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概要 · 第八講 散曲、北曲、南曲
提要
(一)曲之體性
1.曲——樂府。
2.北曲與南曲。
3.散曲與劇曲。
(二)北曲(雜劇)
1.北曲之體性。
2.從鼓子詞到北曲。
3.元曲。
(三)南曲(傳奇)
1.南曲之體性。
2.從溫州雜劇到明代傳奇。
3.明清南曲。
顧佛影散曲導言中,關於「曲」的界說,曾做如次的界說:廣義的曲,泛指一切歌唱的樂譜,如說歌曲、樂曲、前奏曲等;狹義的曲,專指金元間產生的一種詩體。原來我國古代的詩歌,很多可以配合樂器按譜歌唱的,例如《詩經》三百篇。那樂譜就叫作曲,所唱的語句叫作「詞」,這是詞和曲的最初含義。從漢到唐,一部分的詩歌脫離音樂而獨立;另一部分,仍然用來合樂歌唱,稱為樂府。到了五代兩宋,樂府變為一種長短句體裁的詩歌,專稱為詞,大家唱「詞」,詩就沒有人唱了。金元時代,詞又變成一種新體,專稱為曲,大家唱曲,詞的唱法又失傳了。因此,金元人也稱曲為樂府。
曲有南曲和北曲的分別。兩者雖說都從「詞」體衍變而來,但演變的過程並不相同。就目前所能稽考的,據《北詞廣正譜》,北曲有四百四十七調,據《南詞定律》,南曲有一千三百四十二調。北曲和南曲,不僅唱腔不同,就是內容情趣也有差異,但在體裁形式上是看不出多大分別的。無論南北曲,每支(首)必有一個牌名,代表其譜式,即字數、句數、平仄、韻腳等。例如「天淨沙」是牌名,它的譜式是:「(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全首五句,起三句各六字,第四句四字,末句六字,每句平仄聲有一定的譜[加()的可以通融],有『』的字是韻腳。又曲是可以歌唱的文字,所以每一曲調,必隸屬於其所屬宮調之下,如「天淨沙」隸屬越調,所謂宮調,便是樂譜上曲調高低的分別,如越調是曲笛的乙字調,等於鋼琴的Eb調。
曲調無論南北,從用途上看,便有散曲和劇曲的區別。散曲合樂不用鑼鼓,所以又稱「清曲」。其中又分小令與套曲二體,小令每支獨立,相當於詩的一首,詞的一闋。套曲是聯合數支成為一套,因作者抒情達意,篇幅長短盡可自由。至於劇曲,每出戲便需一套,單支不能用,所以劇曲裡面是沒有小令的。小令,普通雖以一支為單位,但在北曲有一種特例叫作「帶過曲」,即作者填一調完畢,意尚未盡,繼續拈一他調,而此兩調間的音律必須恰能銜接。倘兩調尚嫌不足,可用三調,但以三調為限,不能再加。若欲再加,可以改作套曲。帶過曲常見的例如「雁兒落帶得勝令」「沽美酒帶太平令」等。又南曲中也有一種特例,叫作集曲,即摘取各調的零碎句法互相連續,而另定一新名,例如「金絡索」就是集「金梧桐」「東甌令」「針線箱」「解三酲」「懶畫眉」「寄生草」等各調的句法而成。但無論北的帶過曲,或南的集曲,總是一韻到底,所以仍算一支。假使在一個題目下面,用同一曲調,重複再做幾遍,和第一遍首尾全同的稱為「重頭」,首句句法有改變的稱為「換頭」。這個重頭或換頭,重複幾遍沒有限制,而前後用韻不同,所以並不能算一支,倘前後用一韻,則應作為套曲,並不算小令了。但有些曲調如「人月圓」等,一支例用雙疊,後疊或重頭或換頭,概為么篇,么篇必須同韻。
套曲的組成,普通有三種情形。(一)至少有兩支同宮調的曲調相聯,若宮調雖異而管色相同的,也可互借入套。(二)一套結束處有尾聲,但在特殊情形之下,如南曲重頭,北曲用帶過曲作結等,往往不用尾聲。(三)首尾一韻,此層最為重要。又南北曲有合套之例,普通一南一北,相間不亂,有定式若干套。(以上,論曲調體式,系專家之業,當代戲曲家,如吳梅、王國維、青木正兒,皆有所敘說。上述種種,系節用顧佛影散曲導言。)
(小令用調,大抵以聲音美聽、能單獨歌唱、不病割裂者為標準。北曲中專用作小令者有五十調,習常通用的有六調,如「人月圓」「山坡羊」「憑闌人」等。小令套曲兼用的有六十九調,通用的只有三十二調。又帶過曲的有三十四調,通用只有六調。南曲小令用調,可別為原調和集曲兩種,原調五十八,集曲五十四,習用也只有十六調。小令中也有本非小令牌調,而將套曲中一二精粹之調,摘出作為小令的稱為「摘調」,這是特例。至於套曲用調,除北曲中小令專用牌調外,都可聯用;但南套聯法未失傳,作者倘為知音,可以自由變化。若北套中,首尾數曲,雖似一定,而中間各曲,聯法已不詳,作者只有遵守前人程式了。)
戲曲,本來是綜合的形象藝術。中國古代的戲和曲,各自發展,並不相關聯的,到了宋、金、元之際才綜合起來,成為戲曲。其中保存古代俳優的滑稽角色,即丑角。也有角牴百戲的成分,所謂武工。配上了聲樂,乃有樂曲,合曲乃有詞。加以圖案(花臉)舞蹈。唱曲以外,又有道白,加上了動作。而所扮演的又有完整的故事。我們在這兒所論到的,僅是戲曲中的唱詞,以及劇本故事而已。
我們要了解中國戲曲發展的過程,《西廂記》倒是一部最完整、最適當的例子。現在流行的《西廂記》,乃是題名王實甫或謂關漢卿所作的北曲。(也有人說是王作關續,有人說是關作王續的。)這本戲曲,當時如何上演,我們已無從知道了。現在上演的《西廂記》,那是李日華的南曲《西廂記》,在北曲《西廂記》以前,這一敘述崔鶯鶯和張君瑞戀愛的故事,曾經有過種種不同的文藝形式。最初,唐代的元稹(微之)用傳奇文寫了《會真記》,這是最初的底本。(傳奇文,可說是初期的中國小說,出於唐代文士之筆,上文已提及。)到了宋代(十一世紀後期)趙令畤,曾寫了「商調蝶戀花」鼓子詞。這是一種先說白後彈唱的體式,有如今日流行的彈詞。例如:
《傳》:「余所善張君」至「終席而罷」。奉勞歌伴,再和前聲:「錦額重簾深幾許,繡履彎彎,未省離朱戶。強出嬌羞都不語,絳綃頻掩酥胸素。黛淺愁深妝淡注,怨絕情凝,不肯聊回顧。媚臉未勻新淚污,梅英猶帶春朝露。」
已開始唱曲的格式了。其後有人(作者不詳)寫了「鶯鶯六公公本雜劇」;北方,還有一位說唱家董解元(金章宗年間),利用民間逐漸流行起來的諸宮調說明體裁編了一本《西廂記》彈詞。這種彈詞,如何唱法已不可知,若就文詞來說,可以說是在一切形式的《西廂記》以上,連王實甫的北曲《西廂》也在內。
王實甫的北曲《西廂記》,比董西廂更進步,即是進入可以扮演的戲曲。例如:
(外扮老夫人上開,二旦、徠隨上)老身姓鄭,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國,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個小姐,小字鶯鶯,年一十九歲。針黹女工,詩詞書算,無不能者。老相公在日,曾許下老身之侄,乃鄭尚書之長子鄭恆為妻。因俺孩兒父喪未滿,未得成合。又有一個小妮子,是自幼服侍孩兒的,喚作紅娘。一個小廝兒,喚作歡郎。先夫棄世之後,老身與女孩兒扶柩至博陵安葬,因路途有阻,不能得去。來到河中府,將這靈柩寄在普救寺內。這寺是先夫相國修造的,是則天娘娘香火院;況兼法本長老又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因此俺就這西廂下一座宅子安下。一壁寫書附京師去,喚鄭恆來,相扶回博陵去。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從者數百,今日至親則這三四口兒,好生傷感人也啊!
(仙呂·賞花時)夫主京師祿命終,子母孤孀途路窮;因此上旅櫬在梵王宮,盼不到博陵舊冢,血淚灑杜鵑紅。今日暮春天氣,好生困人,紅娘:你看佛殿上沒有人燒香啊,和小姐閒散心耍一回去來。(紅雲)謹依嚴命。(夫人下)(紅雲)小姐有請。(正旦扮鶯鶯上)(紅雲)夫人著俺和姐姐佛殿上閒耍一回去來。(旦唱)
(么篇)可正是人值殘春蒲郡東,門掩重關蕭寺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並下)
這兒的「外」「旦徠」「旦」是角色,「開科」「行科」是動作,「老身姓鄭」「小姐有請」云云是道白,「仙呂」是「宮」,「賞花時」「么篇」是曲調,那就是完整變的劇曲子。北曲《西廂》以後,種種《西廂》,以及今日在戲台上還看得到的《西廂》,那是樂曲上的變化,和詞句上的調整了。
接著,我們可以著重在南北曲體性上的同異,而加以簡括的說明。我們知道南宋年間,南方的雜劇,和北方(金)的院本,同出一源流,雖有很多差異,大體還是一致的。《都城紀勝》說:「雜劇,先做尋常熟事一段,名曰艷段;次做正雜劇,通名為兩段。……雜扮或名雜斑,又名技和,乃雜劇之散段。」可見南宋雜劇的段數,應該由四段構成,即「艷段(一段)—正雜劇(兩段)—雜扮(一段)」。這四段為後來元代雜劇定型四折的萌芽。不過宋雜劇的四段,其各段所演的內容,都互相不聯絡。不像後來雜劇的四折,是連貫一起的。這是兩者不同之處。金之院本,也約略和雜劇的段數相同,其曲中有「拴搐艷段」一門,中有「毬捧艷」「破巢艷」等目,這剛巧和南方的正雜劇相當。有許多院本,其前座有艷段一節,這更和雜劇接近了。關於雜扮是不是有相當的,雖未見明文,可是院本中演著和雜扮一類的,卻很多。至於角色,即俳優的職掌,據《都城紀勝》稱:「雜劇中末泥為長,每四人或五人為一場,……末泥色主張,引戲色分副,副淨色發喬,副末色打諢。又或添一人裝孤。」已經有了這幾種角色。又據《輟耕錄》載:「院本則五人,一曰副淨,一曰副末,一曰引戲,一曰末泥,一曰孤裝。」角色可說大致相同。當時的劇本,今已很少留存,我們只能從殘存劇目來推測內容,北方的院本,似乎內容上比南方雜劇來得進步些。
到了元代的雜劇(北曲),內容更加充實,結構比較完備,各方面都有了很大的進步。說到北曲的結構,依《元曲選》及《古今雜劇所見》,均一本分為四折,前後一貫,互相聯絡的。關於扮演的角色,元曲已有顯著的增加。宋金時的「末泥」,被改為「正末」。「副末」被分成「外末」「沖末」「二末」,又添「小末」。「副淨」腔稱為「淨」,「雜扮」變成「丑」。此外「旦角」的分工,也很顯著。「旦」在宋雜劇中,已經有了的,不過不占重要的地位。到了元代才有各種身份的「旦」出現。除「老旦」「小旦」「旦徠」「色旦」「搽旦」「外旦」「貼旦」等而外,還有「正旦」,作為「正末」的配角,和正末互相匹對。旦角的分工,可以說是劇曲的一大進步,因為社會本是男女兩性的。
我們細看現代存在的元曲,可以知道那百幾十種元曲,每一種都是搬演一件故事的始末,全部情節,錯綜複雜,和外形的四折相配合。這比之於宋雜劇中,如「爭曲六么」「打毬大明樂」「看燈胡渭州」等單純趣劇,已不可同日而語了。我們對於元曲技術,格外覺得高超神妙,可以說是文學史上的最瑰麗的一頁。固然元曲作家多傑出的天才,我們卻要歸功於當時社會環境的大變動。元代乃是蒙古人入中原主政,以草原遊牧民族來統治高度農業生產的民族,他們的文化水平,雖不及漢人,卻可以無視漢人的文化傳統。元朝聖旨,多用白話,這也是元曲科白敢於使用口語的主因之一。思想方面,可以踢開理學家的酸腐頭腦,也可說是解放時期。元曲的文辭,遠在唐宋詩詞家之上,也是解除了傳統文學的束縛的緣故。當時作家之中,如關漢卿、王實甫、馬致遠、喬吉四大家為最傑出。王國維論元曲之文章,謂:「古今之大文學,無不以自然勝,而莫著於元曲。」「彼以意興之所至為之,以自娛娛人,關目之拙劣,所不問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諱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顧也。彼但摹寫其胸中之感想與時代之情狀,而真摯之理與秀傑之氣,時流露於其間。」「元劇最佳之處,不在其思想結構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
至於元劇中的樂曲,並不和宋金的雜劇院本那樣,每一劇所用的只是一種主要的樂曲。(例如「鶯鶯六么」以六么大曲為主要曲,「劍舞」以「劍器曲破」為主要曲。)而是一折之中,有大曲,有小曲,也有詞調,間或採用時調。其中用各種小曲雜綴而成。例如關漢卿的《閨怨佳人拜月亭》第二折:
(南呂)(一枝花)見諸宮調——(梁州)或出自大曲梁州之一遍——(牧羊關)見諸宮調中(賀新郎)見宋代詞調——(牧羊關)——(斗蝦蟆)未詳——(哭皇天)——(烏夜啼)詞調——(三煞)——(二煞)——(收尾)。三煞以下系尾聲,往往用散曲奏成。
這樣,一折之中,用許多曲雜湊而成。(其一折中有用同一的調子的,那聯結法大概有一定的習慣。)在大曲中,雖亦用許多小曲組織成功,可是它是有一定的公式的,一成不變的。像元曲這樣的雜綴式,也可說是戲劇作法的解放,也是一種進步。
元曲的唱法,和我們所見於舞台上種種唱法,大大不同。那時,每一折戲,就由表演的主角(正末或正旦之類)獨唱到底,旁的角色,通常以不唱為原則。這一種單唱式,在以前或以後的戲劇中,很少看到。通常復唱式(兩人以上交互唱一種調)和合唱式(兩人以上同時唱)乃戲劇的自然要求,而元曲獨興行單唱,不知是什麼緣故,我們已無從了解了。「唱」的作用,在元曲中已有相當的進步。(一)作為對話的代用,即正旦或正末在對話時,比起賓白,還是唱來得重要。這種用唱代對話,在劇中到處可以看見。(二)表示劇中人物的意志。這裡面有種種不同,如抒情、願望、抱負、企圖、想像等,關於發表個人內心的心境的,用唱有不陷於太露骨的功效。(三)表明事態的,即用唱來表示事件的過去及現在的狀態,或形容他人,或使人明白自己的現狀及動作等。(四)描盡四圍的情景,這是作為舞台裝置的代用,使看客能夠明了當時的環境,也是唱的一種功效。「唱」占了這樣重要的地位,科白只是處於輔助地位,在歌劇中該算是比較進步的了。
明代的南曲,那又是進一步的了。在戲曲的血緣上,南曲似乎繼承南宋雜劇那一脈而來的。明初葉子奇《草木子》稱:「俳優戲文,始於王魁,永嘉之人作之。」祝允明《猥談》也說:「南戲出自宣和以後,南渡時,名為溫州雜劇。」他又舉出了「趙貞女」「蔡二郎」等戲名。但我們把明以後的南曲來和溫州雜劇一比,那真一個簡單,一個複雜,一個組織完整,一個雜拼而成,相差得太遠了。幾乎不敢相信,前者是否源出於後者呢?因此,日人青木正兒懷疑南曲之源或出於院本及北曲,以筆者所知所見,則以為源流是不錯的,其吸收院本及北曲之影響,那又是無疑的。(後詳)
元曲,一劇以分為四折為通例。南曲(我們且引《琵琶記》《張協狀元》《宦門子弟》《小孫屠》為例),劇中一段稱為一出。每劇的出數並無一定,如《琵琶記》就有四十三出,《張協狀元》約三十齣,每出的分量比北曲來得短;而全劇的分量,卻比北曲來得長,通常是長了六七倍。全劇中第一出和別出的構造不同,這是劇的發端,是說明全劇的綱要和表示作者的意見主張的。後世將這一出加以「開場」「家門」「提綱」等名目。北曲,只限於一人獨唱,上文也說過了。南曲除一人獨唱外,還有接唱、同唱、合唱、接合唱幾種不同的方式,那就在扮演上利便得多了。北曲的曲,每一折雜綴若干小曲而成,名為「一套」。一套曲裡面,只准用同一宮調,不能和別的宮調混用。曲辭的韻,每一套曲,用一韻到底,其韻用平上去聲,無入聲。一套曲的末了,必有「尾聲」「煞尾」等作為一折的結束。北曲的「白」,登場開始時有定場白,大概以幾句詩開頭,再繼以口語的獨白或對話。其他的「白」,有所謂「背雲」「帶雲」種種,「背雲」即在對話之際,一個人離開座位,獨自向看客說出關於心中的私事,使看客明了劇情。「帶雲」即在唱曲中間所附帶的說白。北曲中對於角色的說白,並不呆板規定,使演者有添加伸縮的餘地,有時戲文中簡直不寫出說什麼話,只寫著「說關子介」「說關」等字標,「說關月」即敘述事情始末之意,叫角色自動敘說一陣就是了。(北曲一折的開始,總是先白而後唱,即先說明而後演之意。每折的主角上場之前,往往有別的角色先上場弄許多科白,主角乃徐徐登場。也就是「先賓而後主」之意。)到了南曲,曲的編成,每出當中,總是用好幾套曲。一套曲中,自兩三曲至六七曲不同。因此一出(即數套曲)中間,常常有變宮調,取其聲調,不至於時常雷同。如《琵琶記》第九出:
仙呂入雙調(宰地錦襠)——(哭歧婆)——越調過曲(水底魚兒)——正宮(北叨叨令)——(宰地錦襠)——(哭歧婆)——仙呂入雙調(五供養)——前腔——中呂(山花子)——(前腔)——前(太和佛)——(舞霓裳)——(紅繡鞋)——(意不盡)。
曲有種類,則有「引子」「過曲」「尾聲」之別。「引子」的拍子散慢,「過曲」慢慢地轉激,「尾聲」又輕輕地收住。這取其由淺入深,引人入勝,又有餘味不盡之意。南曲所用音韻,和中原音韻稍異,除平上去三聲外,兼用入聲。曲辭方面,南曲不像北曲那樣運用許多俗語,和許多虛字。所以語氣上比不上北曲的暢達。南曲中的道白,分量也加多了。定場的獨白,先以詩而接上了口語,和雜劇略相同。往往有幾個人登場,各分念一首詩或詞,再繼以對話的方式。例如《琵琶記》第七出登場,生、丑、淨、末四角色分誦《浣溪沙》一闋:
(浣溪沙)(生)千里鶯啼綠映紅,(丑)水村山郭酒旗風,(末)行人如在畫圖中。
(末)不暖不寒天氣好,興來或在旅人逢,(合)此時誰不嘆西東。
這體例到明萬曆以後,進入南曲全盛時期,更是風行。同時,北曲的說白,系純粹的口語體,南曲成為士大夫所好尚的藝術品,有時掉文,近於酸腐。例如《張協狀元》:
(末)小客肩擔五十秤,背負五十斤,通得諸路鄉談,辦得川廣行貨。沖煙披霧,不辭千里之迢遙,帶雨冒風,何惜此身之跋涉。
一個做小生意的人,謅出這樣的文句,當然不相稱的。至於「白」和「唱」的順序,南曲先唱而後白,和北曲的先白而後唱,剛倒過頭來,也是不相同的一點。
南曲的全劇結構,原有一定的格局。每劇的開始必先出以劇中的主要人物及隱約地說出將發生的事故,然後一出一出地展示開來,最後無論怎樣的一幕悲劇,總須以「團圓」收場。在北曲中,還有《竇娥冤》《盆兒鬼》《梧桐雨》等悲劇,南曲中真正算得悲劇的,可說一本也沒有。就像《桃花扇》,最後侯方域和李香君,悟道出家,在形式上好像並沒有團圓,實際上兩人都成佛成道去了,還是一種團圓,南曲之中,像這麼收場的,已經不多見了。
趙景深編選明清傳奇,曾在導言中說:十三世紀初期,蒙古滅金的時期,北方已出現了新興的雜劇。到了蒙古統一中國,北地雜劇,更有光輝的創作。這時,從南宋所傳下來的「戲文」就比較衰落了。但到了元末,「戲文」的大作家創作了《幽閨記》(拜月亭)和《琵琶記》(高則誠),影響了整個南戲的劇壇,在明初,和北曲分勢力在這兩種戲劇相互競爭的進程中,自然也不免有了相互的影響,互相吸引優點。這樣也就開始了「傳奇」的體裁。「傳奇集合了南北戲曲的優點,增加了戲劇整體的完整性,所以它綿延擴展了一個極長的時期,成為我國古典戲曲的主要的表現形式,直到清乾隆以後,才被形式更活潑、內容更生動的地方戲所替代。」(趙又謂傳奇的興起,在演出的形式上,多採用「南戲」的傳統法則,在需要以北曲唱調才能合劇情的場合下,還是應用了北曲的許多長處。)
[明徐渭《南詞敘錄》:「生」,即男子之稱。(北曲中即是「末」。「旦」,主要女角。)「外」,「生」之外又一生也,或謂之小生。「貼」,旦之外貼一旦也。「丑」,以墨粉塗面,其形甚丑。今省文作「丑」。「淨」,予意即古「參軍」二字合而訛之耳。「末」,古謂之「蒼鶻」。]
我們看了中國戲曲的演變,不獨院本與溫州雜劇,北曲與南曲,帶著很深厚的地方色彩,而近三百年間中國戲曲的推展,顯然有著地方戲曲的興替起伏之跡。筆者曾於十年前,週遊南曲(傳奇)散布的地區,訪舊探源,略有所得。姑且在這兒作巡遊式的記敘。浙東溫州,雖為雜劇的發源地,也和北曲一樣,找不到南宋時代的流風餘韻。我們所知道的,到了明代,餘姚腔的發達,渡海則為海鹽腔,便是後來崑曲的先導。餘姚腔的痕跡,或許在紹興戲中保留得不少,而接唱的方式,以及丑角的出色,保留著民間草台戲風格。海鹽腔便是進入豪富之家的客廳,成為士大夫所欣賞與創造的藝術品,樂器以簫笛為主,文辭富麗,由俗入雅,乃是一大轉變。不過,到了明代中葉,崑曲行時之際,弋陽腔早已在贛東別樹一幟。弋陽腔的來源雖不詳,但從若干傳播痕跡看來,可以說是溫州雜劇的支流。當時「昆」「弋」既已並稱,可見代表南曲的兩大派必有其特殊的風格。究竟「昆」「弋」兩派有何不同?我們可從湯若士的《宜黃縣戲神清源師廟記》中看到。(宜黃,江西縣名,明徵倭將軍譚綸家鄉,清源師,系戲祖師,此廟建於宜黃城中。湯若士作記。)他舉出弋陽腔「其節以鼓,其調喧」,即是說和「其節以板,其調幽」的崑腔(海鹽腔),有雅俗之分。[據清禮親王《嘯亭雜錄》:高腔(弋陽腔之傳入高陽者)其「鐃鈸喧闐,唱口囂雜」,所用樂器,文場用夾板、單皮鼓、大鈸、手鑼;武場用堂鼓、單皮鼓、大鑼、小鑼、大鈸、小鈸、嗩吶等。]說得明顯一點,海鹽腔、崑腔成為士大夫欣賞的宮廷戲,弋陽腔依然是一般民眾所欣賞的草台戲。
不過,其間也有著很重要的演變。因為明嘉靖年間,那位駐防在海鹽抵禦倭寇的譚綸將軍,他看了細膩嫻雅的海鹽腔,就把一批海鹽伶人帶回到自己的家鄉宜黃去,他要把新的風格來注入本來的弋陽腔中去,於是產生了新的弋陽腔,在宜黃風行起來。(宜黃弟子,也就成為江西的特種技術人才。)加以那位大戲曲家湯若士,又創作了許多偉大劇本,如《玉茗堂四夢》,弋陽腔乃重放光輝。大概在贛東沿饒河一帶,風行一時,稱為「饒河戲」。俗所謂囉囉者,乃「饒河」二字一聲之轉。其流傳於贛東北者,所謂樂平腔、青陽腔,流入皖南,稱為徽腔,就是這麼一個線索。我們再仔細看去,散布在浙東的,如紹興腔、義烏腔,都有著弋陽腔風格,而與崑腔雅俗異途的。大抵流入湖南,成為湘戲,流入廣西成為桂戲,以及流入四川的川戲,在血緣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以上筆者根據十年間的巡遊調查所得結論,蓋與事實最相近了。)
歐陽予倩說:「二黃腔,到現在為止,我還相信它從四平腔發展而成的說法,由弋陽腔同安徽的某種曲調相結合而成的四平腔,可能又和湖北黃州一帶的民歌相結合,經過湖北人加工,成了二黃。至於西皮,則是脫胎於西北的梆子腔。由梆子變成襄陽腔,由襄陽腔變成西皮,必然經過一個不短的時間。這個腔調,顯然也是湖北人唱出來的。湖北人習慣於稱唱詞為『皮』,經常說唱一段『皮』。所謂『西皮』,可能就是說從陝西或山西而來的曲調。因為從西北來的,所以湖南稱西皮為北路;『二黃』是由安徽和湖北南邊的曲調相結合而成,所以稱為南路。二黃和西皮是兩種不同的曲調,產生在不同的地區,它們都能夠各自獨立表演完整的故事。藝人們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把這兩種曲調湊合在一起,便使二黃戲開展了一個新的面目。清初,北京盛行弋陽腔,稱之為京腔(滿洲人入關,在文化水準上,接受不了崑腔的『雅』,所以『俗』的弋陽腔先入了京)。士大夫間愛聽崑腔的不少,崑腔也占一定的勢力。乾隆中葉,魏長生把西秦腔帶到北京,興旺過一個時期;接著山西梆子班也到了北京。徽班進京的時候,正當各種戲曲在那裡競賽,徽班為著配合各類觀眾不同的口味,二黃、梆子、崑腔都演。最初,京官們以為梆子、二黃粗俗,不愛去看。以後弋陽腔、梆子腔、崑腔都下去了,皮黃獨盛,成為京戲。」這一段,可作上文的補註。(歐陽氏認為二黃戲所以盛行,它本身有若干優點:(一)詞句通俗,容易聽得懂。(二)詞句少動作多。(三)戲的結構比昆戲簡練得多,能夠在很短的時間裡表現一個完整的故事。(四)聲調高亢爽朗,結合通俗歌調,在廣場上,觀眾能聽得見,曲調和唱法接近語言,容易聽得懂。(五)無論表演也好,歌唱也好,節奏鮮明,能提起觀眾的精神。(六)內容能反映民眾的生活和感情。)
(《南詞敘錄》:「魏良輔合海鹽、弋陽二腔,加以取捨,別成一派(便是崑腔),腔調流麗悠遠,實超過海鹽、弋陽、餘姚三腔之上,聽之最足盪人。」《劇說》:「自明萬曆以來,公卿縉紳等富貴之家,凡有宴會小集,都用南唱,歌者只用一小拍板,或以扇子代之,間或亦有用鼓板者。後來吳人更加以洞簫或月琴相和,聲音益加悽慘,幾使聽者墮淚。大會中用南戲,最初只二腔,但崑腔比海鹽腔更清柔婉折。」這也可以見得崑腔的特點,崑腔盛行於太湖流域,魏良輔鏤心南曲,轉喉押調,度為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從本宮。取字齒唇之間,迭換巧掇,時時以深邈助其淒淚。梁伯龍起而仿效,考訂元劇,自翻新調。此時善吹洞簫者有蘇州的張梅谷,工笛子者有崑山謝林泉,都和良輔交善,以簫管伴奏其唱曲,乃開出崑曲全盛時期。這一時期,從明中葉到清初,先後二百餘年,詳見戲曲史,此不具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