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史:社會組織篇 · 第三章 家族及宗法
婚姻既興,父系斯立。「父」古文作父,《說文》云:「家長率教者,從又,舉杖。」(又即右手)實則所舉之杖,固以率教,亦示威嚴也。父與尹形義皆極相近,《說文》「尹」下云:「治也,從又丿,握事者也。」「父」所舉杖與「尹」所握事,實同一物。其後於「尹」下加口以表發令,則為「君」。父之與君,謂由一字孳乳而來可耳。《孝經》曰:「家人有嚴君焉,父之謂也。」「父」之本義如此,即家族制度所由成立也。
家庭組織及其相互間權利義務關係,遠古特別情形如何,不可深考。自周迄今,原則上似無劇烈變化。父之在一家,尊無與二,故《喪服》「父在為母期」,明母不得匹父也(父母同服,始自明洪武)。然「父又為長子三年」,則重其繼父統也(此宗法時代之制,漢後實際上已不適用)。父母對於子女,在古代殆純認為所有品,不承認其獨立人格。《舊約》書中艷稱殺子祭天之事,舊《蠻夷傳》中,亦多載「殺長子謂之宜子」諸異俗。我國自「敬敷五教」以後,此種觀念固當久革,然故書中載瞽瞍日以殺舜為事,尹吉甫賜子伯奇死,雖乃涉神話,抑可見父母擅奪子女生命,固非稀見也。及周公作《康誥》則云:「於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刑茲毋赦。」與「子弗祇父服事」同一顯戮。《漢書·賈彪傳》記:「小民因貧多不養子。彪嚴為其刑,毆殺及愛憎而故殺者各減一等。」《唐律》:「以刃殺子孫者徒二年,故殺者加一等。」《清律》:「子孫違犯教令而祖父母父母非理毆殺者,處十等罰,故殺者徒一年。」一般平等之原則究未適用也。財產則「父母在,不有私財」,為古禮所教。《唐律》猶嚴「卑幼私擅用財」之禁,蓋父在時,常合一父所產之子若孫為一家族單位,析產而居,目為不祥。此觀念至今未盡變,且更有以四五世同居或百口同居為美談者,此皆上古父權之遺影也。然賈誼言:「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則父在而子分居,財產獨立,自戰國時秦俗已然矣。財產承襲,在周代封建制組織完整時,其貴族所有土田,蓋皆歸襲爵之子。故爭立之事,在《左傳》數見不鮮,若庶人之家,則其制未聞。漢以來貴族制漸消滅,則兄弟均分遺產事,屢見於史,後代法令,皆承認均襲之原則。《清律》更詳為規定云:「分析家財田產,不問妻妾婢生,止以子數均分。」故如近世英、德、俄諸國財產集中爵胄之制,蓋革除幾二千年矣。
各家庭相互間,有大家族之聯屬組織焉。此其事殆自然之勢,起於遠古。然加以人為的規畫形成一大規模有系統之組織者,則周代之宗法也。
宗法與封建相輔。周代封建制度,在歷史上含有重大意義,其詳已見《政制篇》。然封建實籍宗法相維繫,故研究封建興替之跡及其原因,不能不對於宗法稍加說明。宗法之制,「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稱者為小宗,有五世則遷之宗,有百世不遷之宗。」(《大傳》文)「五世而遷之宗,其繼高祖者也,故祖遷於上,宗易於下。」(《喪服小記》文)今試以封建時一諸侯為中心,作簡單之解釋。假定一諸侯於此,生有三子,其長嫡子襲為諸侯,餘二子不襲爵者謂之別子,各自為開宗之祖,繼其世者謂之宗。宗有大小。大宗者,此別子之長嫡累代襲繼者也。凡此別子所衍之子孫,皆永遠宗之,其國一日不已,則其家一日不絕,故曰「百世不遷之宗」。小宗者,例如此別子復有三子,其長嫡子繼世為大宗,餘二子復各自立宗,繼之者謂之繼稱,其所衍之宗謂之小宗。小宗亦長嫡世襲,其支庶代代劈立小宗。宗之世襲法,大小一也,所異者,大宗則同此一「祖」所出之子孫永遠宗之,小宗則宗至同高祖昆弟而止,故曰「五世則遷之宗」。今為圖以明之(見下頁)。
後世「祖宗」合為一詞,若祖即宗、宗即祖者,其實不然。《白虎通·宗族篇》云:「宗,尊也,為先祖主者,宗人之所尊也。」故祖者父道也,宗者兄道也,以事父之道事其祖,以事兄之道事其宗,則子無室者,繼體之今君即其宗,不敢兄君,故無宗名耳。自余則人人皆奉一大宗,而因其世次之尊卑兼奉一小宗,至四小宗而止,故謂之「五宗」。凡宗人之於宗子,皆事以
小宗五世而遷者何也?《記》曰:「親親,以三為五,以五為九,上殺下殺旁殺而親畢矣。」此義云何?凡人之生,多逮事其祖,故愛敬其父若祖,祖父並己身為三代,故言親以三起算,愛其祖以及其祖之祖,推之高祖而極,高曾祖父並已身為五,故曰「以三為五」。上數四代,下數四代(子孫曾玄),並己身為九,故曰「以五為九」,《堯典》所謂「以親九族」也。愈上則愛愈殺,愈下則愛愈殺,平屬愈疏則愛愈殺,故曰「上殺下殺旁殺而親畢」。喪服之隆殺准此而立。盡於高祖者,推愛至此而極,過此則不復為親屬。故祭祀則有四親之廟,高祖以上,「親盡則祧」,而宗亦五世則遷也。故以親則至小宗極矣,大宗者則以廣其意,非親之事而族之事也。《大傳》曰:「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喪服傳》云:「大宗收族者也。」故《周禮》言九兩系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大傳》亦言「同姓從宗合族屬」,謂大宗也。
試假定一國君有三子,其子復各有三子,世世如是,則至第三代時(此君之孫之時),此君所衍有三大宗,第四代有三大宗六小宗,第五代有三大宗二十四小宗,似此除大宗固定不遷外,小宗以三遞乘,孳乳至十代,其小宗之數多至何如。假定繼世之君,君亦各有三子,累至十世,其大小宗之數合計又多至何如。而諸侯者則為國之群宗所共宗,天子又為王國內及群侯國群宗所共宗。《篤公劉》之詩曰:「君之宗之。」《傳》曰:「為之君,為之大宗也。」是天子諸侯雖無大宗之名而有其實也。諸侯與諸侯間亦各相宗,故虞公曰:「晉,吾宗也。」滕文公曰:「吾宗國魯先君。」如是一國中無數小宗以上屬於大宗,無數大宗以上屬諸侯,諸侯迭相宗而同宗天子,故亦「宗周」。層層系屬,若網在綱。《白虎通》謂:「大宗率小宗,小宗率群弟,以紀理族人。」則社會上一大部分事業,皆可以親睦的意味行之,由父系部落進為「家族主義的國家」,其組織於是大完。
上所舉例,國君同姓之宗也。異姓亦有宗。鄭玄《注》「別子為祖」,謂:「公子若始來在此國者。」則大宗之祖,以二種資格取得,一為公子,一即始遷者,第二種當兼同姓異姓而言。唐叔封晉,分殷余民懷姓九宗,懷姓即隗姓,實狄族,則不必周同姓始有宗法可知。周制同姓不婚,則異姓之宗,皆為甥舅,故天子之於諸侯,同姓稱伯父叔父,異姓稱伯舅叔舅。而原邑之民自謂「夫誰非王之婚姻」,則宗法又可以為同異姓之連鎖。此家族政治之旁通也。
宗法以何時始衰壞耶?《板》之詩曰:「宗子維城,毋俾城壞。」此幽王時詩也。憂其壞則其漸壞益可知。然春秋初年,「翼九宗五,正逆晉侯」,則宗法與政治之維繫尚甚密切也。春秋之末,其郭郭確猶存在,叔向云:「肸之宗十一族。」謂一大宗下有十一小宗也。自戰國以後,其痕跡遂不復見。
秦漢間存宗法之遺蛻者,則「為父後」之制是也。就今世普通觀念論,則凡人子未有不後其父者,宗法時代不然,惟長嫡謂之為父後,支庶則不謂之為父後。西漢文、景以前詔書,「賜為父後者爵一級」之文屢見,可見彼時此種分限猶甚明,實宗法之殘影也。武、昭、宣以後漸希見,東漢則幾絕矣。今日影中之影,則惟服制中之承重孫,以長嫡孫為喪主,諸父雖尊屬而不敢先者,宗人不敢先宗子也。服制為宗法時代產物,今社會組織已劇變,則此亦等於無意義而已。
秦漢以後之社會,非宗法所能維持,故此制因價值喪失以致事實上之消滅。然在周代既有長時間之歷史,儒家復衍其法意以立教,故入人心甚深,至今在社會組織上猶有若干之潛勢力。其藉以表現者則鄉治也,別於彼章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