言為筆。(12)實則考時人所用,筆之與言,正不相同。《文心雕龍·總術》篇引顏延年說云:「筆之為體,言之文也:經典則言而非筆,傳記則筆而非言。」此節定筆與言之分別,正極分明。蓋此就筆與「言」言,並非就筆與「文」言。筆雖不同於「文」,但以有雜文學的性質,所以為「言之文」。至於經典,則時人本罕以文學視之,(13)所以為「言」而非「筆」。《世說新語》雲「王長史宿構精理並撰其才藻,往與支(道林)語。……敘致作數百語,自謂是名理奇藻」;又雲「支道林通《莊子·漁父》篇作七百許語,敘致精麗,才藻奇拔」(並見《文學》篇);其所謂「語」亦「言」也。蓋當時「筆」與「言」、「語」自有區別。觀《晉書·樂廣傳》可知。《樂廣傳》云:
廣善清言而不長於筆。將讓尹,讓潘岳為表。岳曰:「當得君意。」廣乃作二百句語述己之旨。岳因取次比,便稱名筆。時人咸云:「若廣不假岳之筆,岳不取廣之旨,無以成斯美也。」
是又為當時史籍之以「筆」與「言」對舉之例。所謂「因取次比」,則所以文其言耳。這正是顏延年所謂「筆之為體,言之文也」之最適宜的佐證。所以「文」、「筆」均是文學的「文」之分名,而「言」與「語」則便不同了。時人對於文學的性質,辨析到如此,真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
對於文學的性質既如此辨析得清楚,所以更有連帶而起的集部的著錄,也有一述的必要。章學誠《文史通義·文集》篇云:
荀勖《中經》有四部,詩賦圖贊與汲冢之書歸丁部,王儉《七志》以詩賦為文翰志而介於諸子、軍書之間,則集部之漸日開,而尚未居然列專目也。至阮孝緒撰《七錄》惟技術、佛、道分三類,而經典、記傳、子兵、文集之四錄,已全為唐人經、史、子、集之權輿。是集部著錄實防於蕭梁,而古學源流,至此為一變。
其謂集部著錄,始於蕭梁,甚是。不過他謂「古學源流至此為一變」,似有無限慨惜之意,則不盡然。蓋此時文學與學術既已分離,章氏由學術言故稱至此一變,我人若以文學為立腳點而言,則此變正是演進的變,決不至如章氏一樣有江河日下之嘆也。大抵自楚以後始有專工於文之人;自西漢以後,始有專載詩賦之略;自東漢以後,始有專列文苑之傳;自晉以後始有薈萃選輯之集;自南朝以後而集部始別為著錄。逐漸演進而文學之性質始亦逐漸明顯。我們須知後世文集所以覺得與學術淆亂者,乃後世文、筆不分之故,乃後世文學與學術不分之故,固不得以是詬病此時之集部也。
第四節 沈約與音律說
第一目 人工的音律之制定
在此時期所提出的問題,有值得注意者,即為(1)音律說,可以沈約為代表;(2)歷史的觀念,可以鍾嶸為代表;(3)文與道的問題;可以劉勰為代表。茲依次論之:
中國文字之特質,是單音與孤立,本極適合於音律的講究,所以當時的文壇,既能利用文字孤立的特質,以成為駢儷,當然也要進一步再利用單音的性質,以諧其「韻」、「和」了。
大抵最初的音律,都是指自然的音律。在詩、樂未分之時,其音律即存在樂的中間;在詩、樂既分之後,其音律只能存在辭的中間,文辭中間音調的和諧,昔人非不知之。司馬相如所謂「一宮一商」,陸機所謂「音聲之疊代」,皆已泄其秘了,不過他們只能明其然而不能言其所以然,所以至多只能說明自然的音調,而不足以制定人工的音律。迨到文字音韻的方面,有魏李登的《聲類》,晉呂靜的《韻集》之後,於是中國文字單音的特質,遂因以顯明,而足以供文學上的應用了。
宋范曄《與甥侄書》中有一節云:
性別宮商,識清濁,斯自然也。觀古今文人多不會了此處。從有會此者,不必從根本中來。言之皆有實證,非為空談。
這種話便較司馬相如與陸機為切實得多。所以王融論音律謂惟范曄、謝莊差能識之。(說見鍾嶸《詩品序》)雖則他所謂從根本中會了的實證,不曾明白說出,但他確是想把自然的音調,制為人工的音律。
至於齊梁之間,反切之應用既廣,而雙聲疊韻之辨別遂嚴;聲韻之著作既多,而平上去入之分析以定。於是遂有所謂「永明體」應運以生了。《南史·陸厥傳》謂:
永明時,盛為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琅琊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顒善識聲韻。約等文皆用宮商:將平、上、去、入四聲,以此制韻,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14)
所以所謂「永明體」雲者,不過是人工的音律之應用於文辭而已。當時人本這種人工的音律以撰制文辭,亦本於這種人工的音律以批評文辭。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云:
自茲以降,情志愈廣,王褒、劉向、揚、班、崔、蔡之徒,異軌同奔,遞相師祖,雖清辭麗曲時發乎篇,而蕪音累氣固亦多矣。
又云:
至於先士茂制,諷高歷賞。子建「函京」之作,仲宣「霸岸」之篇,子荊「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並直舉胸情,非傍詩史。正以音律調韻,取高前式。
或議其蕪音累氣,或稱其音律調韻,都是以音律為中心而批評者。所以音律之說實至永明間而始定。
第二目 所謂四聲八病
永明體的領袖自當首推沈約。《梁書·沈約傳》稱:「約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寤,而獨得胸衿,窮其妙旨,自謂入神之作。」又沈約的《宋書·謝靈運傳論》亦謂「靈均以來此秘未睹」,所以人工的音律實創始於沈約。今欲推究當時音律說的主張即可就沈約所言考之。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云:
若夫敷衽論心,商榷前藻,工拙之數,如有可言。夫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由乎玄黃律呂,各適物宜。欲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
根據此說,可知他音律說的原理,是在於「宮羽相變,低昂舛節」。這「宮羽相變,低昂舛節」的主張,固不能算是他的獨得之秘。陸機《文賦》早已說過「暨音聲之疊代,若五色之相宣」,若說得再早一些,則如黃侃所謂:
為文須論聲律,其說始於魏晉之際,而遺文粲然可見者,惟士衡《文賦》數言。……細審其旨,蓋謂文章音節,須令諧調。本之《詩傳》「情發於聲,成文為音」之說,稽之左氏「琴瑟專壹,誰能聽之」之言,故非士衡所創穫也。(《文心雕龍札記》)
但是本於這個「宮羽相變,低昂舛節」的原則,而規定種種的條件,以為遵守之定律者,則實肇端於沈約。這些條件是什麼?在沈約說是「聲」、「病」,照劉勰說是「韻」、「和」。四聲即是「韻」的問題。劉勰所謂「同聲相應,謂之韻」也。怎樣使之同聲相應呢?此即永明體的條件所謂「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者是。四聲之辨,雖始於周顒,而四聲之制韻,至沈約而始定。八病即是「和」的問題。此又劉勰所謂「異音相從,謂之和」者。怎樣又是異音相從呢?則又永明體的條件所謂「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者是矣。宮商之論雖亦發自王融(見鍾嶸《詩品》),而八病之規定,則亦至沈約而始行。所以齊梁之聲律,實肇自沈約,而劉勰和之。叶韻取其同聲相應,摛辭取其異音相從,能如是,才盡音律之能事。所以沈約說:
作五言詩者:善用四聲,則諷詠而流靡;能達八體,則陸離而花潔。(《答北魏甄琛書》。日本僧遍照金剛《文鏡秘府論》引。)
我們須知昔人行文未嘗不知叶韻之同聲相應,但析韻細密,而以四聲定韻不可增減,則始於永明。我們又須知昔人行文也未嘗不知一宮一商之異音相從,但區分「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八病而歸於「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之原則中,則亦始於永明。所以人工的音律說,在沈約誠可謂獨得之秘,在當時也可謂空前之論。
不過韻的關係,昔人猶多知之,和的問題實自此時始起。所以劉勰《文心雕龍·聲律》篇謂:
韻氣一定,故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屬筆易巧,選和至難;綴詞難精,而作韻甚易。
亦可知「和」的問題素不講究,所以「選和至難」了。而且韻氣一定,所以雖以四聲制韻而猶易遵循。和體抑揚其條件至多,所以更覺得是遺響難契了。沈約所謂「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云云,完全是指「和」的問題。「永明體」的條件重在「聲」、「病」二者,而彼所論列,獨偏於「病」的方面,亦可知作韻之易而選和之難了。
選和既難,所以對於所謂八病雲者,在當時已不必絕對的避忌。《南史·陸厥傳》所舉亦只「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四種,正以以下四種——「大韻」、「小韻」、「旁紐」、「正紐」——已可不必盡避耳。(15)馮班《鈍吟雜錄》云:「沈侯雲,『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詳此則八病俱去,亦不在曲折分其名目也。」此言極是。所以我以為昔人之詮釋八病,其弊有二:其一則講得太泥。自日人遍照金剛之《文鏡秘府論》以及李淑之《詩苑類格》,偽托梅聖俞之《續金針詩格》,下逮魏慶之《詩人玉屑》,王世貞《藝苑卮言》等等,其弊均在求之過詳。所以楊慎已議其拘滯,馮班且辟其謬妄。大抵此等說法均受後來律詩的影響。後人舉律詩體裁以附會聲病,所以不厭其求詳耳。清代吳鎮所著《八病說》,即專用以繩律者。「郢書燕說」,無論如何講得細密,要與「永明體」之聲律不盡相同。(16)
其又一則講得太易。如周春《杜詩雙聲疊韻譜》中解釋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云:「案宮羽相變者,指母而言,即雙聲也。低昂互節者,指韻而言,即四聲也。若前有浮聲者,謂前有雙聲疊韻也;則後須切響者,謂下句再有雙聲疊韻以配之也。一簡之內,音韻盡殊者,謂雙聲疊韻對偶變換也。兩句之中輕重悉異者,謂平上去入四聲調諧也。後人不知,轉造宜避雙聲疊韻之說。夫雙聲疊韻乃天籟所必有,何可避哉!」此以雙聲疊韻講「和」的問題,稍涉牽強。蓋詩中之用雙聲疊韻,說得早些則三百篇與楚辭固已有之,說得後些則杜甫近體律詩中亦屢屢用之,何足以見「永明體」聲律之特質。至如當時王融諸人之撰雙聲疊韻詩,則屬一時遊戲,正與後世皮日休、陸龜蒙諸人所作同例。所以選和之宜避雙聲疊韻,正是當時「永明體」應有的條件。周氏謂:「夫雙聲疊韻乃天籟所必有,何可避哉!」殊不知「永明體」之考究聲律,對於雙聲疊韻的連語,固不必避,但除掉連語以外,則凡同聲同韻者,正以避去為宜。此則所謂「音韻盡殊」也。
大抵「永明體」之所謂八病,可分為四組言之。平頭、上尾是一組,蜂腰、鶴膝是一組,大韻、小韻是一組,旁紐、正紐又是一組。平頭、上尾是同四聲之病,蜂腰、鶴膝是同清濁之病。大韻、小韻是同韻之病。旁紐、正紐是同紐之病。茲分別言之於下:
一、平頭、上尾 《文鏡秘府論》解平頭云:「上句第一二兩字是平聲,則下句第六七兩字不得復用平聲。餘三聲皆爾,不可不避。三聲者,謂上去入也。」又云:「平頭:第一句上字,第二句上字,第一句第二字,第二句第二字不得同聲。詩失者:『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蓋謂『今』、『歡』皆平聲,『日』、『樂』皆入聲也。」又云:「上句第一字與下句第一字同平聲不為病,同上去入聲一字即病。」其解上尾云:「五言詩中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惟連韻者非病。」案此解良是。後來律詩,大率循此規律。惟有不可不知者,「永明體」之聲律,與「律體」之核之於粘綴之間者畢竟不同。故由「平頭」言,不必完全遵守。考沈約詩如《行園》云:「寒瓜方臥隴,秋菰亦滿陂。」《宿東園》云:「陳王鬥雞道,安仁采樵路。」上下兩句句首二字均屬平聲,則是第一說不必遵也。又如其《庭雨應詔》詩云:「出空寧可圖,入庭倍難賦。」「出」、「入」並為入聲,「空」、「庭」並為平聲,則是第二說亦不必遵也。又如其《八關齋》詩:「得理未易期,失路方知險。」《游金華山詩》云:「若蒙羽駕迎,得奉金書召。」「得」、「失」、「若」、「得」並為入聲,則是第三說又不必遵也。由「上尾」言,其律較嚴。此即沈約所謂「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故齊梁以來鮮有犯者。但是也與律體不同。鄒漢勛《五韻論》解「兩句之內,角徵不同」二句云:「猶言兩句住句之字一平一仄耳。」此就律體言則然。永明體則不爾也,永明體避「上尾」之病於兩句住句之字不必平仄相間,也有以上去入三聲相間者。如沈約《宿東園》詩中「東郊豈異昔,聊可開餘步」;「槿籬疏復密,荊扉新且故」諸句皆然。要之平頭、上尾,在避同聲之病;為後來沈、宋研順聲勢,調協平側之所本。所以後人猶多遵守,而益加細密。此《史通·雜說》所以謂「自梁室雲季,雕蟲道長,平頭、上尾,尤忌於時」也。
二、蜂腰、鶴膝 《文鏡秘府論》之解「蜂腰」云:「五言詩一句之中,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言兩頭粗,中央細,如蜂腰也。」解鶴膝云:「五言詩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言兩頭細,中央粗,似鶴膝也。」案此說之非,劉大白《舊詩新話》「八病正誤」條業已辨之。今考沈約詩,如《出重圍和傅昭》云:「魯連揚一策,陳平出六奇。」「平」、「奇」皆平聲。《三日侍林光殿曲水宴應制》云:「將御遺風軫,遠侍瑤台會。」「侍」、「會」皆去聲。則知所謂蜂腰,未必指此也。又如其《和劉雍州繪博山香爐詩》:「岩間有佚女,垂袂似含風;翬飛若未已,虎視郁餘雄。」「女」、「已」並屬上聲。《少年新婚為之詠》云:「托意眉間黛,申心口上朱;莫爭三春價,坐喪千金軀。」「黛」、「價」並屬去聲。則知所謂鶴膝,亦未必指此也。李天生之論杜甫詩律謂其於一三五七句用仄字,上去入三聲必隔別用之,莫有疊出者。(見朱彝尊《寄查德尹編修書》)此似有類於《文鏡秘府論》之所謂「鶴膝」,實則此亦只是杜老詩律之細,固非所以論「永明體」之聲律也。不過劉大白雖指出此說之誤,而以為「蜂腰」是指第三字與第八字同聲的病,「鶴膝」是指第四字與第九字同聲的病,則臆測無據;蓋其病仍在泥於律體的規則以解「永明體」之聲律耳。《蔡寬夫詩話》云:「所謂蜂腰、鶴膝者,蓋又出於雙聲之變。若五字首尾皆濁音,而中一字清,即為蜂腰;首尾皆清音,而中一字濁,即為鶴膝。」此說未知其所本,然其以字之清濁解蜂腰鶴膝,竊以為與當時聲律之論,最為近是。顧自來論八病者罕見稱引(17),則以泥於後世等韻家之所謂清濁,於是對於蔡說不得其解耳。須知蔡氏之所謂清濁,即沈約之所謂輕重,劉勰之所謂飛沉,而後世之所謂平側。平側之分本亦由於同紐的關係。所以蔡氏謂「蓋又出於雙聲之變」。仇兆鰲《杜詩詳註》亦宗蔡說,並舉例云:「今案張衡詩『邂逅承際會』,是以濁夾清,為蜂腰也。如傅玄詩『徽音冠青雲』,是以清夾濁,為鶴膝也。」此說極當。蓋最能申蔡說者。《文心雕龍·聲律》篇云:「凡聲有飛沉,響有雙疊。」雙疊即韻與紐的問題,飛沉則清與濁的關係。以濁夾清,則是蜂腰。其病在「沉」,所謂「沉則響發而斷」也。以清夾濁,則為鶴膝。其病又在「飛」,所謂「飛則聲颺不還」也。沈約云:「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即指不犯「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四病而言,而於「蜂腰」、「鶴膝」二病為尤甚。蓋此即從「宮羽相變,低昂舛節」的原則得來。若使清多濁少,或濁多清少,則所謂「琴瑟專一,誰能聽之」,此所以為聲律之病也。聲之清濁本極易知,所以說得容易一些,則鍾嶸所謂「蜂腰、鶴膝、閭里已具」也。說得難些,則又沈約所謂「自古辭人,豈不知宮羽之殊,商徵之別,雖知五音之異,而其中參差變動,所昧實多」也。(見《答陸厥書》)明蜂腰、鶴膝因於清濁平側的關係,則知後來律詩所以粘綴於平側之間者,蓋即以此了。
三、大韻、小韻 《文鏡秘府論》解「大韻」云:「五言詩若以『新』為韻,上九字中更不得安『人』、『津』、『鄰』、『身』、『陳』等字。」解「小韻」云:「除韻以外而有迭相犯者。」紹虞案此二病,沈約諸人雖避之不嚴,(18)然確為永明體聲病之一。蓋即劉勰所謂「疊韻雜句而必睽」也。周春《杜詩雙聲疊韻譜》解此語云:「雙聲隔字而每舛者,雙聲必連二字,若上下隔斷,即非正雙聲;疊韻雜句而必睽者,疊韻亦必連二字,若雜於句中,即非正疊韻。雙疊得宜,斯陰陽調和。」其言殊有語病。蓋永明體之聲律並不主張用雙聲疊韻。沈約雲「五字之中,音韻悉異」,所謂音韻悉異者,以鄒漢勛《五韻論》所言為最妙。鄒氏謂:「音目同紐,韻謂同類。言五字詩一句之中,非正用重言連語,不得復用同韻同音之字。犯之即為病。」此解極是。蓋劉勰所謂雙聲疊韻即是指同紐同韻之字,並非指雙聲疊韻之連語。《文鏡秘府論》云:「若故為疊韻,兩字一處,於理得通,如『飄繇』、『窈窕』、『徘徊』、『周流』之等,不是病限。若相隔越,即不得耳。」所以永明體之聲律,其對於雙聲疊韻之連語,不過謂不足為病,並非謂當於此求和也。
四、旁紐、正紐 馮班《鈍吟雜錄》之解「旁紐」云:「郭忠恕《佩觿》云:『雕弓之為敦弓,則又依乎旁紐。』按徵音四字,端透定泥,敦字屬元韻端母,雕字蕭韻端母,則是旁紐者雙聲字也。」其解「正紐」云:「《九經字樣》云:『紐以四聲』;是正紐者,四聲相紐,東董凍督是也。」此說亦是。(19)《文鏡秘府論》之解旁紐,亦謂為隔字雙聲,其解正紐亦謂「凡四聲為一紐」。蓋此亦是「永明體」聲病之一;即劉勰所謂「雙聲隔字而每舛」也。不過大韻、小韻、旁紐、正紐四者,即在「永明體」,亦非必嚴避耳。
明「永明體」之所謂聲病,然後知後世律詩之粘綴平側,即自此出。不僅如此,即在文的方面,如唐文之漸成四六,亦未嘗不與此有關。《文鏡秘府論》之論諸病,不單限於詩的方面,也且舉賦、頌、銘、誄以及各種雜筆為例。可知聲病之說,實是駢文家所遵守的音律。劉勰云:
凡聲有飛沉,響有雙疊。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雜句而必睽;沉則響發而斷,飛則聲颺不還;並轆轤交往,逆鱗相比,迂其際會,則往蹇來連。其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聲律》)
蓋駢文家的音律說,與散文家的文氣說,實是同樣的性質。散文家利用其氣勢之灝瀚流利,所以不致「吃」;駢文家使不注重音律的諧和,如何而不為文家之吃呢!劉勰又云:
聲畫妍蚩,寄在吟詠;吟詠滋味,流於字句;字句氣力,窮於和韻。(《聲律》)
可知駢文家的音律說,亦所以調其吟詠的氣勢而已。
第三目 音律說之反響
音律說既起,同時有討論和反對二種主張。其討論者因沈約說:
自靈均以來,多歷年代,雖文體稍精,而此秘未睹。至於高言妙句,音韻天成,皆暗與理合,匪由思至。張、蔡、曹、王,曾無先覺,潘、陸、顏、謝,去之彌遠。(《宋書·謝靈運傳論》)
他稱昔人為此秘未睹,所以陸厥與之書云:
范詹事自序:「性別宮商,識清濁,特能適輕重,濟艱難。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斯處;縱有會此者不必從根本中來。」尚書亦云:「自靈均以來,此秘未睹,或暗與理合,匪由思至。張、蔡、曹、王,曾無先覺,潘、陸、顏、謝,去之彌遠。」大旨欲宮商(《南齊書》作「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辭既美矣,理又善焉。但觀歷代眾賢似不都暗此處,而雲此秘未睹,近於誣乎?案范雲「不從根本中來」,尚書雲「匪由思至」,斯則揣情謬於玄黃,擿句著(《南齊書》「著」作「差」)其音律也。范又雲「時有會此者」,尚書雲「或暗與理合」,則美韻(《南齊書》作「美詠」)清謳有辭章調韻者,雖有差謬,亦有會合。推此以往,可得而言。夫思有合離,前哲同所不免;文有開塞,即事不得無之。子建所以好人譏彈,士衡所以遺恨終篇。既曰遺恨,非盡美之作,理可詆訶。君子執其詆訶,便謂合理為暗;豈如指其合理,而寄詆訶為遺恨邪?自魏文屬論,深以清濁為言;劉楨奏書,大明體勢之致。岨峿妥帖之談,操末續顛之說,興玄黃於律呂,比五色之相宣。苟此秘未睹,茲論為何所指邪?愚謂前英已早識宮徵,但未屈曲指的。若今論所申,至於掩瑕藏疾,合少謬多;則臨淄所云「人之著述,不能無病」者也。非知之而不改,謂不改則不知,斯曹陸又稱「竭情多悔」、「不可力強」者也。今許以有病有悔為言,則必自知無悔無病之地;引其不了不合為暗,何獨誣其一了一合之明乎?意者亦質文時異,今古好殊,將急在情物而緩於章句。情物,文之所急,美惡猶且相半;章句,意之所緩,故合少而謬多。義兼於斯,必非不知明矣。《長門》、《上林》,殆非一家之賦;《洛神》、《池雁》,便成二體之作。孟堅精整,《詠史》無虧於東主;平子恢富,《羽獵》不累於憑虛。王粲《初征》,他文未能稱是;楊修敏捷,《暑賦》彌日不獻。率意寡尤,則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賒於七步。一人之思,遲速天懸;一家之文,工拙壤隔。何獨宮商律呂,必責其如一邪?論者乃可言未窮其致,不得言曾無先覺也。(《南史·陸厥傳》)
案陸厥所言不外數端:(1)古人文辭既有會合音律之處。即古人未嘗不明音律。(2)昔人亦有論及音律之處,不得雲此秘未睹。(3)昔人急在情物而緩於章句,故不重在音律的考究。(4)一人之文思且有遲速工拙,則於音律當然不免有或合或不合之處。實則陸厥所云,是指自然的音調;沈約所云,是指人工的音律;根本即不是同一事物。陸厥云:「魏文屬論,深以清濁為言;劉楨奏書,大明體勢之致。」所謂清濁,所謂體勢,均指氣言。清濁屬於才氣,體勢關於語氣。才氣所流露者為情調,語氣之抑揚者為音調。這些均無規律可定,所以是自然的。沈約云:「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由乎玄黃律呂,各適物宜。」此則就樂律言。蓋他由於樂的音節,以求文章的音節,此劉勰所謂由外聽以求內聽,所以為人工的音律了。阮元《文韻說》云:「休文所矜為創穫者,謂漢魏之音韻乃暗合於無心;休文之音韻乃多出於意匠也。」(《揅經室續集》三)此言極是。惟其為自然的音調,所以以人工的音律衡之,便不免有或合或不合之處;縱有會合,亦不得謂為明了人工的音律;而且縱有論及音律之處,亦只能明其然,而不能羅舉其條例。(20)
至於謂昔人急在情物而緩於章句,則固已自己供出,音律說並非昔人注重的問題了。必明這一點以窺沈約的答書,然後不致如近人所謂「勇於自信遂致目無古人」了(見陳鍾凡《中國文學批評史》)。沈約的答書云:
宮商之聲有五,文字之別累萬。以累萬之繁,配五聲之約,高下低昂,非思力所舉,(《全梁文》「舉」作「學」。)又非止若斯而已。(《全梁文》「而已」下有「也」字。)十字之文顛倒相配,字不過十,巧曆已不能盡;何況復過於此者乎?靈均以來,未經用之於懷抱,固無從得其仿佛矣。若斯之妙,而聖人不尚,何邪?此蓋曲折聲韻之巧,無當於訓義;非聖哲立言之所急也。是以子云譬之雕蟲篆刻,雲「壯夫不為」。自古詞人,豈不知宮羽之殊,商徵之別;雖知五音之異,而其中參差變動,所昧實多。故鄙意所謂「此秘未睹」者也。以此而推,則知前世文士,便未悟此處。若以文章之音韻,同弦管之聲曲,則美惡妍蚩,不得頓相乖反;譬猶子野操曲,安得忽有闡緩失調之聲?以《洛神》比陳思他賦,有似異手之作。故知天機啟則律呂自調,六情滯則音律頓舛也。士衡雖雲「煥若濯錦」,寧有濯色江波,其中復有一片是衛文之服!此則陸生之言即復不盡者矣。韻與不韻,復有精粗。輪扁不能言之,老夫亦不盡辨。(《全梁文》「言」下無「之」字「辨」下有「此」字。)
此即完全重在人工的音律立論,所以謂自古詞人雖知五音之異而所昧實多。我們須知人工的音律雖即從自然的音調蛻變而來,但決不能混為一談。這是學術上進化的階段不可不辨的。(21)
至其反對音律論者,則在當時梁武帝已不好四聲,嘗問周舍曰:「何謂四聲?」舍曰「天子聖哲是也」,然終不遵用。(見《梁書·沈約傳》)不過這還不是一種明顯的反對的主張;惟鍾嶸《詩品》始有反對聲病之論。嶸之言曰:
昔曹、劉殆文章之聖,陸、謝為體二之才,銳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聞宮商之辨,四聲之論,或謂前達偶然不見,豈其然乎?嘗試言之;古曰詩頌皆被之金竹,故非調五音無以諧會。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樓」,為韻之首。故三祖之詞,文或不工,而韻入歌唱,此重音韻之義也,與世之言宮商異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於聲律邪?齊有王元長者,嘗謂余云:「宮商與二儀俱生,自古詞人不知之;唯顏憲子乃雲律呂音調,而其實大謬,唯見范曄、謝莊頗識之耳。」嘗欲造《知音論》,未就。王元長創其首,謝朓、沈約揚其波。三賢或貴公子孫,幼有文辯,於是士流景慕,務為精密,襞積細微,專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余謂文制本須諷讀,不可蹇礙,但令清濁通利,口吻調利,斯為足矣。至平、上、去、入,則余病未能;蜂腰、鶴膝,閭里已具。
他所反對的理由,不外二端:(1)不被管弦,又何取聲律!(2)文多拘忌轉傷真美。實則此二點均偏而不全,他只知其一而未知其二。詩既不被管弦,則當然與音樂脫離關係;因其與樂分離之故,於是有的確是比較的可以無取於聲律者,古詩是也;有的卻因是而一變樂的音調以為詩的音律者,近體詩是也。這二種都可成為詩之一體,難分輕重,何得必以聲律為非邪?至於因於音律之束縛而傷其真美,則惟淺才庸音,始不免此病耳。若使美女艷妝而復嫻於禮節,豈不更增其美邪?所以因音律之束縛而傷其真美者,固屬難免;因音律之考究而增其真美者,亦未嘗沒有。我並非忽視文藝上的自然美而重視人工美,不過我們對於沈約、鍾嶸,實無所用其左右袒;而且就於中國文字的特性而言,覺得文學史上和文學批評史上要經過這麼一個階段,為不可免之事實耳。紀昀謂「齊梁文格卑靡,惟此學獨有千古」(見《文心雕龍·聲律》篇評),這猶是較為公平的論調。
《梁書·庾肩吾傳》云:「齊永明中,文士王融、謝朓、沈約文章,始用四聲以為新變。至是轉拘聲韻,彌尚麗靡,復逾於往時。時太子(梁簡文帝蕭綱)《與湘東王書》論之曰:『比見京師文體,懦鈍殊常;競學浮疏,爭為闡緩。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比興,正背《風》、《騷》。』」似乎正中鍾嶸所論之病,但潮流所趨,莫之能遏,固非演進至完成近體詩律不會停止。且所謂浮疏闡緩雲者,其弊尚不僅專在音律方面。音律與自然有時亦適以相成,非必主自然者定斥音律也。《文心雕龍·聲律》篇云:「夫吃文為患,生於好詭。逐新趣異,故喉唇糾紛。將欲解結,務在剛斷;左礙而尋右,末滯而討前,則聲轉於吻,玲玲如振玉;辭靡於耳,累累如貫珠矣。」蓋言亦惟自然,始能使聲律奏其美也。
明音律之應用於文辭,為不可免之事實,然後知所謂「永明體」雖未獲遽定於當時,終得推行於後世。故至梁陳之間始以四聲制韻不可增減了;(22)至初唐之世,始更回忌聲病,約句准篇,以定為近體詩格了。(23)趨向如此,正在急轉直下之秋,固非一二持反對論者所可得而阻止也。
第五節 鍾嶸與歷史的批評
章學誠《文史通義》「詩話」條之論《詩品》云:
《詩品》之於論詩,視《文心雕龍》之於論文,皆專門名家,勒為成書之初祖也。《文心》體大而慮周,《詩品》思深而意遠。蓋《文心》籠罩群言,而《詩品》深從六藝溯流別也。論詩論文而知溯流別,則可以探源經籍,而進窺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矣。此意非後世詩話家流所能喻也。
他這樣恭維《詩品》,固然是就於史家的立場而言,但《詩品》之能溯流別,在當時的文學批評上,確也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在初期的文學批評,本不免與文學史相混。即如當時論文諸作,鍾嶸的《詩品序》可作為五言詩的演變史觀,沈約的《宋書·謝靈運傳論》可作為漢魏六朝的文學史觀,而《文心雕龍·時序》一篇更是規模粗具的文學史了。混文學史與文學批評而為一,固是不很妥當,但正因著眼在文風之流變,於是(1)文學進化的觀念,(2)文學流別的窺測,(3)文學與歷史的關係,——這些問題,都成為當時重要的問題了。
文學進化的觀念自王充、葛洪以來,已屢言之,而在此期為尤甚。梁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云:
習玩為理,事久則瀆。在乎文章,彌患凡舊。若無新變,不能代雄。建安一體,《典論》短長互出;潘、陸齊名,機、岳之文永異。江左風味,盛道家之言,郭璞舉其靈變,許詢極其名理。仲文玄氣,猶不盡除;謝混清新,得名未盛。顏、謝並起,乃各擅奇;休、鮑後出,咸亦標世。朱藍共妍,不相祖述。
「若無新變,不能代雄」,這實是文學進化論重要的觀點。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亦深斥當時模擬的古典文學之非。其言云:
若夫六典、三禮,所施則有地;吉、凶、嘉、賓,用之則有所。未聞吟詠情性,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吾既拙於為文,不敢輕有掎摭。但以當世之作,歷方古之才人,遠則揚、馬、曹、王,近則潘、陸、顏、謝,而觀其遣辭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為是,則古文為非;若昔賢可稱,則今體宜棄。俱為盍各,則未之敢許。
這也是當時趨向新變的主張。所以《梁書·庾肩吾傳》稱:「齊永明中,王融、謝朓、沈約文章始用四聲,以為新變。」《南史·徐摛傳》稱:「摛屬文好為新變,不拘舊體。」前一個新變成為「永明體」,後一個新變成為「宮體」。後人每謂六朝文學傾向古典,殊不知他們不過襲用古典文學的技巧,至其文學之作風,固無時不在新變演進中也。鍾嶸《詩品序》云:
夫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騷,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焉。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會於流俗。豈不以指事造形,窮情寫物,最為詳切者耶?
他以五言為勝於四言,便是文學進化的見解,與李白所謂「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見《本事詩》引)云云的復古論調,便大相懸殊了。(24)
詩品派別表
(說明)(1)未明言其源出於某,而第言關係者用虛線表之(2)數人合敘者用括弧別之(3)無名氏可考者用﹏﹏一號別之(4)各人時代悉依原著編列(5)間錄評語以證源流之說
至於文學流別的窺測,以鍾嶸《詩品》論之最詳。其論各家之作,往往謂其源出某人或某體。此說在現在看來似不免多附會可議之處,但他品評各人並不是一一必欲強指其源流,則其所指出者或亦未必無據也。今據《詩品》所言,列為一表,以明其源流之關係。
論文學作品而這樣泥於家數、講求流派,本不免牽合附會之處。所以葉夢得《石林詩話》即議其陶潛出於應璩之非。但《詩品》之論應璩,稱其「善為古語」,論陶潛稱其「篤意真古」,則其所以系陶潛於應璩者或即在此。當時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亦云:
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為論,略有三體:
一則啟心閒繹,據辭華曠,雖存巧綺,終致迂迴。宜登公宴,本非準的。而疏慢闡緩,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此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
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博物可嘉,職成拘制。或全借古語,用申今情,崎嶇牽引,直為偶說。唯睹事例,頓失精采。此則傅成《六經》、應璩《指事》,雖不全似,可以類從。
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照之遺烈也。
此綜論同時作家猶且各說其源流的關係,可知此亦當時文學批評的一種方法。
至其論文學與歷史的關係者,則《文心·時序》一篇言之綦詳。他說: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
所以是篇所舉種種例證,都是《時序篇贊》所謂「質文沿時」一語的註腳。在劉氏之先,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其品評文人即重在際遇方面。其評王粲云:「家本秦川貴公子孫,遭亂流寓,自傷情多。」評陳琳云:「袁本初書記之士,故述喪亂事多。」評徐幹云:「少無宦情,有箕潁之心,故仕世多素辭。」評劉楨云:「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評應瑒云:「汝潁之士,流離世故,頗有飄薄之嘆。」評阮瑀云:「管書記之任,故有優渥之言。」評曹植云:「公子不及世事,但美遨遊,然頗有憂生之嗟。」此雖並不重在說明其歷史的關係,然已很能著眼於文學與環境的影響。故知劉氏所言,不過據此以推到論世的方面耳。
第六節 劉勰與復古思想之萌芽
以前說過,南朝的文學批評,有許多主張已為後世古文家種下根苗。這是不可不注意的事。所以我們須知以後的復古運動,不必至唐代而情形始顯,且亦不必至北朝而風氣始轉。其關捩所在,也即在南朝的批評界。
大抵南朝的批評界,因當時文體之極端偏於藻飾、音律或數典隸事,也頗想矯正其弊。其消極的主張,不過欲阻止這狂瀾,對於當時的文體加一種修正。其積極的主張,充其量足以根本推翻此期的文學。所謂復古運動的萌芽,以後者為尤甚。
消極的主張,可以鍾嶸為代表。其反對音律之論已見前述。至其反對數典隸事的傾向,更可見其崇尚自然之旨。如云:
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若乃經國文符,應資博古,撰德表奏,宜窮往烈。至於吟詠情性,亦何貴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顏延、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太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近任昉、王元長等,辭不貴奇,競須新事,爾來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詞既失高,則宜加事義。雖謝天才,且表學問,亦一理乎?
《詩品》中評顏延之雲「喜用古事,彌見拘束」;評任昉雲「動輒用事,所以詩不得奇」。皆本於這種見解。但他於潘岳、陸機皆列上品,則於咀嚼英華,厭飫膏澤者,也未嘗不以為文章之淵泉。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云:「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亦云:「委自天機,參之史傳。應思悱來,勿先構聚。言尚易了,文憎過意。」這文學上的自然論,實是當時文學的對症妙藥。其反對更甚者則有梁裴子野《雕蟲論》:
古者四始六藝,總而為詩,既形四方之風,且章君子之志。勸美懲惡,王化本焉。後之作者,思存枝葉,繁華蘊藻,用以自通。若悱惻芳芬,楚《騷》為之祖;靡漫容與,相如和其音。由是隨聲逐影之儔,棄旨歸而無執。賦詩歌頌,百帙五車。蔡邕等之俳優,揚雄悔為童子。聖人不作,雅鄭誰分?其五言為詩家,則蘇、李自出,曹、劉偉其風力,潘、陸固其枝柯。爰及江左,稱彼顏、謝。箴繡鞶悅,無取廟堂。宋初迄於元嘉,多為經史;大明之代,實好斯文。高才逸韻,頗謝前哲,波流相向,滋有竺焉。自是閭閻年少,貴游總角,罔不擯落六藝,吟詠情性,學者以博依為急務,謂章句為專魯,淫文破典,斐爾為功。無被於管弦,非止乎禮義。深心主卉木,遠致極風雲。其興浮,其志弱。巧而不要,隱而不深,討其宗途,亦有宋之遺風也。若季子聆音,則非興國;鯉也趨室,必有不敢。荀卿有言「亂代之徵,文章匿而采」,豈近之乎?(《全梁文》五十三)
《梁書》本傳謂:「子野為文典而速,不尚麗靡之詞。其製作多法古,與今文體異。當時或有詆訶者,及其末皆翕然重之。」則知他不僅是批評的主張如此,即其作風也是如此,直是反駢的健將了。莫怪簡文帝以其「了無篇什之美」,而肆詆之矣。
積極的主張則重在內質方面,或主於學以尚真,或主於道以尚善。無論偏主那一端,總不免為雜文學——筆——張目,所以唐人遂以筆為文了。蓋儒家思想的傳統觀念,本深入於人心,即在這駢文盛行的時代,也依舊有他的潛勢力存在。
辨別文、筆最為清楚的梁元帝,其文學批評應當偏主於文了。但其《金樓子·立言》篇云:
潘安仁清綺若是,而評者止稱情切,故知為文之難也。
曹子建、陸士衡皆文士也。觀其辭致側密,事語堅明,意匠有序,遣言無失;雖不以儒者命家,此亦悉通其義也。遍觀文士略盡知之。
至於謝元暉始見貧小,然而天才命世,過足以補尤。任彥升甲部闕如,才長筆翰,善緝流略,遂有龍門之名,斯亦一時之盛。
其攻擊當時之文士,亦以不通儒學之故。《立言》篇又云:
夫今之俗,搢紳稚齒,閭巷小生,學以浮動為貴;用百家則多尚輕側,涉經記則不通大旨,苟取成章,貴在悅目。龍骨豕足,隨時之義;牛頭馬髀,強相附會。事等張君之弧,徒觀外澤;亦如南陽之里,難就窮檢矣。
又云:
夫翠飾羽而體分,象美牙而身喪,蚌懷珠而致剖,蘭含香而遭焚,膏以明而自煎,桂以蠹而成疾,並求福而得禍。衣錦尚褧,惡其文之著也。
這種論調又完全是反時代的思想了。
即在以沉思翰藻為標準而定《文選》的蕭統,其認識文學應當最為深切了,然於《陶淵明集序》稱其「白璧微瑕,惟在《閒情》一賦」,則又完全是道德的批評,且不知美人香草的寄託了。
作《文心雕龍》的劉勰,其於文學批評可謂深有見地了。但他是曾夢執丹漆之禮器,而欲敷贊聖旨的。所以他的論文是以為「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後生之慮」,於是不自覺地始終囿於傳統的文學觀了。《原道》篇云:「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旁通而無滯,日用而不匱。易曰,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辭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徵聖》篇云:「是以子政論文,必征於聖;稚圭勸學,必宗於經。」《宗經》篇云:「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直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這些話都是十足的儒家文學觀。故其《序志》篇云:
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詳其本原,莫非經典。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
劉勰何以會有這種復古思想呢?原來這也從當時批評界之歷史的文學觀得來的。時人論文,主張新變。劉氏也是如此。其《通變》篇云:
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何以明其然耶?凡詩賦書記,名理相因,此有常之體也。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此無方之數也。名理有常,體必資於故實;通變無方,數必酌於新聲。故能騁無窮之路,飲不竭之源。然綆短者銜渴,足疲者輟塗,非文理之數盡,乃通變之術疏耳。
他也很能說明新變之理。但是他的結論,則與時人不同。他說:
是以九代詠歌,志合文則。黃歌斷竹,質之至也。唐歌在昔,則廣於黃世;虞歌卿雲,則文於唐時。夏歌雕牆縟於虞代;商周篇什麗於夏年。至於序志述時,其揆一也。暨楚之騷文,矩式周人;漢之賦頌,影寫楚世;魏之策制,願慕漢風;晉之辭章,瞻望魏采。榷而論之,則黃唐淳而質,虞夏質而辨,商周麗而雅,楚漢侈而艷,魏晉淺而綺,宋初訛而新,從質及訛,彌近彌澹。何則?競今疏古,風昧氣衰也。(《通變》篇)
所以他再說明通變之法。謂:
今才穎之士,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範宋集。雖古今備閱,然近附而遠疏矣。夫青生於藍,絳生於蒨,雖逾本色不能復化。桓君山云:「予見新進麗文,美而無采,及見劉、揚言辭常輒有得。」此其驗也。故練青濯絳,必歸藍蒨。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括乎雅俗之際,可與言通變矣。(《通變》篇)
則完全由新變而變為復古了。蓋歷史事實恆成為循環式的進化,所以新變的結果往往成為復古,而復古的主張反能成為革新。因此,知道唐人主張古詩古文而都能有所成就者,蓋即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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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想像亦文學內質的要素之一,不過昔人多混于思想言之。
(2) 蕭統《文選序》亦有關於文體釋義之語,如謂頌「所以游揚德業褒讚成功」是。有論述文體體制之語,如「論則析理精微,銘則序事溫潤」是。有論述文體源流之語,如論詩四言、五言之區,三字、九言各體之興是。有評述各體作家之語,如論賦則謂「荀、宋表之於前,屈、馬繼之於末,述邑居則有憑虛、亡是之作,戒畋獵則有《長楊》、《羽獵》之制」是。
(3) 《金樓子》又云:「任彥升甲部闕如,才長筆翰,善緝流略,遂有龍門之名,斯亦一時之盛。」
(4) 劉師培《論文雜記》云:「近世以來,正名之義久湮,由是於古今人之著作,合記事、析理、抒情三體,咸目為古文辭。不知辭字本義訓為獄訟。……凡古籍言辭文辭諸字,古字莫不作詞,特秦漢以降誤詞為辭耳。」說似過泥。
(5) 阮福《文筆對》云:「按辭亦文類。《周易》繫辭,漢儒皆謂繫辭為卦爻辭,至今從之。……其謂之繫辭者,系,屬也;繫辭,即屬辭,猶世所稱屬文焉爾。然則辭與文同乎?曰:否。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趙岐注云:『文,詩之文章,所引以興事也;辭,詩人所歌詠之辭。』是文者,音韻鏗鏘,藻采振發之稱;辭,特其句之近於文,而異乎直言者耳。」說亦未是。
(6) 王肇祥《文筆說》謂「文、筆之名總言則別,散言則筆亦稱文」,較阮元諸人為近是。
(7) 劉天惠《文筆考》謂「馬遷長於敘事,而傳贊但稱其史才,不得混能文之譽」。此說亦未確。
(8) 《北史·李昶傳》:「昶常曰:文章之事,不足流於後世,經邦致化,庶及古人;故所作文筆,了無稿草。」此亦「文章」一稱足賅「文」、「筆」之證。
(9) 《南齊書·晉安王子懋傳》雲「文章詩筆乃是佳事」,於詩、筆對舉之外再冠以文章二字,蓋亦混共名別名而並言之耳。
(10) 侯康《惠氏後漢書補註跋》謂:「六朝以有韻為文,無韻為筆。兩漢文章惟詔、策、章、奏等無韻,其密爾自娛者則皆有韻。文苑諸子不與漢廷大事,故文多筆少,蔚宗因以文苑名篇,後人沿其稱而幾昧其義矣。」此亦曲說。
(11) 阮元諸人之解文、筆以偶語韻體者為文,以直言散行者為筆。其說未安,曾於拙著《文筆與詩筆》一文中辨之。載燕大國文學會出版《睿湖期刊》第二期。
(12) 阮元《文韻說》云:「今人所便單行之語,極其奧折奔放者乃古之筆,用古之文也。」阮福《文筆對》云:「筆從聿;聿述也。故直言無文采者為筆。史記春秋筆則筆,是筆為據事而書之證。」劉天惠《文筆考》云:「凡茲稱筆,皆為直言敘述之辭。」
(13) 惟劉勰論文主宗經、徵聖,而顏之推亦有文出五經之說為稍異耳。或以為經典如《詩》,正為有韻之文,不知顏氏所言,亦只就其大概言之,非可泥求。
(14) 唐封演《聞見記》亦云:「周顒好為體語,因此切字皆有紐,有平、上、去、入之異。永明中,沈約文辭精拔,盛解音律,遂撰《四聲譜》。時王融、劉繪、范雲之徒慕而扇之,由是遠近文學,轉相祖述,而聲韻之道大行。」
(15) 《文鏡秘府論》亦謂「此四病但須知之,不必須避」。
(16) 吳氏所著,本梅聖俞《續金針詩格》而加以考訂。其自序云:「東陽八病初亦論古詩耳。今專以繩律,使之聲調和諧,詎不妙哉!」書載《松花庵全集》中。
(17) 馮班《鈍吟雜錄》引之而未闡說,惟仇兆鰲舉例明之。
(18) 如沈約《和竟陵王抄書詩》:「漢壁含遺篆,名山多逸詞。」「遺」、「詞」是犯大韻。《詠芙蓉詩》:「中池所以綠,待我泛紅光。」「中」、「紅」是犯小韻。
(19) 周春《杜詩雙聲疊韻譜》駁馮氏說,非是。
(20) 《文心雕龍·聲律》篇云:「今操琴不調,必知改張;摘文乖張,而不識所調。響在彼弦,乃得克諧;聲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內聽難為聰也。故外聽之易,弦以手定;內聽之難,聲與心紛。可以數求,難以辭逐。」蓋外聽指樂言,有客觀的標準,所以較易;內聽指文言,是自然的音調,所以不免或合或不合。迨到人工的音律制定以後,則也有客觀標準,便易於遵守了。
(21) 小學家如錢大昕之以聲韻的研究不起於六朝,亦是偏見。
(22) 顧炎武《音論》云:「今考江左之文,自梁天監以前多以去入二聲通用,以後則若有界限,絕不相通。是知四聲之論,起於永明,而定於梁陳之間也。」
(23) 《新唐書·文苑傳》:「魏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宋之間、沈儉期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
(24) 《文心·明詩》篇云:「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語亦公允。
第三章 北朝之文學批評
第一節 北朝文學批評之風氣
唐李延壽《北史·文苑傳序》云:
暨永明、天監之際,太和、天保之間,洛陽江左,文雅尤盛。彼此好尚,雅有異同。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勝者便於時用,文華者宜於詠歌。此其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若能掇彼清音,簡茲累句,各去所短,合其兩長,則文質彬彬,盡美盡善矣。
在於當時創作界的作風如此,在於當時批評界的主張也是如此。江左則重視音律,偏主藻飾;河朔則言尚質樸,體歸典制。又其《儒林傳序》云:
大抵南北所為章句,好尚互有不同。……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考其終始,要其會歸,其立身成名,殊方同致矣。
在於當時學術界的風氣如此,在於當時文學批評界的思想也是如此。南人則深能認識文學之性質,北人則不免泥於文學之面貌;一個得其英華,一個不過得些枝葉。
南北文學與其文學批評,何以會如此不同呢?則以(1)地域上的關係。邢劭《蕭仁祖集序》云:「自漢逮晉,情賞猶自不諧;江北江南,意制本應相詭。」則南北好尚之雅有異同,固是不足怪的。後來在政治方面是北力南漸,於是文學之作風與文學批評的思想遂均不免受政治勢力之影響,而北優南絀。這在唐代的古文運動,最可看出其關係。(2)習俗上的關係。南人鶩新,北人篤古,所以北學每存兩漢之餘風,南人則深受魏晉之影響。此不僅文學如此,即就經學或書法言,莫不皆然。承兩漢餘風者大率質樸;受魏晉影響者大率輕浮。此又南北作風與批評所由不同之故。(3)政治社會上的關係。南朝半壁江山,尚能偏安,而北朝則時多戰事,不遑寧處,所以李延壽《北史·文苑傳序》云:「既而中州板蕩,戎狄交侵,僭偽相屬,生靈塗炭,故文章黜焉。其能潛思於戰爭之間,揮翰於鋒鏑之下,亦有時而間出矣。……然皆迫於倉卒,牽於戰陣,章奏符檄,則粲然可觀;體物緣情,則寂寥於世。非其才有優劣,時運然也。」
所以北朝之文學批評,(1)不會如南朝之發達。(1)其可以看出北朝批評之主張者,倒不在文學批評而在文學作品。《周書·蘇綽傳》云:「自有晉之季,文章競為浮華,遂成風俗。太祖欲革其弊,因魏帝祭廟,群主畢至,乃命綽作《太誥》奏行之。」(2)這是一節文學史上的史料。卻正可看出當時文學批評轉移的風氣。(2)不會如南朝之純藝術的傾向。《魏書·溫子昇傳》稱:「楊遵彥作《文德論》,以為古今辭人皆負才遺行,澆薄險忌,唯邢子才、王元景、溫子昇彬彬有德素。」則知顏之推「自古文人,多陷輕薄」之論,也自是北人習見的論調。即當王褒、庾信入周以後,後生景仰,咸相愛戴,與蘇綽等倡言復古者互成派別以相排詆。而最後結果,也只成為柳虬折衷調和的《文質論》。此種爭論,今均不傳,所可知者,惟《周書,柳虬傳》謂「時人論文體者,有今古之異。虬以為時有古今非文有古今,乃為《文質論》」云云。則在此寥寥數語中也可窺出其論旨之大概了。
第二節 顏之推
北朝文學,當推由南入北之王褒、庾信;北朝文學批評,也當推由南入北之顏之推。顏氏所著,有《顏氏家訓》,其文學觀念,全在《文章》一篇中。論其大旨,頗與劉勰《文心雕龍》所言為近。如論文章之起原云:
夫文章者原出五經,詔命策檄,生於《書》者也;序述論議,生於《易》者也;歌詠賦誦,生於《詩》者也;祭祀哀誄,生於《禮》者也;書奏箴銘,生於《春秋》者也。
此與《文心雕龍·宗經》篇所云「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贊,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紀、傳、移、檄,則《春秋》為根」正相類似。其論文章之作用云:
朝廷憲章,軍旅誓誥,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建國,不可暫無(一本作「施用多途」)。至於陶冶性靈,從容風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
此又與《文心·原道》篇所云「經緯區宇,彌綸彝憲,發揮事業,彪炳辭義」者相同。其論文章之要素云:
凡為文章猶乘騏驥;雖有逸氣,當以銜策制之,勿使流亂軌躅,放意填坑岸也。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
這又與《文心·附會》篇所謂「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採為肌膚,宮商為聲氣」者相類。這些論調,都近於為雜文學張目。故其論文人之修養,乃以陷於輕薄為戒:
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露才揚己,顯暴君過;宋玉體貌容冶,見遇俳優;東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馬長卿竊資無操;王褒過章《童約》;揚雄德敗《美新》;李陵降辱夷虜;劉歆反覆莽世;傅毅黨附權門;班固盜竊父史;趙元叔抗竦過度;馮敬通浮華擯壓;馬季良佞媚獲誚;蔡伯喈同惡受誅;吳質詆忤鄉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篤乞假無厭;路粹隘狹已甚;陳琳實號粗疏;繁欽性無檢格;劉楨屈強輸作;王粲率躁見嫌;孔融、彌衡誕傲致殞;楊修、丁虞扇動取斃;阮籍無禮敗俗;嵇康凌物凶終;傅元忿斗免官;孫楚矜誇凌上;陸機犯順履險;潘岳乾沒取危;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疏亂紀;王元長凶賊自貽;謝元暉侮慢見及:凡此諸人,皆其翹秀者,不能悉紀,大較如此。至於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華者,唯漢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負世議,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況、孟軻、枚乘、賈誼、蘇武、張衡、左思之儔,有盛名而免過患者,時復聞之,但其損敗居多爾。每嘗思之,原其所積:文章之體,標舉興會,發引性靈,使入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進取。今世文士,此患彌切,一事愜當,一句清巧,神厲九霄,志凌千載,自吟自賞,不覺更有旁人。加以砂礫所傷,慘於矛戟;諷刺之禍,速乎風塵,深宜防慮,以保元吉。
此種意思,也從《文心雕龍·程器》一篇得來。《程器》篇中歷舉文士之疵,殆與此節相同;不過《程器》篇謂「人稟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難以求備。然將相以位隆特達,文士以職卑多誚」,則猶是較為公允的論調耳。
以其如此,所以顏氏的文學觀,也多偏於折衷,而成為復古思想的萌芽。如云:
今世相承,趨末棄本,率多浮艷。辭與理競,辭勝而理伏,事與才爭,事繁而才損。放逸者流宕而忘歸,穿鑿者補綴而不足,時俗如此,安能獨違。但務去泰去甚爾!必有盛才重譽,改革體裁者,實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材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但緝綴疏朴,未為密緻爾!今世音律諧靡,章句偶對,諱避精詳,賢於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為本,今之辭調為末,並須兩存,不可偏棄也。
這種兩存的主張,實是此時風氣轉移中應有的論調。這種主張,在後世文體的改變上猶沒有多大影響。因為他以為今之辭調也可保存的,所以充其量只成為典正的風格,(3)而不會變駢儷的體制。至於詩,則融合古之制裁與今之辭調,正是極適宜的改革方法。且看他所舉較具體的例:
沈隱侯曰:「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徵亦嘗謂吾曰:「沈詩云:『崖傾護石髓』,此豈似用事耳?」
蘭陵蕭愨,梁室,上黃侯之子,工於篇什。嘗有《秋詩》云:「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時人未之賞也。吾愛其蕭散,宛然在目。潁川荀仲舉、琅琊諸葛漢亦以為爾;而盧思道之徒雅所不愜。
這不是已開唐風了嗎?南朝的劉勰以原道的主張而開唐代文壇的風氣;北朝的顏之推以不廢音律的緣故,而樹唐代詩壇的先聲:這都是值得注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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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朝無關於文學批評之著作。《魏書·邢臧傳》稱其「撰古來文章並敘作者氏族號曰《文譜》,未就病卒」。亦非純粹批評之著。
(2) 趙翼《廿二史札記》「後周詔誥用《尚書》體」條備舉其例。
(3) 《文章》篇云:「吾家世文章甚為典正,不從流俗。梁孝元在藩邸時撰《西府新文紀》,無篇見錄者,亦以不偶於世,無鄭衛音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