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簡史 · 第六十二章 公安派與竟陵派
擬古運動的疲乏——三袁以前的反抗者——王慎中、唐順之、茅坤及歸有光——徐渭——李贄——湯顯祖——「嘉定四先生」——公安派的陣容——袁宏道兄弟——黃輝、陶望齡等——所謂「竟陵派」——鍾惺與譚元春——詩人阮大鋮——寓言的復興——小品文的發達——陳繼儒、董其昌、張岱等——徐宏祖的遊記——復社、幾社及豫章社
一
前後七子所主持的擬古運動,到了萬曆中葉,便成了強弩之末。習久生厭,一般人也都對之起了反感。公安袁氏兄弟遂崛起而張反抗的旗幟。這面異軍特出的旗子一飄揚於空中,文壇的空氣便立刻變更了過來。李、何和王、李的途徑是被塞絕了,他們的主張成了時人攻訐的目標,也無復更奉李於麟《唐詩選》、王元美《四部稿》為追摹的目標者。王、李盛時,世人以讀天寶以後的唐詩,和宋人的著作為譏彈的口實,而這時,袁宗道卻公然以白、蘇(即白居易、蘇軾)名其齋了。從王、李的吞剝、割裂、臨摹古人的贗古之作,一變而到了三袁們的清新輕俊、自舒性靈的篇什,誠有如從古帝王的墓道中逃到春天的大自然的園苑中那麼愉快。
在三袁未起之前,後七子的作風,便已有攻訐之者,惟其氣力不大,未能給他們以致命傷耳。特別在散文一方面,因為擬古運動所造就的結果,不滿人意,所以很早地便發生了反抗的運動;這第一次的反抗運動乃是由幾位古文家主持之的。
嘉靖初,王慎中、唐順之等已倡為古文,以繼唐、宋以來韓、歐、曾、蘇諸家之緒。慎中字道思,晉江人,嘉靖五年進士。歷官戶部主事,河南參政(1509~1559)。有《遵岩集》。慎中初亦從何、李的主張,為文以秦、漢作者為法,後乃悟歐、曾作文之法,尤嚮往於子固。唐順之亦變而從之。天下稱之曰「王、唐」。順之字應德,號荊川,毗陵人,嘉靖八年進士;歷兵部、吏部,入翰林。罷官十餘年,復召用兵部,頗得信任,甚著武功(1507~1560)。有《荊川集》。王、唐又與趙時春、熊過、陳束、任瀚、李開先、呂高,號嘉靖八才子。第一次擬古運動,幾為王、唐的古文運動所排倒。但李攀龍、王世貞起,卻又復熾了擬古運動。(攀龍為慎中提學山東時所賞拔者,但論文卻異其傾向。)惟在李、王的第二次擬古運動全盛的時代,古文運動也並未完全絕跡;不過號召、奔走天下士的力量卻沒有王、李那麼偉大耳。這時古文運動的領袖為茅坤、歸有光二人。
茅坤字順甫,歸安人,嘉靖十七年進士。屢遷廣西兵備僉事。後因事罷歸。年九十卒(1512~1601)。他受唐順之的影響最深。順之於唐、宋人文,自韓、柳、歐、三蘇、曾、王八家外無所取。坤選《唐宋八大家文鈔》即全據順之的緒論以從事者。後人「八家」之說,蓋始於此。
但於散文深有所成就者,還當推歸有光。有光字熙甫,崑山人。應進士不第,退居安亭江上,講學著文二十餘年,學者稱曰震川先生。嘉靖四十四年始成進士,年已六十。授長興知縣。不久卒(1506~1571)。他嘗序《項思堯文集》道:「蓋今世之所謂文者難言矣。未始為古人之學,而苟得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爭附和之以詆排前人。韓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文章至於宋、元諸名家,其力足以追數千載之上而與之頡頏,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毋乃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以倡導之與?」所謂「妄庸巨子」蓋指當時有大力的文壇主將王世貞。然世貞晚年亦心服之。嘗贊有光的畫像道:「風行水上,渙為文章。風定波息,與水相忘。千載有公,繼韓、歐陽。」蓋有光的散文,澹遠有致,雖平易而實豐腴;像《書齋銘》、《項脊軒記》等都是很雋美的抒情文,為「古文」里的最高的成就;荊川、遵岩皆所不及。有光頗好《太史公書》,相傳他嘗為之批點(此書今傳於世);但其周納附會的評論,卻和李、王諸子所論者也未見得相差很遠,或未必確出於其手歟?
二
古文家雖拋棄了秦、漢的偶像,卻仍搬來了第二批偶像「唐、宋八家」等,以供他們崇拜追摹的目標;依然不曾脫離掉廣大的奴性的擬古運動的範圍。不過,由艱深而漸趨平易,由做作過甚而漸趨自然,卻是較近人情的一種轉變耳。真實地完全擺脫了「迷古」的魔障的,確要推尊到公安派的諸作家——雖然他們是歷來受到那麼鄙夷的不平等的待遇。
可稱為公安派的先驅者,乃是幾位獨往獨來的大家,卻不是什麼古文作家們。在其間,有三個大作者是應該為我們所記住的——雖然他們也是那麼久的被壓伏於不公平的正統派的批評之下。
這三位大作者是:徐渭、李贄與湯顯祖。徐渭字文長,山陰人。性狷激。嘗入胡宗憲幕中。宗憲死,他歸鄉里。後發狂而卒(1521~1593)。他天才超軼,詩文皆有奇氣,工寫花草竹石。嘗自言:「吾書第一,詩次之,文次之,畫又次之。」時王、李倡社,謝榛以布衣被擯。渭憤憤不平,誓不入其黨。而其所成就,也和王、李輩大異其趣。他的《徐文長集》,至今傳誦不衰。詩幽峭,別出途徑,不屑屑於摹擬古人的作風。袁宏道謂:「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雲行,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之狀,一一皆達之於詩。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英雄末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為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當其放意,平疇千里;偶爾幽峭,鬼語秋墳。」像「遠火澹冥壁,月與江波動。寂野聞籟微,單衾覺寒重。」(《夜宿沙浦》)「竹雨松濤響道房,瓜黃李碧酒筵香。人間何物熱不喘?此地蒼蠅凍欲僵。一水飛光帶城郭,千峰流翠上衣裳。」(《新秋避暑豁然堂》)「虎丘春茗妙烘蒸,七碗何愁不上升。青箸舊封題穀雨,紫砂新磋買宜興。」(《某伯子惠虎丘茗謝之》)幾無不是新語連綿,奇思突出;其不避俗語、俗物,無所不入詩,已開了公安派的一條大路。
李贄的遭遇,較徐渭殆尤不幸。贄之被正統派文人們所疾視,也較渭為尤甚。贄字卓吾,號宏甫,泉州晉江人。領鄉薦,不再上公車。授教官。歷南京刑部主事,出為姚安太守。嘗入雞足山,閱藏不出。被劾,致仕。客黃安耿子庸處。子庸死,遂至麻城龍潭湖上,祝髮為僧。卓吾所著書,於上下數千年之間,別出手眼,在思想界上勢力甚大;當時學者們,咸以為妖,噪而逐之。尋以妖人,逮下通州獄。獄詞上,議勒還原籍。卓吾道:「我年七十有六,死耳,何以歸為!」遂奪薙髮刃自剄,兩日而死。在萬曆間,所著《焚書》,嘗被焚二次,清室亦以卓吾所著,列于禁書中,然卒傳。在文壇上,卓吾是獨往獨來的。他無意於為文,然其文卻自具一種絕代的姿態。他不摹仿什麼古人,他只說出他心之所言。行文如行雲流水,行於所當行,止於所當止,這在明人散文中,已是很高的成就了。他的詩,尤有影響於公安派;什麼話都敢說,不懼入俗,不怕陷詼諧。或傷其俳優作態,實則純是一片天真。像:
本無家可歸,原無路可走。
若有路可走,還是大門口。
——《偈答梅中丞》
芍藥庭開兩朵,經僧閣里評論。
木魚暫且停手,風送花香有情。
——《雲中僧舍芍藥》
一別山房便十年,親栽竹篠已參天。
舊時年少惟君在,何處看山不可憐!
——《重來山房贈馬伯時》
間亦有很平庸的淺陋的篇什,但他決不用艱深,或藻麗以文飾其庸淺。
湯顯祖的詩文,為其「四夢」所掩,很少人注意及之,其實卻是工力很深厚的。其散文,不自言有什麼宗派,卻是極嚴整、精密的文言文,在所謂「古文」中,也可占一個最高的地位:有抒情的意味很濃厚的小品,也有極端莊的大文章。李贄、徐渭間露粗獷,或顯跳踉詼諧之態。惟顯祖之作,卻如美玉似的無瑕,如水晶似的瑩潔,留不下半點渣滓。他的詩也很高雋。屠隆云:「義仍才高學博,氣猛思沉,格有似凡而實奇,調有甚新而不詭,語有老蒼而不乏於姿,態有纖穠而不傷其骨。」(《絳雪樓集》)帥機謂:「義仍諸詩,聚寶鎔金,譬諸瑤池之宴,無腥腐之混品;珠履之門,靡布褐之蕪雜。」(《陽秋館集》)我們只要舉一首:
罅樹紅無地,岩檐綠有江。
蝶花低雨檻,鼯竹亂秋窗。
楚瀝杯誰個?吳歌榜欲雙。
崩騰過雲影,浥浥片心降。
——《龍潭高閣》
已可知道他們的話,並不是憑空的瞎贊。顯祖於王世貞頗為不敬。嘗謂:「我朝文字以宋學士為宗。李夢陽至琅玡,氣力強弱雜細不同,等贗文爾。」又簡括獻吉、於麟、元美文賦:「標其中用事、出處,及增減漢史、唐詩字面,流傳白下。」可謂反抗擬古運動的一個急先鋒。
同時又有程嘉燧(字孟陽,原為休寧人,有《松圓浪淘集》)、李流芳(字長蘅,有《檀園集》)、婁堅(字子柔,有《吳歈小草》)、唐時升(字叔達,有《三易齋集》)四人,也能詩,而俱住嘉定,被稱為「嘉定四先生」。其詩的作風也有異於王、李。
三
所謂公安派,蓋指公安袁宗道、宏道、中道的三兄弟及其他附庸者而言。宗道字伯修,萬曆丙戌進士,授編修,累官洗馬庶子,贈禮部侍郎。有《白蘇齋集》。宗道並不是公安派的主將,卻是他們的開倡者。他在詞垣時,正王、李作風在絕叫;他獨與同館黃昭素,力排假借盜竊之失。嘗有詩道:「家家櫝玉誰知贗,處處描龍總忌真。一從馬糞《卮言》出,難洗詩家入骨塵。」其意可知。他於唐,好香山,於宋,好眉山,故自名其齋曰白蘇;欲由贗而返真,由臨描而返自然。雖所成就未必甚高,卻已啟導了一大派的詩人們向更真實的路上走去。
宏道字中郎,宗道弟,為公安派最重要的主持者。他為萬曆壬辰進士,除吳縣知縣。歷國子博士,官至吏部員外郎。有《敝篋》、《錦帆》、《解脫》、《瓶花》、《瀟碧堂》、《廣陵》、《破研齋》諸集。其弟中道謂:「中郎詩文,如《錦帆》、《解脫》,意在破人之執縛。才高膽大,無心於世之毀譽,聊抒其意之所欲言耳。或快爽之極,浮而不沉,情景太真,迫而不遠。而出自靈竅,寫於銛款,蕭蕭冷冷,足以蕩滌塵情,消除熱惱。」蓋宗道還未免為白、蘇所範圍,宏道才開始排棄規範,空所依傍;凡所作,類皆「出自靈竅」。他最表彰徐渭與李贄。又嘗刊行湯顯祖的「四夢」(即柳浪館評刊「四夢」)。其於前人,蓋於狷介不群者獨有默契。或病其淺俗。而清人攻訐之尤甚。朱彝尊謂:「由是公安流派盛行。然白、蘇各有神采,顧乃頹波自放,舍其高潔,專尚鄙俚。」然朱氏不知宏道、中道已非復白、蘇可得而牢籠之者。《四庫總目提要》謂:「公安三袁又從而排抵之。其詩文變板重為輕巧,變粉飾為本色,致天下耳目一新,又復靡然而從之。然七子猶根於學問,三袁則惟恃聰明。學七子者不過贗古,學三袁者乃至矜其小慧,破律而壞度。名為救七子之敝,而敝又甚焉。」其實中道也已說過:「一二學語者流,取中郎率易之語,效顰學步,其究為俗俚,為纖巧,為莽蕩,烏焉三寫,必至之弊,豈中郎之本旨哉!」中郎詩固有像朱彝尊所指斥的「無端見白髮,欲哭翻成笑。自喜笑中意,一笑又一跳」一類的俳諧無聊之作,然並不多。像「細雨乍收山鳥喜,亂畦行盡草花熏」(《暮春故郭外》);「坐消纖雨輕陰日,間踏疏黃淺碧花」(《柳浪初正》);「一曲池台半畹花,遠山如髻隔層紗。南人作客多親水,北地無春不苦沙」(《暮春至德勝橋水軒待月時微有風沙》);能不說他是清麗的麼?其他率真任性之作,更多不勝舉。他的散文也是很活脫鮮雋的;雖不如其詩之往往純任天真,而間有用力的斧鑿痕,然已離開唐、宋八家,乃至秦、漢文不知若干里路了!他開闢了一條清雋絕倫的小品文的大道,給明、清諸大家,像張岱諸人走。這,其重要,也許較他的詩為尤甚。
中道字小修,在三袁中為季弟。萬曆丙辰進士,授徽州教授,累遷南禮部郎中。有《珂雪齋集》。中郎有一段批評他的話:「小修詩文,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有時情與景會,頃刻千言,如水東注。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予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為恨,以為未脫近代文人氣習故也。」(《錦帆集》)最好,我們可以把這一段話移來批評整個公安派的作家們,特別中郎他自己。小修自序《珂雪齋集》道:「古人之意至而法即至焉。吾先有成法據於胸中,勢必不能盡達意。達吾意而或不能盡合於古之法,合者留,不合者去,則吾之意其可達於言者有幾,而吾之言其可傳於世者又有幾!故吾以為斷然不能學也。姑抒吾意所欲言而已。」這不啻是公安派的一篇堂堂正正的宣言!
王陽明的學說,不僅在哲學上,即在明代文學上,也發生了極大的影響。從李卓吾到公安派諸作家,間接直接殆皆和陽明的學說有密切的關係。卓吾最崇拜陽明。中郎亦有詩道:
念珠策得定功成,絕壑松濤夜夜行。
說與時賢都不省,依稀記得老陽明!
——《山中逢老僧》
明中葉以後的文壇風尚,真想不到會導源於這位大思想家的!(將更詳於下文)
為公安派張目者,初則有黃輝和陶望齡等,後則轉變到竟陵派的鐘、譚諸人。望齡字周望,會稽人,萬曆己丑進士,授編修,遷國子祭酒。有《水天閣集》及《歇庵集》。輝字昭素,一字平倩,南充人,萬曆己丑進士,累遷侍讀學士。有《鐵庵集》及《平倩逸稿》。而望齡受袁氏兄弟的影響尤深,詩文也皆足以自見。
四
竟陵派導源於公安,而變其清易為幽峭。鍾伯敬嘗評刻中郎全集,深致傾慕。明末清初諸正統派的批評家們也同類並舉的同致攻訐,而集矢於竟陵諸家者為尤深。錢謙益道:「當其創穫之初,亦嘗覃思苦心,尋味古人之微言奧旨,少有一知半見,掠影希光,以求絕於時俗。久之,見日益僻,膽日益粗。舉古人之高文大篇,鋪陳排比者,以為繁蕪熟爛,胥欲掃而刊之,而惟其僻見之是師。其所謂深幽孤峭者,如木客之清吟,如幽獨君之冥語,如夢而入鼠穴,如幻而之鬼國;浸淫三十餘年,風移俗易,滔滔不返。余嘗論近代之詩:抉擿洗削,以淒聲寒魄為致,此鬼趣也;尖新割剝,以噍音促節為能,此兵象也!著見文章而國運從之,豈亦『五行志』所謂詩妖者乎?」朱彝尊更本之而斷實了他們的罪狀:「鍾、譚從而再變,梟音鴃舌,風雅蕩然。泗鼎將沉,魑魅齊見!」以國運的沉淪,而歸罪於公安、竟陵諸子,可謂極誣陷的能事!然千古人的耳目,又豈是幾個正統派的文人們所能束縛得住的!
竟陵派的大師為鍾惺與譚元春,二人皆竟陵人;傾心以附和之者則有閩人蔡復一,吳人張澤、華淑等。鍾惺字伯敬,號退谷,萬曆庚戌進士。授行人。累遷南禮部郎中,出為福建提學僉事,有《隱秀軒集》。他以《詩歸》一選得大名,亦以此大為後人所詬病。其他坊肆所刊,冒名為他所閱定的書籍,竟多至不可計數;可見他在明末勢力的巨大。他為詩喜生僻幽峭,最忌剿襲,其苦心經營之處,不免時有鏟削的痕跡;實為最專心的詩人的本色。不能不說是三袁的平易淺率的進一步。譚元春字友夏,天啟丁卯舉人,有《岳歸堂集》。他和伯敬交最深。所作有極高雋者。然常人往往不能解,正統派作家尤訐之最力:「以俚率為清真,以僻澀為幽峭。作似了不了之語,以為意表之言,不知求深而彌淺;寫可解不可解之景,以為物外之象,不知求新而轉陳。無字不啞,無句不謎,無一篇章不破碎斷落。一言之內,意義違反,如隔燕、吳;數行之中,詞旨蒙晦,莫辨阡陌。」(《列朝詩集》)反面看來,此正足為友夏的贊語。他的深邃悟會處,有時常在伯敬之上。伯敬尚務外,而他則窮愁著書,刻意求工,確是一位徹頭徹尾以詩為其專業的詩人。但他的聲望卻沒有伯敬那麼大。
在這裡不能不提起阮大鋮一下。阮氏為人詬病已久,他的《詠懷堂詩集》,知者絕少。然集中實不乏佳作。他是一位精細的詩人,和鍾、譚之幽峭,卻甚不同。
五
在散文一方面,萬曆以來的成就,是遠較嘉、隆時代及其前為偉大,且是更為高遠;雖然正統派的批評家們是那麼妒視這個偉大時代的成就。這偉大的散文時代,以徐渭、李贄、中郎、小修為主將,而浩浩蕩蕩的捲起萬丈波濤,其水勢的猛烈,到易代之際而尚迴旋未已。
陽明學說,打破了「迷古」的魔障,給他以「自抒己見」的勇氣。同時,陽明的講學方式,也復興了一個很重要的文體,即自周、秦諸子以來便已消歇的「寓言」的一體。印度文學和僧侶們的講演,本來富於寓言;很奇怪的,卻在中國文壇得不到相當的反響。許多《佛本生經》里的妙譬巧喻,一部分無聲息的沉淪了,一部分卻變成了死板板的傳奇文。寓言的本身終於未遇到復興的機會。直到了陽明的挺生,乃以譬喻證其學說,門生弟子受其感化者不少。而寓言在嘉、隆以後,遂一時呈現了空前的光明與榮耀。和李贄成為好友的耿定向,亦為陽明的門下。嘗著了一部《先進遺風》,那寥寥的兩卷書中,重要而且雋永的寓言很不少。楚人江盈科的《雪濤小說》,亦有美妙的譬喻,足以證其思想的活躍。陸灼作《艾子後語》,劉元卿作《應諧錄》,都是很不尋常的東西。《艾子後語》本於傳為蘇軾作的《艾子》。《艾子》也是很好的一部「喻譬經」。這些明人的寓言,我們可以說,其價值是要在侯白諸人的六朝「笑談集」以上的,因為她們不僅僅是攻擊人間小缺憾的「笑談」而已!
但「寓言」還只是旁支,偉大的散文家們在這時期實在是熱鬧之至。崇禎時陸雲龍選輯《十六名家小品》,於徐渭、湯顯祖、袁宏道、袁中道、屠隆、鍾惺諸家外,別選文翔鳳、陳繼儒、陳仁錫、李維禎、王思任、虞淳熙、董其昌、張鼐、曹學佺、黃汝亨等十家。這十六家之選,並未足以盡當時的散文;且其品題也甚為混淆,入選者未必皆為佳雋的散文作家。陳仁錫、曹學佺本為選家。仁錫所選《古文奇賞》和學佺所選《歷代詩選》都是卷帙很浩瀚,其中也很有重要資料的東西。其所自作,亦有甚為雋妙者,而學佺的詩尤為可觀。
學佺字能始,侯官人,萬曆乙未進士。累遷廣西右參議副使。天啟中,除名為民。家居二十餘年,殉節而死(1574~1647)。同時閩人有徐熥、徐勃兄弟也皆能詩。熥字惟和,有《幔亭集》;勃字興公,一字惟起,有《鰲峰集》及《徐氏筆精》。陳繼儒、王思任、董其昌三家在其間算是最重要的。繼儒字仲醇,號眉公,松江華亭人。為諸生時,與董其昌齊名。年甫二十九,即取儒衣冠焚棄之,隱居崑山之陽。名日以盛。遠近征請詩文者無虛日;學士大夫往見者屨常滿戶外。卒年八十二(1558~1639)。繼儒既老壽,著作尤多;坊肆往往冒其名以冠於所刻書端,或請託其為序,而他則求無不應者。以此,頗為通人所詬病。其實除應酬之作外,他所作短翰小詞,確足以自立。以一布衣,游於公卿與市井間,以文字自食其力,此蓋萬曆以後的一種特殊的社會狀況,而繼儒殆為此種賣文為活的「名士」們的代表。同時有王稚登者,字百穀,吳縣人。亦為當時最有聲譽的「名士」。且也和繼儒同臻老壽(《王百穀集》有明刊本);其為市井流俗所知,僅次於繼儒。
王思任字季重,山陰人,萬曆乙未進士,歷出為地方官吏,皆不得志。稍遷刑、工二部。出為九江僉事,罷歸;亂後,卒于山中。思任好詼諧,為文有奇趣,正統派的文人們遂嫉之若仇。董其昌字元宰,和繼儒同鄉里。萬曆十七年進士,累官至南京禮部尚書。崇禎間,加太子太保致仕,卒時八十二(1555~1636)。其昌以善書名,畫亦瀟灑生動,絕出塵俗。詩文皆清雋,類其書畫。
天啟、崇禎間的散文作家,以劉侗、徐宏祖及張岱為最著。張岱字宗子,山陰人,有《琅嬛山館集》。其所著《陶庵夢憶》、《西湖夢尋》諸作,殆為明末散文壇最高的成就。像《金山夜戲》、《柳敬亭說書》,以及狀虎丘的夜月、西湖的蓮燈,皆為空前的精絕的散文;我們若聞其聲,若見其形,其筆力的尖健,幾透出於紙背。柳宗元柳州山水諸記,只是靜物的寫生;其寫動的人物而翩翩若活者,宗子當人第一流。
徐宏祖(1585~1640)字霞客,江陰人。他不慕仕進而好游,足跡縱橫數萬里,縋幽鑿險,多前人所未至。所著遊記,無一語向壁虛造,殆為古今來最忠實、最科學的記游之作;而文筆也清峭出俗,不求工而自工。劉侗字同人,麻城人;於奕正初名繼魯,字司直,宛平人。他們同著的《帝京景物略》,也為一部奇書;敘景狀物,深刻而有趣。雖然不是像《洛陽伽藍記》似的那麼一部關係國家興亡的史記,卻是很著力寫作的東西;不過有時未免過於用力了,斧鑿之痕,明顯得使人刺目,有若見到新從高山上劈裂下來的而又被砌成園林中的假山的石塊似的,怪有火氣。其病恰似羅懋登的《三寶太監西洋記》的那部小說。
同時,有李日華者,字君實,嘉興人。萬曆壬辰進士,累官至太保少卿(1565~1635),有《恬致堂集》及《六硯齋雜記》等。他為明代最好的藝術批評家。其評畫之作,自成為一種很輕妙的小品文;於《紫桃軒雜綴》及《畫媵》諸編,可以見之。其詩亦跌宕風流,纖艷可喜,像《題畫》:「黃葉滿秋山,白浪迷秋浦。門前一痕沙,白鷗近可數。」
六
李、何、王、李的前後七子的倡結詩社之風,到明末而更盛;竟由詩人的結合,而趨向到帶有政治性的結社。天啟、崇禎之際各地的文社,隨了朝政的腐敗,內憂外患的交迫而俱起。太倉則有張溥、張采所倡的復社,華亭則有陳子龍、夏彝仲、徐孚遠、何剛等所倡的幾社,江西則有艾南英所倡的豫章社,甬上則有陳夔獻所主持的講經會;武林則有聞子將、嚴印持所主持的讀書社;明州則有李杲堂所主持的鑑湖社,太倉又別有顧麟士所主持的應社:一時殆有數之不盡的壯觀。而彼此也常意見相左,互相排擊。惟於政治上的攻擊,則殆一致的對準了不合理的壓迫與侵略而施之。在其間,復社、幾社尤為重要。復社出現較早,則和腐敗的官僚相搏鬥;幾社諸君子則皆怵於國難的嚴重和受滿族侵略的痛戚而奮起作救國運動的。
在文學上的趨勢講來,復社、幾社和豫章社殆都是公安、竟陵二派的反動。陳子龍明目張胆的為王、李七子作護符;張溥編《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張採選兩漢文,也都是以「古學」為號召的。艾南英則痛嫉王、李,又標榜歸有光等古文,以與子龍輩抗爭。其實「摹仿歐、曾與摹仿王、李者,只爭一頭面」(黃宗羲語),於文學的前程,這種抗爭是沒有什麼重大意義的。
南英字千子,東鄉人。天啟四年舉於鄉。江西陷,南英南奔於閩;唐王授御史,尋卒。而陳子龍等也皆殉難於抗滿之役。
子龍字人中,又字臥子,華亭人,崇禎十年進士。遷兵科給事中。大亂時,他受魯王命,結太湖兵欲起事;事泄被捕,投淵死。夏允彝字彝仲,聞北都陷,謁史可法,謀興復。南京復失,他便自殺。他的兒子完淳,生了亡國之痛,作《大哀賦》。天才橫溢,哀艷驚人。似較庾子山的《哀江南賦》尤加沉痛。年十七,即殉國難而死。有集。徐孚遠和何剛也皆殉難以死。子龍詩文皆名世,其駢體文和長短句的造詣,尤為明人所罕及。
他是明末的大詩人,正像文天祥在宋末一樣。明詩以他為殿,可以看出明詩的境界不止於幽峭。選自《古聖賢像傳略》
張溥字天如,太倉人,與同里張采(字受先),同學齊名。號「婁東二張」。崇禎間,在里集諸名士,倡為復社,聲譽震於吳中。溥於崇禎四年成進士,改庶吉士。假歸即不出。四方好事者,多奔走其門,盡名為復社。溥亦傾身結納,頗議及朝政。因此,為大臣所惡,欲窮究之。迄溥死(1602~1641),而獄事未已。
參考書目
一、《列朝詩集》 清錢謙益編,有原刊本,有清宣統間鉛印本。
二、《明詩綜》 清朱彝尊編,有清康熙間刊本。
三、《明詩紀事》 近人陳田編,有刊本。
四、《十六名家小品》 明陸雲龍編,有明崇禎間刊本。
五、《明文海》及《明文授讀》 清黃宗羲編;《文海》有抄本,《授讀》有刻本。
六、《明文奇賞》四十卷 明陳仁錫編,有明刊本。
七、《啟禎兩朝遺詩》 清陳濟生編,有刊本,極罕見。
八、《尺牘新語》及《廣集》 清汪淇編,有清康熙間刊本。
九、《尺牘新鈔》及《結鄰集》、《藏棄集》 清周在浚編,有清康熙原刊本,有清道光雷氏刊本。
十、《冰雪攜》 明衛泳編,罕見;又《冰雪攜補》亦少見。
十一、《明三十家詩選》 清汪端編,有刊本。
十二、《明文在》 清薛熙編,有刊本。
十三、《明詩平論二集》 明朱隗編,有明崇禎間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