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論叢 · 中國文學中的散文小品
(一)
韻文與散文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可謂平分江漢。通常一般人看散文比韻文尤高,許多詩文集,散文列在前,詩列在後,即其證。何以散文在中國文學中占較高地位,甚值討論。我想中國文學中之散文與韻文,正如中國藝術中之字與畫。有時書家更受重視勝過了畫家,這也是同樣的道理。
今天所講是中國散文中的小品文。所謂小品文者,乃指其非大篇文章,亦可說其不成文體,只是一段一節的隨筆之類。但這些小品,卻在中國散文中有甚大價值,亦可說中國散文之文學價值,主要正在其小品。
(二)
中國最古的散文小品,應可遠溯自《論語》。普通把《論語》作經書看,認為是聖人之言,不以文學論。然自文學眼光看來,《論語》一書之文學價值實很高,且舉幾例: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此一章只一句話,卻可認為是文學的,可目之為文學中之小品。又如: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不舍晝夜。"
此章僅兩句,但亦可謂是文學,是文學中之小品。
以上兩章,後人多取來作詩題和詩材用。即論此兩章文字,亦是詩人吐屬,只是以散文方式寫出,大可說其是一種散文詩。詩必講比興,而此兩章則全用比興,話在此而意在彼,所以得稱為文學,而且特富詩意。
詩有賦比興三體。賦者直敘其事,把一事直直白白地寫下,似乎不易就成為文學。惟賦體用韻文寫,始較易成為文學的作品。古人謂,左史記言,右史記事,記言記事都屬史。《論語》本系一部記言記事的書,記孔子之言行,屬賦體而又用散文寫出,照理應不屬文學的。但《論語》中此類直敘其事的短章,亦有很富文學情味,實當歸入文學者。例如: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此章純屬賦體,無比興,全文共二十八字,而回也二字重複了三次,賢哉二字重複兩次,且又多出了人不堪其憂五字,像是虛設。本為贊顏子,何必涉及他人。此一章如用劉知幾《史通》點煩法,則二十八字中應可圈去十一字,大可改為:
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此章正為多出了上舉之十一字,便就富了文學性,此所謂詠嘆淫泆,充分表達出孔子稱讚顏回之一番內心情感來。人不堪其憂五字,正是稱讚顏回的反襯,是一種加倍渲染。此章正為能多用復字複句,又從反面襯托,所以能表現得讚嘆情味,十分充足。若在字句上力求削簡,便不夠表達出那一番讚嘆的情味來。又如:
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此章也是直敘賦體,若在樂亦在其中矣一句上截住,便不算是文學作品了。但本章末尾,忽然加上一掉,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一掉,便是運用比興,猶如畫龍點睛,使全章文氣都飛動了。超乎象外,多好的神韻。因此此一章亦遂成為極佳的文學小品。
相傳清代乾隆下江南,路遇雪景,脫口唱道:
一片一片又一片,
兩片三片四五片,
六片七片八九片。
這是俗謅,不成詩,下面又沒法接得下,但紀曉嵐從旁接道:"飛入蘆花皆不見。"這一句也成為畫龍點睛,使上三句全都生動了,這就有了詩境和詩味,勉強也算得是詩了。此事固非實有,只是了解文字的人捏造來譏笑乾隆。但我們正可借來說明,一段文字,如何便不成為文學,如何便可被目為文學之所在。
再如: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
此章既曲折,又沉著。孔子當時自己哭得很悲傷,但他不自知,要由學生在旁告訴提醒他。那是何等描述,真好極了。可見即是賦體直敘,也可成為好文學。往下"曰有慟乎"四字,問得更妙。孔子哭得悲傷,但孔子不自知,旁人提醒他,孔子還是模糊如在夢中,一片痴情,更見其悲傷之真摯。文學最高境界,在能表現人之內心情感,更貴能表達到細緻深處。如是則人生即文學,文學即人生。二者融凝,成為文學中最上佳作。聖人性情修養到最高處,即是人生最高境界。如能描述聖人言行,到達真處,自然便不失為最高文學了。再往下"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這一掉尾又好。孔子自知哭得過哀了,而還要自作解譬。說我不為他哭成這樣,又將誰為呢?本章里所表現出的情感真是既深摯,又沉痛。《論語》記者能用曲折而沉著的筆法來傳達,遂成文學上乘。若不沉著,便不悲痛。而愈曲折,則愈沉著。若我們要表達一種快樂心情,便不能用如此筆調。試把此章和賢哉回也章比讀便知。
上述此章,真可說是中國散文小品中一篇極頂上乘的作品了。現在再舉一例,普通不當作文學看,其實卻是上好的文學。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乎!"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此章記孔子之慨嘆而兼幽默。愈幽默,則愈見其慨嘆之深至。重要在臨末無所取材四字。朱子解材字作裁字義,說子路修養不夠,還須經剪裁。此注未免太過理學氣味了。他說:"孔子並非真要乘桴浮海,只是慨嘆吾道之不行,但子路認錯了,以為孔子真要和他乘桴浮海去,聽了孔子稱讚他,喜歡不禁,實見他沒有涵養,所以孔子說,由呀!你真好勇過了我,但你這一塊材料還須好好剪裁一番呀!"這樣說,也非說不通,只是違背了文理。作文必先有作意,但作意不能雜,只能把一項作意來作一篇文字的中心,如此寫來便有了一條理路,此即所謂文理。清儒姚惜抱嘗舉神、理、氣、味、格、律、聲、色八字,作為衡量一切文章的標準。神是形而上,理是形而下,二者實是一事。此章既是一種慨嘆,下文忽轉成教訓,短短几十字,就有了兩種作意,兩條理路,在文理上說就不對了。理路分歧,便引起了神情渙散,不凝斂。上面正在慨嘆,下面忽發教訓,慨嘆既不深至,教訓亦覺輕率,想孔子當時發言,亦不致如此。所以此處材字,只應解作材料意。孔子說:"你能和我一同乘桴浮海,那是好極了,但我們又從何處去取為桴之材呢?"此一問,只是詼諧語,語意極幽默。孔子此處本在慨嘆吾道不行,而吾道不行,正為其無所憑藉,不僅無所憑藉以行道於斯世,即乘桴浮海亦須有憑藉。但孔子說:"我們連此憑藉也沒有呀!"此末尾一句,乃從詼諧中更見其感慨之深重。本章文字,全不落筆在正面。初看若很沉隱,但越沉隱,卻越顯露。此是文學中之涵蓄,但涵蓄中要見出得更明顯,不能晦,卻要深,那是文章難處,亦是文章高處。
或者會疑及《論語》記者未必真有意在要寫好文章,如我以上之所舉,或可是一種曲解,否則也是偶然有合。這裡我且再舉一例,初看像乾燥無味,決不是文學性的,而實對講究文學有關:
子曰:"為命,稗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
鄭為當時小國,全靠子產長於外交而能獲存在於晉楚兩強之間。他們當時寫一篇外交辭命,亦要由四個人合力來完成。先草創,後討論,又次修飾,最後則有潤色。其實寫任何一段文字,亦應有此四過程。先把作意寫出來,是草創。在作意上有問題,須討論。經過這兩步工夫,那文章的實質方面,便大致完成了,於是再有修飾和潤色工夫。惟此所謂修飾和潤色的兩番工夫,究如何分別呢?我今且只就這一章本文來試為此兩項工夫作解釋。
這章凡列四人,即稗諶、世叔、子羽和子產。為何在子羽一人之上獨要加寫"行人"這一官銜呢?正因子羽是鄭之使官,負責傳達外交使命的正是他,所以在四人中特別為他加了行人二字。就作文的技巧上說,特加此一官銜,這就是一種修飾了。得此一番修飾,可見鄭國當時,即非行人之官,也參加作辭命,那是子產在外交上之審慎處。而且行人之官所參預的,只是辭命中之修飾一項,更見子產安排之妥當。
再下面說到子產,如果在他上面不再加以一種稱謂,就覺行列不整。就文采文氣言,皆有缺。等如四個人在街上走路,中間第三人單獨戴著一帽子,其餘三人都不戴,就顯得這行列不調和,不好看。如果那戴著帽的是第一位或第四位,也勉強過得去,現在偏是第三人戴著帽,於是就得讓第四位也戴上一頂來作陪襯,那才比稱得較像樣,所以本章在子產頭上也得戴一帽。可是什麼帽才好呢?若亦用官職,又覺不妥當。因本章只是子羽一人官職有關,其餘三人不必舉官職,若子產也加上了官職,反而容易引起誤會,像因他是執政者,因而特地加上了官銜。記者存心要避免這一層,於是經過一番斟酌,而改稱為東里子產了。此等於戴上了一假帽,就全章文字看,就整齊了。其實這東里二字,就文章本質論,本是可有可無的,亦可說是並無意義的。今特為增出此二字,這就是文章的潤色之工了。潤色與修飾之分別,於此亦可見。在孔子說話時,斷然是只說子產便得,決不會說東里子產的。這正可見《論語》記者寫出此章時,是下了文字上之潤色工夫的。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當時孔子弟子,及孔門後學,必然都極看重文學修養。故今傳《論語》,縱不能說其全是文學的,但至少也不是非文學的,更不是不文學的了。
就文學言,《論語》中好文章,不止如上舉,上面則只是舉例而已。
(三)
《論語》之後,《小戴記》中的《檀弓》,也多文學小品。《檀弓》所講,都與喪葬之禮有關。記禮的文字,必然是呆板的。而喪禮又太嚴肅,太枯稿,似乎皆非文學題材。但《檀弓》篇中,卻不乏很多很好的小品文。這是難能可貴的。
《孟子》七篇,都是大文章。縱然是短篇,但仍用寫大文章的筆法寫。所以《孟子》一書,雖盡多極好的文學作品,但卻不是小品文。孟子好發大議論,議論說理,則與小品文不相宜。只有像齊人有一妻一妾章等,篇幅雖不小,卻該算得是小品。但在《孟子》七篇中,此等文章並不多。
由此說到莊子,莊子的文學天才實在了不得。他最擅長用比興的手法,書中許多神話小說故事,多只是比興。把《莊子》各篇尤其是內篇七篇,拆開逐段看,都是上等極妙的小品文,一拼起來,卻成了大文章。把小品拼成大文,《論語》中也有,如《微子》、《鄉黨》兩篇。《微子》篇中有許多章絕妙的小品,此事易曉。但《微子》一篇,各章可以先後配合,成為一整篇,懂得到此的便少了。又如《鄉黨》篇,本來不應是文學的,但最後加上山樑雌雉那一章,便使全篇生動,把各節都成了文學化,這最見記者編排篇章之一番匠心。但我們必須讀通了中國以後的散文,方可回頭來讀此兩篇,領略得它文學的意境。
《莊子》書中,《逍遙遊》很難懂,《齊物論》更難。《莊子》全書幾乎篇篇都難懂。一篇到底,一氣貫注。其中易懂的,反而不是莊子真筆。但我們不妨把它難懂的各篇拆開來,一段一段當作小品文去讀,便都易懂了。《莊子》是一部說理的書,說理文很難文學化,而且尤不宜作小品文。但莊子做到了,把說理文來文學化,來小品化,這真是文學中之最高境界。他的秘訣,便在用比興法來寫小品文,再把小品匯合成大篇。《莊子》一書,可說是中國文學中最高的散文。後來的純文學作品,反而都難與之相比。假如在中國古典文學中,尋其他作品來比較,《論語》可比《詩經》,而境界尤高。《莊子》可比《離騷》,而《離騷》的文學情味,其實也並不比《莊子》高出。
《戰國策》中有許多小品文,亦很好。亦有許多小品,只錯見在大文中。但以較之《論語》、《莊子》,便低了。
至於《楚辭》,那是韻文,但其中如《卜居》、《漁父》,實也是散文,也該列入我此刻所講之散文小品中。《論語》中如於我如浮雲章,我說它是散文詩,則如《卜居》、《漁父》等篇,也可說是散文賦。由此可知,中國文學本不必嚴格分韻、散。從文學論,韻散技巧雖不同,而境界則終是一樣的。
(四)
到了漢代,中國成為一個大一統的國家了。因此漢人喜作大文章,如漢賦及漢人奏議等都是。當時大文學家像司馬相如、揚雄等,皆喜作大文章。只有司馬遷,卻能作小品文。《史記》中各篇之贊,都是散文小品,都為境界極高之作,像《孔子世家》贊便是。本來贊孔子是很難的,但司馬遷那篇贊,仍能寫得有情調,驟然讀來,只見是平淡,但平淡便是文學中一種高境界,千萬莫忽略了。太史公的大文章也和莊子一樣,《莊子》是說理,《史記》是記事。論體與賦體,本都不宜於文學的。但莊周與太史公都能以小品拼成為大文,否則在大文章中穿插進小品。即如《管晏列傳》、《蕭曹世家》等,都把幾件小故事穿插其中,而使全篇生動,有聲有色。所以讀《史記》,也要懂得拆開一則則地讀。要看其如何由短篇小品再拼成大篇,然後再一篇篇地把《史記》全部一百三十篇一氣讀,要看出一部《史記》,竟是一篇大文章,那就更難了。
可是漢代亦只得一司馬遷能作散文小品,其他都是些韻文作者,而且多愛寫大篇。反而把文學性能減低了。揚雄晚年自悔少作,目之為雕蟲小技。但他晚年模仿《論語》作《法言》,模仿《易經》寫《太玄》,卻多不能算是文學的。故總括來說,漢代文學境界不算得很高,除了太史公。這正因為漢人不懂寫小品。
(五)
這裡面有一個大關係,正因中國古人,似乎並不太注重在純文學方面。他們寫的,如說理文、記事文、討論政治問題等,都是些應用文。甚至如《詩經》、《離騷》,論其動機,亦在政治場合中觸發,並非一種純文學立場。而要在實際應用文中帶進文學的情味,便走上了小品文穿插進大文章這一條路。直要到東漢末年,建安時代,始是文學極盛的時代,也是開始注意要純文學獨立地位的時代了。其時乃有新的韻文,他們懂得改寫小賦,又有建安體的詩,那都是韻文方面的進步。而同時又有極精的散文小品,尤其如曹氏父子的書札,更是絕妙上品。再往下發展,又有在賦前面的小序,那些都是極妙的散文小品。即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也算是好的小品,使我們覺得王氏不特書法好,文學也絕佳。
再下則如陶淵明之《桃花源記》和《五柳先生傳》等,都為極高境界之散文小品。即如他的《歸去來辭》,亦可說是小品的賦,亦都是甚高的文學境界。
再說到《世說新語》,那一書里所收,有些都是散文小品中上乘之作。還有《水經注》,雖是一部大書,但分開看,其中亦有描寫極好,可當得散文小品的。
(六)
唐代直到韓昌黎文起八代之衰,以及他同時的柳宗元,他們兩人提倡古文,其實亦皆以散文小品為最成功。如韓之贈序,柳之雜記,那全是古文中之新體,其實則都是些不成體的小品而已。韓、柳小品都寫得很好。不像《原道》、《封建論》等大題目,反而在文學眼光中看來不很出色了。寫字有用寫大字的筆法來寫小字的,又有用寫小字的筆法來寫大字的。韓、柳便懂得這方法,他們都能寫小品。即如韓之大文,如《張中丞傳後序》等,也都用小品堆成。這是他學得《史記》之神髓處。
人稱韓昌黎以文為詩,其實他更能以詩為文。如韓昌黎之贈序,其實都是以詩為文。又如書札,如其《與孟東野書》,可說是小札。《與孟尚書書》,可說是大札。猶如太史公《報任安書》是大札,楊惲《報孫會宗書》則是小札。楊惲模仿太史公,把寫大信件的筆法來寫小信件,遂成絕妙書札。韓愈懂得此巧妙,大信件,小信件,都寫得很好。如其《與孟東野書》,可稱是一首散文詩。唐人喜歡寫詩贈人,韓昌黎改用贈序和書札等,外形是散文,內情則是詩,是小品的散文詩。我常說韓文很多可稱是散文詩,其實清代文學家早就說過。清人認為韓愈的《題李生壁》,是一首無韻之詩,那便是說它是一篇散文詩了。又如柳宗元的雜記,尤其是山水遊記,則可稱為散體的賦,即無韻的賦。散文詩則是無韻之詩。
宋代能寫小品文的,以歐陽修、蘇東坡為最佳。王荊公能寫短文,但實都是大文,不是小品。如其《傷仲永》之類,可算小品,但不多見。歐陽修大文章固好,其贈序雜記一類小品文更佳。蘇東坡小品最好的莫如《志林》,全是些隨筆之作,篇幅有大有小,但均是絕妙的散文,又都是小品。《志林》中有一二百字一篇的,也有數十字一篇的,都像只是輕描淡寫隨意下筆,不像用心要做大文章,這所以更好了。當然有些文章不能輕描淡寫而定要嚴肅深沉的,正如做客人則必得莊嚴些,在家閒居就可比較隨便些。
(七)
到了明朝,文人多喜歡作大文章,但很少人懂得文學真趣。只有歸有光,可謂獲古人文學真傳。他一生不得意,沒有做大官,寫文章逢不到大題目,因而多做了些小品文,只寫些家庭瑣事,卻使他成為明代最好的一位散文家。
民國五四運動時,大家提倡白話文,高呼打倒什麼等口號,但這些只是劍拔弩張的標語,不能成文學。而且都該發大議論,不宜作小品。遂有林語堂提出寫小品文的號召,這一提倡甚有意義。但他不知《論語》、《莊子》、《史記》、魏晉文,下至韓、柳、歐、蘇,都有小品,並多以小品見長。明代歸有光,便是小品文大家。而他偏要提倡人學晚明鍾、袁諸人的小品。其實,小品在文學中有其極高境界。但不應有意專要寫小品。猶如一個人存心學裝大樣子,固不好。但故意要裝小樣子,更不行。鍾、袁諸人只因有意要寫小品,反而寫不好。但非在文學上真有修養,也不易分別出孰是有意,孰是無意。
清代桐城三祖的方望溪,他的文筆很可作小品,但終嫌太規矩,太嚴肅。劉海峰則根本不能作小品文。姚惜抱小品文也很少,他所選的《古文辭類纂》用意也偏重在大文章方面,縱然裡邊選到了許多小品,但也給人忽略了。現在人懂讀《古文辭類纂》的很少,但讀《古文觀止》的還很多。《古文觀止》只是通俗的選本,本無價值,但《古文觀止》裡面卻多選小品文,因而極流傳。惜乎《古文觀止》的編選人,自己不深懂文學,亦僅用他通俗的眼光來選到這些小品而已。
桐城派中有吳敏樹,算能寫小品,有幾篇寫得很好。但他自負很高,他不肯自認為學歸有光。至於曾國藩,不能寫小品文,他亦不看重歸有光。他說以前人都學《史記》,他認為要兼學《漢書》,因《史記》行文是單的,《漢書》行文是偶的。其實《史記》正與《論語》同一格調,《漢書》則與《孟子》格調較近。這裡正有大文與小品之分。曾國藩因看不起歸有光一類的小品文,故而要教人學《漢書》與《文選》。他講《文選》,也都愛講長篇大賦,下筆都重,又須格律嚴正,規模像樣,但不宜入小品。
其他清人能寫小品文的有汪中、洪亮吉、汪縉諸人,格調皆甚高,惜不為桐城派文人所欣賞。龔定庵也能寫小品。他們都從先秦或魏晉學來。
(八)
現在講到民國五四時代。新文學運動起來,大家去讀先秦諸子,但似沒有從文學上用心,無意中都走上作大文章,發大理論的路。如他們高呼打倒孔家店、全盤西化等口號,此等全該做大文章。他們既無文學修養,亦少文學情味。因此都不能寫小品。
文學本是表情達意的工具,即如寫封信,也得下工夫。這正亦是文學。但寫信只宜作小品,不宜作大文。只有像司馬遷《報任安書》是大文,而能佳。但此極不易。最好是以小品文作法來寫信。我們真要學小品文,不妨從學寫信開始,但這事卻並不容易。
五四以來,寫文章一開口就罵人,不是你打倒我,就是我打倒你,滿篇殺伐之氣,否則是譏笑刻薄,因此全無好文章。即如小說、戲劇等,平心而論,至今亦尚少幾本真好的。只有魯迅。但魯迅最好的也是他的小品。像他的《吶喊》之類,這和西方小說不同,還是中國小品文傳統。周作人便不如魯迅了。他寫文像要學蘇東坡《志林》一類,但東拉西扯,只是掉書袋,很多儘是有意為之,因而少佳趣。他亦因有意要寫小品,反而寫不好。如陳獨秀,文多殺伐氣。胡適之,喜歡說俏皮話,亦不是真文學。又如近人多喜歡讀《紅樓夢》、《水滸》,那些也都是大文章。他們之長處,也都在能以小品文拼成之。又如《聊齋志異》或《閱微草堂筆記》之類,內中卻盡有很好的小品,但近人多不注意了。
(九)
說到今天的文學氣運,應該是文體解放的時代了。如以前姚選《古文辭類纂》所收的十三體文章,各有格律,規矩森嚴,但現在人都可以置之不理。這真是文體解放了。但真要寫好文章,還不如先寫些無題的小品文。韓昌黎的小品,就如無題詩一樣。只要寫得好,寫封書信也就是文學。在報章上寫報道、通訊、雜記等,也都能成文學。只因現代人只知在句子上用技巧,尚雕飾,用幾個別人不用的字,或模仿外國句法,這都不一定就是好文學。
而且文體解放,也並不是說你想說什麼就可寫什麼,這不便算得是文學。因於沒有文學,遂不見了性情。因於沒有性情,遂不感到做人和作文要修養。這事有關人生世運極大,影響極深極重。我們若真要恢復文學,發揚文學,主要不必定在學西方,也不須定要寫小說、寫戲劇,也不必定要把歷史、哲學都帶進來。單看重文章的實質方面,且望能輕輕鬆鬆地寫些小品文,隨便的,不成體的,抒寫性靈,卻反使你走上文學道路。但千萬別說想什麼就得寫什麼。當知在文學上,也有該說的,有不該說的。有該如此說,不該如此說的。不能說高興寫什麼就寫什麼,是我的自由。文學也得好好學,不能儘自由。
再往深處說,我們學古人,也並不是只要學他寫文章。更要的,還是學其人。孔子在《論語》一書中所表現的,有他各式各樣的神情與意態,讀《論語》可見孔子為人之真面目。太史公說:"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我們學文學,主要應在此。
今天我講散文中的小品,可說是希望各位能在文學上開一條路,由小品而大篇,漸成一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