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問題 · 第八章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中國和日本

羅素 《中國問題》
中國最急需解決的外交問題是日本的侵略。最開始,日本不如中國強大。但1868年後,日本迅速向西方學習,把西方不得不教的一切殺人高招都學到了手。1894年,日本人決意在中國試驗新兵器,就像俾斯麥在丹麥練手那樣。清政府還跟以前一樣目中無人,完全不知道失敗就在眼前。爭議點是朝鮮,雙方都說自己是宗主國。當時,還找不到什麼緣由請出中立一方明斷孰是孰非。日本快速出手,大敗中國,但在穩拿朝鮮之前又不得不跟俄國交手。1904—1905年的俄日戰爭主戰場位於滿洲。之所以是在這裡,是因為俄國跟中國交好,中國把滿洲賞給了俄國。俄日戰爭結局是:旅順、滿洲南部向北一直到奉天都給了日本。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俄國衰落,日本趁機控制了滿洲其他地區。 名義上,滿洲主權仍歸中國。中國在此設立官署,駐紮軍隊,任命巡閱使。但日本在滿洲也有軍隊,而且日本人築鐵路,辦工廠,完全控制了滿洲的經濟軍事。如果中國巡閱使惹日本人不高興,他的位子連一星期都坐不穩。當然,他會小心翼翼,討得日本人歡心。山東也是這種情況。 山東讓我們想起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做的事情。1914年,中國本可以聽人勸,加入協約國,把德國人趕出膠州灣,但這不合日本人的心意。日本自行其是,執意讓中國保持中立(一直到1917年)。攻陷青島後,他們向中國拋出了著名的「二十一條」要求。於是,中國問題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些要求最初於1915年1月提出,分為五號。第一號涉及山東,要求中國提前答應日本最終向德國提出的關於山東省的任一條款。內容有:日本有權修築特別指明的鐵路;特定港口(未指明)應開放貿易;涉及山東的特權不應授予他國。第二號與南滿洲和內蒙古東部有關。日本實際上要求在上述兩個地區受到保護,有權控制鐵路,日本企業享有完整的經濟自由,將其他所有外國工業企業排除在外。第三號是授予日本對長江流域特定地區礦山、鋼鐵廠的壟斷權[1]。而長江流域是英國的勢力範圍。第四號只有一個要求:中國不得將港口、港灣、島嶼讓與或租與他國。第五號最過分,要求中國政府聘用日本人做政治、金融、軍事顧問;重要地區的警察應由中日合辦,且多數應為日本人;中國軍械半數以上應從日本採辦,或從設在中國的中日合辦軍械廠獲得。該軍械廠應由日本技師控制,使用日本材料;日本有權在長江流域以內及周邊地區修築特定鐵路;日本在台灣對岸的福建享有工業優先權;最後,日本有權在中國宣傳日本使命,傳播日本良行善德。 這些要求很顯然意味著以下三點:第一,中國完全喪失獨立;第二,重要地區對歐美工商業關閉;第三,日本衝著英國而來。英國在長江流域的地位受到攻擊。但英國人忙著打仗,沒有時間想自己能不能在中國活下去。雖然二十一條要求嚴重威脅英國貿易,遠東一片譁然,美國採取激烈外交行動予以反擊,但英國首相勞合·喬治一無所聞,中國代表團在巴黎和會解釋給他聽時,他才知道[2]。他沒有時間弄清楚日本想要什麼,但卻有時間在1917年2月跟日本秘密簽訂協議,承諾無論日本人在山東想要什麼,英國人都會在和會上給他們撐腰[3]。根據英日同盟條款規定,日本有義務就二十一條要求與英國政府溝通。但實際上,日本人只說了前四號,沒有說最關緊的第五號,所以肯定是違反了條約[4]。而且,這也只是勞合·喬治去凡爾賽參加巴黎和會偶然之間才發現的。 中國就二十一條要求與日本展開談判,做了一些修改,但最終接到一份通牒,被迫屈服。有一處修改與長江邊上的漢冶萍礦有關,可能是為了討英國的歡心。讓人反感的第五號刻意模糊措辭,看起來像是中日雙方互換照會[5]。採用這種形式後,中國於1915年5月9日接受了要求。美國立刻通知日本,拒絕承認該協議。當時的美國還是中立國,因此有能力做一些事情,推動實現保護弱國等目標。而這些目標本來應該是英國人盡力爭取的。但在1917年,美國下定決心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因此有必要緩和同日本的關係。同年11月,《藍辛石井協定》簽訂,規定「美國政府承認日本在中國,特別在中國與日本屬地接壤的部分,有特殊利益」。協定很長,剩餘部分空洞無物,只是陳詞濫調。[6] 現在我要講一講促使中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那些大事件[7]。關於參戰一事,先是有美國與德國斷交,後來日本對德宣戰。我們不應該忘記,美國與德國斷交後,威爾遜總統號召所有中立國都這麼做。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極力照辦。1917年2月9日,他說服中國就潛艇戰問題向德國發送勸誡照會。3月14日,又讓中國與德國斷交。8月14日,中國正式對德宣戰。美國人在這些事件中耍的什麼陰謀值得研究。 鑒於日本加入協約國,中國沒有太大的意願與德國為敵。英法俄一直期盼中國參戰(原因我一會兒解釋)。而且,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初,似乎有人建議,中國應該參戰,得到的回報是:讓英國承認袁世凱當皇帝。但這些建議因為日本反對而未能實現。有兩方面原因。第一,日本對袁世凱懷有敵意;第二,日本害怕中國參戰後得到協約國保護。1915年11月,英法俄駐東京大使要求日本參戰,敦促中國加入協約國。日本外務大臣石井菊次郎子爵說:「日本認為中國時局至關重大,日本必須在中國穩住陣腳。日本不能心平氣和看著中國聽從別人要求,招募精兵強將積極參戰,也不能心安理得看著4億人從經濟活動中解放出來。」[8]在這種情況下,讓中國參戰的建議自然沒能落實。我們必須了解這一點:在整個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所站的立場就是勒索敲詐協約國,同情德國,以為德國會勝。他們在報紙上惡言惡語攻擊英國,說英國人膽小懦弱,帶不了兵,打不贏仗[9]。 但美國與德國斷交後,中國時局發生了變化。因為美國不必像英國那樣屈從日本,也不在協約國一方,又一直都是中國最好的朋友。所以,美國人說的話中國人願意聽。1917年3月,中國跟德國斷交。芮恩施博士非常謹慎,對中國不作任何承諾。不過,他當然說了希望以後能幫上中國。當時美國並不知道協約國已與日本簽下各種條約協議,所以確實抱有這樣的希望。但協約國卻找不出藉口,否認自己早在美國之前,就已敦促過中國進一步採取行動向德國宣戰。俄法英為繼續得到日本支持,出賣了中國所有的權利。 1916年5月,日本人告訴俄國人:德國單獨邀請日本講和。1916年7月,俄日簽訂秘約。後來,布爾什維克黨把這份條約公布於眾。根據這份協議,俄日單獨結盟,如遇戰事,互有責任協助對方,並承認「雙方的核心利益是:維護中國不受第三方強國、其他任何對俄國或日本有敵對意圖的強國的政治主導」。協議最後一條規定:「當前協議高度機密。除締約雙方外,他方不得知悉。」[10]也就是說,該協議不會讓其他協約國知道,就連英國也不例外。但英日同盟第三條有這樣的規定:「締約雙方同意,不經雙方協商,任何一方不會與其他強國單獨簽署協議,妨害本協議序言中陳述的目標。」而序言中有這樣一個目標:保護所有強國在中國的均等機會,維護中華帝國獨立完整。 1917年2月16日,正當美國催促中國與德國斷交之際,英國與日本簽署了一份協議,包含以下內容: 大英帝國政府樂意承認日本政府的請求,保證支持日本與下述事宜有關的要求,即德國在和會上放棄山東權利,放棄赤道以北群島所有權。雙方達成共識:日本政府在最終簽訂和約時,也應本著同樣的精神,支持英國獲得赤道以南德屬各島的要求。 與此同時,法日在東京互換的照會能夠表明法國對山東的態度[11]。2月19日,本野一郎男爵致函法俄大使,談及多事,其中一事為:「大日本帝國政府擬在和約談判之際,向德國提出請求,請其交出戰前所得山東領土權利和特殊利益,以及赤道以北太平洋群島。」 3月2日,法國大使回復如下: 法蘭西共和國政府有意支持日本政府在和約談判之際,管控對日本至關重要的山東、赤道以北德屬太平洋島嶼問題,同意支持大日本帝國政府提出的關於德國交出戰前在山東及上述島嶼所獲權利的要求。 另一方面,白理安要求日本從中國獲得支持,讓中國與德國斷交,日本應對此事給予充分重視。中國應做之事如下: 第一,把護照交給德國外交代表及領事; 第二,所有德國人離開中國; 第三,扣押德國在中國港口停泊的船隻,並最終徵用,交由協約國處理,效仿義大利和葡萄牙先例; 第四,徵用德國人在中國建造的商用房屋,使德國喪失在中國特定港口租界中的權利。 1917年3月5日,俄國對本野一郎男爵給法俄大使的函件作如下回覆: 茲回復日本外務省2月19日照會:俄國大使館有責任向日本政府作出保證:關於日本迫切要求得到德國在山東及赤道以北德屬太平洋群島(後為日軍占領)權利一事,俄羅斯帝國政府予以支持,日本政府大可放心[12]。 應該注意到,與英法不同,俄國沒有向日本要交換條件。原因肯定是:在此前一年,俄日已經簽訂秘密協議。 簽完所有這些協議後,日本不再反對中國參戰。中國得到的一大誘惑是:有希望收復山東。但現在這個希望已經不可能實現,日本很願意美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用這個希望私下裡勸說中國參戰。雖然在和會結束之前,日本還是對美國有所忌憚,但自1917年11月《藍辛石井協定》以來,這份忌憚已經少了很多。 此外,日本在之前就已經發現,中國參戰可以加劇國內緊張局面。自辛亥革命以來,這一直是日本政策的一個出發點[13]。此時如果中國不受外部干預,還是有希望建立一個穩定的民主政府。袁世凱已死,接替他總統位子的黎元洪極力倡導憲政。黎把袁解散的國會重新召集起來,繼續起草永久憲法,反對與德國斷交,更不願意宣戰。國務總理段祺瑞崇軍尚武,強烈要求參戰。他領著內閣動員兩院多數議員贊成斷交,黎元洪受職責所限,不得不讓步。 但關於宣戰一事,各方議論不一。威爾遜總統號召中立國跟隨美國,與德國斷交。但在1917年6月5日,美國公使遵從指示,向中國政府提交照會,告知維護國家統一遠比參戰重要,認為維護當前和平局面對中國有利。如果沒有威爾遜總統的號召,參不參戰這個問題不會變得這麼嚴峻,但卻被日本人拿來利用,讓中國南北再動干戈,鼓動慫恿中國好戰分子反對憲政。孫中山和南方多數政治家都反對宣戰。我們可以從3月7日孫中山寫給勞合·喬治的公開信中了解他反對的原因,可以看出他有理有據[14]。5月1日,內閣宣布參戰。但根據憲法,宣戰必須得到國會同意。好戰分子企圖脅迫國會,但國會多數議員反對戰事。無望之下,他們又以武力相壓,迫使總統解散國會,此舉違反了憲法。國會議員多數退到南方,繼續行使國會職權,成為憲政的唯一力量源泉。好戰專制分子多次違反法律,並在7月指使手下人上演了張勳扶助清皇帝復辟的鬧劇。總統辭職,繼任者與好戰分子臭味相投。自此,北方由這位總統執政,國會時有時無。有一次,還立了一個北方國會,雖不合憲制,但恭順服從。如今,北洋政府終於可以不受任何阻礙,宣布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了。中國因此捲入了倡導民主、反對軍國主義的戰爭中。 當然,中國幾乎沒有做什麼事情幫助打贏戰爭,但協約國並不指望中國幫什麼忙。歐洲協約國對中國抱有什麼樣的目標,可以從上面引用的法國照會中看出來。英國希望沒收德國在中國的財產,把德國人趕出中國,儘量阻止德國在戰後復甦對華貿易。德國財產沒收行動按規舉行。德國人不僅丟了公產,還掉了私財。在華德國人突然變成了窮光蛋。因戰時船運不濟,《康邊停戰協定》實施後才開始驅逐德國人。他們被遣送回國,途徑熱帶地區,船上擁擠不堪,有時提前一天收到通知就得馬上走人,不管有什麼困難情況都得不到豁免。英國當局執意驅逐孕婦。他們當然知道這些人身子弱,長途旅行吃不消,很可能死在船上。驅逐行動選在《康邊停戰協定》簽訂後實施,為的是對英國貿易有利。中國人心地善良,總是幫助德國人,遇到危急情況,就把他們藏起來,不受協約國的殘忍迫害。要不然,德國人遭受的痛苦會更慘烈。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以及戰後根據《凡爾賽條約》沒收私產的做法跟此前不同。這表明,在沒收私產這一點上,所有參戰國都跟布爾什維克人觀點一致。李佳白在書中摘錄了兩份聲明,一份是威爾遜總統請求國會同意宣戰。威爾遜說道:「我們應該冷靜理智地開展軍事行動,恪守原則,主持公道。我們能做到這一點。我有這方面的自信。」另一份是參議員希契科克寫的。「一戰」結束後一天,他和總統威爾遜在一起,了解《凡爾賽條約》的簽署情況。他說:「通過這份條約,以後我們還能得到特別重要的東西。目前,在違反所有國際法和協議的情況下,我們已經處置了德國在美國的10億美元財產。這些都是《凡爾賽條約》所批准的。」[15]歐洲協約國也從中獲得了類似的好處。辦法是:引導中國參戰。理由是:捍衛正義。 我們已經了解到,英法兩國從中國宣戰中得到了好處。日本從中得到的實惠跟他們不太一樣。 控制北京政府的北洋軍閥完全聽命於日本人,對日本入侵無可奈何。西方列強全都忙於戰事,把中國出賣給日本,換取日本中立表態。1914年11月,日軍攻下青島,德軍投降。這樣一來,日本就不能算是交戰國了。南方政府以及北洋政府中的所有開明人士都反對那些攫取中央政權的黨派。1918年3月,中日簽訂陸海軍協議。官方從未公布過這些協議文本。從米勒德的書中我們才了解到協議內容[16]。通過這些協議,日本人以滿洲、蒙古軍事需要為幌子,派兵駐紮中國領土,獲得了東清鐵路控制權,最終又將北滿洲收入囊中,讓中國北方廣大地區唯命是從。為達到上述目的,日本謊稱,自己之所以採取軍事行動,是為了打擊布爾什維克黨。這個藉口可真會找。 找到這個藉口後,日本人滿心歡喜,放懷向前。1918年,他們向中國放款2.46億日元,約合2500萬英鎊[17]。中國捲入內戰,交戰雙方都和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歐洲參戰國那樣,情願出賣自由換取勝利。但協約國突然獲勝後,歐美騰出精力,牽制日本,這真是日本的不幸。然而,出於種種原因,《凡爾賽條約》簽訂後,歐美才開始行動。和談中,英法兩國因為都和日本簽有秘約,不得不去支持日本。威爾遜總統和以前一樣,為了籌辦國際聯盟,情願犧牲一切。日本表明,如果不能占有山東,就不會加入國際聯盟。藍辛寫了一本書,記述了談判過程。有一章寫的就是日本的這種態度,是這本書中最為精彩的篇章[18]。《凡爾賽條約》第156條規定,「德國為日本放棄在山東的一切權利、所有權、特權。」[19]雖然威爾遜總統對這種嚴重損害公平的做法表示同意,但參議院拒絕簽署《凡爾賽條約》,把山東問題拿到華盛頓會議上來談。中國赴凡爾賽代表自始至終都不接受山東條款,而且得到「少年中國」學派的輿論聲討[20],最終拒絕在條約上簽字。他們感覺為了加入協約國,拿出一個省份作為犒賞,簡直不可理喻。其他協約國也都認為這種做法極不公正。這就好比是美國人幫英國人打仗,英國吞併弗吉尼亞犒賞美國,或者法國以同樣藉口吞併英國肯特郡那樣。 「少年中國」發現可以引導大眾輿論,壯大反日聲勢。1919—1920年的北洋政府落在親日派安福黨手中。但在1920年夏天,安福黨遭到驅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少年中國」群情激昂,影響了駐紮在北京的將士。安福黨黨魁前往日本公使館避難。自此之後,北洋政府不敢公然獻媚日本,總想得到美國人支持。日本不擇手段鞏固在山東的地位,但心裡很清楚,美國可能隨時再提山東問題。華盛頓會議剛定下來,日本就頻頻找中國談判,希望在會議開始之前就解決這一問題。但中國很明智地拒絕了日本幻想出的特許權要求,堅持讓日本無條件撤軍。在華盛頓,雙方都同意接受英美聯合調停。美國大眾輿論施壓,促使美國政府在山東問題上態度堅決。我了解到,英國代表團大體上也和美國站在一邊。日本得到了一些特許權,但如果美國在山東的利益還能再維持五年,日本人得到的特許權就沒有什麼實質意義。就這一話題,我將在《華盛頓會議》一章深入去談。 有一個問題華盛頓會議不願涉及,但對遠東事關重大。這個問題就是蘇俄問題。在1922年熱那亞會議以前,外交界心知肚明,裝糊塗不提蘇俄這個國家,但布爾什維克一貫「狡黠」,對這個糊塗不買賬。布爾什維克黨的存在讓美國很尷尬。因為,和日本發生爭執後,美國不情不願,但又不得不與蘇俄結盟。日本對蘇俄所作所為一向跟其他強國一樣惡劣。在捷克斯洛伐克發生暴動之際,協約國聯合占領海參崴,但過了一段時間後,全都撤兵,只剩下日軍無動於衷。如今,貝加爾湖以東,包括海參崴在內的西伯利亞部分成立了一個國家,定名為遠東共和國,首都立在赤塔。日本反對建立這個共和國。雖然理論上而言,這個共和國不是布爾什維克掌權,但實際還是他們執政。日本扶持了一批高爾察克式人物,比如謝苗諾夫、霍爾瓦特、恩琴等為日軍賣命,都以失敗告終。但日軍仍在海參崴盤踞,並占領了海參崴所在的濱海邊疆區一大部分區域。不過,占領軍一直強烈表示希望撤退。 布爾什維克執政之初,俄國人失去了北滿洲。目前,該地區受日本控制。中國人和布爾什維克反對派組建了董事會,雙方各占半數,管理東清鐵路。該鐵路貫通滿洲地區,連接西伯利亞鐵路。1914年前,北京和歐洲還不通鐵路,這讓在遠東做生意的歐洲人很是苦惱。不通鐵路意味著從北京寫信或旅行到倫敦本來兩周時間就夠了,現在得花上五六星期才能到。歐洲人最開始以為錯就錯在布爾什維克人身上,但後來漸漸意識到,真正的原因是東清鐵路受布爾什維克反對派控制。美國各階層也對這條鐵路線感興趣,希望國際共管。與此動機類似,美國萬德利普集團也在勘察加半島和西伯利亞東部獲得了漁業特許權。這讓那些希望在西伯利亞獲得利益的美國人迫切感到要跟俄國人交朋友。如果日本跟美國開戰,布爾什維克很有可能抓住這次機會,解放海參崴,恢復俄國以前在滿洲的地位。 當然,布爾什維克很同情中國青年學生,熱情支持他們。如果布爾什維克能夠幫助中國學生渡過現在的難關,就很有可能得到亞洲所有進步人士的認可,那些希望亞洲擺脫列強暴虐統治的人也會肯定他們。華盛頓會議沒有邀請布爾什維克人參加,因此他們沒有簽訂會上通過的任何一個協議。所以,布爾什維克有可能做到公正無私,讓日本、英國、美國的野心受挫[21]。美國跟其他列強一樣,都有野心,只不過他們意在經濟不在領土罷了。如果美國在遠東獲勝,中國必將美國化。到那時候,中國外面會套著政治自由的外殼,但裡面會拴著經濟文化的枷鎖。蘇俄還不夠強大,不能以這種方式主導中國,但有足夠力量為中國爭得某一方面的真正自由。當然,從目前來看這還只是一種可能。但我們要記住這一點。因為,如果大家都不願記住這一點,把蘇俄當作微不足道的力量,那麼以何種方法解決遠東問題都不會長久。但蘇俄究竟要在中國事務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們現在還預見不到。 * * * [1]關於這個話題,喬治·格里森(George Gleason)在《日本之我見》(What Shall I Think of Japan?)第174—175頁寫道:「這張照片拍的是漢陽的鋼鐵廠。漢陽、武昌、漢口三地是長江上游商業中心,人口150萬。漢冶萍公司擁有大冶鐵礦一大部分礦山。大冶鐵礦位於漢口以東80英里,有水路、鐵路相接。礦石中含有67%的鐵,堆成的礦山高達500英尺,年產量100萬噸,能供應700年(很可能言過其實)。冶煉爐中燒的煤來自萍鄉,走水路200英里就能到。1913年,萍鄉煤礦有5000名礦工,產煤69萬噸。日本人估計,這一礦脈年產100萬噸,至少能挖500年……因此日本人想進入並控制中國腹地這一重要地點。很多年來,英國一直把中國腹地當作自己的特殊貿易領地。」格里森是美國人,不是英國人。對這一話題,科爾曼的《揭開遠東的面紗》中的論述最為精當,參見第十至第十四章。 [2]參見陳友仁信函,刊載於1921年10月20日《日本每周紀事報》。 [3]體現這份協議的照會摘自蒲雷的《日本外交政策》第141—142頁,喬治·艾倫與昂溫出版社1920年出版。 [4]關於這個話題,現任日本駐英大使林權助男爵對科爾曼說:「加藤友三郎子爵給中國送去一份照會,內容包含五部分。隨後又給英國送了一份,據稱是中國那份的複製。但給英國的那份只有四部分內容,完全隱去了第五部分內容,直接違反了英日同盟所簽協議。加藤做的事情,想必不用我解釋,你比我更清楚。就正直誠實而論,他的行為愚不可及,讓人難以置信。」(《揭開遠東的面紗》第73頁) [5]二十一條要求原文及修改稿,連同雙方談判意見,印在《民主和東方問題》(Democracy and the Eastern Question)附錄2,作者是托馬斯·F.米勒德(Thomas F. Millard),喬治·艾倫和昂溫出版社1919年出版。 [6]山東問題各階段涉及文本印在程錫庚所著《現代中國》的附錄2、3、9中。關於《藍辛石井協定》,參見前引格里森著作第214—216頁。 [7]三本美國人寫的書記述了關於這件事的官方秘史。這三本書分別是:《美國外交官在中國》(An American Diplomat in China),芮恩施(Paul S. Reinsch)著,道布爾戴出版社1922年出版;《民主和東方問題》,托馬斯•F.米勒德著,喬治•艾倫與昂溫出版社1919年出版;《中國:禁錮乎?自由乎?中國困境之研究》(China, Captive or Free?),尚賢堂創辦人李佳白(Gilbert Reid)神父著,喬治•艾倫與昂溫出版社1922年出版。 [8]參見米勒德著作第99頁。 [9]參見蒲雷《日本外交政策》第23頁及後頁;科爾曼《揭開遠東的面紗》第五章;米勒德著作第三章。 [10]參見米勒德著作第64—66頁。 [11]前引李佳白著作第114—115頁;程錫庚著作第343—346頁。 [12]程錫庚《現代中國》附錄3第346頁收錄該照會,還收有其他文件。這些文件與日本和協約國談判有關,內容涉及對德國在山東以及赤道以北南海島嶼權利的處置。 [13]中國是怎樣一步步走上宣戰這條路的,李佳白對此有精彩闡釋。參見前引著作第88—109頁。 [14]李佳白在其著作第108頁引用了公開信的部分內容。 [15]前引李佳白著作第161頁第七章。該章節標題為「影響中國的商業競爭」。那些執迷不悟,以為協約國誠實正直、慈悲為懷,沒有巧取豪奪的人都應該讀讀這一章。 [16]第421—424頁附錄3。 [17]貸款明細出自董顯光於1918年撰寫的一篇文章,題目是「1918年的中國財政」,最早發表於1919年《北京導報》第61—62頁。辛博森的《中日兩國真相》也記述了這一明細,並作了評論。 [18]藍辛書中討論日本問題的部分遭到痛批。添田壽一博士以日本人視角寫了一本小冊子,名為《山東問題和日本一事》,日本國際聯合協會1921年6月出版。我認為,只要不是日本人,都不會認同添田壽一博士的觀點。 [19]參見山東條款。全文出自程錫庚《現代中國》第360—361頁,克拉倫登出版社出版。 [20]刁敏謙的《覺醒的中國》(China Awakened,麥克米倫出版公司1922年出版)第九章「學生運動」詳細描述了這一輿論聲討。 [21]蘇俄致函各強國,抗議華盛頓會議對東清鐵路的討論方案,認為這一問題只有中俄可以討論。還宣布,蘇俄完全有行動自由,得到各國對俄國勞動人民權利的尊重,並提出與這些權利相一致的要求(《每日先驅報》1921年12月22日期)。這是一種新式帝國主義。修築東清鐵路的不是「俄國勞動人民」,而是中國苦力工人。蘇俄貢獻的是資本。但我們驚奇地發現,布爾什維克認為,貢獻了資本,就能繼承資本家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