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概要 · 第七講 五代、兩宋詞
提要
(一)詞之體性
1.詞之初起——曲子詞。
2.詞與詩之區別。
3.詞譜之特徵。
(二)晚唐五代、兩宋詞
1.小令時代。
2.慢詞時代。
3.詩人之詞與詞人之詞。
4.宋以後的詞。
中國的詩歌中,有一種後起的體式,便是伴著樂曲而起的「詞」。這種體式,萌生於中唐,初成於五代,到了兩宋,便蔚為詩歌的主流,乃是近古以來詩人所愛好的。
關於詞的體性與流變,近人繆鉞有一篇很簡明的短論,而胡適《詞選·序》和《詞的起源》,也多所發明。繆氏認為論詞之起源的,以張惠言之說最為簡當。張氏《詞選·序》云:「詞者,蓋出於唐之詩人,采樂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系其詞,故名曰詞。」繆氏發揮張氏之意說:唐代以詩入樂,詩句齊整,而樂譜參差,以詞就譜,必加襯字;後來,大家覺得不利便,有時,樂工者望詩人能依譜作詞,有時,詩人對於依譜填詞,頗有興趣,於是「逐弦吹之音,為側艷之詞」,而詞體便產生了。這種新體裁,當時人稱之為「曲子詞」,後來便簡稱為「詞」。他認為這一定名,並無其他深意。至於張惠言因為說文有「詞,意內而言外也」之說,便把「意內言外」當作「詞」的特性,繆氏認為中晚唐詞人作詞之時,並非先有此念存在心頭的。
胡適把中晚唐、五代到北宋蘇東坡以前的詞,稱為歌者的詞,都是出於教坊樂工與娼家妓女歌唱的詞。《花間集》五百首,全是為娼家歌者作的,這是無可疑的。不但《花間集》序明明如此說,即看其中許多科舉的鄙詞,如《喜遷鶯》《鶴沖天》之類,便可明白。此風直到北宋盛時,還不曾衰歇。柳永是長住在娼家,專替妓女樂工作詞的。晏小山的詞集自序,也明明說他的詞是作了就交與幾個歌妓去唱的。這是詞史的第一段落。這個時代的詞有一個特徵,就是這二百年的詞,都是無題的;內容都很簡單,不是相思,便是離別,不是綺語,便是醉歌,所以用不著標題;題底也許別有寄託,但題面仍不出男女的艷歌,所以也不用特別標出題目。南唐李後主與馮延巳出來之後,悲哀的境遇與深刻的感情,自然抬高了詞的意境,加濃了詞的內容;但他們的詞仍是要給歌者主唱的,所以他們的作品,始終不曾脫離民間文學的形式。北宋的詞人繼續這個風氣,所以晏氏父子與歐陽永叔的詞都還是無題的。他們在別種文藝作品上,儘管極力復古,但他們作詞時,總不能不採用樂工娼女的語言聲口。這時代的詞,還有一個特徵,就是大家都接近平民的文學,都採用樂工娼女的聲口,所以作者的個性,都不充分表現,所以彼此的作品容易混亂。
到了十一世紀晚年,蘇東坡一班人以絕頂的天才,採用這新起的詞體,來作他們的「新詩」。從那以後,詞風便大變了。東坡作詞,並不希望拿給十五六歲的女郎在紅氍毹上裊裊婷婷地去歌唱;他只是用一種新的詩體來作他的新體詩。詞體到了他手裡,可以詠古,可以悼亡,可以談禪,可以說理,可以發議論。同時的王荊公也這樣做;蘇門的詞人黃山谷、秦少游、晁補之,也都這樣做。(山谷、少游也還常常給使人作小詞,不失第一時代的風格。稍後起的大詞人周美成,也能做絕好的小詞。)風氣一開,再也關不住了;詞的用處推廣了,詞的內容變複雜了,詞人的個性也更顯出了。到了朱希真與辛稼軒,詞的應用的範圍,越推越廣大;詞人的個性的風格越發表現出來。無論什麼題目,無論何種內容,都可以入詞。悲壯、蒼涼、哀艷、閒逸、放浪、頹廢、譏彈、忠愛、遊戲、詼諧……這種種風格,都呈現在各人的詞里。這一時期的詞是詩人的詞,起於荊公、東坡,至辛稼軒而大成。這些作者,都是有天才的詩人,他們不管能歌不能歌,也不管協律不協律;他們只是用詞體作新詩。他們的詞也有幾個特徵:(一)詞的題目不能少了,因為內容太複雜了。(二)詞人的個性出來了;東坡自東坡,稼軒自稼軒,希真自希真,不會隨便混亂了。
胡適應用了歷史的觀念來看一切文學體式的演進,把辛稼軒以後的南宋詞,稱為詞匠的詞,又走上愛好技巧的路子,姜白石是個音樂家,他要向音律上去做功夫。從此以後,詞便轉到音律的專門技術上去。史梅溪、吳夢窗、張叔夏,都是精於音律的人;他們都不惜犧牲詞的內容來遷就音律上的和諧。例如張叔夏《詞源》里說,他的父親作了一句「瑣窗幽」,覺得不協律,遂改為「瑣窗深」,還覺得不協律,後來改為「瑣窗明」,才協律了。「幽」改為「深」,還不差多少;「幽」改為「明」,便是恰相反的意義了。究竟那窗子是「幽暗」呢,還是「明敞」呢?這上面,他們全不計較,他們只求音律上的諧和,不管內容的矛盾,這種人不是詞人,不是詩人,只好叫作詞匠。詞匠的詞,重音律不重內容,成為沒有意境與情感的詞,缺少了文學上的意義。從詞的起源說,原是配上樂譜,可以歌唱的,到了這一時期,詞已離樂譜而獨立,不必可以歌的了。至於題材方面,這一時期的詞人,以詠物為主,又愛用古典,胡氏比之於文中的八股,詩中的試帖,作者之筆,每為外形律所拘牽了。南宋以後的詞人,大都受了他們的影響的。
從詩的格式說,中晚唐、五代及北宋初年的詞,只有「小令」的一種,句法也和律絕詩相近。例如「生查子」,就像兩首押仄韻的五言絕句拼合而成;「玉樓春」就像兩首押仄韻的七言絕句;「鷓鴣天」又像兩首押平韻之七絕,只是下半闋的第一句,換七字句為兩個三字句就是了。此外,如「浪淘沙」「臨江仙」「虞美人」「菩薩蠻」諸調,也都是從五七言詩句增損湊合而成;每句中平仄律的配合也多與律詩相同,還不曾定出精嚴的音律來。(《苕溪漁隱叢話》云:「唐初歌詞,多是五言詩或七言詩,初無長短句。自中葉以後至五代,漸變成長短句。及本朝(宋)則盡為此體。今所存者,止《瑞鷓鴣》《小秦王》二闋,是七言八句詩,並七言絕句而已。《瑞鷓鴣》猶依字可歌;若《小秦王》,必須雜以虛聲,乃可歌耳。」)到了北宋仁宗年間,長調的慢詞逐漸增加了。「其後周邦彥、万俟雅言、姜夔等均精於音律,創製新調。於是詞之句法,始繁複變化,而句中四聲之配合,陰陽之分,上去之辨,亦謹嚴密栗,有時故為拗折之聲,以表激盪怨抑之情,遂益與律詩句調相違,迥異於初期之小令。其音律最嚴,如『暗香』之結句:『幾時見得』(姜夔詞),『兩堤翠匝』(吳文英詞),一句四字,兼備四聲(上平去入),其中上去入三仄聲字,皆不能互易,易之則不合律矣。詞非但辨四聲也,又當辨聲之輕重清濁。張炎稱其父作『惜花春』詞,『瑣窗深』句,『深』字不協,改為『幽』字,又不協,再改為『明』字,歌之始協。此三字皆平聲,胡為如是,蓋五音有唇齒喉舌鼻,所以有輕清重濁之分。此種精嚴之處,皆律詩所未有。詞中押韻,亦不容疏忽。(『瑣窗深』一例,上文胡適已舉過,那是從意境說的。這兒,則從音律說,言各有當,不必拘於一說。)仄聲調上去入三聲均可選用,而有必須用入聲韻者,《詞林正韻》歷舉二十餘調,考之宋人詞,雖未盡合,然若姜夔之『暗香』『疏影』『琵琶仙』『淒涼犯』諸調,音響健捷激梟,所謂『以啞觱篥吹之』者,則斷應用入聲韻。其用上去韻者,自是通葉,而亦稍有差別。如『秋窗吟』『清商怨』,宜單押上聲,『翠樓吟』『菊花新』宜單押去聲;復有一調中某句必須押上,必須押去者;有起韻結韻皆宜押上,皆宜押去者。古人謂『詩律傷嚴近寡恩』,實則詩律尚不甚嚴,詞律嚴密之處,真如申韓之法,不容假借。」(以上節引繆鉞《論詞》。)
胡適說:「凡填詞有三種動機:(一)樂曲有調而無詞,文人作歌填進去,使此調因此更容易流行。(二)樂曲本已有了歌詞,但作於不通文藝的伶人娼女,其調不佳,不能滿人意,於是文人給他另作新詞,使美調得美詞而流行更久遠。(三)詞曲盛行之後,長短句的體裁,漸漸得文人的公認,成為一種新詩體,於是詩人常用這種長短句體作新詞。形式是詞,其實只是一種借用詞調的新體詩。這種詞未必不可歌唱,但作者並不注重歌唱。唐、五代的詞的興起,大概是完全出於前兩種動機的。『竹枝』起於民間,有曲有詞;但民間的歌詞有好的,也有很『傖佇』的,所以劉禹錫、白居易等人試作新詞以代舊詞。『調笑』『憶江南』之作,也許是不滿意於舊詞而試作新詞的。」
(小令,如白居易的《憶江南》:「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如溫庭筠的《更漏子》:「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更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這種體式,晚唐五代最盛行。)
(慢,所謂長調,北宋初年開始發達。例如柳永的《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犯調——東拼西湊而成的,北宋晚年才有。張炎《詞源》稱:「迄於崇寧,立大晟府,命周美成諸人討論古音,審定古調,……美成諸人又復增演慢曲、引、近,或移宮換羽,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為之,其曲遂繁。」例如周邦彥的「玲瓏四犯」。詞長不錄。)
(以上三種可算一類,都屬於自然的演變。至於自度腔,乃是詞人自己編的譜子,這到南宋才有。例如,姜夔的「暗香」「疏影」。俞平伯說:從唐宋以來,詞調也有好幾個時期的變化。這種變化並非「文學的」,而是音樂的。此說可注意。)
繆鉞《論詞》,謂詞之所以別於詩,不僅在外形之句調韻律,而尤在內質之情味意境。這一段話,說得十分精到。他說:「欲明詞與詩之別,及詞體何以能出於詩而離詩獨立,自拓境域,均不可不於其內質求之。」他說:「人有情思,發諸楮墨,是為文章。然情思之精者,其深曲要眇,文章之格調詞句不足以盡達之也,於是有詩焉。文顯而詩隱,文直而詩婉,文質言而詩多比興,文敷暢而詩貴蘊藉,因所載內容之精粗不同,而體裁各異也。詩能言文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文之所能言,則又因體裁之不同,運用之限度有廣狹也。詩之所言,固人生情思之精者矣,然精之中復有更細美幽約者焉;詩體又不足以達,或勉強達之,而不能曲盡其妙,於是不得不別創新體,詞遂肇興。」厥體既開,作者漸眾,因嘗試之所得,覺此新體有各種殊異之調,「而每調中句法參差,音節抗墜,較詩體為輕靈變化而有彈性,要眇之情,淒迷之境,詩中或不能盡,而此新體反適於表達。一二天才,專就其長點利用之,於是詞之功能益顯,而其體亦遂確立」。故自具疏闊者言之,詞與詩為同類,而與文殊異;自其精細者言之,詞與詩又不同。詩顯而詞隱,詩直而詞婉,詩有時質言而詞更多比興,詩尚能敷暢而詞尤貴蘊藉。王國維云:「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此其大別矣。」
繆氏接著提出詞的四種特徵:(一)其文小——詩詞貴用比興,以具體之法表現情思,故不得不鑄景於天地山川,藉資於鳥獸草木,而詞中所用,尤必取其輕靈細巧者。即形況之辭,亦取精美細巧者。譬如亭榭,恆物也,而曰風亭月榭(柳永詞),則有一種清美之境界矣;花柳,恆物也,而曰「柳昏花瞑」(史達祖詞),則有一種幽約之景象矣。此種鑄辭鍊句之法,非但在文中不宜,即在詩中多用之,猶嫌纖巧,而在詞中則為出色當行,體各有所宜也。因此,詞中言悲壯雄偉之情,亦取資於微物。姜夔過揚州,感金主亮南侵之禍,作《揚州慢》詞曰:「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又曰:「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廢池喬木」「波心」「冷月」,均微物也。姜夔痛南宋國勢之日衰,曰:「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八歸》)「啼」亦微物也。辛棄疾之作,最為豪放,其《摸魚兒》詞,痛傷國事,自慨身世,而其結句云:「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仍托意於「危欄」「煙柳」等微物,以發其激宕愁憤之情,蓋不如此,則與詞體不合矣。他又舉一例: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秦觀《浣溪沙》)
此詞情景交融,珠明玉潤,為秦觀詞中精品。今觀其所寫之境,有「小樓」,樓內有「畫屏」,屏上所繪者為「淡煙流水」,又有「寶簾」,掛於「小銀鉤」之上,居室器物均精異細巧者矣。時則「曉陰無賴」,「輕寒漠漠」,陰曰「曉陰」,寒曰「輕寒」,復用「無賴」「漠漠」等詞形容之。樓外有「飛花」,有「絲雨」,飛花自在,而其輕似夢,絲雨無邊,而其細如愁。取材運意,一句一字,均極幽細精美之能事。古人謂五言律詩四十字,譬如士大夫延客,著一個屠沽兒不得。此詞如名姝淑女,雅集園亭,非但不能著屠沽兒,即處士山人,間廁其中,猶嫌粗疏。唯其如此,故能達人生芬馨要眇不能自言之情。吾人讀秦觀此作,似置身於另一清超幽回之境界,而有淒迷悵惘難以為懷之感。雖李商隱詩,意味亦無此靈雋。此則詞之特殊功能,蓋詞取資微物,造成一種特殊之境,藉以表達情思,言近旨遠,以小喻大,使讀者驟遇之如在耳目之前,久誦之而得雋永之趣也。
(二)其質輕——陳子龍《論詞》曰:「其為體也纖弱,明珠翠羽,猶嫌其重,何況龍鸞。」繆氏以為其文小,則其質輕,亦自然之勢。詩詞雖非實物,原不能用權衡來稱量,但我們吟諷玩味之時,其質之輕重,顯然可以分別的。而且所謂質輕,並不是說其意浮淺;即算極沉摯的意緒,表達於詞中,也是出之以輕靈的,因為詞的體性本來如此的。我們且看,親友故舊,久別重逢,驚喜之餘,疑若夢寐,這也是人之常情。如杜甫《羌村》詩敘亂離中歸家的情懷,句云:「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欷歔。」結句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意沉痛而量極重,讀之如危石下墜。又如晏幾道《鷓鴣天》詞,敘與所歡之女子久別重遇,句云:「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其情正與杜甫《羌村》詩中所寫的相同,而表達詞中,較之杜詩,又是質量輕靈多了。繆氏說:惟其輕靈,故迴環宕折,如蜻蜓點水,空際迴翔,如平湖受風,微波蕩漾,反更多妍美之致,此又詞之特長。故凝重有力,則詞不如詩,而搖曳生姿,則詩不如詞。詞中句調有長短的變化,也對這種表達方法有所幫助的。
(三)其徑狹——繆氏指出:文能說理敘事,言情寫景;詩則言情寫景少,有時仍可說理敘事;至於詞,則唯能言情寫景,而說理敘事,絕非所宜。這雖是因調律所限,但與詞體的特性有關的。蘇軾、辛棄疾,最能運用詞體,蘇詞有說理之作,如:「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讀之索然無味。又如經史子及佛書中詞句,都可以融化入詩,而作詞則不十分適當。(古書詞句很多不宜入詞的。)辛棄疾鎔鑄之力最大,其所作之詞,凡《論》、《孟》、《左傳》、《莊子》、《離騷》、《史》、《漢》、《世說》、《文選》、李杜詩,拉雜運用。可是,如,「最好五十學易,三百篇詩」(《婆羅山引》),「進退存亡,行藏用舍,小人請學樊遲稼。衡門之下可棲遲,日之夕矣牛羊下」(《踏莎行》)。畢竟算不得是詞中的當行之作。宋代詞人多用李長吉、李商隱、溫庭筠詩,就因為長吉、溫、李之詩,穠麗精美,恰好運化在詞中的。六朝人雋句,用在詞中,有時也嫌太重;如李清照用《世說》「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最為恰到好處。我們從這一方面,可以細參其輕重精粗的分際了。他說:「詞為中國文學體裁中最精美者,幽約怨悱之思,非此不能達;然亦有許多材料及詞句不宜入詞者。其體精,故其徑狹。」
(四)其境隱——周濟論吳文英詞,如「天光雲影,搖盪綠波,撫玩無,追尋已遠」,便是說他的境界這麼隱約淒迷的。其實不但吳文英詞如此,其他好的詞,無不如此。要說「寄興深微」,在我國文藝體制中,要推詞為極則了。詩雖貴比興,多寄託,而其意緒,還可以尋繹的。阮籍詠懷詩,說是言在耳目之內,意寄八荒之表,算得「歸趣難求」。可是,他本來自有其歸趣,只是時代隔得久遠,後人無從知道他的當年世事,乃遂難以猜測了。至於詞人,大都是靈心善感,酒邊花下,一往情深,其感觸於中的,往往淒迷悵惘,哀樂交融,因此,便借這一種「要眇宜修」的體制,發其幽約難言之思,作者既非專為一人一事而發,讀者又何從鑿實以求?亦唯有就各人感受到的,高下深淺,各有所領會就是了。例如,馮延巳(或作歐陽修)《蝶戀花》詞:
幾日行云何處去,忘了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尋處。
這首詞有人說是「忠愛纏綿」(張惠言),有人說是「詩人憂世」(王國維),見仁見智,各人說法不同;但作者不必定有此意,在讀者卻未始不可以這麼想的。繆氏說:「詞人觀生察物,發於哀樂之深,雖似鑿空亂道,五中無主,實則珠圓玉潤,四照玲瓏,讀者但能體其長吟遠慕之懷,而有盪氣迴腸之感,在精美之境界中,領會人生之至理,斯已足矣。至其用意,固不必沾滯求之,但期玄賞,奚事刻舟。故詞境如霧中之山,月下之花,其妙處正在迷離隱約,必求明顯,反傷淺露,非詞體之所宜也。」
俞平伯氏曾在講演「詩餘閒評」時,論到唱法與樂器。他推想當年唱詞的情形,大約有兩種:(一)有舞態的,間或表演情節。(二)和歌,即清唱。其有舞態,如《杜陽雜編》南部記「菩薩蠻」隊舞,《容齋隨筆》說「蘇幕遮」為馬戲的音樂。又近人劉復《敦煌掇瑣》有唐詞的舞譜,雖不可解,而詞有舞容,則別無疑問。至詞為清唱,試看姜夔《過垂虹橋》詩,即可明白。他說:「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小紅那時大約只是清唱,不在跳舞,否則一葉扁舟,美人妙舞,船不要翻了麼?詩餘的樂器伴奏,張炎《詞源》中說得很明白:「惟慢曲、引、近則不同,名曰小唱,須得聲字清圓,以啞篳篥合之,其音甚正,簫則弗及也。」可見夜遊垂虹,白石以簫和歌,只是臨時的簡單辦法,非正式的場面也。詞為管樂,僅用啞篳篥或簫來合,與它的文章風格幽深凝練有關。北曲自始即是弦樂,故縱遠奔放馳驟,與詩餘的情調,大不相同矣。固不得專求之於文字。詞曲本來是連帶發生的,而且是一種形象化的藝術。這還待戲劇時代的到來。(另見專章)
俞氏又云:大抵宋人會作詞的很多,不必專門家。其時社會經濟安定,生活奢華浪漫,才有這樣富麗堂皇的文學作品產生。(北宋那位亡國之君宋徽宗,最可以代表那一時代的藝術生活。)北宋末年,詞風極盛。南渡之後,就差得多了,可以說是詞的第一個打擊。當然南宋仍很繁華,所以詞還可以存在。可是北邊的金國,戲曲已逐漸抬頭,詞也就從北方衰落下去。南方到了南宋末年,也產生了南曲;詞於是成了古調,當時幾乎等於文學家的私有。在文章方面,看去好像進步,實則它的民族性早已消失。等到蒙古滅宋,它又受到第三個打擊,在南方也衰落了。
俞氏接著又講到宋以後詞的情形。他說:元代曲子盛行,詞不大行,我們且不去說。明朝的詞,前人都說不好。他們所以說明人詞不好,在於嫌明人的作品,往往詞曲不分,或說他們以曲為詞,因而流於俗艷。俞氏卻認為明代去古未遠,猶存古意。詞人還懂得詞是樂府而不是詩,所以寧可使它像曲。在作法上是可以原諒的。俞氏又以為詞是代詩而興的新體,在文學方面明詞究竟不算最好。
俞氏又謂,從清代到現在,詞已整個成為詩之一體。(這詩是廣義的。)並且清代是一切古學再興時期,詞風也曾盛極一時,大體可分作三派:最早有浙派,代表人可推朱竹垞。這派可以說是對明代俗艷的作風起一反動。矯正辦法是主張「雅澹」。竹垞自己說:「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可見其作風及宗旨之一斑。稍後有常州派,在清代中葉興起,代表人可推張惠言。他主張雅澹之外,並本立意須高遠深厚;他所選的《詞選》,就可以做代表。最後有所謂同光派,代表人應推朱祖謀。他認為填詞,在上述兩派的條件之外,還主精研音律,須講四聲五音的。
(筆者對於詞曲,可說是有師承而無學。幼年從劉毓盤先生游,他是中國詞史的權威。後來,俞平伯先生來主講國文,他也是詞曲名家。其他友人,如盧前、陸侃如,皆治此學,我卻一直是個門外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