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概要 · 第九講 小說的演進

提要 (一)古代小說 1.小說之體性。 2.神話。 3.魏晉稗史。 (二)唐宋小說 1.唐宋傳奇。 2.宋話本。 3.元明講史。 (三)近代小說 1.神魔小說。 2.人情小說。 3.諷刺小說。 小說,在中國文學上取得了和散文、詩歌、戲曲同等的地位,那是最近六十年間的事。(就在筆者的童年,梁啓超已經在那兒闡揚小說在社會教育上的意義,從事政治革命的也注意小說的宣傳作用;但在一般士大夫心目中,小說還是一種閒書,不登大雅之堂的。這一觀念的改變,乃是五四新文學運動以後的事。語詳筆者所著《文壇五十年》。)不過和歐美的Fiction或Novel相當的小說,在古代早已產生了。 《莊子·外物篇》有「飾小說以干縣令」一語,這是「小說」名詞在中國古籍中見得最早的。不過,那時所謂小說乃是和當時縱橫家遊說王侯,發大議論相對舉,只是一種地方上的士紳,對縣令說說本鄉本土的風土人情的,卻也可以說是掌故之類的東西。到了《漢書·藝文志》,班固依劉向《七略》於《諸子略》中,以小說家附於九家之末,並且說:「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依《藝文志》所載目篇,又據班固的注文,這都是野史,或托之古人,或托之於古事;托人的近於諸子百家,陳義卻很淺薄,記事的近於史文,卻又道聽途說,缺乏真實性的。其後《隋書·經籍志》《唐書·藝文志》,也有小說類,篇目雖是增加得很多,體例還是沿著《漢書·藝文志》的成規的。到了明代胡應麟,才把小說分為志怪、傳奇、雜錄、叢談、辯訂、箴規六類。後來清紀昀作《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分小說為三派,「其一敘述雜事,其一記錄異聞,其一綴緝瑣語也。唐宋而後,作者彌繁,中間誣謾失真,妖妄熒聽者,固為不少,然寓勸戒,廣見聞,資考證者,亦錯出其中。班固稱小說家流蓋出於稗官,如淳注謂『王者欲知閭巷風俗,故立稗官,使稱說之』。然則博採旁搜,是亦古制,固不必以冗雜廢矣」。他的體例,和胡應麟相去不遠,雜事即是雜錄,異聞瑣語,即是志怪,他不收傳奇,又把叢說、辯訂、箴規改屬於雜家、小說的範圍,比較整潔了。他把《山海經》《穆天子傳》列入小說,也認為傳說之類的書,並不能算是史書的了。 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就從《山海經》開始,如《西山經》載:「崑崙之丘,是實惟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其神狀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也頗近於希臘的神話,又如《列子·湯問》說:「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其闕,斷鰲之足以立四極。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徐整《三五歷記》稱:「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一萬八千歲。天地開闢,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淮南子》稱「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奔月」。這又是東方的《創世紀》。又如《楚辭·天問》,也提出了許多神話中的疑問,如:「鯀何所營?禹何所成?康回憑怒,地何故以東南傾?」正是古代流行的傳說。 不過,我們這個生長在黃河流域的以農稼為生的民族,自始便和地中海沿岸的以海洋貿易為生的民族異其趨向;我們的祖先缺乏幻想的意境,不像希臘、希伯來、埃及民族那樣富於神話。我們的先民,流傳於里巷間的多是日常生活的記錄,所以我們的初期小說,便是稗史。如託名班固的漢武帝故事——《漢武帝內傳》,託名劉歆的《西京雜記》,所載金屋藏阿嬌的問答,司馬相如、卓文君成都賣酒故事,也一直流傳下來的。魯迅說這些故事,雖未必十分真實,但在古小說中,也可以說是「意緒秀異,文筆可觀」的。例如: 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憂懣,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頭而泣曰:「我生平富足,今乃以表裘貰酒。」遂相與謀於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褌滌器,以恥王孫。王孫果以為病,乃厚給文君,文君遂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十七而寡,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西京雜記》卷二) 這樣的故事,固富有浪漫氣息,文辭也綺麗可喜的。 本來,戰國末期,陰陽五行家神仙之說,盛行一時,鄒衍之徒,「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萬餘言,其語宏大不經」。「談天雕龍」,已有神怪的意味。秦漢的帝王諸侯卿相,都是方士的信徒,如《淮南子》所稱:「盧敖游於北海……至於蒙穀之上,見一士,欲與為友,士笑曰:『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駐。』舉臂竦身,遂入雲中。」正是士大夫所共同嚮往的求仙之說。(《史記·秦本紀》:「齊人徐巿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十洲記》說:「瀛洲在東海中,……對會稽,去西岸七十萬里,上生神芝仙草,洲上多仙家。」)到了東漢末年,陰陽五行的巫術和儒家讖緯之說相結合,再加上道家的一部分久視長生之說,乃成為民間流行的道教,鬼道乃十分流行。恰好從當時的西方(印度),傳來小乘佛教,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敷衍果報,自晉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其書有出於文人之筆,也有出於教徒講道之舌,他們以為「幽明雖殊途,而人鬼乃皆實有,故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如魏文帝《列異傳》、張華《博物志》、干寶《搜神記》、託名陶潛的《搜神後記》、荀氏《靈鬼志》、祖沖之《述異記》、劉敬《叔異苑》、劉義慶《幽明錄》、吳均《續齊諧記》,都有著小說的風格與趣味的。例如: 焦湖廟有一玉枕,枕有小坼。時單父縣人楊林為賈客,至廟祈求。廟巫謂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邊,因入坼中,遂見朱樓瓊室,有趙太尉在其中,即嫁女與林,生六子,皆為秘書郎。歷數十年,並無思歸之志,忽如夢覺,猶在枕旁。林愴然久之。(《搜神記》) 這一故事,已開唐人枕中記南柯記的先例。而吳均的陽羨鵝籠故事,便採取了印度傳說,敷衍成為中國的故事了。 (魯迅論六朝鬼神志怪書謂:「釋氏輔教之書,《隋志》著錄九家,在子部及史部,今惟顏之推《冤魂志》存,引經史以證報應,已開混合儒釋之端矣。而余則俱佚。遺文之可考見者,有宋劉義慶《宣驗記》、齊王琰《冥祥記》、隋顏之推《集靈記》、侯白《旌異記》四種,大抵記經像之顯效,明應驗之實有,以震聳世俗,使生敬信之心,顧後世則或視為小說。」「佛教既漸流播,經論日多,雜說亦日出,聞者雖或悟無常而歸依,然亦或怖無常而卻走。此之反動,則有方士自造偽經,多作異記,以長生久視之道,網羅天下之逃苦空者,今所存漢小說,除一二文人著述外,其餘蓋皆是矣。方士撰書,大抵託名古人,故稱晉宋人作者多有,惟類書有引《神異記》者,則為道士王浮作。」) 東漢末年,士流崇尚氣節,自命清流,時常有一種矯情固執的行為(《漢書》為之作《獨行傳》)。到了魏晉,轉尚通脫,和返之於自然的老莊思想相結合,在世俗人眼中,又是一種「獨行」。至於佛教信徒,他們的信念、行為,也是和禮法不相合的。也可說是「獨行」。而當時的士大夫,不僅注意品評人物,而且發揮易老道釋的妙義,以「清談」相尚,妙語解諦,會心微笑;言語之科,可以說是歷史上最發展的時代。怕的連孔門師弟,也不能像魏晉清談家這麼精妙。即如:「樂廣善於清言而不長於手筆。將讓河南尹,請潘岳為表,……述己所以為讓,標位二百許語,潘直取錯綜,便成名筆。」真可以說是出口成章,自成文彩的了。這類獨特的行為,精妙的辭令,見之於前人記錄,如《語林》《世說新語》的,也頗有小說的韻味。例如: 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為司隸校尉,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座。元禮問曰:「君與仆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仆與君奕世為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世說·言語》) 甲與乙爭鬥,甲齧下乙鼻,官吏欲斷之,甲稱乙自齧落。吏曰:「夫人鼻高而口低,豈能就齧之乎?」甲曰:「他踏床子就齧之。」(《太平廣記》引《笑林》) 這類文字,也就有了近人們提倡的幽默風味了。 至於唐代傳奇,具備了小說的體性風格,上文曾於敘述唐代古文運動時,略已提及。(宋劉貢文云:「小說至唐,鳥花猿子,紛紛蕩漾。」)近人汪辟疆編次《唐人小說》序文中說:「唐代文學,詩歌小說,並推奇作。……風會既開,作者彌眾,才傑之士,各拾所聞,搜奇則極於《山經》《十洲》,語怪則逾於《齊諧》《列異》。於是道籙三清之境,佛氏輪迴之思,負才則自放於麗情,摧強則酣謳於俠義。罔不經緯文心,奔赴靈囿。繁文綺合,縟旨星稠;斯亦極稗海之偉觀,邁齊梁而軼兩京者歟!雖流風所屆,籍肆詆;而振采聯辭,終歸明密。」他便說唐人傳奇兼取駢、散的文體,運用豐富的想像力,搜奇志怪,言情俠義,融合道佛二家的思想,或為特創的風格。 胡應麟云:「變異之談,盛於六朝,然多是傳錄舛訛,未必盡幻設語,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說以寄筆端。」所謂「作意」,所謂「幻設」,即是唐代文士已從事有意識的創作的。(幻設之文,如阮籍之《大人先生傳》,劉伶之《酒德頌》,陶潛之《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都是以寓言為本,文辭為末的。唐代古文家的作品,如王績《醉鄉記》,韓愈《圬者王承福傳》,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也是這一類文字。) 那時的傳奇文,總是有一個完整的故事。這些故事,有的得之於里巷的傳聞,如虬髯客、楊玉環的傳說;有的對於社會人生的感悟,如沈既濟的《枕中記》,李公佐的《南柯太守傳》;有的本著個人的遭遇,加以點綴,注入個人的「曼依帕」,如元稹的《鶯鶯傳》,張文成的《遊仙窟》;或托諷喻以紓牢愁,或談禍福以寓懲勸;總之,已經屬於文藝創作的境界的。我們且看沈既濟的《枕中記》,故事輪廓,大致和劉義慶《幽明錄》所記的楊林,差相仿佛;但《枕中記》的盧生,正是一個完完整整的故事:「略謂開元七年,道士呂翁行邯鄲道中,息邸舍,見旅中少年盧生侘傺嘆息,乃探囊中枕授之。生夢娶清河崔氏,舉進士,官至陝牧,入為京兆尹,出破戎虜,轉吏部侍郎,遷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為時宰所忌,以飛語中之,貶端州刺史,越三年征為常侍,未幾,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嘉謨密命,一日三接,獻替啟沃,號為賢相;同列害之,後誣與邊將交結,所圖不軌,下制獄,府吏引從至其門而急收之。生惶駭不測,謂妻子曰:『家山東有良田五頃,足以禦寒餒,何苦求祿,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駒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獲免,其罹者皆死,獨生為中官保之,減罪死投騅州。數年,帝知冤,復追為中書令,封燕國公,恩旨殊異。生五子……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孫十餘人。……後年漸衰邁,屢乞骸骨,不許。病,中人候問,相踵於道,名醫上藥,無不至焉,……薨;生欠伸而悟,見其身方偃於旅舍,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觸類如故。生蹶然而興曰:『豈其夢寐也?』翁謂主人曰:『人生之適,亦如是矣。』生憮然良久,謝曰:『夫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這故事若有其事,而且和隋唐時代士子渴慕功名的心理相符合。而當時道佛兩家所啟發的人生如夢的覺解,就像蠟酸一般,注入這一故事之中。又如李公佐《南柯太守傳》,言東平淳于棼家住廣陵郡東十里,宅南有大槐一株,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二友扶生歸家,令臥東廡下,而自秣馬濯足以俟之。生就枕,昏然若夢,見二紫衣使稱奉王命相邀,出門登車,指古槐穴而去。使者驅車入穴,忽見山川,終入一大城,城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生既至,拜駙馬,復出為南柯太守,守郡三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進遷大位,生五男二女,……後將兵與檀蘿國戰,敗績,公主又薨。生罷郡,而威福日盛,王疑憚之,逐禁生游從,處處私第,已而送歸。既醒,則「見家之童僕擁彗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余樽尚湛於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夢中倏忽,若度一世,這是《枕中記》的本意。篇末言「命仆發穴」,以究根源,乃見蟻原,悉符前夢,假實證幻,餘韻悠然。當然,在變幻極端的官僚圈子中,這樣的風濤是常有的,《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第一回題詩:「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也就是這個意見。 又如元稹的《鶯鶯傳》、蔣防的《霍小玉傳》,也和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一般,有他自己那麼一段遭遇底子而加以渲染的。他們自己都是新進的士大夫,和北里聲使有著一段纏綿悱惻的痴情;而男的所謂才子,終於負情,因為新進士要締婚名門,就把他們的心上人忘掉了。這一類故事,在當時一定多得很。《霍傳》稱: 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至。」生聞之,不勝感嘆。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硯。……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婚媾,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徒虛語耳。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妾年姓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八歲。一生歡愛,願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以諧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 霍氏的話,說得這麼淒婉動人,而功名念重的李生,畢竟負情,連待之八年的短願,都不能如她所期待,終於抑鬱以卒。這一型的悲劇,差不多是士大夫階級所常見的,張生之於鶯鶯,也是如此,高則誠筆下的蔡伯喈、吳敬梓筆下的匡超人,便是同一典型的。 至於寫唐明皇天寶前後的宮闈間故事,盛衰之跡,兵亂的遭遇,以及楊氏姊妹荒淫的舊跡,而總結於馬嵬坡的大悲劇,里巷間早已流傳,到了後世,更是傳奇的好題材。(明皇本來也是一個戲劇性人物,他的晚年,更富有戲劇性,成為大悲劇的主角。)如陳鴻的《東城父老傳》《長恨歌傳》《華清湯池記》,以及宋樂史《楊太真外傳》,都是很好的傳記小說。還有那反映藩鎮割據的豪俠小說,如《紅線傳》《虬髯客傳》,也正以反映民眾的苦悶而好奇的心理,成為後世劍俠小說的先導。而且唐代文人,不像宋明理學家那麼頭巾氣,富有浪漫情調,在文藝上自能大放異彩。 宋代士子,也有作傳奇文的,如徐鉉《稽神錄》、吳淑《江淮異人傳》、張君房《乘異記》、樂史《綠珠傳》、洪邁《夷堅志》,皆傳當時俠客術士及道流,行事大率詭怪。然其文平實簡率,偏重事狀,少鋪敘,既失六朝志怪之古質,復無唐人傳奇之纏綿,在文藝價值上,差了一截了。 (陳寅恪氏所著之《元白詩箋證稿》論唐代傳奇文,獨多勝義。他引了趙彥衛《雲麓漫鈔》:「唐之舉人,先借當世顯人以姓名達於主司,然後以所業投獻。逾數日又投,謂之『溫卷』,如《幽怪錄》《傳奇》等皆是也。蓋此等文備眾體,可以見史才、詩筆、議論。至進士則為以詩為贄。」唐代科舉之盛,肇於高宗之時,成於玄宗之代,而極於德宗之世。德宗本為崇獎文詞之君主,自貞元以後,尤欲以文治粉飾苟安之政局。就政治言,當時藩鎮跋扈,武夫橫恣,固為紛亂之狀態;然就文章言,則其盛況殆不止追及,且可超越貞觀開元之時代。此時之健者,有韓柳元白,所謂古文運動,即發生於此時,殊非偶然也。中國文學史中,別有一可注意之點,即今日所謂唐代小說者,亦起於貞元和元和之世,與古文運動實同一時,而其時最佳小說之作者,實亦即古文運動中之中堅人物。陳氏以為古文之興起,乃其時古文家以古文試作小說而能成功之所致,而古文乃最宜於作小說者也。當時所用以著述之文體,駢文固已腐化,即散文亦極端公式化,實不勝敘寫表達人情物態世法人事之職任。欲事改進,一應革去不適描寫人生已腐化之駢文,二當改用便於創造之非公式化之古文,則其初必須嘗試為之。然碑誌傳記為敘述真實人事之文,其體尊嚴,實不合於嘗試之條件。而小說則可為駁雜無實之說,既能以俳諧出之,又可資雅俗共賞,實深合嘗試且兼備宣傳之條件。此韓愈之所以為愛好小說之人。陳氏以為貞元、元和間之小說,乃一種新文體,明乎此,則知陳鴻之《長恨歌傳》與白居易《長恨歌》,非通常序文與本詩之關係,而為一不可分離之共同機構。趙氏所謂文備眾體中「可以見詩筆」之部分,白氏之歌當之;其所謂「可以見史才」「議論」之部分,陳氏之傳當之。就文章體裁演進之點言之,則《長恨歌》者,雖從一完整機構之小說中分出別行,為世人所習誦久已忘其與傳文本屬一體,然其本身無真正收結,無作詩源起,實不能脫離傳文而獨立也。至若元微之《連昌宮詞》,則雖深受《長恨歌》之影響,然已更進一步,脫離備具眾詩文合併之當日小說體裁而成一新體,史才、詩筆、議論諸體皆匯集融貫於一詩之中,使之自成一獨立完整之機構矣。此固微之天才學力之所致,然實亦受樂天新樂府體裁之暗示而有所模仿。唐代文人賦詠,本非史家紀述,故有意無意間,逐漸附會修飾,歷時既久,益使復曼衍滋繁,遂成極富興趣之物語小說。這一番論斷,確為陳氏的創見,而為治唐人小說所不可不知者。) 至於民間的故事傳說,里巷茶樓酒肆作口頭講述的,也是由來已久。其俚語記述的,如見之於敦煌石室中的《唐太宗入冥記》《孝子董永傳》《秋胡小說》《伍員入吳故事》《目蓮入地獄故事》,便是早期的話本,這類故事,一半是娛心的滑稽笑談,一半是勸善的因果報應之書。說話人,在唐代已經成為市井雜技,李商隱《驕兒詩》:「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可見那時已有人在說三國故事了。(段成式《酉陽雜俎》,也有「市人小說」之語。)到了北宋,汴梁的雜使藝,有說話人的專業;孟元老曾舉其目,曰小說,曰合生,曰說諢話,曰說三分,曰說五代史。吳自牧《夢粱錄》稱有四科:「說話者,謂之舌辨,雖有四家數,各有門庭:且『小說』名『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公案、朴刀杆棒發跡變態之事。……談論古今,如水之流。『談經』者,謂演說佛書,『說參請』者,謂賓主參禪悟道等事。……又有『說諢經』者。『講史書』者,謂講說《通鑑》漢唐歷代書史文傳興廢戰爭之事。『合生』,與起今隨今相似,各占一事也。」灌園耐得翁述臨安盛事,也說「說話」有四家:曰小說,曰說經說參,曰說史,曰合生,而分小說為三類,即「一者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搏奉提刀杆棒及發跡變態之事;說鐵騎兒,謂士馬金鼓之事」是也。這就開出了後來章回小說的源流。 茶樓中的茶博士(說話人),他們敷衍故事,各運匠心,隨時生髮,但也有著底本以作憑依,那便是流傳下來的話本。(《夢粱錄》:「小說者,能講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捏合。」講史之體,在歷敘史實而雜以虛辭。小說之體,在說一故事而立知結局。)如新編五代史平話,就是當時講史的底本,而京本通俗小說(今存卷十至十六)就是當時小說的底本。當時文人,模仿話本體式而敷衍故事的很多,今存的尚有《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及《大宋宣和遺事》,也流傳到民間去,由說話人再敷衍開去,那就成為後來幾種章回小說,即《西遊記》《水滸傳》的雛形。這種小說「首尾與詩相始終,中間以詩詞為點綴,辭句多俚,顧與話本又不同,近講史而非口談,似小說而無捏合」。 講史在兩宋時代,說三分、說五代盛行,而說三分,尤適合說話人的口味;因為三國時代,產生了許多英雄,武勇智術,瑰瑋動人,那幾年的軍事政治外交,不像楚漢之際那麼簡單,也不像春秋戰國那麼繁多,說起來頭頭是道,聽起來有條有理。蘇東坡《志林》稱:「王彭嘗云:『塗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可見三國故事,早就那麼引動人的。其時,金元雜劇,也很多用三國時事,如赤壁鏖兵、諸葛亮秋風五丈原、隔江鬥智、連環計、復奪受禪台,一直傳下來,成為近世昆、弋、秦、徽、亂、京戲文最流行的劇本。而且,連演三國戲,在舊劇界也是一件大事;由於近一千年間小說、戲曲的接連不斷對民間的深入宣傳,民眾的三國人物觀,就代替了陳壽《三國志》的地位。 單就小說這一方面來說,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成為話本發展的綜結。依今人所見明弘治甲寅刊本(一四九四)來說,全書二十四卷,分二百四十回,起於漢靈帝中平元年「祭天地桃園結義」,終於晉武帝太康元年「王浚計取石頭城」,首尾凡九十七年(一八四至二八〇)。其中史實,皆從陳壽《三國志》及裴松之注排比而成,間亦採取宋人的平話,又加以推演而成的;論斷每取陳、裴二氏及習鑿齒、孫盛諸家論斷,還引了各代詩人的詠史詩。「然據舊史即難於抒寫,雜虛辭復易滋混淆,故明謝肇淛以為太實則近腐,清章實齋又病其『七實三虛,惑亂觀者』。至於寫人,亦頗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於關羽,特多好語,義勇之概,時時如見矣。」(魯迅語)其實,他對於三國人物性格的了解,都是很淺薄的,那幾個最突出的人物,如曹操(並非奸詐之徒)、魯肅(也非庸碌之輩)、關羽(性躁急而無謀,品行也本不十分純正)、劉備(權謀陰險,並不比曹操高明)、周瑜(年長於諸葛,本非少年好衝動之士)、諸葛亮(既非方士,也不是儒家,乃是名法家,治川甚嚴,氣度也不甚大),都已歪曲了史實。所以《三國演義》的小處都很成功,大處卻完全失敗的;這是一部對中國社會最有影響的書,卻又是一部最淆亂史實的書。 羅貫中系元明間人,所著講史小說,除《三國演義》外,尚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三遂平妖傳》《水滸傳》等,不過,經過後代說話人用作底本,各有增減,面目漸變,詳略不同,難於追尋本來面目了。其中最深入民間,流傳最廣的,乃是《水滸傳》。水滸人物的傳說,由來已久,先有口傳的故事,不久即變成筆記的水滸故事。那時期正當北宋末年以迄南宋末年,那種傳說,還是沒有統系的,在京東的注意梁山泊,在京西的注意太行山,在兩浙的注意平方臘,並且各地都有他們喜愛的中心英雄。南宋時已有了筆記水滸故事,如龔聖與《宋江三十六人贊序》和《宣和遺事》,便是那時的記載。那些短篇水滸故事,和元代的雜劇同時或稍前的。元曲的水滸劇即取材於這些篇。因為他們的傳說、作者、產地的不同,所以內容常異,雜劇內人物的性格也因取材的不同而不一致。約在元、明之間,許多的短篇筆記,連貫成了長篇,截成一回一回的變成章回體的長短篇水滸故事。(李玄伯說)魯迅說:水滸古本有一種一百回本,在當時已不可復見,但還有一種百二十回的繁本,中有四大寇,謂王、田、方及宋江。也許還有一種古本,招安之後,即接敘征方臘。這些古本的真相已不可考,但百五十回本的文字,雖非原本,蓋近之矣。總而言之,《水滸傳》有繁本與簡本兩大類:百十五回本、百十回本與百二十五回本,屬於簡本;百回本與百二十回本,屬於繁本。魯迅以為簡本近於古本,繁本是後人修改擴大的。七十回本是金聖歎依據百回本而裁去後三十回的,為《水滸傳》最晚出的本子。 這類分章設回的小說,常以一時代為段落,貫串若干事件來描述若干人物的境遇。組織不一定十分嚴密,有如編年史。每一章回,都有詩句式的回目,好似這一事件的綱目,如《水滸》第四回回目「魯智深大鬧五台山,趙員外重修文殊院」,便是以魯智深在五台山鬧亂子作為描寫的中心的。每一回開頭,略述前回結末的要領轉入本回,而這一回的結尾,每是這一故事的高明,而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作結,顯然留著說話人在講台上擒縱聽眾心理的痕跡。這類小說,有著民間說話人各自發揮集體創作的痕跡,編次的,雖是文人,卻不一定是在當時很著聲名的,所以算不得有意的創作的。 同類的,以神魔為題材的章回小說,《西遊記》乃是最成功的一種。道教方士神仙之說,秦漢以來,一直在各階層流行著;進入宮闈與深入民間,其影響之大,自在儒佛二家之上;雖說他們理論很淺薄,卻適合一般人的口味。至於尊奉道士羽客之流,到了北宋徽宗宣和年間,可說隆重已極。蒙古人雖信佛,也很信奉道教,所以他們的幻惑,依舊遍行於人間。明代初期,道教勢力稍衰,到了中葉,又占了顯赫地位,十分有了勢力,成化時的方士李孜,上人繼曉,正德時有色目人於永,都是以方使雜流做大官,榮華熠耀,傾動一時。因此,妖妄之說日盛,其影響及於文章。而且三教的爭論,經過了一千年長時期,不曾有過結論,無從解決,互相容受,乃稱之為同源。所謂義到邪正善惡是非真妄等等,溷為一談,統於二元,雖無專名,稱之為神魔,也就可以賅括了。那部《平妖傳》的小說,便已開了端;當時文人,紛紛繼作,如《四遊記》,如吳承恩《西遊記》,如《封神傳》,如《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都是這一類題材的神魔小說。 從講史小說再進一步,從茶樓的說話人轉入文士之手,積章經營的,近於近人所謂創作的,該從《金瓶梅》說起。這部小說,以《水滸傳》的西門慶為線索,從武松景陽岡打虎在清河縣碰到兄嫂開頭,後來潘金蓮姘上了西門慶,毒死了武大,武松來報仇,尋之不獲,誤殺李外傅刺配孟州;第八回以後,便從西門慶這一頭生髮開去,便和原來故事完全脫離了。這部小說「作者之於世情,蓋誠極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並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時說部,無以上之。至謂此書之作,專以寫市井間淫夫蕩婦,則與本文殊不符,緣西門慶故稱世家,為縉紳,不惟交通權貴,即士類亦與周旋,著此一家,即寫盡諸色,蓋非獨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筆伐而已」。(魯迅語)有人以為出於王世貞之筆,並無根據。以筆者推測,這一類小說,都是明代權臣門客所作,藉以上呈御覽,因為明代君王,荒淫無道,宰執托「變理陰陽」之說,乃以進淫書淫藥為取寵之道。他們養了許多門客,寫這一類淫穢的章回小說,每有佳構,《金瓶梅》可說是最好的了。(成化時方士李孜省、僧繼曉以獻房中術驟貴,嘉靖間陶仲文以進紅鉛得幸於世宗,於是頹風漸及士流,盛端明、顧可學皆以進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瞬息顯榮,世俗所企羨,僥倖者多竭智力以求奇方,世間乃漸不以縱談閨幃方藥之事為恥。) 這一類小說,如果撇開猥褻部分,那是以描盡人情為主,魯迅稱之為人情小說。明代之《玉嬌梨》《平山冷燕》《好逑傳》,都是很平常的,到了清初曹雪芹的《紅樓夢》(亦稱《石頭記》)出來,其間也說的神品。「全書所寫,雖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跡,而人物事故,則擺脫舊套,與在先之人情小說甚不同。……蓋敘述皆存本真,聞見悉所親歷,正因寫實,轉成新鮮,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別求深義,揣測之說,久而遂多。……但據本書自說,則僅乃如實抒寫,絕無譏彈,獨於自身,深所懺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紅樓夢》至今為人愛重。」(魯迅語)用現代文學的術語來說,這是一部寫實小說,它的結構是波紋式,無數大波起伏,洸洋澎湃,每一大波又環包著無數小波,前波似盡,余漾猶存,正波未平,後漣已起。鉤連環互,目眩神迷,讀者還以為一切是瑣碎的平鋪直敘,卻被作者由一波送到另一波,自己已辨不出是在哪個大波之間、小波之內了。這是積意經營有組織的創作,不獨空前,幾乎絕後了。清代這一類人情小說,非常之多,有的就替《紅樓夢》續筆,都是惡札,不值一讀,也有模仿他的風格的,品質低下,流為狹邪小說,更不足道了。 和曹雪芹同時,而以描寫寒酸腐迂的儒士心理為題材的,則有吳敬梓的《儒林外史》。「秉持公心,指摘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諧,婉而多諷;於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諷刺以婉曲為主,過於顯露便近於謾罵。這一風格,到了清末,因為世俗卑鄙,官場貪污,而國勢危殆,激起了一般文士的憤情,於是暴露黑暗面的小說,先後迭作,如南亭亭長(李寶嘉)的《官場現形記》、我佛山人(吳沃堯)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劉鶚的《老殘遊記》、東亞病夫(曾孟朴)的《孽海花》,雖不及《儒林外史》的微婉,但激發人心,趨於改革,小說的社會意義,顯得十分重大了。 至於仿擬宋代的市人小說的,明代有《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極摹世態人情之歧,備寫悲歡離合之致(通俗本即為《今古奇觀》),原不是一時之筆,也不是一人之筆,卻也有著短篇小說的風格。而模擬唐人傳奇的《聊齋志異》(蒲松齡),「雖亦如當時同類之書,不外記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寫委曲,敘次井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又或易調改弦,別敘畸人異行,出於幻域,頓入人間;偶述瑣聞,亦事簡潔,故讀者耳目,為之一新」。(魯迅語)模擬晉宋小說的《閱微草堂筆記》(紀昀),「雖聊以遣日之書,而立法甚嚴。……凡測鬼神之情狀,發人間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見者,雋思妙語,時足解頤;間雜考辨,亦有灼見。敘述復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後來無人能奪其席」。這類筆記小說,盛行於明清兩代,其時雖未接觸西方文學,也已有了短篇小說的韻味了。 此外,還有以俠義為題材,近於《水滸傳》的,清代則有《兒女英雄傳》(文康)和《三俠五義》(石玉琨敘),也是章回小說老風格,在民間流行甚廣,且在《水滸傳》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