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的命運 · 二十 倫理本位與職業分途

倫理本位與職業分途這兩面,又是彼此順益交相為用底。如前指出社會組織之倫理化,使經濟上趨於分散不趨於集中,趨於消費本位不趨於生產本位,凡消極使階級對立不成者,即是積極助成職業分途。又由社會組織之倫理化,彼此不是宗族便是姻戚,不是姻戚便是鄉里世好。 使人與人之間關係為橫底平面發展,而不使其向於縱立底階級關係,或者溝通其上下間,亦都是順成此職業社會底,另一面,從生產技術上小規模經營有其方便,大規模經營非甚必要,土地或資本又不易集中,於是社會上多是些小農小工小商,零零散散各營生業,他們全靠其一家大小共同努力,自然形成「相依為命」底樣子;其倫理關係安得不從而益加鞏固密切!便是家人之外,更有夥計學徒;然此東伙師徒之間,大非資本家與工人之比。西洋勞資兩方相維以利,相脅以勢;遇事依法解決,彼此不發生私人感情。而此則朝夕同處,可能從待人厚薄作事勤惰上,彼此深相結納。在勞資兩方斷不共一立場同一命運者,而師徒東伙可能同甘苦共患難。蓋階級封立之勢成,則倫理觀念自而掩沒;反之,階級分化不著,則職業各營乃大有造於倫理。又因貧富貴賤升沉無定,士農工商各有前途可求,故有家世門祚盛衰等觀念;或追念祖先,或期望兒孫,父詔其子,兄勉其弟,悉使人倍篤於倫理而益勤於其業。 還有政治經濟兩面,亦是互為影響,協調一致,以共成此局。從歷史上看,政權不為貴族階級壟斷,而新份子得以插足,似極早。如《尚書·堯典》所謂「明明揚側陋」,如《孟子》所云「傅說舉於版築,膠鬲舉於魚鹽」,是其例。這種趨勢萌露以後,到戰國時代各國競相羅致人才而大為顯著。漢唐以來兩千年間,選舉考試各制度建立,雖難期盡善,代有紛更;然正見時時要求矯其偏弊。卒至「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之諺語流行,而統治不成階級其勢大定。但此類政治新興人物,自來即與歐洲所謂新興階級之憑藉於經濟者不同,而好像憑藉於知識頭腦。他們不是以集團勢力和貴族爭衡,而是以其個人才略學識德望見重於時,直從國君手中取得權位。在春秋戰國,則儒墨百家駢起;在漢以後唯余儒士。 我們姑且籠統總括之曰士人。同時,在公族無權游士擅政底國家如晉如秦,即是郡縣早見施行土地早得解放者。中國封建社會,就是這樣崩壞底,政治上階級分解,而經濟上又不得有階級形成,亦即由此,本來在土地解放商業大興以後,可能有土地兼併,資本集中。事實上此兼併與集中,亦始終不斷於社會史;但同時士人亦始終不斷本其理想而予以打擊。限田、均田、重農抑商,兩千年來史不絕書,不必細數。結果,士人固不得行其志,而資產者亦不能遂其壟斷,以支配政權達於間接之統治。由政治上無階級,自不容許經濟上有階級;經濟上之壟斷不成,政治上之壟斷亦不能有;互為因果,大抵如是。階級統治之不成,中國政治乃不得不倫理化。由政治之倫理化,乃更使社會職業化。職業又有助於倫理。如是,倫理與職業,政治與經濟,輾轉相成,循環扣合,益臻益治,其理無窮。 這樣演來演去,在社會結構上中國就自成一家,不同於他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