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史:社會組織篇 · 第五章 階級 (上)

「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歷史上無論在何時代,其人民恆自然分為若干階級。近世歐美,以平等為法律原則,然而貴賤階級廢,貧富階級興焉,故階級者人類社會所不能免也。其在今日以前則階級最顯之標識,一曰貴族與平民,二曰平民與奴隸。中國人在全世界諸民族中,可謂最愛平等之國民也。自有成文史籍以來,嚴格的階級分別,即已不甚可見。彼印度至今猶有釋迦時代四級之遺蹟。西歐各國,在法國大革命前,貴族、僧侶之特權至為優越。日本明治維新前,尚有「穢多」「非人」諸名稱。美國當南北戰爭前,奴隸之待遇非復人道。俄國當蘇維埃革命前,大多數人民皆在農奴狀態之下。求諸我國,則春秋時代已不復能睹此痕跡。前此有無則不可深考,後此雖有一二時代裂痕頗著,然其地位不如他國之固定,且不久而原狀旋恢復。故階級之研究,在中國史上所占位置,不如歐美各國史之重,但其沿革亦有可言者。 三代以降,「百姓」與「民」之兩名詞,函義如一,在遠古似不爾爾。《堯典》「平章百姓」與「黎民於變時雍」對舉,又以「百姓不親」與「黎民阻飢」對舉,是百姓與民異撰。《楚語》述觀射父釋「百姓」之義曰:「王公之子弟之質能言能聽徹其官者,而物賜之姓以監其官,是為百姓。」《呂刑》:「苗民弗用靈。」鄭玄《注》云:「苗,九黎之君也。此族三生兇惡,故著其氏而謂之民。民者,冥也,言未見仁道。」夏曾佑據此諸文,因推定古代漢族征服苗族後,自稱其族曰百姓,而謂所征服者為民,故民之上系以黎或以苗,因謂「百姓」與「民」為兩大階級之徽幟。此雖近武斷,然遠古社會或如是也。 階級制度成立之主要條件有二:一曰將全社會之人畫分為統治者與被治者之兩級,永溝絕而不能相通;二曰此兩級人不通婚姻,各保持其血統勿使相混。我國古代之貴族平民,似不爾爾。第二條件,三代前不知何如,就《左傳》所記春秋時狀況,殊不見有隔絕的痕跡。蓋春秋貴族,什九皆自王侯支派衍出,而周制同姓不婚,其匹耦自不得不求諸本族以外,原邑之民自言「夫誰非王之婚姻」,可見婚姻範圍普及於士庶也。最為顯證者,晉文公及趙盾之母皆戎狄異族,盾母尤為俘虜之女,則婚姻不甚拘門第可知。尤當注意者為妾媵制,妾子身份,古來公認,而妾更絕對的無門第可言。故階級血統不能嚴畫者,勢也。其第一條件,則《堯典》稱「明明揚側陋」,《孟子》稱「傅說舉於版築,膠鬲舉於魚鹽」,此皆言起微賤可以為君相,雖或後史追述比附之詞,然現存夏殷史料中,亦迄無平民不能執政之反證。周初專門之業,則有世官,酬庸推恩,亦有世祿,而世卿之制未聞。故周公、太公皆武王時三公,而《顧命》所載成王時六卿,則周公、太公之子不與焉。《荀子》(《王制篇》)所謂:「雖王公士大夫子孫,不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其為儒家理想之言耶?抑周之開國規模實如是?未可知也。 降及春秋,則確為我國貴族政治極完整之一時期。各國政權,率歸少數名族之手。例如周之周氏、召氏、祭氏、單氏、劉氏、甘氏、尹氏,魯之仲孫氏(即孟氏)、叔孫氏、季孫氏、臧氏、郈氏、展氏,晉之韓氏、趙氏、魏氏、范氏(即士氏)、荀氏(後分為中行氏、知氏)、欒氏、郤氏、胥氏、先氏、狐氏,齊之高氏、國氏、鮑氏、崔氏、慶氏、陳氏,宋之華氏、樂氏、皇氏、向氏,鄭之良氏、游氏、國氏、罕氏、駟氏、印氏、豐氏,衛之石氏、寧氏、孫氏、孔氏……春秋二百四十年之史跡,雖謂純由各國中若干族之人物的活動構成焉可也。 春秋各國雖大部分同施行貴族政治,然各國發達之路徑及構成之形式亦各自不同。試舉其要點如下: 一、各國中之大多數,皆政權全移於貴族,而君主等於守府。如周、魯、齊、晉、宋、衛、鄭等皆是。就中最特別者為楚國,執政雖常用貴族,至君主黜陟生殺之權迄未旁落,如令尹子玉、子反、子上、子辛、子南,皆以罪誅黜。 二、以前項理由故,各國貴族之執政者,多由前代親貴蔭襲而來,與現代之王室、公室或緣屬甚遠,其地位則隨其身份而自然取得。楚國執政之貴族,大率為時主之子,若弟、若王子圍、子囊等,或血統甚近,否則由時主在名族中如斗氏、薳氏、成氏、陽氏之胤量才特拔,故含尚賢之意味較多。 三、諸國貴族,率皆公族——即由累代之公子派衍而來者。若楚、若魯、若宋、若鄭,殆皆無例外,惟晉最特別。晉自經驪姬之難,「詛無畜群公子」,故文襄之子,皆斥遺在外,終春秋之世,無晉公子與於盟聘之役,執政更無論矣。晉之貴族,皆獻、文兩代功臣子孫,而公族乃無一焉。齊則折衷兩者之間,國、高、崔、慶皆公族,管、鮑、陳則他族也。 四、有以一族為諸貴族之領袖,世掌最高政權者。例如魯之季孫氏。在此種制度之下,或畫出政務之一部分專屬某族,例如魯之叔孫氏世為行人,凡外交事皆專責焉。 五、有以若干貴族輪掌最高政權,以年輩取得領袖資格者。如晉自荀林父以後,士會、郤克、欒書、韓厥、知罃、荀偃、士匄、趙武、韓起、魏舒、范鞅、趙鞅以次洊升,其資格為眾所公認,殆無爭議之餘地。又如鄭之歸生、子良、子罕、子駟、子孔、子展、伯有、子皮、子產、子太叔,以兄弟叔侄之倫次遞升,亦殆無爭議餘地。在此等制度之下,各貴族皆有取得政權之均等機會,故爭相淬厲以養令名。又凡任執政者,皆久為諸先輩之副貳,隨習以諳練政務,故於貴族政治中最稱完美焉。 六、治政之重心,有常集於一國之中央,而由一貴族或數貴族總攬之者。如楚、如齊、如宋、鄭。散於各地方,而由數貴族分領之者,如魯、如晉。故魯之後析為費國(費惠公見《孟子》),而晉為韓、趙、魏三家所分。 春秋對貴族政治之內容大略如此。其最與歐洲異者有三點:其一,無貴族合議之法定機關,如羅馬之元老院者,雖國之大事,亦常集眾討論,然大權實在國君或執政,與議者備諮詢而已。故歐產之議會政治,在我國歷史上絕無前例可以比附。其二,貴族平民之身份,乃相對的而非絕對的。其三,貴族平民享有政治權之分限,亦相對的而非絕對的。以此二因,故歐洲貴族政治之基礎堅牢而久續,我國則脆弱而易破壞,故歐洲受貴族政治之禍極烈,我國則較微。上第一點事實甚易見,二三兩點須稍附以說明。 春秋最顯之貴族,皆起自中葉以後。如魯之三桓皆桓公子孫,閔、僖之際始執國命,晉諸卿之興亦略與同時。鄭之七穆皆穆公子孫,起於文、宣以降,前此豈無貴族?蓋已代謝夷為齊民矣。晉諸卿之興替,最為顯例。叔向謂:「欒、郤、胥、原,降為皂隸。」此四族者,僖、文間最赫赫者也。不及百年,至昭、定間則已若此。則貴族之與平民,非畫然有鴻溝不可逾越也明矣。 諸國之最高執政——即所謂「正卿」,誠為貴族之獨占權利;自「次卿」以下,則各國皆取開放主義,惟才是求。例如管仲家世雖不可深考,然「少時嘗與鮑叔賈」,則其出於微賤可知。其相齊也,名分雖居「天子二守國高」之下,事實上則政皆彼出焉。又如孔子,在宋雖為貴族,入魯則「吾生也賤」,嘗為委吏乘田,等於庶人在官者,然亦嘗官司寇,亞三桓一等耳,晚年且有「國老」之號。又如陳敬仲奔齊以「羈旅之臣」,官僅工正,而其胤乃專有齊國。又如晉諸大夫,聲伯歷舉苗賁皇以下若而人,謂:「唯楚有材,晉實用之。」此皆乙國亡命羈賤顯貴於甲國者。可見平民在政治上之地位,其與貴族不平等者實至有限也。 春秋時始終不見有貴族政治痕跡者,唯一秦國。秦之史跡,除穆、康兩代《左傳》稍詳外,余均闕如。然據他傳記所述,則由余、百里奚諸名相,皆起於異邦賤族。秦不惟無世卿之制,其名族亘數代者,於史絕無征焉。降及戰國,則商鞅、張儀、范雎以下,為李斯《諫逐客書》所列舉者,皆客卿也。蓋秦崛起西陲,文化遠在中原之下,欲求自立,不得不借才異地,貴族制之不適用,勢使然也。然秦既以此致強,而貴族制至春秋之末亦已不勝其敝,故入戰國而諸國皆「秦化」,貴族埽地盡矣。 貴族階級消滅之原因有三: 一由學問上。前此學問,皆在官守,非其人則無所受,才智之士,集於閥閱焉。春秋前後,故國滅亡者接踵,其君其卿大夫皆變為平民。各國內亂之結果,要人或亡命他國,或在本國失其爵氏,則亦變為平民。於是平民中智識分子日多,與貴族相敵。繼以孔、墨兩大師以私人講學,弟子後學遍天下,百家趨風而起者且相望,於是學問之重心,自學府移於民間。勢力隨才智而遞嬗,理固然也。 二由生計上。前此惟農是務,春秋戰國間而商業勃興。農民仆僿不喜事,商則機敏趨時。故「子貢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結駟連騎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呂不韋「居奇貨」,操大國君主廢立之柄焉。平民階級中有商人發生,此階級之所以增重也。 三由政治上。各國並立,以人才之多少爭強弱。魏以失商鞅故見弱於秦,於是卑禮厚幣以招賢者;燕築黃金台以羅致樂毅、劇辛之徒;齊則稷下先生比列卿者以百數;至如四公子門下雞鳴狗盜、監門賣漿之輩,皆備致敬禮而獲其用。蓋自秦以用客卿致強,各國承流,而處士聲價遂隆隆日上。當時諸國中雖仍有保貴族之餘蛻,如齊之諸田,楚之昭、屈、景,魏、趙之信陵、平原等,然皆紆尊降貴,不敢以寵位驕人。政治活動區域,卒全為平民階級所占。 豪傑亡秦,猶共戴楚義帝而立六國後,徇諸地者咸以其故家遺族相號召。人情狃於所習,數百年為民之望者,其勢固歿而猶視也。然而韓成、魏豹、田儋、田廣之徒,皆一瞥旋滅;即「世為楚將」之項氏,亦不過為新朝作驅除難;而漢高以泗上亭長,率其鄉里刀筆小吏與草澤驍雄,不數年而奄有天下。貴族之運,遂隨封建而俱絕。 秦漢之際,除奴隸外,一切臣民皆立於法律平等的原則之下。其有爵位者之秩祿章服特予優異(除諸侯王、公主以宗親享若干特權外),則以賢以功,人人可以得之,故不能目為階級。其待遇略涉歧視者,惟秦末發卒謫戍,賈人與贅婿獨先發,漢高帝時禁賈人不得衣繡乘馬,惠帝時令賈人與奴婢倍算,哀帝時禁賈人不得名田。似終兩漢之世,賈人身份在法律上受特別限制,若於漢制中勉求所謂階級者,惟此為差近耳。 至六朝而有變相之階級——即所謂族望門第者興焉,至唐中葉以降始漸消滅。其起因蓋有二:一由選舉制度之變更,一由民族大移徙之識別。 兩漢選舉,由郡國守相行之。及魏而改用「九品中正法」,立專官以司鄉評,造冊籍為選舉標準。其官在州曰大中正,郡曰中正,州有主簿,郡有功曹。自晉以來,皆以土著之豪右任之,與奪高下出其手,結果乃至「下品無高門,上品無寒士」。所謂世族者,當其入仕之始,已居清要,起家為散騎侍郎、秘書郎、著作郎等,平流而致公卿。寒門則起外郡小吏,累歲不能遷一階(漢制:入仕者,大率起家郡曹掾,考績優異,乃察舉孝廉,入為郎,罕有躐進者)。以故貴者日益貴,賤者日益賤,浸假乃如鴻溝之不可逾越。階級之生,實由於此。 然則高門寒門之分何自起耶?舊史蓋未嘗質言。以吾推之,則漢末及五胡時代民族移轉,至少當為構成門第重要原因之一。《唐書》云:「過江則為『僑姓』,王、謝、袁、蕭為大;東南則為『吳姓』,朱、張、顧、陸為大;山東則為『郡姓』,崔、盧、李、鄭為大;關中亦號『郡姓』,韋、裴、柳、薛、楊、杜首之;代北則為『虜姓』,元、長孫、宇文、於、陸、源、竇首之。」此所述雖唐時情狀,然其來蓋久。東晉南渡,中原士夫隨而播遷者,翹然自表異,而孫吳以來,故家久在吳會者,亦不肯相下,故江左有僑姓與吳姓對抗。五胡之難,異族侵入偏於河北,土著之民欲自表為神明遺胄也,於是乎有郡姓。郡者,示異於種落也。魏孝文自代遷洛,盡改漢姓,於是乎有代北之國姓。虜姓雲者,唐人名之云爾。南之僑吳,北之郡國,各張其右族以相援系,族愈大者,其享受特權愈優越,此則後此甲姓、乙姓、丙姓之名所由生也。 六朝階級界限之嚴,求諸古今,曾無倫比。寒人雖躋貴要,其在交際場中,曾不能與高門齒。右軍將軍王道隆權重一時,到蔡興宗前不敢就席,良久方去,興宗亦不呼坐。到溉執政,何敬容語人曰:「溉尚有餘臭,遂學作貴人。」甚至積重之勢,雖帝者亦莫能易之。宋文帝寵宏興宗,謂曰:「卿欲作士人,得就王球坐,乃當判耳。若往詣球,可稱旨就席。」及至,宏將坐,球舉扇曰:「卿不得爾。」宏還奏,帝曰:「我便無如此何。」紀僧真顯貴,啟宋孝武帝求作「士大夫」,帝曰:「此事由江斆、謝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詣之。」僧真承旨詣斆,登榻坐定。斆命左右:「移吾床遠客。」僧真喪氣而退,告帝曰:「士大夫固非天子所命。」及唐太宗命高士廉等參稽譜牒,刊正氏族,而崔氏猶為第一,太宗列居第三。門第思想之倔強不可拔也如此。 其所以至此且持久不壞者,其主要原因則在不通婚姻。魏太和中,嘗定望族七姓子孫迭為婚姻(見《唐書·李義府傳》),南朝曾否有此規定,雖不可深考,然以習俗覘之,想亦當爾爾。趙邕寵貴,欲強婚范陽盧氏,盧母不肯,攜女潛匿外家。崔巨倫姊眇一目,其家議下嫁,巨倫姑怒曰:「豈可令此女屈事卑族?」侯景稱兵犯闕,生殺由己,欲請婚於王、謝,梁武帝曰:「王、謝門高,可於朱、張以下求之。」景亦終不能奪也。及唐初作《氏族志》,黜降著姓,然房玄齡、魏徵、李勣輩,猶以得婚崔、盧諸族為榮。李義府為子求婚不得,乃奏禁焉,其後轉益自貴,稱「禁婚家」。男女潛相聘娶,朝廷末如之何。至文宗時,欲以公主降士族,猶以為難,乃下詔曰:「民間婚姻尚閥閱,我家二百年天子,反不若崔、盧耶?」則右族之高自矜異蓋可想矣。蓋六朝階級之見,入唐雖稍殺,直至五代始全消滅也(趙翼《陔余叢考》卷十七「六朝重氏族」條、「譜學」條)。 以種族區別階級,征服者常享特權,不與被征服者齒,此歷史上常例也。晉世五胡之亂,劉、石、苻、姚輩,類皆保塞種人,久居內地,名為異族入主,實則與草澤英雄崛起者無異。且其戶口稀少,不能造成一特別階級,故影響於社會組織者甚微。鮮卑之慕容、拓跋、宇文諸氏,皆塞外大部落,其勢力可以造成階級。然慕容之侵入也以漸,其先固已為晉室之藩臣編戶,次第同化。拓跋自孝文以後,嚮慕華風,且以自標其種為恥,其種人亦往往不樂內遷。宇文氏則中衰而復興,復興後心醉漢化尤甚,方且以步趨成周為事。以故終六朝之世,除北齊高氏稍蔑視漢人外,實無種族的階級之可言,有之則自金、元以後也。 金之本俗,管軍民者有「穆昆」,譯言百夫長。穆昆之上有「明安」,譯言千夫長。及有中原,慮士民懷貳,始創屯田軍,凡女直奚契丹之人,皆自本部徙居中州,與百姓雜處。屯田之所,自燕南至淮隴之北皆有之,亦謂之明安、穆昆,種人與漢民蓋顯分畛域。世宗慮種人為民害,乃令自為保聚,其土地與民犬牙相入者互易之。其後蒙古兵起,種人往戰輒敗,主兵者謂所給田少,故無鬥志,乃括民田以給之,其所享特權率類是。終金之世,明安、穆昆之眾別為一階級,居征服者之地位。及宣宗南渡,盜賊群起,民報夙仇,不三二日間,屠戮淨盡(趙冀《廿二史劄記》卷廿八,「明安、穆昆散處中原」條,「金末種人被害之慘」條)。 金分人民為三級:曰種人,曰漢人,曰南人。漢人謂先取遼地時所得戶籍,南人則繼取宋山東、河南地之人也。元分四級:曰蒙古人,曰色目人,曰漢人,曰南人。色目人指成吉思以來平定西域所收之種落,自蔥嶺東西以迄歐洲,其範圍至廣。其滅金時所得則曰漢人,滅宋時所得則曰南人。據《輟耕錄》稱漢人八種,一契丹,二高麗,三女真,四竹因歹,五術里闊歹,六竹溫,七竹亦歹,八渤海,而真漢人反不與焉。豈凡金之遺民在中原者,概以女真目之耶? 政治上權利之差別,金制對於漢人、南人尚不甚歧視,元制則分別綦嚴:蒙古人最優,色目次之,漢人次之,南人最下。《元史·百官志》序云:「世祖定製,總政務者曰中書省,秉兵柄者曰樞密院,司黜陟者曰御史台,其次在內者有寺、有監、有衛、有府,在外者有行省、行台、宣慰司使、廉訪使,其牧民者曰路、曰府、曰州、曰縣,其長皆以蒙古人為之,而漢人、南人貳焉。」質言之,則漢人、南人雖可登仕版,終不得為正印官也。《成宗本紀》云:「各道廉訪司,必擇蒙古人為使,或缺則以色目世臣子孫為之,其次始參以色目及漢人。」是色目之待遇,亦較漢人優越也。至元二年,詔以蒙古人充各路達爾噶齊,漢人充總管,回回人為同知,而南人不得與焉。《程鉅夫傳》記世祖責御史台言:「汝未用南人,何以知南人不宜用?」則南人之待遇又下於漢人也。中國雖屢經外族侵入,然挾征服者之權威以相臨,儕我族於劣等,則未有如元之甚者(《廿二史劄記》卷三十「元制百官皆蒙古人為之長」條)。 滿洲在關外,以民隸軍,畫為「八旗」。其後蒙古服屬,則置蒙古旗。入遼後得關內人民及明降將卒,則置漢軍旗。「旗人」與「漢人」之名稱,三百年來,遂成為對立之兩階級。旗人駐防各省會,與金之明安、穆昆頗相類,而體勢更隆重。就形式上論,別滿、蒙、漢三旗於漢人,與元代之四階級頗相類。然而不同者,則清代蒙旗人之在內地,其地位並不如元代色目人之優越,而清代漢人,比元代之漢人、南人,作官吏之機會,最少也勝一籌。例如中央各官署大小員缺皆滿漢平分,外省官吏,因無雙缺,漢人以自由競爭之結果,且常占優勢(附錄《順、康、雍、乾、咸、同、光、宣督撫滿漢人數比較表》),故清代之滿漢,在政治上殆無階級之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