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史:社會組織篇 · 第四章 姓氏 附名、字、號、諡
今世姓氏同物,古則不然。鄭樵云:「三代以前,姓氏分而為二,男子稱氏,婦人稱姓。」(《通志·氏族略序》)此實錄也。以社會眼光觀之,亦可謂姓為母系時代產物,氏為父系成立以後產物,姓久已亡,今所謂姓,皆以氏而冒稱耳。
姓之見於經傳及故書者,如姚、姒、子、姬、姜、嬴、媯、風、己、祁、任、戈、庸、姞、曹、董、荀、嬉、嬛、妘、伊、酉、隗、芊、曼、熊、偃、允、歸、漆等,屈指可數(所舉容有遺漏,但全數考出之殊不難)。吾儕可認為母系時代遺物至春秋猶存者,其間最可注意者,則神農之後為姜姓。而姜戎氏來自瓜州,似屬西羌族,而亦為姜姓,是否同出一母系,抑姓之函義已變,未敢斷定。而南方之姓如芊、如曼,西北方之姓如隗等,其得姓之由是否與諸夏同,皆無可考。要之,姓之來由,遠在初民時代。《國語》云:「使名姓之後,能知上下之神祇氏姓之所出者,謂之宗。」則姓實含有神秘的意味,與神祇同原。後世謂姓由古天子所賜者(《左傳》「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殆臆度之詞耳。
氏,蓋部落之稱。古帝皇伏羲氏、高陽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等,諸臣如祝融氏、共工氏、有扈氏、有窮氏、大彭氏、豕韋氏等,皆非一人之私名而部落之共名也。此類之氏,蓋與父系共生,莫知其所自來,及封建制行,而氏日孳乳。鄭樵《氏族略》推考得氏之由,凡三十有二類,雖分類不免瑣碎,而取材蓋雲極博。《左傳》云:「天子胙之土而命之氏,諸侯以字為氏,因以為族,官有世功,則有官族,邑亦如之。」按此,知周代受氏之途有四。其一,天子以命諸侯,以國為氏,管、蔡、成、霍、魯、衛、毛、聃之類是也。故春秋踐土之盟,《書》曰:「晉重、魯申、衛武、蔡甲午、鄭揵、齊潘、宋王臣、莒期。」「晉重」者,晉文公重耳;「魯申」者,魯僖公申也。此為氏之最尊貴者,所謂「胙之土而命之氏」也。然春秋後出奔他國,亦有以國為氏者,如陳敬仲在齊為陳氏,宋朝在衛為宋氏,衛鞅在衛秦為衛氏是也。其二,侯國之支庶,以王父字為氏,其得氏始自大宗小宗之第三代繼祖父者。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皆無氏,公孫之子則以公子之字為氏,魯公子無駭字子展,隱公命其後以字為展氏,宋孔父嘉之後為孔氏之類是也。晉羊舌肸稱肸之宗十一族,族即氏也。蓋避胙土命氏之名,故諸侯所命不曰氏而曰族,其實則一焉,《左傳》所謂「因以為族」也。其以祖父之諡或排行為氏者准此。其三,世其官者則以官為氏,司徒、司馬、司空之類是,所謂「官有世功,則有官族」也。其人不限於懿親,亦不限於舊家,雖羈旅疏賤者皆能以功得之。凡以技術得氏,如巫,如屠,如甄,如漆雕等准此。其四,則受有采邑者,以邑為氏,如周之祭、尹、蘇、劉、單,魯之臧、郈等皆是,所謂「邑亦如之」也。其人不必以親,亦不必以功,惟天子諸侯所欲命而已。自二至四之三種,嚴格的正其名,當謂之族,其後亦通稱為氏。後世之氏,其來由罕出此四種外者。
此類之氏,與封建宗法相輔,是否為周以前所曾有,蓋不可知。然殷墟契文中尚不見有「氏」字,恐其名實始周代,古部落之稱氏,或周人比附而追命之耳。氏既由於錫命,則非普及可知。鄭樵曰:「氏所以別貴賤,貴者有氏,賤者有名無氏。今南方諸蠻,此道猶存。古之諸侯詛辭多曰:『墜命亡氏,踣其國家。』明亡氏則與奪爵失國同也。」此論甚是,叔向謂:「其宗十一族,惟羊舌氏在。」豈其餘十族皆絕嗣,亦但亡其氏,等於齊民耳。由此言之,則氏也者,實貴族政制時代特殊階級之徽識也。
歷戰國以至秦漢,貴族埽跡,自是無人不有氏,氏不復為特權。漢以後亦復罕新創之氏,今日之氏,什九皆襲自周世者也。其間有因避諱而改姓,或帝王惡其人而改以惡姓者,其事甚希,且不久即或復或廢。又如元之廉希憲,本西域色目人,生時其父適官廉訪,遂取姓曰廉;清初理寒石本姓李,因恥與李自成同姓,自改姓理。此類創造新姓氏之例,史甚罕見也。
古者姓氏異撰。《世本》曰:「言姓則在上,言氏則在下。」蓋自述其作譜之例,姓氏並舉,以姓列上格,以氏列下格也。混姓氏為一譚,自《史記》始。其本紀於秦始皇則曰「姓趙氏」,於漢高祖則曰「姓劉氏」,後世傳記譜牒皆沿其稱,在古則為不詞矣。四裔諸族所謂姓氏,其性質與周制氏族不同,而與古代以部落為姓氏者相近。例如回鶻九姓,月支之昭武九姓,拓跋鮮卑初期之九十九姓,實皆部落也。至如北魏之河南《宮氏志》記獻帝「七分國人,使兄弟領之」,因有紇骨、普、長孫、達奚、伊婁、丘敦、俟之七姓;《北盟會編》記:「女貞至唐末部領繁盛,設三十首領,每領一姓,遞三十姓。」所謂姓者,全不含血統的意義,亦非因原有之部落狀態,而用人為的部勒分隸,與華夏文姓之旨相去益遠矣。近代蒙古、滿洲入主中原,雖亦各有姓,而不以姓行,蓋其視姓不如漢族之重也。
自魏晉以後,民族移轉,舊姓系統益紊。如金日磾本匈奴,漢武帝取休屠祭天金人之義,賜姓金;劉淵、石勒皆匈奴種,而有漢姓,淵即位告天,且祀漢高、光武、昭烈為三祖焉;元魏孝文嚮慕華風,力求同化,凡鮮卑姓皆改為漢姓,如拓拔之為元,賀魯之為周等。《通志·氏族略》(卷三十葉十二至十五)所載凡百四十五姓。金代亦改女真姓為漢姓,如完顏之為王,烏古論之為商,見於《輟耕錄》(卷一葉七)者,凡三十一姓。唐宋兩代,賜異族降王降將姓李姓趙者,更僕難數。又明洪武元年,詔禁胡姓;九年,以火你赤為翰林編修,更姓名曰霍莊,取火、霍音同也。永樂中賜姓益多,如把都帖木兒賜姓名吳允誠,倫都兒灰名柴秉誠之類,其後蒙古色目人多有不待奉詔而自改者。又民國肇建以來,滿洲人什九皆戴漢姓。故今之姓氏,其實質益異於古所云矣。
稱氏而系以郡望,漢未頗有之,六朝以後益大盛。王則琅琊、太原,李則隴西,盧則范陽,崔則博陵……如是凡氏皆系以郡,其原蓋起於季漢之亂,士民遷徙流亡,不忘故土。及五胡之難,晉室南渡,中原故家之過江者,常懷首丘之思,故郡望在南朝尤重焉。其浸行於南北朝者,固一時風氣所播染,或亦因元魏改姓,而土著故家翹其郡望以示異,未可知也。唐以前譜牒嚴明,如《新唐書》言「河南劉氏,本出匈奴之後劉庫仁」「柳城李氏,世為契丹酋長」「營州王氏本高麗」之類。郡望蓋截然不可混。五代以後,譜學失修,郡望亦幾等於無意義。如吾梁氏,最初見於載籍者為晉大夫,梁泓、梁益耳。《左傳》著焉,今諸梁之郡望皆曰安定,舉國同之,自表晉產也。然元魏改姓,則拔烈蘭氏為梁氏。諸梁悉安定耶?抑亦有拔烈蘭耶?是未易言也。
歷代命名之沿革,亦有可言者。《史記》言堯名放勛,舜名重華之類,恐非事實。吾意遠古命名多屬複音字,此當於《語言文字篇》別論之。殷代命名,皆以甲乙丙丁等干支字,見於契文金文者什九如此,大抵以其生之日為名也。此種名在社會簡單時,各個人及各家族間交涉稀疏,尚可適用,在複雜進化之社會,其不便甚矣。入周而命名範圍日益廣。太廣之結果,患其猥雜,於是禮家示以限制,如「不以國,不以日月,不以官,不以器物,不以畜牲」之類,凡所以便於識別,毋使與他種名稱相混,抑又取便於諱也。至孔子《春秋》,則有「譏二名」之義,故仲孫何忌書曰忌,晉侯重耳書曰重,魏曼多書曰多,然此義似非創自孔子。晉文公名重耳,而祝鮑述踐土之盟,其載書止曰「晉重」(《左傳》定四年);曹始封君叔振鐸,而僖負羈稱「先君叔振」(《晉語》)。則春秋初期,固有此種稱謂,意蓋欲使文字趨簡易,便於記憶傳寫耶?秦漢間則喜用吉語為名,《急就章》之「宋延年、鄭子方、衛益壽、史步昌、周千秋」,此小學讀本之示例,可見一時風尚;《漢書》中此類人名如孔安國、李延年、霍去病、田千秋之類可征也。東漢儒學昌明,實行「譏二名」之制,試翻《後漢書》列傳,除《方術傳》中有六人用二名外(此六人恐亦佚其名而舉其字),自余皆單名,無一雙名者,此甚可注意也。魏晉以降,無甚可紀。其最特別者,則元代命名,率皆用排行,或於排行上冠一字,此在史傳中不甚可考見。試稽各家族譜,則什有九皆如是。此實命名之一大退化,其原因何在,吾尚未明,更待研索。
名之外復有字,自周始也。「周人以諱事神,名終將諱之。」諱名不可無以為代,字之起蓋緣此,其後文勝益甚,不待身後乃始諱名。是故「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禮家釋其義曰:「冠而字之,敬其名也。」是知凡成年者之待遇,皆以直斥其名為慢矣,故維「父前子名,君前臣名」。欒針在晉侯前其父曰「書退」,知罃對楚子稱其父曰「外臣首」之類是也。自余平輩率相呼以字,此風似起於西周末而盛於春秋。周初或不爾爾,周公、太公,史家皆不能舉其字。召公名奭,周公尊稱之亦僅曰「君奭」,可見當時未有字也。宗周之末,「方叔」「吉甫」等似是字,然其名又無可考,為名為字,尚難斷言。至春秋而士大夫無不以字聞矣。
不惟男子有字也,女子亦有之。《曲禮》云:「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許嫁笄而字。」《說文》「女」部下自「嬿」至「奺」十三字,皆注曰:「女字。」而彝器之中,女子之字可考見者十有六(王國維《觀堂集林》卷三「女字說」),知周時盛行矣。男子之字曰「某父」,「父亦通作甫」,如正考父、仲山甫等是。《說文》「甫」下云:「君子美稱也。」女子之字見於彝器者多曰某母,則「母」,其女子美稱也。至春秋時則多取名字相覆(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詁》),而冠以「子」字或伯、仲、叔、季等倫次。如顏回字子淵,曾點字子皙,孔鯉字伯魚,仲由字季路等。漢人則多用公卿為美稱,如何休字邵公,趙岐字邠卿等,實際上其所謂「字」,僅一字也。漢人亦有省去「甫」「子」「公」「卿」諸美稱而專用一單字為字者,如袁盎字絲,匡衡字鼎之類。至唐猶有效之者,如顏師古字籀,以二字為名而以一字為字,最詫異矣。
古之敬稱,以字為最矣。故《儀禮》載祭祝之詞,皆字其祖禰。子思字其祖曰仲尼,子貢字其師曰仲尼。至後世文勝日甚,乃有以字為不足以展敬而更以別號相呼者,其始蓋起於逃名避世之士。如春秋末,范蠡在齊號鴟夷子皮,在陶號朱公;戰國時有鬼谷子、鶡冠子之類;漢初則有商山四皓、綺里季、角里先生等。至今莫能舉其姓氏。自晉至六朝而葛洪號抱朴子,陶潛號五柳先生,陶弘景號華陽隱居。是為自標別號之始,然尚含肥遁自晦之意。至唐而浸濫,如賀知章號四明狂客,元稹號漫郎,陸龜蒙號天隨子,張志和號元真子之類。文人以為名高矣。至宋而益濫,文人莫不有號,如六一、老泉、半山、東坡等;講學之風漸起,尊其師者必曰「學者稱為某某先生」,如濂溪、明道之類是。自茲以往,某齋某軒等稱號,遍於賈豎矣。又古者於達官,尊之則稱其官位。至明中葉,又以別號不足為敬,官位不足示異,乃至以籍貫之稱代人稱,如張居正曰江陵,嚴嵩曰分宜;末流猥濫益甚,貴溪(夏言)、烏程(溫體仁)、宜興(周廷儒)、武陵(楊嗣昌)等名詞,紛形諸公私文牘,有如隱謎,不知所指。此風披靡,於今為烈。曾湘鄉兄終弟及,李合肥父沒子襲,下如袁項城、黎黃陂之流,皆各專其縣,甚者徐世昌以郡望而稱東海,孫文以冒日本姓而稱中山,「名不正則言不順」,莫此為甚矣。
「死而諡,周道也。」後世謂為易名大典。周制「稱天而諡」,美惡必以實,「名之曰幽厲,孝子慈孫不能改」,故《周書·諡法篇》惡諡不少。及秦始皇以為「臣子議君父,不道」,廢之。漢興而復,迄清季不替,民國建乃革焉。清制唯一品以上例得諡,以下特賜,然諡有美無惡,非古意矣。私諡之風,起於東漢,至今猶有行者。
上名、字、號、諡等,於社會組織無甚關係,因述姓氏類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