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論叢 · 中國散文
(一)
中國散文本是對駢文而言,亦有是對詩而言。這是中國文學之一大支。就近代文學觀點看,除詩文以外,還應有詞曲、小說、戲劇等。但中國一向不重視小說,也不重視戲劇。在《四庫提要》里,並無戲劇一目。
《四庫提要》所收詩文集中,散文就占了一半分量。可見散文在中國文學史里比重極大。我們應該從中國文學史的發展中來講散文。反過來說,也可從散文的發展中,來窺知全部文學史。再進一步說,如不從全部文化史作透視,也就無從徹底了解全部文學史。
西方文學如史詩、神話、戲劇等,開始就像是自然的、樸素的、天真的、民間的以及地方性的。而中國則不然。中國文學雖亦源自民間,實際上卻經過了官方的一番淘洗。關於這點,卻被所有寫中國文學史的作者們忽略了。像中國最早一部文學作品《詩經》,就是出於政府的官書。若是地方性的文學,要滲透到全國的廣大範圍,就先須經過一層雅化。而此層雅化工夫,在古代則是操之於上層貴族手裡的,也可說操在政府的。這是由於中國地理,文化環境,與西方不同之故。
西方文學發展,普通是說,如神話、故事。是唱,如詩歌。是演,如戲劇。然而中國卻不這樣。在中國古代產不出像希臘的荷馬那樣的大歌唱家。這因中國國土大,語言難得一致。希臘城邦的單位小,又是語言統一,故歌唱家可以到處通行。在中國就不能,即如今天的京劇,還是不能通行全國。就如梅蘭芳、楊小樓那樣的名角,也只能在北方及華中一帶唱,到了廣東、福建等省,便不通行。
中國文學發達,與西方不同。主要緣於中國古代就有一個統一政府。各地地方性文學,要傳播到全國,不得不先經過政府之淘洗與雅化。因此我們說,中國文學主要決不是地方性的。
地方性的文學只在四個階段中滲透進文學範圍:
第一階段--是經過王官的淘洗,像剛才說過的《詩經》。
第二階段--是諸子百家言,如《莊子》、《孟子》等書中,就有不少民間故事。那些故事,因於透過了諸子的手筆,而始普及通行。
第三階段--如楚辭,它是代表當時楚地民族的文學,或可是由民間歌謠發展而來。但楚辭雖然有著鮮明的地方色彩,也還是透過了屈原、宋玉等人之手而成。實際上與第二階段仍多相同。
第四階段--是經過游士之手。在《戰國策》中,所收有許多極好的散文。在那些散文里,也附帶有不少本來是民間文學的素材。
這裡我們要特別提出,即中國文學的發展乃是由上而下,主要在貴族階級手裡來完成。
西漢時的文學,乃由游士之手,轉入宮廷的侍從們,像司馬相如等。直到那時,中國學術界,還未有純文學觀念出現。必待到東漢,才可說有純文學意態的觀念出現了。因此范曄《後漢書》里,就首先有《文苑傳》。雖然過去已很久有極高的文學作品,但尚無明確地對文學有獨立的認識。許多散文其實只是應用文,甚至詩和韻文也都有應用氣味。
東漢的五言詩,才可算得是純文學了。像以前諸子百家著書,都不是純文學。嚴格說來,兩漢辭賦還是孕育在貴族宮廷手裡的一種應用文,也非純文學。
(二)
中國文學的確立,應自三國時代曹氏父子起。曹丕的《典論·論文》,是中國最早正式的文學批評。這在中國文學史上是一個劃時代的重要關鍵。因文學獨立的觀念,至此始確立。
中國文學另外一個特徵,常是把作者本人表現在他的作品裡。我們常說的文以載道,其實也如此。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載道必能載入此作者之本人始得。此又與西方文學有不同。設辭作譬,正如一面鏡子,西方文學用來照外,而中國文學乃重在映內。也可說,西方文學是火性,中國文學是水性。火照外,水映內。
漢魏以後的文學,主要可看《昭明文選》。中國文學之有總集,不自《文選》始。惟《文選》所收集的,時間放長了,文體也放寬了。但《昭明文選》里,不選經,不選史,也不選子,所收集的便只限於較近純文學的一部分。總分賦、詩、文辭三大類。由此可見昭明太子當時,已有文學獨立的認識了。尤其重要的,他不分詩與文,駢與散。這實在不像我們開頭所講,詩文對稱,駢散分立的說法了。換言之,散文也可有純文學價值了。
散文確獲有純文學中之崇高地位,應自唐代韓愈開始。韓愈提倡散文,實在有一些是採取《文選》中賦前之序而變化出來的。如《送李願歸盤谷序》,為唐代一篇名文。此文有人把來與陶淵明的《歸去來辭》相提並論。我們若把《文選》中所收有些賦前之小序合看,便可悟其同出一類。又如韓愈《送楊少尹序》之類,此可謂是一種無韻的散文詩。韓愈於此等散文,本是拿來當詩用,這實在是一個脫胎換骨的大變化。再像《祭田橫墓文》,把祭文也改用散體。這一改變,遂破除了以前種種格調的限制與拘束。這也正如我們另換了一套寬大的衣服,而感到格外地輕鬆與舒適。散文在純文學中之地位崇高,其功當首推韓愈。
韓愈同時有柳宗元,下及宋代歐陽修等人,多擅記敘文章。如柳的山水遊記,歐的園林雜記如《醉翁亭記》之類,其實多有詩意。尤屬主要的,則須能把自己投入作品中。由於中國文學這一特性,遂引起後人為各著名作家編年譜,及把詩文編年排列,這又是中國文學與史學發生了關係。
宋明理學注重人格修養,這正如韓愈所說:"我非好古之文,好古之道也。"尤其如朱子、陽明,是理學家中能文的。他們的文章,也都能把自己的日常生活一切事物及對外應接都裝入其詩文中去。從這裡,我們更看得清楚些,所謂文以載道,其實是要在文學裡表現出作者的人生。
由宋經金、元,駢文更走下坡路。到明代,駢文終於是沒落了,而散文則更為盛大起來。明代前後七子如王世貞、李夢陽和李攀龍等,都要力仿秦漢。但比較有價值的文學家,還是要推歸有光,他是宗法唐宋的。
歸有光極反對盲目模擬古人,並力斥前後七子的文章,都像是空架子,只在格調詞藻方面下功夫。歸則以日常生活的描寫為主,他可算已抓住了極重要的一點,即是以文學來表現人生。這又回復到韓愈及宋學家們的精神了。
歸有光在政治上不得意,一生過的多是平民日常的生活。他因此最擅長在家庭中生活方面的描述,如《項脊軒志》、《思子亭記》等。他的文字很能學《史記》,尤其如《外戚傳》等。他從《史記》中領悟到寫文章的訣竅。關於這點,給清代的桐城派影響很大。他這種新的筆法,也可說唐宋八家尚未暢行,可說給散文寫法又開闢了一條新路線。所遺憾的,是他的文章不能反映出當時的整個時代,這是因為他的生活環境限制了他。
(三)
談到清代的散文,多半只是桐城、陽湖兩大派勢力。桐城派的始祖是方苞,以後還有他的弟子劉大櫆和劉的弟子姚鼐。他們三人都是安徽桐城人,因而稱為桐城派。他們的系統,是遠宗唐宋八大家的。
姚鼐在揚州、南京主梅花、鐘山書院諸講席,凡四十年,本桐城古文義法選輯《古文辭類纂》七十四卷。其中心貢獻在他為文章作分類的工作。他將各種文體,分為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傳狀、碑誌、雜記、箴銘、頌讚、辭賦、哀祭十三類。以後論文體者,莫不奉為圭臬。這是姚氏對文學史上一大貢獻。就《古文辭類纂》之文體分類言,實比《昭明文選》遠為進步了。但《古文辭類纂》也避去經、史、子專書不選,則仍是沿襲昭明意見。他又特別提出八個字來作為衡評文學的主要標準。此八字為神、理、氣、味、格、律、聲、色。此八個字遂為桐城派做文章的依據。我們可說神、理、氣、味四字,偏在文學的人生方面。格、律、聲、色四字,則偏在文學的技巧方面。桐城派主張義理、考據、辭章三者兼重,而桐城派言義理,其實有些即已涵在他們所舉神、理、氣、味、格、律、聲、色八字之內了。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主張。此神、理、氣、味、格、律、聲、色八字,即是文章與義理兼通互用融化合一了。因此桐城派主張文章的每一辭句,都得含有道德意味在內,都得慎細考慮,從嚴檢別。這樣的寫作態度,可算得是很嚴肅的。
又有陽湖派,如惲敬、張惠言諸人。他們能兼經子考據,因此陽湖古文雖是桐城別支,卻和桐城門徑廣狹不同。同時有洪亮吉,亦陽湖人,他亦能詩文,尤喜以駢文寫作,創為新駢文體。
我們再回頭看古文派的唐宋八家,是以韓愈為主的。韓愈雖為散文提高了其純文學中之地位,但韓的文章實是從經、史、子中蛻變而來的。但以後的古文家,尤其在明清兩代,漸漸不能遵從這條路了。這確是一大錯誤。從歸有光、方苞以下,古文的氣味轉弱,漸不夠有力了。古文派之所謂文以載道,本來是要抓住人生的道,而來表現在文學之中。並不是即以文學來表現文學。散文之所以被重視,正是因為它最容易表現人生。而桐城派在此方面之成就,實遠比不上唐宋。
關於中國散文的確立及其發展,已經講過不少。下邊我們再提出一個反對的意見。
章學誠所著的《文史通義》,也是我們研究近代文學所必讀的書。那是一部講文學及史學的通論。他說:"六經皆史",就是說,古代的經學,實在也就是史學。這一論點,實是針對當時的經學派而發。當時對立的兩大派,經學派以戴震為首領,文學派當推姚鼐。他倆都沒有做過大官,戴只是個舉人,姚曾考為進士。
自歸方評點《史記》的傳統,學文學應該讀《史記》,這已成為桐城派相傳的真訣。桐城派還特別看重評點。而章學誠則加反對。就常情說,評點只能當為學文的入門,不能算是學文的歸宿。章氏說:"以古人無窮之文,而拘於一時之心手。"這是對評點的一針見血之論。
章學誠對文學的另一看法,他說:"文章之變化,非一成之文所能限。"這也可說,學文學不能單從文學本身去學。這一觀點,卻近於韓愈文以載道的說法。不能認為文學即是道,而是寄道於文學中。從這一觀點,章氏又申述"讀書養氣之功,博古通今之要,親師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諸語。照這樣做來,則可成為如古代諸子,成一家之言,而不專限在文學中去學文學。因為章氏對當時的兩大派,經學與文學,都不滿意,而極想創造出一條新路徑。他當時評論古文,寫出《古文十弊》一篇,也是很有力量的。
章學誠又說:"文成法立,未嘗有定格。傳人適如其人,述事適如其事。"這是以文來寫人或事,不是以文來寫文。他這樣講文學,可謂已講到較高的一步了。最後他又講"文德敬恕"。他說寫文章最重要的態度,還是敬與恕。如果能這樣,在臨文時就當檢其心氣。他還主張,應明古人之大體,而文之工拙尚其次。這些意見都很重要。一般人寫文章,多不懂得這些大道理,又哪能注意到文德與敬恕呢。
其次,對桐城派提出批評的有阮元。他說:"六朝言文,一定指有韻的。"由他這論點,引起經學考據家言文學之新根據來反對桐城派。但桐城派由於後起曾國藩的發揚光大,也能直延續到清末。
曾國藩遇到姚鼐弟子梅伯言,他又在倭仁處學得宋明理學,繼在軍中選了《經史百家雜鈔》一書,分論著、辭賦、序跋、詔令、奏議、書牘、哀祭、傳志、敘記、典志、雜記十一類。在文章分類方面,大體還承襲姚鼐。但他主張經、史、子同時就是文學,卻把文學門戶擴大了。曾氏又另選了一部《十八家詩鈔》。他主張學詩應分家去學,先注重作家,再從此作家來學此一作家之詩。此意見極重要,實在大堪注意。
曾氏批評古文,曾說:"古文無施不可,惟不宜說理耳。"此說亦甚有意思。因就散文在純文學之境地中來講,自然是不宜多於說理的。他又以為詼諧文並不好寫,他能在文章中特別提起詼諧一格,也是從純文學觀點出發。他最喜歡雄健的文章,他又主張學《漢書》,則是兼顧了當時考據學派如阮元等人的意見了。因此他的文章,多能宏深駿邁。實際上,曾氏已把桐城派加以改變。他一生在三十多歲時,始向學問路上跑,四十三歲進入軍界,六十二歲作古。他的文章能越過姚鼐,可獨成一家,但在學術界,則影響並不大。
到清末,王先謙有《續古文辭類纂》,補選清代之文,承續姚氏選法。又有曾國藩弟子黎庶昌,亦有《續古文辭類纂》,其所選文承續曾氏,兼及經、史、子,可補姚氏所未備。有吳汝綸私淑姚氏,少長,受知於曾國藩。晚年任京師大學堂總教習,游日本考察教育。此君可為桐城派之殿軍。至章炳麟,乃經學中之古文學家,精訓詁,喜魏晉文,又夾以先秦諸子來寫文章。以先秦諸子與魏晉摻合來創新文體。其實這一路徑,在龔定庵已開始。與章同時,有康有為,乃今文學家,與其弟子梁啓超,亦創新文體。康文渾灝流轉,可說是胎近於兩漢賈董諸人。另有介紹西方文學的嚴復幾道和林紓琴南。嚴偏重哲學方面,林則是介紹西方小說的第一人。
嚴林皆福建人。嚴先曾去英國學海軍,學識淵博,國內六十年來翻譯西方學術著作之多,無人可比。譯有《原富》、《天演論》、《群學肄言》等。從吳汝綸學古文,其所譯《天演論》序文,即請吳作。關於翻譯西書的技術,他定下信、達、雅三原則,作為後人譯書之準繩。
林紓先後譯有小說共一百五六十種,包括美、英、法、挪威、西班牙、比利時以及瑞士等國。特別介紹歐文(Washington Irving),狄更斯(Dickens),大仲馬(Alexander Dumas Pere),小仲馬(Dumas Fils),托爾斯泰(Tolstoy)等諸名作家的作品。他有文學天才,能對原書的旨趣有極深刻的領悟,能把西洋文學融入中文。他用《史記》筆法來寫社會,寫人生。他雖不認識英文,只靠別人口述,而他筆受的本領,居然能譯一百多種外國小說。質的方面不談,單以量來說,也實在夠驚人了。這的確是中國文學上的一項了不起的譯作。大體論來,林是沿了桐城派路徑而有成,嚴則偏於湘鄉及晚清看重諸子的影響為多。
(四)
以上關於古代及近代中國散文的演變已說了不少,現在該提到白話文了。民國六年,胡適發表了《文學改良芻議》一文,在該文中提出了改良舊文學的八項意見:一、須言之有物。二、不模仿古人。三、須講求文法。四、不作無病之呻吟。五、須去爛調套語。六、不用典。七、不講對仗。八、不避俗字俗語。在全部中國文學史中,不論古今,真稱得上一件文學作品,真稱得上一位文學作家,何曾犯有胡適所舉之各病。文學中講及對仗,並非即文學之病。文學既有一傳統,又哪能絕無模仿。實際上,在胡適以前,已有人寫白話文了,如黃遠庸即是其中之一。然而正式提倡白話文,乃自胡適始。可是胡適實不是一位文學家。當時可當得文學家的,應算魯迅、周作人。魯迅一生的文學生涯,可分三階段:
一、同周作人譯《域外小說集》,那是有意學林紓的。
二、《吶喊》時期,這期間的文學意味夠濃厚。他的精神,實近於唐宋八家,在文學中描寫人生。例如其中的《社戲》、《孔乙己》、《藥》、《故鄉》、《端午節》……都是偏重日常生活的描寫,實在主要是以描寫人生來作文章。
三、捲入政治漩渦以後,他的文字更變得尖刻潑辣了。實在已離棄了文學上"文德敬恕"的美德。
說到今天的問題,過去的一切,都忽略了。大家正處在舊的沒有,而新的還未產生出來的這一段真空地帶里。總而言之,人的聰明,大體都還是一樣的,所差是我們這一代,尤其是近百年來,沒有一條可依歸的路。文學如此,其他學術也如此。因而大家的聰明,都近空費。目前最重要的課題,在能開一條路,使以下人才都因這條路而興起。
現在的我們,過去的路,因無興趣而不走了,同時又不知道該向哪條新路走,因而像是陷於迷路中。但知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要真懂得人生,真能了解文學史之大綱大節所在,艱險奮進,終可以創出新路,產生這時代的好文學來。
說到這裡,我該作一個結束了。其實我對文學並沒有什麼研究,只是就我過去所曾留意到的一點舊知識,貢獻給各位作參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