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評論 · 個人主義[1]

有人把離群索居看做個人主義的一個特徵,這裡有兩種看法,一個是實際的日常生活,一個是表現在文學裡面的情感思想。二者合一的個人主義,初期的浪漫主義是一個例證。說到浪漫主義,我們不免生出好些聯想。其中最明顯的便是社會主義擯斥個人主義。為了達到一個共同的目標,一個把人類平等化的普遍的幸福,社會主義要求犧牲個人和自由。在文學上,喚醒我們對於這惡濁的現實的認識的,浪漫主義算得一個功臣。或者說得透骨些,個人主義。有了盧梭離奇的經驗和他情感的瀰漫,然後一座法國的斷頭台,一架瓦特的蒸汽機,幫著打開了我們的寤寐。法國大革命失敗了,因為在許多社會和政治的因素之中,人物具有過多的英雄氣質,過多的個人成分。然而,我們不能不同情,他們全有理想,全有熱情。他們要改良這個社會; 這個社會既老且大,如同頑石散沙,需要少數知能之士 (都是好人) 加以統治。我們必須制裁個人主義,然而制裁個人主義的,仍是個人主義。舊日的個人主義和今日的個人主義有一個絕大的差別: 一個根據的是英雄的優越之感; 一個根據的是學術和社會經驗綜合起來的若干條例。同樣是個人主義,有的利己,有的利他,經過一番考慮,我們可以發見相反的涵義。 然而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二者容易糾結不清,混淆我們的視聽。在物質文明的今日,一切分野,一切職業化,便是文學,因為商業化,印刷便利,讀者激增,也有變成一種專門事業的趨勢。我們不說職業,因為盡有人把文學看做職業,依然不是事業。職業是餬口,然而事業,尤其在文學上,猶如魯迅所謂「倘無才能」,還是及早打算,對自己方便。盡有實際為全人類全社會服役的有志之士,缺乏文學的才能,不得不把文學留給別人。難區別的不是他們,因為他們就從來沒有夢想把文學看做自己的事業。然而,即令同時他是一個文學製作者,拿起他的作品來看,我們也先有一個共同的標準,就是文學是文學,我們必須開始從它的本身推求它的價值。這是一個基本條件,具有清醒的社會意識的蘇聯文學顧問會,同樣告訴我們: 「一個作家,要證明自己觀念的正確,不要用數字,推論,推理的方法,而主要地要用藝術描摹的語言。」 藝術的語言是文學的第一塊敲門磚。 第二塊敲門磚假定是蘇聯文學顧問會說的「觀念的正確」。如若人是一個社會的動物,文學是人的經驗的再現,沒有一件文學作品離得開社會,而不是作者和社會相成相削的反映。所以,具有富裕的個人氣息的浪漫主義,卻是反抗的; 而正面觀看的現實主義,斂起情感,有時倒引起我們對於現實若干反感。作家不一定是自覺的社會主義者,無形之中,卻促動改進社會制度的思潮。巴爾扎克是一個王黨,揭露了王黨的腐惡。馬克思和恩格斯並非不曉得巴爾扎克的政治觀念,然而為了他另一方面更大的功績,把這一點撇下不提。人不是完人,偉大如巴爾扎克,也只是一個肉體。同樣福樓拜,一個為藝術而藝術的信徒,把政治、群眾、社會,甚至於人類,罵得體無完膚的隱士,他的《包法利夫人》卻那樣影響馬克思一家的兒女。馬克思小姐把它譯成英文,流行在英語世界。福樓拜自身屬於中產階級,中產階級卻毀在他的手心。他不能罵他身外的世界,猶如蘇聯文學顧問會勸告一般青年: 「最有害的,是莫過於一個作家罵他所不知道的東西。」巴爾扎克和福樓拜,一個入世的英雄,一個逃世的隱士,對於社會和人類的貢獻是不自覺的,然而當前者把所愛的王黨社會罵得不堪,後者把所恨的中產階級罵得不堪的時候,他們並不有所掩飾或者額外誇張: 一種共同的人類的正義之感克服了偏見,甚至於各自的個人主義。 如若從前有的是不自覺的,現在卻有的是自覺的。為了改進人類的幸福,有的從事於消極的破壞,有的從事於積極的建設。這裡全有一個限制: 只要一個人不諂媚他當前的權勢 (個人,社會,政府,制度,等等),只要他為人類共有的高尚的理想活著,我們便把自由創造的權利給他。他曉得他在做什麼。既然清醒,他應當有為而為; 既然獨立,他就不甘受人利用。時代和他有密切的關聯,可是他不依附時代,群眾和他有密切的關聯,可是他不巴結群眾。所以他不會變。如若變,仿佛魯迅,他有他堅定的立場。他為人類的幸福活著,不是為某誰活著。這是真正的個人主義,也就不復是個人主義。 (選自《李健吾文學評論選》,寧夏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 * * [1] 原載1938年11月9日《文匯報·世紀風》,題為《個人主義的兩面觀》。——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