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問題 · 第九章　華盛頓會議

華盛頓會議以及同期同地召開的中日會議多多少少改變了遠東局勢。這一新局勢的大致圖景將在下一章論述。在這一章，我們關心的是各方在華盛頓實際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這些協議對日本在西伯利亞的地位又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 英日同盟顯然走到了末路。原因是，美英法日簽訂了《四國公約》。這是剝削國家大聯盟，其中又分成了兩個小組。一組是美國和英國，另一組是法國和日本。前一組代表國際資本主義，後一組象徵國家資本主義。局勢目前還不明朗。有兩方面原因。第一，英美在俄國問題上沒有達成一致意見；第二，美國還沒有作好準備參與歐洲重建。但在遠東，英國似乎已經決意結交美國，不與日本為友。有人可能抱這樣的希望：英美交好，英國對華政策可能會更自由開明。英國已經宣布歸還威海衛。這種慷慨大度原本會打動人心，但因為兩個事實而顯得不那麼光彩。第一，威海衛對英國全無用處。第二，租期再有兩年就到了。就租借條件來說，即便還有很多年租期，但只要俄國失去旅順，英國就應當立即歸還威海衛。 華盛頓會議取得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成果，那就是：與會各方同意，不會在太平洋島嶼上加築防禦工事，並定好了例外情況。如果這份協議得到遵照執行，美國和日本很難打起仗來，除非英國與美國結成盟友。如果美國在日本附近不設海軍基地，就很難出動海軍從海上遏制日本。美國海軍部曾有意在關島設防，建設一流海軍基地，但又放棄了這個打算。這表明美國真的有意跟日本修和。 中國得到了幾種小小的特權：修改海關稅則，切實按稅率5%徵收關稅；關停外辦郵局。但日本堅持應有一定數量的日本人就職於中國郵局。日本人厚顏無恥，大言不慚地宣稱，他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為了提高中國郵政服務效率。殊不知，中國郵政水準一流，而日本郵政服務不佳，臭名遠揚。日本人想在中國辦郵政業務的主要目的是進口嗎啡，不讓中國海關查驗從日本郵局寄出的包裹。日本人讓嗎啡流入中國，還在滿洲種植罌粟。這體現了他們滲入中國的險惡用心[1]。 當然，華盛頓會議也重申了門戶開放、機會均等、中國保持獨立完整等事宜。但這些都是空話，沒有什麼意義。 中國人在華盛頓取得的一大成果是簽署《解決山東問題懸案條約》及其附約。自1914年底德國人遭到驅逐以來，日本人占了青島港所在的膠州灣，沿膠濟鐵路全線駐紮軍隊，並按二十一條要求提出之後簽訂的《中日民四條約》，在山東所有工業項目中享受優惠待遇。日本人強占了膠濟鐵路，憑藉這條鐵路，控制了山東全境。為加強衛戍部隊戰備，他們找到了一個藉口：讓土匪拿著他們給的槍支彈藥，搞亂社會治安，再由日本人出面平亂。根據《凡爾賽條約》，這種情況是合法的，但美國和中國都沒有在《凡爾賽條約》上簽字。所以，華盛頓會議為重提山東問題創造了機會。 但一開始日本人似乎就能自行其是、隨心所欲。中國希望把山東問題提交會議討論，但日本希望與中國直接談判解決問題。這對日本關係重大。因為自《藍辛石井協定》簽署以來，日本企圖讓各強國承認，自己在中國是受保護國。就算這一地位不能落實到紙面上，實際照此執行就可以。而要達到這一目的，第一步必須是制定原則，確保中日外交不受別國干涉。會議同意日本人的提議，不把山東問題拿到會上來談，可由日本和中國直接談判解決，但也沒有讓日本完全如願，又作了這樣的安排：一旦陷入僵局，將由美國代表休斯、英國代表阿瑟·貝爾福爵士居間調停。僵局當然很快就發生了。英國似乎不再準備像原來那樣全力支持日本，而美國政府為了媾和，有意讓中國讓步。但山東問題讓美國民意沸騰。當時的情況似乎是：如果中國不能得到滿意解決方案，美國參議院很可能拒絕簽署會上談定的多個協議。因此，到了最後關頭，美國極力敦促日本讓步，英國也採取了美國的立場，但可能不是那麼堅決。結果是，中國和日本簽訂了《解決山東問題懸案條約》及其附約。 根據這一條約，中國收回山東各項權利，只有兩處例外。第一，不動日本人私產；第二，膠濟鐵路帶有特定限制條件。鐵路是談判中難啃的硬骨頭，因為只要日本人控制了這條鐵路，就能在山東呼風喚雨。中國提出，立即回購鐵路，所需資金半數已從愛國商人處籌措到位。但日本拒絕這一提議。最終，中國被迫同意從日本政府借款，約定15年還清，也可5年內還清。鐵路估值為5340萬黃金馬克，加上日本維修養護成本，減去折舊費用。雙方約定如下：條約簽署後9個月內，日本將鐵路交還中國；在這筆從日本借來的回購錢還清以前，日本對鐵路有一定控制權；應委任一名日籍交通經理，一中一日兩名會計，服從中國籍局長的管理。 很顯然，從紙面上來看，5年後，中國得到了一切。情況是否如人願，還要看5年後有哪個國家願意逼迫日本信守諾言。因為休斯和阿瑟•貝爾福爵士強烈敦促中國同意折中辦法，我們可以這樣猜測：美英兩國負有一定責任確保條約落到實處。如果真是這樣，我們也許可以期待中國最後能完全控制膠濟鐵路。 總體來說，中國在華盛頓成績不俗，比預想得要好。關於會議形成新的國際局勢這個大問題，我們將在下一章闡述。眼下我們有必要看看華盛頓會議沒有討論哪些遠東問題。因為，僅從這些問題沒有討論這一點就說明了一些東西。 華盛頓會議沒有討論滿洲和內蒙古問題。因此，我們可以這樣猜測：日本目前在這兩處勢力穩固，中國、俄國，或者中俄聯手都不足以對日本構成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不出現摩擦紛爭，美國是不會提這個問題的（見附錄）。 華盛頓會議也沒有解決西伯利亞問題。因此，日本在海參崴以及濱海邊疆區的野心可能不會受到鉗制，除非俄國人不找外援，單靠自己力量就能教訓他們。長期以來，日本和遠東共和國一直處於半戰爭狀態，而且近期也看不出來有偃旗息鼓的跡象。日本人時不時就會宣布自己已下定決心撤軍，但與此同時又增援兵力。日本、俄國、遠東共和國三方在大連開過會，其間不時地傳出宣言，給人的印象是似乎已經達成或即將達成一份協議。但在1922年4月16日，日本退出會議。4月27日《泰晤士報》刊載了日俄官方中止會議的聲明。日方在《泰晤士報》聲明如下： 4月20日，日本外務省就大連會議作出聲明。日本大使館發布如下： 鑒於多次表明意願，日本政府決定參加談判。去年8月26日召開第一次會談。 日本要求以下幾點：第一，遠東共和國不應實施共產主義政策，與日本作對；第二，禁止布爾什維克開展政治宣傳活動；第三，關停反日軍事機構；第四，在西伯利亞地區實施門戶開放政策；第五，取消外國人不得從事工業活動的限制。為早日撤軍，儘快簽訂條約，日本竭盡所能滿足遠東共和國願望。但從一開始，遠東共和國方面就力壓廟街事件從速解決。日本最終同意在簽訂基本條約後，即著手解決該事件。日本又進一步向遠東共和國保證：在解決該事件時，日本無意侵犯俄國主權及領土完整；日本軍隊將在事件解決後，迅速撤離庫頁島；遠東共和國對日本移交所保管財產的要求也將得到滿足。 駐紮在西伯利亞的第十一軍本定於4月換防，但如果大連會議進展順利，將把該軍遣送回國。日本因此向遠東共和國方面建議，如果能在合理期限內簽訂基本條約，將迅速撤回十一軍。日本還提議4月中旬簽訂該條約，這樣就可以免去換防手續。對此，遠東共和國不僅提議迅速將軍隊派往海參崴，不願等日軍撤離，還敦促日本制定全員撤退期限。 日本告知遠東共和國，詳細協議中將明確規定期限。簽訂該協議後，日本將在短時間內撤軍。與此同時，日本提議，遠東共和國應在日方起草的協議上簽字。 在整個談判過程中，日本一直保持真誠、和解的姿態，但遠東共和國代表完全不顧日本的這種讓步精神，接二連三提出要求，以便為己方爭取時間。他們不僅拒絕接受日本提議，還宣稱放棄談判，立即返回遠東共和國。日本從遠東共和國的這種態度中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他們沒有誠意，不願讓談判取得成果。因此，日本政府授意代表退出大連會議。 緊跟《泰晤士報》日方聲明的是俄國官方表述，內容如下： 4月16日，日本退出與遠東共和國共同出席的大連會議。遠東共和國代表離開大連。3月30日，俄日代表簽訂協議，就總條約所有點達成一致意見，但在撤軍問題上，日本代表提出的方案是：允許日本持續干預。 3月30日至4月15日，日本在軍事協定談判上拖延不決，反而指責遠東共和國代表不信任日本政府。俄方代表聲明：只要能得到日本撤軍的確切書面保證，就會在總條約上簽字。 4月15日，日本代表呈遞最後通牒，要求遠東在半小時內給出答覆。內容是：遠東是否願意在一份總協議上簽字。日本在該協議中新增幾項條款，禁止遠東增加海軍兵力，日本在遠東領土繼續開展軍事行動。關於撤軍，日本呈遞一份照會，承諾撤軍，但條件是「未受不可預見情況所阻」。俄方代表拒絕接受該最後通牒。4月16日，日本宣布大連會議中止。日本代表離開大連回東京，日本部隊仍駐紮在3月29日協議定立的區域。 讀者可根據自己的好惡愛憎判斷這兩份官方聲明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但那些希望做到不偏不倚的讀者能夠看出來，這兩份聲明各有真實成分。我自己認為俄國聲明為真。即便只從日本發出的公報來判斷，很明顯也能看出來，破壞會議的是日本人，他們不願意從海參崴和濱海邊疆區撤軍，只願給一份模糊不清的承諾，答應某一天會撤軍。這種承諾跟英國首相格萊斯頓答應從埃及撤軍一樣沒有任何價值。 需要注意的是，在美國參議院批准華盛頓會議上通過的《四國條約》《五國條約》《九國公約》這三份條約之前，大連會議一直對遠東共和國有利。在此之後，日本感覺自己可以在遠東所有事情上自行其是，用不著跟華盛頓打交道。自然而然，華盛頓會議做出的決定產生了這樣一種實際效果：日本交出了在中國占有的東西，但會犧牲遠東共和國的利益補償自己。這一結果在會前就有人預料到了，估計與會和談人員也預見到了[2]。 以後我們會看到，日本制定的政策對俄國不懷好意。毫無疑問，原因之一是，日本和法國交好。另一個原因是，日法兩國都倡導國家資本主義，反對摩根和勞合·喬治想要實現的國際資本主義。分歧的原因是，法國和日本把武器裝備看作收入的主要來源，而英國和美國卻倚重工商業。我們可以算一算這幾年來，法國和日本仗著軍隊得了多少煤和鐵。英國和美國本來就不缺這兩樣東西。所以法日與英美政策不同。華盛頓會議沒有邀請遠東共和國列席。後者不請自來，拿出了幾份文件，表明法國和日本早已在會前秘密結盟。有人認為這幾份文件是假的，但大多數人認為是真的。不管怎麼樣，法國和日本都會站在一起，因為英日同盟已經走到盡頭，而英法之間只剩下表面上那一團和氣。因此，我們應該擔心的是，華盛頓和熱那亞已經種下了未來戰爭的種子。除非發生奇蹟，「文明開化」的民族厭倦自我殺戮，否則戰爭不可避免。 * * * [1]參見米勒德《民主和東方問題》第八章。 [2]我想我應該向讀者坦白一下，我個人偏向遠東共和國。因為我在北京時，跟他們的外交使節有交情。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風亮節的人。雖然他們都信仰共產主義，也知道我對俄國的觀點，但他們仍然對我非常友善和氣。不過，他們的禮節善意不會影響到我對赤塔和東京紛爭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