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的出路 · 第五章 全盤西化的理由
一
我們在第三章里,已說明折衷派的缺點,在第四章里又指出復古派的缺點;折衷派和復古派既不能導我們以可通的途徑,我們的唯一辦法,是全盤接受西化。全盤西化的理由很多,我們這裡只能舉其大概罷。
我們先從全盤西化的態度的趨向方面說起。
大約在鴉片戰爭以前,恐怕沒有人想到西化的必要,李之藻、楊廷筠、徐光啟一般名士,對於利瑪竇的天算,固願意效法,然與其想說導中國於西化,不如說是專為學問上的好奇心,所以差不多整個中國還是醉生夢死於復古排外。自鴉片戰敗以後,中國屢受外人之壓迫,中國人逐漸知道排外是勢所不能,因為西方文化的東漸,決非頑固不准外人來中國所能阻止。這種的覺悟我們於薛福成記胡林翼一段故事中可以見之。
有合肥人劉姓,嘗在胡文忠公為戈什哈,嘗言楚軍之圍安慶也,文忠曾親往視師,策馬登龍山,瞻眄形勢,喜曰:此處俯視安慶,如在釜底,賊雖強,不足平也。既復趨至江濱,忽見二洋船鼓輪西上,迅如奔馬,疾如飄風,文忠變色不語,勒馬回營,中途嘔血,幾至墮馬。文忠前已得疾,自是益篤,不數月薨。蓋粵賊之必滅,文忠已有成算;及見洋人之勢方熾,則膏肓之症,著手為難,雖欲不憂,而不可得矣。閻丹初尚書向在文忠幕府,每與文忠論及洋務,文忠輒搖手閉目,神色不怡者久之,曰:此非吾輩所能知也。
胡林翼死後,當時大臣名士最負盛譽的要算曾國藩。國藩不但覺悟到西洋文化勢力大,而且覺到中國非效法西洋不可。然他所謂西化,不外是西洋的機器。容純甫先生在其《西學東漸記》(原本英文本,乃容先生自傳中譯此名)有一段話,足以證明曾氏所欲採用之西洋文化,錄之於後:
數日後,總督果遣人召予。此次談論中,總督詢余曰:若以為今日欲為中國謀最有益、最重要之事業,當從何處著手?總督此問,範圍至廣,頗耐吾人尋味,設余非於數夕前與友談論知有建立機器廠之議者,予此時必以教育計畫為答,而命之為最有益、最重要之事矣。今既明知總督有建立機器廠之意……於是余乃將教育計畫暫束之高閣,而以機器廠為前提。
曾文正除了設立機器廠,還設立兵工學校。而對於留學生的遣派,均所贊成。他的兒子紀澤,也學習外國語言文字。然留學生之遣派,及兵工學校的設立,均不外為採用機器文化的預備。國藩死後,繼國藩而在當時負重望的要算李鴻章。李氏對於各種洋務提倡較多,自他所謂洋務也不外是求所以強兵之術。他在答郭嵩燾書里說:「……鄙人職在主兵,亦不得不考求兵法。……兵乃立國之要端。」然欲強兵,則兵器不能不講求,所以留學生之派送,亦不外求此。
比較李鴻章的見解稍進一步者是郭嵩燾。郭氏出使倫敦,見聞較廣。他在寄李鴻章書里說:「兵者末也。各種創製,皆立國之本也。中堂方主兵,故專意考求兵法。愚見所及,各省營制萬無可整頓之理,募勇又非能常也。……嵩燾欲令李丹崖攜帶出洋之官學生,改習相度煤鐵鍊冶諸法,及興修鐵路與電學,以求實用。」嵩燾的見解雖高於鴻章,然也注重於機器的西化。
到了張之洞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其所包含的西學範圍,比李、郭等所主張似為較廣。然張氏仍以中學為本,西學為末。張氏的《勸學篇》出版以後,當時人士多以為至言。然對於張氏做嚴刻之批評的,要算三水胡禮垣先生。胡氏著《新政真詮》內有《勸學篇書後》,專為批評張氏的書而做。
他說:
自同心至去毒,所謂內篇者,細思其自治之法,竟無一是處。由此以觀其外,則外篇雖有趨時之言,與泰西之法貌極相似者,苟仿而行,亦如無源之水,可立而待其涸;無根之木,可坐而見其枯。(《新政真詮》五編卷十七第十九頁)
他又說:
綜觀勸學外篇各論,其合於西法者不無一二,然皮之不存,毛將焉傅?以內篇諸說,蔽塞其中故也。是故由其內篇諸說而觀,則中國振興之機無由而冀。雖然論必有其源說,必由其本,其所以顛倒錯亂,或不自知其非者,則以民權之理,絕未明也。
觀了上面二段話,我們知道翼南已不像南皮之以中學為本,西學為末,而做再進一步的接受西化。他嘗說道:「中國之學西法,錯在不學其心,而但學其法。」這種一刀斷根的見解,則半世以後能言之的,還是寥寥無幾!但是胡氏之重心,卻在於政治上的民權的介紹,而他所說的民權又不外是君主立憲(按胡氏以總統制為民主制,而以民權為君主立憲)。
胡氏的《勸學篇書後》著於光緒晚年。從光緒晚年到滿清傾覆,國人的言論的焦點,全注於君主立憲及民主立憲。主張革命者屬於後,反對革命者屬於前。後者固以滿清若能翻倒,則一切問題可立解決;前者也以為君主立憲若能實行,中國也能興盛。但是事實上,清廷晚年,既宣布立憲,以遂前者之欲望,而革命成功,也實現後者之理想;然中國終不能反弱為強者,由於國人不明白政治不外文化各方面之一方面,而且所謂民權論者(指廣義而言),因為欲遷就中國人之守舊頑固心理而求速效,於是穿鑿附會,以為民權之說,本我國數千年前的固有制度。胡翼南之以君主立憲比之夏禹,民主比之堯舜,因此而讚賞堯舜之孔孟也把做提倡民權之哲人。結果是復古派有所藉口,而洪憲復辟層出不窮,而一般所謂苦心冥索,以求中國的政治的西化,也不可得;而所謂從政治上的改革,推及於他方面的計畫,也成畫餅。
對於這點的錯誤,加以根本上糾正的要算民國四年後的《新青年》的著作者。他們對於孔家思想極力反對。試看《孔子平議》《憲法與孔教》《孔子之道與現代生活》《吾人最後之覺悟》等篇,便能知道。他們以為民主主義,是和孔家思想不能並立的。陳仲甫先生說:
要擁護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對孔教、貞節、舊倫理、舊政治;要擁護那賽先生,便不得不反對舊藝術、舊宗教;要擁護德先生又要擁護賽先生,便不得不反對國粹和舊文學。(《新青年》六卷一號第十頁《本志罪案之答辨書》)
德先生就是民主主義,賽先生就是科學。我們看了這段話便能瞭然他們不但只要積極的提倡民主主義,還要提倡科學。同時又要消極的去打倒孔家店。這樣的態度連了提倡孔子化的梁漱溟先生也禁不止的贊道:
從前人雖然想採用西方化,而對於自己根本的文化,沒有下澈底的攻擊。陳先生他們幾位的見解,實在見得很到,我們可以說是對的。
陳先生所反對的中國文化,是包括舊倫理、舊政治、舊藝術、舊宗教、舊文學。質言之,差不多是包括中國文化的全部分。陳先生所欲推倒的舊文化的範圍固很廣,然在西洋文化的採用上,卻特別注重於德先生和賽先生。要擁護德先生和賽先生,固然不能不反對差不多包含全部的中國舊文化;然所謂西洋的德先生和賽先生,是不是也包括了西洋全部的文化呢?
在我們上面所引的《本志罪案之答辯書》一文陳先生說:
大家平心細思,本志除了擁護德賽二先生之外,還有別項罪案沒有呢?若是沒有,請你們不用專門非難本志。要有氣力,要有膽量來反對德賽兩先生,才算是好漢,才算是根本辦法。
若是照這段話的語氣意想來看,陳先生所要的西化不外是民主主義和科學;除此以外,別沒所要,則陳先生所要的西化,恐怕非全部的西化。自然的,陳先生也許以為這兩位先生是西洋文化的最重要最根本的,但是積極的主張接受全盤西化的工夫,陳先生還做不到。陳先生的在中國思想上能別開一個紀元,卻在他根本的否認中國一切的孔教化,並非主張全盤西化。
陳先生後來的思想的變化,我們可以不必把來討論。但在同《本志罪案之答辯書》發表那年,我們找得像下面一段宣言:
我們相信世界上的軍國主義和金力主義,已經造了無窮的罪惡,現在是應該拋棄的了!
這種思想本來是歐戰方完了一種流行思想。歐洲人因為感覺到戰爭的慘狀,而生出一種的反響。然這種反響,我已說過,是一種的心理的變態。歐洲人現在早已忘記了!無奈我們中國人也會上了歐洲人的當。我並非是主張軍國主義和金力主義而出此言,我不外是就事言事。原來所謂近代軍國主義和金力主義,都是和賽先生有了密切的關係。他們不外是西洋文化的各方面之二方面罷。要是賽先生為歐西近代一切文化的主腦,那麼軍先生和金先生是他所製造出來的,至少是他所贊助的。除先生在他的《吾人最後的覺悟》一文里,豈不是要拋棄我們數千年來的萎靡不振的舊國家,而建設一個新國家嗎?這種新國家是不是要和世界各國處於同等的地位呢?要是的,那麼我們照舊的萎靡不振,可以不可以生存呢?就使我們而覺到軍國主義、金力主義是不好的東西,然因為了世界各國的軍國主義和金力主義的猖獗,我們愈要有軍國和金力主義去防備他,去抵抗他。設使我們以為軍國主義和金力主義產生出不少罪惡來,所以要反對,那麼賽先生和德先生也造出不少罪惡來,那麼吾們也不要德賽兩先生了。結果我們只好再提倡提倡孔子之道罷。其實要是我們覺得中國的文化是不適時需,西洋文化是合用了,孔子之道是不好了,賽先生是好了,那麼要享受賽先生的利益,應當要受受賽先生髮脾氣時所給我們的虧。比方:要是我們覺得單輪手車是太不合用,無人道,而要坐火車,那麼吾們應當預備火車也許跑得太速而出軌,以致生命的危險,要是吾們絕對要火車公司去擔保的確沒有半點危險,而像坐單輪車一樣的兩腳時時可以到地,火車公司一定勸我們道:你只好坐單輪車罷,不要來乘火車。
歐戰後所給中國人一種反響,實在是利害得很。所謂精神救國,所謂西洋文化的崩壞,所謂東方文化的復興,形形色色,舉不勝舉,而比較頭腦清楚的文士名流,也只會說什麼東方的精神文化和西方的物質文化相調和。這種論調顯然是開倒車,顯然是比不上民國七八年間的《新青年》。
對於這種開倒車而施以攻擊的,也有其人;而尤以胡適之先生及林語堂先生們為透切。我們為篇幅起見,專把胡先生的意見來討論。胡先生的重要著作要算他的《我們對於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一文。這篇文章的影響如何,我們未得而知,但是廣告方面的力量很大。後來他在《胡適文選》里介紹《我自己的思想》一文,更作簡短而很有力量的表示。他說:
我很不客氣的指摘我們的東方文明,很熱烈的頌揚西洋的近代文明。
人們常說:東方文明是精神文明,西方文明是物質文明,或唯物的文明;這是有誇大狂的妄人捏造出來的謠言,用來遮掩我們的羞臉的。其實一切文明都有物質和精神的兩部分。材料是物質的,而運用材料的心思才智都是精神的。〔這一點最好看林語堂先生在《中學生》(一九三〇年)第二號所發表的《機器與精神》〕
胡先生又說:
少年的朋友們,現在有一些妄人,要煽動你們的誇大狂,天天要你們相信中國的舊文化比任何國高,中國的舊道德比任何國好;還有一些不曾出國門的愚人,鼓起喉嚨對你們喊道:往東走!往東走!西方的這套把戲是行不通了!我要對你們說不要上他們的當,不要拿耳朵當眼睛,睜開眼睛看看自己,再看看世界。我們如果還想把這個國家整頓起來,如果還希望這個民族在世界上占了一個地位——只有一條生路,就是我們自己要認錯,我們必須承認自己百事不如人;不但物質機械上不如人,不但政治制度不如人,並且道德不如人,文學不如人,音樂不如人,藝術不如人,身體不如人。
這樣的議論,在我們的出版界是不能多得的。他比陳仲甫先生的見解還進了一步。胡先生在這裡雖不明說全盤接受西洋文化,然所謂「百事不如人」,正和我們的全盤西化相差沒有幾多。假使胡先生這話是代表整個胡先生,那麼我們不能不佩服他是我們一位最好的醫師。不過假使整個胡先生是在胡先生一切的言論里找出,那麼我們免不得要懷疑胡先生對於整個西洋近代文化,是否熱烈的去頌揚,而對於整個東方文化,是否不客氣的指摘。
胡先生以為西洋文化的第一特色是科學(看《我們對於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在評梁漱溟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文,他以德賽二先生為西洋文化的特色),然而胡先生卻處處表示近數百年來的中國學問,是合乎科學的方法。胡先生曾說過:
一千年的黑暗時代,逐漸過去之後,才有兩宋的中興。宋學是從中古宗教里滾出來的。程頤、朱熹一派,認定格物致知的基本方法,大膽的疑古,小心的考證,十分明顯的表示一種「嚴刻的理智態度走科學的路」。這個風氣一開,中間雖有陸王的反科學的有力運動,終不能阻止這個科學的路重現,而大盛於最近的三百年。這三百年的學術,自顧炎武、閻若璩,以至戴震、崔述、王念孫、王引之,以至孫詒讓、章炳麟,我們決不能不說是「嚴刻的理智態度走科學的路」。
我讀東西學術接觸史,曾發生過一個疑問,這就是這三百年來的學問的工夫稍合於科學方法,而又正合於西洋科學輸入中國的時期,究竟這兩件東西,有沒有關係呢?正確的證據固然是不易多找,然有理的假設,每每使我相信他們有了不小的關係。原來中國人的排外及門戶意見最深,受了人家的影響,卻還是閉口不說。我上面所舉的陸象山,就是一例。又像戴震的思想與西洋思想相合之處甚多,然偏偏要說出自孔子。因此之故,我遂以這疑問暫做為肯定——就是這三百年來的科學方法是受過西洋的影響——以為研究的假設。不過胡先生在這處說,這種科學的方法,是始自程頤、朱熹,顯然是中國的固有東西。這一點至少是胡先生的意見。假使大家都是科學方法,至多只有程度上的差異,沒有性質的不同。但是為什麼這麼久長的科學方法,除了用以鑑別古董外,沒有發生他種效力?西洋物質文化的發達,完全靠於科學,要是中國自己已有了科學,為什麼在物質文化上沒有半點影響!
其次在胡先生所著的《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導言裡,我們找出下面一段話:
世界上的哲學,大概可分為東西兩支。東支又分印度、中國兩系。西支也分希臘、猶太兩系。初起的時候,這四系都可算作獨立發生的。到了漢以後,猶太系加入希臘系,成了歐洲中古的哲學。印度系加入中國系,成了中國中古的哲學。到了近代,印度系的勢力漸衰,儒家復起,遂產生了中國近世的哲學,歷宋、元、明、清直到於今。政洲的思想,漸漸脫離了猶太的勢力,遂產生歐洲的近世哲學。到了今日,這二大支的哲學互相接觸,互相影響。五十年後,或一百年後,或竟能發生一種世界的哲學,也未可知。
我是從民國十四年的第十一版抄出來。胡先生有了一篇再版序,他聲明有點見解,本想改正。他是指那一點,我們未得而知。但是再序是民國八年寫的,我閱梁漱溟先生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對於胡先生這段話,曾提出嚴重的抗議(第十八頁),胡先生在十一年(?)的評梁漱溟先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文,卻沒有一言提及。也許胡先生對於上面一段話,還是負責。但是胡先生而果負責,那麼胡先生所說的西化,不外是部分的西化,非全盤的西化。其實中國的哲學是與中國的文化有很密切的關係,若是中國的哲學能和西洋哲學相接觸,而產生世界哲學,則其與一般所謂東西文化接觸,而產生世界文化,相去幾何呢?
總括上面的話來看,我們覺得中國人這六七十年來對於西洋文化的態度,的確有不少的變更。把曾國藩來和李鴻章的西洋文化的見解來比較,相差固然有限,然把胡林翼來和胡適之先生相比一比,卻有天淵之別。這是無論是誰,都要承認的。
自然的,假使我們對於胡適之先生的批評是不錯,則主張全盤西化的人,還是不易找得。然從曾國藩、張之洞一般的西洋文化的觀念的逐漸從很小的範圍,而趨到較大的範圍,從枝末的採用主張,而到根本的採用的主張,則全盤西化的主張是一種必然的趨勢。
我們已指出他們的錯誤。其實,他們之中能夠知其錯誤,並非沒有人,我們且看看罷。
甲午喪師,舉國震動。年少氣盛之士,疾首扼腕,言維新變法,而疆吏若李鴻章、張之洞輩亦稍稍和之。而其流行語則有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者,張之洞最樂道之,而舉國以為至言。蓋當時之人,絕不承認歐美人除能製造、能測量、能駕駛、能操練之外,更有其他學問,而在譯出西書中求之,亦確無他種學問可見。康有為、梁啓超、譚嗣同輩,則生育於此種學問饑荒之環境中,冥想枯索,欲以構成一種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新學派,而已為時代所不容。蓋固有之舊思想既深根固蒂,而外來之新思想,又未源淺觳,汲而易竭,其支絀滅裂,固宜然也。
這是梁任公《清代學術概論》里的一段話。十年前的梁先生已見到這層。今後的我們,假使不痛定思痛去變換態度,則過三二十年後,恐怕也只會自悔道「深根固蒂」,沒有法子了!
六七十年來的西化的錯誤,本來是在於遲疑不決的態度。俾士麥老早說過:中國和日本的競爭,日本必勝,中國必敗,因為日本到歐洲來的人,討論各種學術,講求政治原理,謀回國做根本的改造;中國人到歐洲來的,只問某廠的船炮造得如何,價值如何,買了回去就算了。
二
態度上的西化,既如上面所說;事實上的西化,又怎麼樣呢?歷史告訴我們,中西文化的接觸,是始於景教的傳入,然當時不但因交通的不便而阻止其滋長,且歐洲當時的文化,並不大高於中國,所以她的命運,不久斷絕。元時,天主教也傳入,但當時的歐洲,仍是醉夢於中世紀的基督教統治之下,加以元初天主教徒之來華,與其說是為傳教,不如說是探元朝的虛實,以及勸元帝停止西侵;讀過(Friar John of Plano de Carpini)一二四五—一二四七東來的遊記者,當能了解。況且十三世紀的歐洲文化,並無進步於景教東來時的歐洲文化,所以這次東來,結果也無異於景教。
十五世紀的歐洲則不然。她已朝向新文化的路,她已逐漸脫離中世紀的烏煙瘴氣,她正像旭日初升,如花初發。地球是四方的學說,已經打破。航海家已不再畏懼駛船到地之盡處,不復再還。科學的種子,已出了萌牙。這時的歐洲是一個新歐洲,而非中世紀的歐洲。
在這種環境之下,西洋人開始和我們做海道的交通,而開東西文化接觸的先河。西洋人從海道而來中國的,是一五一六年的葡人伯斯特羅(Perestrello)。繼伯斯特羅而起者為安德來德(Andrade)於一五一七年至上川島,及同年葡人馬加來哈(Mascarenhas)至福建。這般東來的先鋒的目的,本來是在於商業上的贏利,但是商業上的往來日繁,宗教的輸入遂因之而發生。(Francis Xavier)雖不得志而卒於上川島(一五五二),然繼他而起者像利瑪竇(一五七九),卻在中國的文化上影響不少。利瑪竇在廣東時的信徒雖不多,然在北京卻有很好的成績。此後教士之逐漸增加,信徒的日多,聖經的傳布,教堂的建設,在其最盛之時,教堂之建設在廣東有了七所,江南百餘所。一六六三年十八省的信徒約在十四五萬,而一六九六年單在北京受洗禮者,也有了六百三十人。
十八世紀以後,因為政府之禁止傳教事業,表面上固若失敗,然根蒂已深。至了十九世紀初葉,新教又逐漸趨入。此後基督教在中國的勢力,漫延全國,我人縱不贊成這種宗教,然而事實上的基督教化,是沒有可疑的。
但是一般教士最初於西洋文化的輸入而貢獻於中國的,與其說是宗教方面,不如說是科學方面。而這時的科學最重要的,卻是天文算術。據說利瑪竇在韶州時已與其弟子評述《幾何原本》。後來在北京,得了中國人士之贊助,於算術上的翻譯,更因之而增。至於天文上的曆法的推算的精確,且為政府所採用。我們試看楊光先之恢復古歷的錯誤,不但自己因而入獄,則滿廷群臣,也覺得西法之當采,以及光先的錯誤。
除了天算以外,西洋的兵器像銃炮也已為明末政府所採用。不過兵器及機器的需要及機器廠的設備,特別盛於洪楊亂後。同治四年(一八六五)設江南機器製造局於上海,五年奏設輪船製造廠於福建,九年設機器製造局於天津,十一年派選學生留美,請開煤鐵礦設輪船招商局。到了光緒元年的籌辦鐵甲兵船,請設洋學局於各省,分格致、測算、輿圖、火輪、機器、兵法、炮法、化學、電學諸科。從此以後,一切的建設,像電報局,開礦務,均是西化的表征。
在教育方面,所謂廢除科舉,設立學校;在政治方面的派大臣出洋考察政治,請洋人顧問,均是實行西化的表示。到了現在,所謂教育及政治上的西洋化,差不多處處都可以指出。其實不但是政治教育已受了不少的西化,就是在思想哲學方面我們也要西洋化。外國的學者像杜威、羅素我們也請過來演講,連了所謂以文載道的中國人,逐漸且覺到在文學上不如西洋人,所以西洋文學上的介紹和翻譯,也逐漸的增加起來。
上面的敘述,當然是太過簡單。然也可以給我們一個印象:這就是中國在事實上是趨於全盤接受西洋文化。不過三百年來的西化,終不見得中國的文化能夠和各國立於對抗的地位,是因中國人不願去誠心誠意來接受西洋文化的全部,而只求目前的部分的西洋文化。比方張之洞未嘗不覺到採用西法的必要,然又要保存中學以為根本;未嘗不知西洋文化勝於日本文化,然又要勸人留學西洋不如留學東洋,這種的不澈底和非全盤的西洋化,結果是養出不中不西即中即西的梁任公一班學者。學問上固是如此,全部文化亦何莫不然?其實,文化是沒有東西之分,要是我們覺得人家的文化是優高過我們,是適用過我們,我們去學人家,已恐做不到,何況還要把有限的光陰腦力,去穿鑽這已成陳跡的古董!
三
要是理論上和事實上中國已趨於全盤西化的解釋,尚不能給我們以充分的明了,則全盤西化的必要,至少還有下面二個理由:
(1)歐洲近代文化的確比我們進步得多。
(2)西洋的現代文化,無論我們喜歡不喜歡,它是現世的趨勢。
想對於第一的理由有充分的明了,最好把西洋文化的發展,和中國的文化的發展比較來看。周秦時代的中國文化,比之古代希臘的文化,沒有什麼愧色,這是一般人所承認的。漢朝統一以後,中國文化遂走入黑暗時代,然歐洲在中世紀的趨向,正像漢以後的中國。中世紀的歐洲和漢以後中國的文化的異點,從大體來說,前者深染宗教彩色,後者偏於倫理,然而文化的性質,不但只包含宗教或倫理,而且包含了政治和其他方面。我們所謂深染宗教彩色,或倫理彩色,不外是指其文化的趨向的重心所在罷。
但是歐洲的宗教彩色雖濃,歐洲中世紀的宗教和政治自始至終,成為對峙的勢力。中國的政治道德卻互相利用,儒家給專制君主以統治的理論,而專制君主又給儒者以實力的保護和宣傳;這二者調和起來,所以延長的時間較久,而其勢力也大。反之,在歐洲政教分開,差不多是中世紀最流行的觀念。他們的意見是:教會所應管理的事是精神的(Spiritual),而皇帝所應管理的事是世俗的(Temporal),他們各人有各人的範圍而不能逾越。我們以為事實上政教的關係是很密切的,正像我們上面所說的文化的各方面的密切關係而不能分開,理論上若硬要把他們來分開,結果是使二者互相衝突,歐洲中世紀的政教的衝突的原因,未嘗不因此。
所以從一方面看去,歐洲的中世紀,固然與漢以後的中國相像,然他們究有異處。專從文化的各方面來比較,中國固然不下於歐洲,然從文化發展的目的上看,歐洲的確已占了優勢。其實,我們可以說中世紀的歐洲文化,也是我們所謂文化過渡時代,因為所謂中世紀的歐洲文化,並非歐洲那一部分的固有文化,而是希臘、羅馬、希伯來三種聯合的文化。希臘的文化的特性是偏於倫理方面,希伯來是宗教方面,羅馬是統治世界的帝國。設使最初一般教父,而始終絕對主張政教合一,中世紀的歐洲,也許成為教會式的帝國。無奈他們總趨於政教分離的主張,結果是政教的合一,是到了十四五世紀後才能實現。加以政教未趨一以前,歐洲文化又得了十字軍的東征和元朝的西侵,而和東方文化相接觸。反之,在我們中國,自三代以下,都自成一種系統。佛教的侵入,固有不少的影響,然中國人的脾胃已存著老莊的氣味,所以佛教之來,既非大異,也沒有什麼利害的衝突。
歐洲因為了常常和外界文化接觸,及內部的特殊環境,而時換新局面,所以他的文化里所含的各種特性較多,而改變也易。我們試讀歐洲史,而見其像我們中國人對於外來文化那樣排除藐視的,能有幾人?我們的文化,所以到這樣單調和停滯,不外是不願去學他人。所以從東西文化發展上看去,不但這兩三百年來,我們樣樣的進步,沒有人家這麼快,何況三二百年前的西洋所占的位置,已比我們好得多?文化本來是變化的,而且應時時變化,停而不變,還能叫做什麼化呢?
假使文化發展上的比較,尚不能澈底使我們明白歐洲文化的確比我們的文化為優,我們再把文化的成分來分析而比較,則我們所得的結論也是一樣。
衣、食、住差不多是人生物質生活的要件。沒有到外國的人,也許不覺得我們的生活的簡陋,然一到外國的人,總免不得要覺到我們自己的生活,若不客氣來說一句,還是未完全開化的生活。「歐洲沒有窮人」,一位住在歐洲好多年的朋友有一次這樣的對我說。其實,我們若看歐洲報紙,見得歐人天天都在那邊說得他們的窮況,何等利害,然而平心來說,歐人所謂窮,是沒有舒服,中國人的窮,是窮到非人的生活。我們不要遠跑,只在上海、北京、廣州,附近的地方看看,便能瞭然,這些的人,一天三餐還沒法子去弄好,說什麼來和歐洲人比較?
這不過是從經濟方面來說,我們若從農、工、商業來看,那麼我們比諸西洋人,更有天淵之別。說起農業,中國現在有什麼出產是值得和世界相媲美的呢?說起工業,一個這麼大的廣州,數不出五枝煙筒,比起從比利時而入德境以至柏林的那條路的數不盡的工廠,有什麼分別呢?說起商業,中國人不但沒有法子去在世界市場上競逐,連了國內也比不上外人!
若把政治教育以及他方面的情況來和西洋比較,我們實在說不出來。我們要和西洋比較科學嗎?交通嗎?出版物嗎?哲學嗎?其實連了所謂禮教之邦的中國道德,一和西洋道德比較起來,也只有愧色。所以西洋文化之優於中國,不但只有歷史上的證明,就是從文化成分的各方面來看,也是一樣。
應該全盤接受西洋文化的第一理由,略如上說,現在可以解釋第二個理由。西洋文化是世界文化的趨勢。質言之:西洋文化在今日,就是世界文化。我們不要在這個世界生活則已,要是要了,則除了去適應這種趨勢外,只有束手待斃。我們試想,設使我們而始終像王壬秋、義和團那樣頑固,現在的中國又要怎麼樣呢?
試看美國的印第安人,為什麼到這田地呢?照我的意見,不外是不願去接受新時代的文化,而要保存他們自己的文化,結果不但他們的文化保存不住,連了他們自己也保存不住。反之,美國的黑人,能夠蒸蒸日上,不外是能夠適應新時代的文化。平心來說,美國白種人之仇視及壓迫黑人,比諸印第安人利害得多,然一則以存、以盛;一則以衰、以滅。這種例子,可為吾國一般躊躇不願全盤接受西洋文化的良劑。我們試想假使一個黑人願為美國人照舊的做奴隸,而不願努力去同白種人作同樣的生活,我們必定看不起他。然一個中國不願去接受現代趨勢的西洋文化,而要保留過去的文化,從一個旁觀人來看起來,他必定說道:其異於奴隸者幾希?
其實要是我們看看我國的黎人、苗人的歷史,已足為我們殷鑑。比方:在海南數百年來,耗過無數金錢,費過無數頭顱,去征伐黎人,然到今,我們一談到海南,總會談到扶黎救黎。其原因也不外是因為黎人不願接受我們的文化,結果他們的情況日弄日蹙。我們若不痛改前非,則後之視今,恐猶今之視昔。
四
我們已解釋全盤採納西洋文化的必要,我們現在可以將一般反對這種主張的人的意見,略為說明,以為本章的結論。反對全盤採納西洋文化的人,以為每一民族,有一民族之文化,所以文化成為民族的生命。他們的結論是:文化亡,則民族亡。這種意見的錯誤,是在於不明了文化乃人類的創造品,民族的精神固然可於文化中見之,然他的真諦,並不在於保存文化,而在於創造文化。過去的文化是過去人的創造品,時境變了,我們應當隨著時境而創造新文化,否則我們的民族,只有衰弱,只有淪亡。
又有些人以為全盤採用西洋文化,就使民族不至於淪亡,然我們何忍把祖宗之創業,置於淪亡而不取。我們的回答是:全盤採用西洋文化,決不會生出這種結果,因為固有的文化乃文化發展史上一部分。固有的文化固不適用於現在,然在歷史上的位置,卻不因之而消滅。就使我們中國人而不顧及,西洋人也會注意。因為他是世界文化歷史的一部分。十七世紀的歐洲學者,也許寫世界史而不包括中國史,然二十世紀的歷史家,若對於中國歷史沒有相當的了解,他決不敢去寫世界史。況且我們已說過,文化是變化的,我們祖宗曾經結繩以記事,我們用了文字,已是變化,我們若一定要保存祖宗的創業,吾們何不再結繩以記事?
又有些人說,西洋人曾竭力去提倡東方文化,難道中國人不要提倡自己文化嗎?我們以為西方人提倡東方化,是西方人的事,東方人要西化,是東方人的責任。其實西方人之於東方文化的研究,正像他們研究非洲土人的文化一樣。難道西方人去研究非洲土人的文化,是要提倡非洲文化嗎?
反對全盤西化的人的理由,當不止此,然其淺陋,也可以見其大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