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概要 · 第五講 樂府古詩
提要
(一)樂府
1.五言為主的古體詩,漢魏六朝詩歌主流。
2.樂府之體制——組織、採集、入樂。
3.漢魏樂府詩篇——鼓吹曲、相和歌、雜曲。
4.南朝樂府——清商曲:吳聲歌、神弦歌、西曲歌。
5.北朝樂府——橫吹曲。
(二)五言古詩
1.漢至隋歌謠。
2.漢魏晉文人樂府。
現代文士,論中國文學的流變,如胡適之,主文學進化之說,這一觀念,也許受達爾文進化學說的影響,可是中國古代學人,如顧亭林,早已主張詩文代變之論,和胡氏的看法並無不同。(明代公安派文士,也作類似的文論。)顧氏說:「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之不能不降而漢魏,漢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勢也。(勢即是指社會環境的一般情勢而言。)用一代之體,則必似一代之文,而後為合格。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語。今且千數百年矣,而猶取古人之陳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為詩可乎!故不似,則失其所以為詩,似則失其所以為我。李杜之詩,所以獨高於唐人者,以其未嘗不似而未嘗似也。知此者,可與言詩也已矣。」(王國維,也曾在《人間詞話》中說到詩文的流變。「四言敝而有楚辭,楚辭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詩敝而有律絕,律絕敝而有詞。蓋文體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習套。……一切文體,所以始盛終衰者,皆由於此。故謂文學後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體論,則此說固無以易也。」其說與顧亭林、胡適之的主張相合。)
我們曾經說到漢代辭賦,沿襲楚辭這一體制而來,但漢賦乃是詩歌與散文的中間性產物,與其說是近於詩歌,不如說是更近於散文,其作用也是如此。所以,詩歌的嫡傳,倒不是辭賦,而是樂府古詩,以五言為主的古體詩,成為漢魏六朝的詩歌主流。(詩歌便於諷誦,三言、四言,音節太促急,八言以上,又過於迂緩,以五言、七言最合唇吻吟詠,所以五言、七言體,成為中國詩歌中兩大體式。)
顧亭林《日知錄》稱:「樂府是官署之名,……後人乃以樂府所采之詩,名之曰樂府。」樂府原是漢代帝室掌管音樂的機關,創始於西漢武帝時。這一機關,具體的任務是制定樂譜,搜集歌詞和訓練樂員,組織相當龐大,人員多至八百名,官吏有「令」「音監」「游徼」等名目。如余冠英氏所說的:經過漢初六十年休養生息,中國人口增加了不少,財富也積累了不少,好大喜功的漢武帝,憑著這些本錢,一面開闢疆土,向外伸展勢力,一面採用儒術,建立種種制度,來鞏固他的統治。由於前者,西北鄰族的音樂,有機會傳到中國,引起皇帝和貴人們對新聲的興趣;由於後者,制禮作樂,便成為應有的設施。這兩點都和樂府的成立有關,班固《兩都賦》序云:「大漢初定,日不暇給。至於武宣之世,乃崇禮官,考文章,內設金馬石渠之署,外興樂府協律之事。」這裡,說明了漢武帝時,才有立樂府的需要,也才有立樂府的條件。《漢書·禮樂志》云:「至武帝定郊祀之體,……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燕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這說明了樂府的任務,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采詩,就是搜集民歌,包括歌詞和樂調。《漢書·藝文志》云:「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雲。」這裡,說明了採集歌謠的意義,同時說明了那些歌謠的特色。
樂府採集詩歌的地域,原不限於「趙、代、秦、楚」等地,見之於《漢書·藝文志》的,有吳、楚、汝南歌詩十五篇,燕、代謳、雁門、雲中、隴西歌詩四篇,齊、鄭歌詩四篇,淮南歌詩四篇,左馮翊、秦歌詩三篇,京兆尹、秦歌詩三篇,河東、蒲反歌詩四篇,河南、周歌詩七篇,周謠歌詩七十五篇,周歌詩二篇,南郡歌詩五篇,總數一百三十八篇並不算多,採集地域卻是很廣大的。西漢哀帝曾經裁撤樂府,一部分民歌,也許散失了一些。到了東漢,樂府是否恢復漢武帝的舊規模,史無明文,但就現存的樂府詩篇來看,很多是東漢的作品,可見東漢樂府還是採集民間詩歌的。(東漢光武、和帝、靈帝,都曾分遣使者,廣求民瘼,觀納風謠。)到了魏晉以後,樂府機關雖然保留著,採集民間歌謠的工作卻中止了。舊的樂府歌詞,一部分還在繼續使用著,兩漢民歌也就流傳一部分下來(參看當時的總集,和《宋書·樂志》)。到了南朝,產生了大量的新聲雜曲,民歌俗曲也傳入宮廷;不過範圍只限於城市,內容也只是以戀歌為主,和兩漢所採集的歌謠,大不相同。北魏從開國之初,就有了樂府,其中見之於「橫吹曲」的,很多是民謠,傳譯到南方來,還流傳到如今的。
樂府詩篇(狹義的,指漢以下入樂的詩,包括文人製作的和采自民間的。廣義的連詞曲也包括在內,有人也把那些並未入樂而襲用樂府舊題,或模仿樂府體裁的算在內。)見之於宋人郭茂倩所編的《樂府詩集》,分為「鼓吹曲」「相和曲」「雜曲」「清商曲」「橫吹曲」和「雜歌謠辭」六類。前面的五類,可以說是樂府詩歌的精華。鼓吹曲便是漢初傳入的北狄樂,用於朝會、田獵、道路、遊行種種場合。歌詞今存的有鐃歌十八篇。本來鐃歌有聲無詞,後來陸續補填歌詞,所以時代不一,內容龐雜。其中有敘戰陣,有紀祥瑞,有表武功,也有關涉男女私情的。有西漢武帝時的詩,也有宣帝時的詩;有文人所製作的,也有民間的詩歌。
鐃歌的文字,很多不容易看懂,甚至不能句讀者,主要原因,乃在聲詞相雜,不可復分。(沈約《宋書·樂志》)「聲」,寫時本用小字,「詞」,原用大字。流傳久了,大小字混雜起來,也就是聲詞相雜。後世便無法分辨了。其次是「字多訛誤」(《古今樂錄》),這些歌《漢書》未載,到了《宋書》,才見著錄,傳寫之間,難免有錯字。加以「胡漢相混」(朱謙之說),漢鐃歌中夾雜著外族的歌謠,可能是有譯音的。例如:
朱鷺,魚以烏。(路訾邪)鷺何食?食茄(古荷字)下。不之食,不以吐,將以問諫者。——這是一首詠鼓的歌。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妃呼豨!秋風蕭蕭晨風颸,東方須臾高知之。——這是一首情歌。
相和歌,乃是漢代所采各地的俗樂,大約以楚聲為主,歌詞多出自民間。《晉書·樂志》稱,「凡樂章古辭今之存者,並漢世街陌謠謳,《江南可採蓮》《烏生十五子》《白頭吟》之屬也」,便是指相和歌而言。其中有抒情,有說理,有敘事,而以敘事一類占主要地位,敘事詩也正是樂府詩的特色。所敘的以社會故事及風俗為多,歷史及遊仙的故事,也占了一部分。此外便是男女相思和體制之作,也有教訓式的格言、人生的悟解等。例如: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江南》)——這是一首男女私情的民歌。
薤上霞,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薤露》)——這是一首輓歌。
雜曲歌大都是不知所起和無類可歸的,郭茂倩云:「雜曲者,歷代有之,或心志之所存,或情思之所感,或宴遊歡樂之所發,或憂愁憤怨之所興,或敘離別悲傷之懷,或言征戰行役之苦,或緣於佛老,或出自夷虜,兼收備載,故總謂之雜曲。」此類保存漢代民歌較多,而以《上山采蘼蕪》《十五從軍征》及「焦仲卿妻」(《孔雀東南飛》)為最著稱。例如: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郁累累。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這是一首寫鄉思的悲歌。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閤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余。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這也是一首怨歌。
南朝入樂的民歌,全在清商曲之部,郭茂倩就把這些民歌分為吳聲歌、神弦歌、西曲歌三部分。他說:「吳歌雜曲,並出江南,東晉以來,稍有增廣,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蓋自永嘉渡江之後,下及梁陳,咸都建康,吳聲歌曲,起於此也。」現存的吳歌,都是晉代的歌詞,而以「子夜歌」為最重要,正如《大子夜歌》所唱的:
歌謠數百種,子夜最可憐。慷慨吐清音,明轉出天然。
絲竹發歌響,假器揚清音。不知歌謠妙,聲勢出口心。
「子夜歌」四十二首,如:
攬枕北窗臥,郎來就儂嬉。小喜多唐突,相憐能幾時?
歡從何處來,端然有憂色。三喚不一應,有何比松柏。
可說是備極纏綿悱惻之情。「西曲歌」,又稱荊楚西聲。郭茂倩云:「西曲歌出於荊郢樊鄧之間,而其聲節送和與吳歌亦異,故因其方俗謂之西曲。」例如《三洲歌》:
送歡板橋灣,相待三山頭。遙見千幅帆,知是逐風流。
風流不暫停,三山隱行舟。願作比目魚,隨歡千里游。
這都是船娘的歌曲,和當時長江上游商人的關係是很深的。此外,還有所謂「神弦歌」,乃是民間的祭歌,所祭大約為酒神、水神、花神、女神。例如《青溪小姑》:
開門白水,側近橋樑。小姑所居,獨處無郎。
日暮風吹,葉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這是一首歌詞最美的民歌,而《西洲曲》,那首經過了洗鍊的民歌,尤足以表現清商歌曲的特色吧。
「橫吹曲」,原來也叫「鼓吹曲」,是一種馬上奏的軍樂。本是西域樂,漢武帝時傳入中國,收入樂府。其後分為二部:有簫笳的名為鼓吹,用於朝會、道路等處(見上)。有鼓角的名為橫吹,馬上奏之。橫吹有雙角的,就是胡樂,張騫從西域帶回的有摩訶兜勒曲,李延年根據此曲聲調,別創「新聲」二十八解,魏晉以後漸漸失傳,存者不過十曲。郭茂倩所收梁鼓角橫吹曲,則從北朝傳來。曲詞有出於胡人之口,而用漢語翻譯的,內容則從軍旅寫到「離別」「羈旅」和男女相思之情。例如《隴頭歌》詞: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朝發欣城,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捲入喉。
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真率直切之情,溢於辭表。(還有一首著名的《木蘭詩》,此不備引。)
此外,還有樂府詩集所集的雜歌謠辭。(《爾雅》:「徒歌謂之謠。」《韓詩章句》:「有章曲曰歌,無章曲曰謠。」)其中收錄古今的徒歌與謠、讖、諺語,而以民謠為最可注意。例如:
一尺繒,好童童。一斗粟,飽蓬蓬。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淮南王歌》)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巴東三峽猿鳴悲,猿鳴三聲淚沾衣。(《巴東三峽歌》)
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黽。(《童謠》)
從樂府詩歌孕育成熟的新詩體,我們稱之為五言古詩的,乃是兩漢以來文人之詩的主要體制之一。這體五言古詩,兩漢人作者並不少,但保留下來的,只有《文選》中的《古詩十九首》。這十九首古詩,前人如徐陵、劉勰、鍾嶸所說,有的說是枚乘所作,有的也說到傅毅和曹植,倒是注釋《文選》的李善說:「五言並雲古詩,蓋不知作者;或雲枚乘,疑不能明也。」以存疑的態度來保留著,倒是不錯的。清沈德潛《說詩晬語》云:「《古詩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辭,一時之作。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絕、遊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或寓言,或顯言,或反覆言,初無奇辟之思,驚險之句,而西京古詩,皆在其下。」倒是有歷史的眼光的。近人徐仲舒云:「關於失名古詩之作者問題,前代尚為疑辭,後代即成定論。吾人試取古代歷史事實而考其原起,知大部分皆由傳說構成。五言詩雖屬後起,或列於東府,或播於人口;歌者徒誦其辭,聞者僅悅其聲。至於作者何人,著於何代,不入吟詠,則非所知,此古詩所以為失名之作也。」(徐氏原文始於《立達學園季刊》,外間很少看到。)所說至為通達。
《古詩十九首》的本身,最接近民間歌謠的自然風格,在五言詩,可說是上乘好作品,前人說它「天衣無縫」「一字千金」「驚心動魄」,也就是備極讚佩的。作品之中,有描寫社會相的,有抒述戀愛、離別之情的,也有人生解脫的哲理詩,和詩小雅、楚辭相比,有異曲同工之妙。例如: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這都是纏綿悱惻、沉著含蓄的佳作。五言古詩,自有優秀的作品,但比之《古詩十九首》,總是差了一格的。
五言古詩,一種是徒歌(徒歌,也有四言、七言的,如項羽《垓下歌》,劉邦《大風歌》,雖是七言,卻近於楚辭,未成定型),一種是文人所擬的樂府,其中也有入樂的,卻不以入樂為主。蘇李詩、《古詩十九首》而外,東漢作者,如班婕妤的《團扇》、趙壹的《疾邪》、張衡的《同聲》、蔡邕的《翠鳥》,雖是辭賦家的業餘作品,卻已漸漸有了定型。到了東漢末、魏、晉之際,詩人輩出,曹氏父子、王粲、陳琳、阮瑀都有他們的傑出作品。論者謂:「中國詩史上有兩個突出的時代:一是建安到黃初(公元一九六至二二六),二是天寶到元和(公元七四二至八二〇),也就是曹植、王粲的時代和杜甫、白居易的時代,董卓之亂和安史之亂,使這兩個時代的人,飽經憂患。在文學上,這兩時代有各自的特色,也有共同的特色。一個主要的共同特色就是『為時而著,為事而作』的現實主義精神。『為時、為事』是白居易提出的口號。他把自己為時為事而作的詩題作『新樂府』,而將作詩的標準推源於《詩經》。現在我們應該指出,中國文學的現實主義精神雖然早就表現在《詩經》中,但是發展成為一個延續不斷的、更豐富、更有力的現實主義傳統,卻不能不歸功於漢樂府。這要從建安、黃初所從漢樂府的影響來看。」此用余冠英說。余氏之說,和其他論詩的如陸侃如、馮沅君、劉大白、林庚所說的大致相同。至於他所說的現實主義,也正是我們所說的寫實主義。
余氏又說,建安、黃初間,最有價值的文學,就是那些記述時事、同情疾苦、描寫離亂的詩。例如曹操的《薤露行》《蒿里行》,以樂府述時事,寫出漢末政治的紊亂和戰禍的慘酷。王粲的《七哀詩》也在描寫亂離時的景象。陳琳的《飲馬長城窟行》、阮瑀的《駕出郭北門行》和曹植的《泰山樑甫行》,又各自在寫敘所目睹身經的社會苦難。而蔡琰(蔡邕之女)的《悲憤詩》,寫她所親經的慘痛,尤為真摯動人。其他如曹植的《名都篇》,暴露都市貴遊子弟的生活,也是很現實的。他說:「這些例子表明這一個時代的文學精神,這精神是直接從漢樂府承受來的。這些詩,百分之九十用樂府題,用五言句,用敘事體,用淺俗的語言,在形式上已經看出漢樂府的影響。如再把《東門行》《婦病行》《孤兒行》等篇來和曹、王、陳、阮的社會詩相比較,更可看出他們的淵源。」
樂府型的五言古詩,一直成為中國詩歌的主要體制(稱之為古詩,便有別於隋唐以後的律絕體詩)。不獨鄴中文士,勇於接受從樂府發展出來的通俗形式,也承受樂府詩「緣事而發」的精神。其後,晉宋詩人也受著建安文學的影響,如傅玄、鮑照、陶潛,都能反映社會人生的真相,而貫注以豐富的感情。到了唐代,這是詩歌的黃金時代,「漢魏風骨」,在他們的詩篇中復活,陳子昂的感遇詩,大半諷刺武后朝政,其格調精神都可使建安作者相視而笑,而且為杜陵之先導。到杜甫時代,社會苦難加深。杜甫有痛苦的流離經驗,有深厚的社會感情,了解人生實在情況。他繼承建安以來的文學精神,並且大大地發揚了它。元稹、白居易佩服他的「三吏三別」一類詩,尤其稱讚他「即事名篇,無復依傍」,就是說他作樂府詩而能擺脫樂府古題,寫當前的社會。他們也學杜甫的榜樣,做「因事立題」的社會詩,稱為「新題樂府」或「新樂府」。不過這種敘事寫實的詩體,還是從漢樂府來的,這種詩的精神也是從漢樂府來的,不是創自元白,也不是創自杜甫。仇兆鰲說杜甫的《新婚別》,全祖樂府遺意,為了指明源流,這樣說法是有意義的。(那個時代的許多作者,如元結、韋應物、顧況、張籍,也都有反映社會描寫現實的詩篇。)
兩宋、元、明、清以來的詩人、詩篇,五言詩一直平分秋色,直到現在,寫舊詩的,也還是愛用這一種體制;連馬君武、蘇曼殊翻譯歐美詩篇,也還用了五言古詩的體式。詩人一用到古風,不問其為五言的七言的,或其他句法的,風格也是用樂府的敘事體。即如清末新詩人黃公度,他有一連串記敘甲午戰役的悲喜劇,句法雖不同,風格也是新樂府,和杜甫、白居易的新樂府相近的。(白居易《新樂府》自序:「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他這一傾向,也正是黃公度《人境廬詩》的意向。白居易所謂:「非求宮律高,不務文字奇。惟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為詩意如何,六義互鋪陳。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這種為人生而藝術的精神,和我們的文藝觀點,也正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