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簡編 · 第三章 清朝的建國,農民戰爭與明朝的滅亡
明朝萬曆年間,商品經濟的發展達到前所未有的繁榮。明朝的腐朽統治,日益成為社會發展的障礙。手工業工人、商人和城市居民在城市中展開各種形式的鬥爭,以反抗明朝的統治。遭受殘酷壓迫的農民也相繼舉行起義,終於釀成規模巨大的明末農民戰爭。就在這時,明朝統治下的遼東地區出現了滿族奴隸主建立的金國。奴隸制度是較封建制更落後的社會制度。但在氏族制廢墟上建起的金國,卻是生氣勃勃的新興力量,成為明朝的嚴重威脅。從金國建立到清康熙初年的近半個世紀中,農民起義軍、明王朝與金或清朝,相互展開頻繁的鬥爭。明王朝為抵禦清軍而加重對人民的剝削,促成了農民起義的爆發。清軍的南侵使明朝窮於應付,又在客觀上便利了起義軍的發展。但當農民軍攻占北京,明室覆亡後,明朝的封建勢力又與清軍勾結,反轉來鎮壓起義的農民。清軍鎮壓了農民軍並占領北京後,企圖復辟的明宗室殘餘勢力(南明)聯合起義的農民,以反抗清朝的統治。三方鬥爭的結果是農民起義的失敗和明朝的覆滅。清王朝在人民的血泊中建立起全國性的封建統治。
本章基本上依照歷史發展的順序,綜合敘述這一時期三個方面的鬥爭,以便顯示這一錯綜複雜的歷史進程。
第一節金國的建立與攻占遼東
明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被稱為建州女真的首領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建立國家(金國),標誌著中國歷史的一個轉折。此後的三十年間,是明王朝逐步走向衰亡,清王朝逐步建立的時期。
金國的建立,是女真諸部落長期發展的結果。明朝統治下的女真諸部落,在同蒙、漢各族的交往中,逐漸發展了它的社會生產力,出現了奴隸占有制。奴隸制的發展,必然要求建立起國家機構,以維護奴隸主對奴隸的統治。而當奴隸主的國家建立後,也必然要求向外擄掠奴隸和擴大統治的區域。金國所面對的明朝,是社會制度較它先進而軍事政治日趨衰朽的王朝,無力抵抗新興的金國奴隸主的攻擊。以努爾哈赤為首的金國奴隸主,順利地攻占了遼東地區,揭開了清朝建國的序幕。
下面依次敘述女真部落的發展與奴隸占有制的形成,金國的建立和攻占遼東的戰爭。
(一)女真(滿族)社會的發展
在歷史上建立了清朝的滿族,在明代曾被泛稱為女真。但他們並不是歷史上建立過金朝的女真族。金朝建國並南遷後,作為統治民族的女真人多已雜居漢地,並漸與漢人融合。遠在黑龍江、松花江一帶的山林地帶,還有一些屬於女真族系的原始氏族、部落,散居各處,從事漁獵生產。他們原來是金朝統治下的居民。元朝建國後,分置五軍民萬戶府:桃溫、胡里改、斡朵憐、脫斡憐、孛苦江,分領混同江南北各地。《元史·地理志》記載說,這裡「土地曠闊,人民散居。」「其居民皆水達達、女直(真)之人,各仍舊俗,無市井城郭,逐水草為居,以射獵為業。故設官牧民,隨俗而治。」明朝建國之初,東北地區仍為元朝蒙古貴族的勢力所控制。明成祖永樂時,開始在這裡建立衛所,統治各部落居民,並泛稱他們為女真。從永樂到萬曆時金國建國,約兩個世紀之久,女真諸部落經歷了曲折的發展過程。
一、女真(滿族)諸部的發展和明朝的統治
明朝占領遼東後,建立衛所,進行統治。屬於女真族系的各部落,大體依據居住地區分為三大部分。在鳳州一帶者屬建州衛,被明朝稱為建州女真;在呼蘭河和湯旺河(托溫河)一帶的部落,被明朝稱為「海西女真」;在黑龍江下游,還有一些更為原始的部落,明朝稱為「野人女真」。明朝對女真各部落、氏族首領分別授予衛所都督、指揮使、千戶、百戶、鎮撫等職,給予敕書和印信,以統領各部居民。
建州三衛滿洲貴族在追溯他們的歷史時,流傳著一段神話傳說:長白山東北布庫里山下的布爾瑚里泊,有三個仙女沐浴。神鴉銜一朱果,置第三女佛古倫衣上,佛古倫吞食,受孕生一男。男子乘舟至寧古塔西南三百餘里的斡朵里城,遇見三姓人爭作酋長,他自稱是天女佛古倫吞朱果所生,姓愛新覺羅,名布庫里雍順,受天命來解決爭端。三姓人驚異,推他為貝勒(部落長)。這個傳說,當是母權制過渡到父權制的反映。「愛新」滿語金,「覺羅」據說是氏族稱謂。下傳數世,明初傳至猛哥帖木兒,為斡朵里(憐)部長。
原來居住在松花江與牡丹江合流地帶東部的火兒阿部(胡里改),明初南遷到輝發河上游鳳州定居。一四○三年(明成祖永樂元年),在鳳州建立建州衛,以火兒阿部長古倫氏(漢姓金)阿哈出為指揮使。這時,斡朵里部長猛哥帖木兒等已從兩江合流處東部今依蘭(三姓)一帶南遷圖們江下游,並進而遷居今朝鮮境內的阿木河。阿哈出入朝,舉薦猛哥帖木兒。一四○五年(永樂三年),永樂帝派遣使臣招諭猛哥帖木兒,並敕諭朝鮮國王將他送還。次年,猛哥帖木兒入朝,明朝授予他建州衛都指揮使的官職,賜給印信。阿哈出子釋家奴(一作時家奴)為建州衛指揮使,賜姓名李顯忠。一四一一年(永樂九年),猛哥帖木兒率領部眾自阿木河遷居鳳州。猛哥帖木兒奏請與建州衛火兒阿部分別設衛。明朝准予新設建州左衛,猛哥帖木兒任都指揮使。左衛實即斡朵里部。此外,一四○五年(永樂三年)明朝還在建州設置了毛憐衛。一四一一年,命建州衛指揮僉事、阿哈出之子猛哥不花(釋家奴之弟)為毛憐衛指揮使。建州衛、左衛與毛憐衛各部實際上形成為部落的聯合。一四二三年,建州左衛受到蒙古的威脅,猛哥帖木兒又率領正軍一千名及婦女、家小遷回阿木河。李顯忠子滿住也率領一千餘戶遷到婆豬江流域。一四三三年(宣德八年)猛哥帖木兒被「野人」殺死。李滿住成為三衛部落的實際領袖。李滿住因不堪朝鮮軍馬的殺掠,於一四三八年(正統三年)遷到渾河上游。猛哥帖木兒之子童倉也奏請率部來遼東,與滿住部落同住。明朝准許他們住在三土河及婆豬江以西至冬古河之間。一四四二年,童倉與左衛部督僉事凡察(猛哥帖木兒弟)爭奪建州左衛印信,即爭奪統治權利。明朝又在建州左衛分設左、右二衛。童倉掌左衛,凡察掌右衛。這樣,建州左、右衛實際上是來自斡朵里部共同祖先的兩個兄弟部落。他們與建州衛火兒阿部互通婚姻。火兒阿部李滿住娶斡朵里部女為妻。斡朵里部左衛童倉妻又是滿住之女。建州三衛各部通過血緣關係而緊密地聯合在一起,並與毛憐衛諸部形成部落間的聯盟。
海西女真呼蘭河至湯旺河一帶,即所謂「忽剌溫等處女真」的部落首領西陽哈與鎖失哈在一四○三年(永樂元年)向明朝入貢。明朝在此設立兀者衛,以西陽哈為指揮使,鎖失哈為指揮同知。一四○六年(永樂四年)又設立塔山衛和塔木魯衛。
東海「野人女真」諸部烏蘇里江以東、黑龍江中下游以至庫頁島等地,居住著更為原始的部落(包括鄂倫春、赫哲等族的祖先)。他們與女真人屬於同一族系。明朝泛稱他們為「野人女真」,即山野中的女真人。一四○三年(永樂元年),明朝派遣邢樞、張斌等至奴兒干,招撫各部落。次年設奴兒干衛。一四○九年(永樂七年)設立奴兒干都司,以東寧衛指揮康旺為都指揮同知,千戶王肇舟為都指揮僉事,率領遼東兵二百人統治其地。明朝從滿涇至遼東設立四十五站,形成奴兒干至京城的交通線。東海「野人女真」多從事採集和漁獵生產,社會發展較建州和海西女真落後。
建州與海西女真諸部,在明朝初年,即已不斷對外擄掠。明成化時,建州左衛童倉聯合毛憐衛和海西諸部,屢向鄰近的漢族地區擄掠奴隸。據說一年之內,即擾掠九十七次。自開原至遼陽六百餘里的地區內,殘破漢人數萬家。當時建州三衛女真部落總共只有兩千戶左右,擄去漢人奴隸至少也有數千人。一四六七年(成化三年),明憲宗召童倉到北京朝見,並在他返回的途中,在廣寧驛舍把他殺死。明憲宗派趙輔為靖虜將軍,率軍五萬人進攻建州衛。九月出撫順關,十月攻入童倉原住的虎城(一作古城,今新賓縣境)。
同年,朝鮮也出兵萬人,渡過鴨綠江,攻入建州衛的兀彌府,殺死建州衛李滿住父子。明朝修築邊牆,以防衛女真的擄掠。南起鳳城,經撫順以東,北至昌圖。與一四四二年修築的自寧遠北境南經牛莊,北至開原的邊牆相聯,構成一道防線。
建州衛與左衛部落遭到明朝和朝鮮的打擊,發展受到挫折。建州右衛斡朵里部日漸強盛。嘉靖時,明朝又在建州女真腹地諸甸,興建城堡多處,以防禦女真的擄掠。右衛都指揮使王杲驅使諸部落不時掠奪漢族人口和財物,屢與明軍作戰。一五七四年(萬曆二年)明備御裴成祖到王杲寨追索逃人,被王杲部殺死。明神宗派總兵官李成梁率大兵進攻,破王杲部,殺死千餘人。王杲逃走。
這時,海西女真部落,有了很大的發展。原來處於統治地位的納喇氏,始祖名納齊卜錄,四傳至都勒喜,生二子,克什納與古對朱顏。嘉靖初年克什納為塔山左衛都督,被部人殺害。子旺濟外蘭率部奔哈達,號為哈達部。古對朱顏之子布顏收集附近諸部民,在烏喇河畔築洪尼城,號烏喇部。益克得里氏昂古里星古力自黑龍江尼馬察部遷至渣魯,歸屬納喇氏,改姓納喇。六傳至王機褚,渡輝發河至扈爾奇山下,築城定居,號為輝發部。另有葉赫部,始祖星根達爾漢原為蒙古吐默特氏,擊敗納喇氏而據有其部眾,後遷葉赫河畔,號葉赫部。哈達部長旺濟外蘭為報複葉赫部的仇恨,起兵擊敗葉赫部,殺死其部長褚孔格(星根達爾漢曾孫),奪取所屬十三寨部眾和明朝的敕書。旺濟外蘭被部眾殺死,侄萬汗(王台)繼為部落長。一五七四年,建州右衛王杲被明軍戰敗逃走。次年哈達部長萬汗擒王杲,送明朝處死。明神宗加封萬汗為右柱國龍虎將軍。海西扈倫四部均受節制。
一五八二年(萬曆十年),萬汗病死,諸子內訌。葉赫部首領清佳砮、楊吉砮兄弟起而復仇。一五八三年,襲擊萬汗子孟格布祿,斬首三百級。明巡撫李松與總兵官李成梁出兵鎮壓。次年,斬清佳砮兄弟。令諸部仍歸哈達部孟格布祿約束。清佳砮子布寨與楊吉砮子納林布祿不服,再次起兵。一五八八年李成梁領明兵炮攻葉赫城,納林布祿等出降,請與哈達分領敕書,分別入貢。
建州三衛遭到明朝的打擊後,部眾離散,富有的貴族各據保城寨,謀求發展。《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一說:「各部蜂起,皆稱王爭長,互相戰殺,甚且骨肉相殘,強凌弱,眾暴寡。」據同書及《滿洲實錄》記載,當時先後有蘇克蘇護部(蘇子河部)、渾河部、王家(甲)部、東果部、哲陳部、長白山納陰(殷)部、鴨綠江部等等新出現的部名。這些所謂部,已經不是基於血緣關係的氏族所組成的部落,而是強有力的貴族各自統屬的部眾,依山河地理建立名號,互爭雄長。《明史·張學顏傳》稱隆慶時「海(海西)、建(建州)諸部日強,皆建國稱汗。」即指各部爭雄。一五八三年,明軍進擊建州右衛王杲之子阿台。左衛猛哥帖木兒(肇祖)的後裔覺昌安(景祖)及子塔克世(顯祖)為明軍做響導,但在作戰中都被明軍誤殺而死。明朝給予都督敕書,以為撫慰。塔克世子、二十五歲的努爾哈赤指斥隨軍作戰的蘇克蘇護部圖他城主尼堪外蘭負有罪責,要求為父祖復仇。但尼堪外蘭正在得到明朝的支持,修築嘉班城寨。建州女真部眾多歸於他的麾下。努爾哈赤擁有父祖遺甲十三副,起兵復仇。尼堪外蘭棄圖倫,逃往嘉班。努爾哈赤領兵追襲,尼堪外蘭又自嘉班逃走。一五八四年,努爾哈赤連續攻占同宗人占據的兆佳和舅父(庶母之弟)占據的瑪兒墩城寨,攻下翁鄂洛城的王家(王甲)部。一五八五年,戰敗界凡、薩爾滸、東佳、把爾達四城寨的聯軍四百和哲陳部兵八百。一五八六年,攻占哲陳部的托漠河寨,得知尼堪外蘭逃至鄂勒渾城。努爾哈赤領兵進襲,殺尼堪外蘭,兼併蘇克蘇護部。努爾哈赤起兵復仇,連年獲勝,聲威大振。一五八七年,在蘇子河畔費阿拉(新賓縣二道河子舊老城)修築三層的城寨,建造宮室,並制定禁止盜竊、欺詐、作亂的條令。棟鄂部何和里率眾萬人前來投服,極大地增強了努爾哈赤的力量。建州左、右衛諸部相繼被削平後,毛憐衛歸服。建州衛首領李以難也歸屬於努爾哈赤的麾下(朝鮮《李朝宣祖實錄》一)。努爾哈赤向明朝入貢。一五八九年,接受明朝的封授,為建州都督僉事。一五九一年,努爾哈赤又兼併鴨綠江部,從而控制了撫順以東,長白山以南至鴨綠江的廣大地區。明朝又晉升他為左都督。
二、社會生產力的發展
從明永樂到萬曆年間,女真(滿洲)諸部落,社會生產力有了不同程度的發展。建州及海西女真與漢族、蒙古族加強了經濟上的聯繫。與朝鮮的交往,也對經濟發展有一定的影響。
農業朝鮮《李朝世宗實錄》二記載,明正統二年(一四三七年)朝鮮有人潛渡婆豬江,直抵兀喇山北,見到河水兩岸都在耕墾,遍地都有農人和耕牛。這至少表明:這一帶的女真人已經由狩獵發展到從事農業經營。《李朝成宗實錄》二又記:弘治四年(一四九一年),朝鮮北征副元帥李季同渡豆滿江北行,見到當地女真人田地沃饒,畜養犬豕雞鴨,並舂米出賣。明萬曆年間,盧瓊著《東戍見聞錄》明確指出,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都已從事農耕。建州女真的費阿拉與赫圖阿拉(遼寧新賓縣興京老城)等地,農業更為發達,糧倉中已有大量的儲糧。萬曆五年《撫順關交易檔冊》中記載,建州女真曾多次到撫順出賣糧米。《檔冊》還有出賣麻布的記載。這又說明建州女真也已種麻,並且紡織出售。不過,女真各部落的發展是很不平衡的。建州女真發展水平較高,農業也最為發達。據明《神宗實錄》記載,萬曆初年,多數地方的女真人,仍然是從內地換取衣食,並不時向明朗「告飢」。農業發達的地區還是有限的。
狩獵狩獵在女真人的社會經濟中仍占有重要的地位。在一些部落中,甚至還是主要的生產方法。他們在每年春三月至五月,秋七月至十月,在山林里獵取各種野獸,並製作皮張。貂皮是黑龍江地區著名的出產。他們還在山林里採集松子、人參、木耳等,作為對外交換的商品。馬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也是狩獵所必需。富家養馬,千百成群。一般人戶,也有馬十餘匹。
商品交換建州與海西女真向明朝朝貢獲得回賜,並且日益發展了互市貿易。女真人輸出馬匹、皮張、東珠、人參、松子、蜂蜜等產品,換回緞、布、農具和鐵鍋等用具。明朝專設馬市,購買女真馬匹。女真人也和蒙古人交通買賣。朝鮮的慶原、境城,有貿易所,是與女真貿易的官市。建州女真、海西女真與明朝及周鄰各族發展著商品交換。東海的女真人則通過海西女真獲得需用的布疋。女真人從明朝輸入的商品中,鐵制農具占很大的數量,並且日益增多。據《遼東馬市檔冊》記載,海西女真在鎮北關、廣順關與明朝交易,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七月至次年三月間,交易二十二次,共買去鐵鏵四千九百四十九件。商品交換的發展和大量鐵器的輸入,對女真社會的前進,顯然有著重要的作用。
冶鐵女真人從事狩獵和對外作戰,都需要弓箭作為工具和武器。朝鮮《李朝成宗實錄》記載,明嘉靖時,海西女真弓矢強勁,已設置風爐,能製造淬鐵的箭鏃。建州女真有專業的冶匠、弓人。一五八七年,努爾哈赤建造費阿拉城,北門居住鐵匠,專治鎧甲,南門外居住弓人、箭人,專作弓矢。女真人的鐵制農具仰給於明朗的輸入。本族的冶鐵業,主要用於製造武器和鎧甲,甚至輸入的農器和鐵鍋,也加以溶煉改鑄。冶鐵業的發展,不僅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提高,也極大地增強了對外作戰的能力。
三、奴隸占有制的形成
女真(滿洲)各部落由若干氏族所組成。氏族稱為穆昆,村寨稱為嘎山。狩獵時,以部落或氏族為單位出行。隨著生產的發展,女真氏族部落中又出現了「牛錄」這一組織形式。《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二記:「前此凡遇行師出獵,不論人之多寡,依族(穆昆)寨(嘎山)而行。滿洲人出獵開圍之際,各出箭一支,十人中立一總領,屬九人而行,各照方向,不許錯亂。此總領呼為牛錄(原註:華言大箭)厄真(原註:華言主也)。」顯然是由於以血緣關係為基礎的氏族組織,不能符合發展狩獵生產的需要,因而組成了十人為一組的牛錄,並選立指揮狩獵的厄真。牛錄是狩獵生產的組織,也是對外作戰的組織。農業生產發展後,也以牛錄的形式從事農耕。牛錄厄真及九人成員,當然都還限於本氏族或本部落。但是,這一組織形式的出現和發展,必然和血緣氏族組織日益顯露矛盾,以至對立了。
大約在元末明初,女真各部落即已開始對外擄掠,並且出現了奴隸。據《明實錄》、《滿洲實錄》和朝鮮《李朝實錄》等書的記載,奴隸的來源主要是:(一)女真部民犯罪,不能自贖,罰作奴隸。(二)女真各部落在相互鬥爭中,擄掠對方的部民作為自己的奴隸。(三)女真各部落先後遭受明朝和朝鮮的壓迫,但也在鬥爭中擄掠漢人和朝鮮人作奴隸。隨著女真社會的發展,被擄掠的漢人奴隸也在日益增多。明朝對女真用兵,多是由於女真擄掠漢人奴隸而引起。
女真各部落中早已出現貧富的分化和對立,前文所說養馬千百為群者便是富有之家。奴隸占有制的形成,使女真人中出現了奴隸主與奴隸,壓迫者與被壓迫者,富人與窮人。他們分別組成為不同的集團和階級。
貴族——貴族有汗(諸部長)、貝勒(部落長)、諳班(氏族長老)等稱號。他們來源於氏族長、部落長家庭,把氏族賦予的管理職責變成為私有的特權。他們占有較多的財產和奴隸,高居於女真部民之上,成為世襲權利的顯貴。建州衛互通婚姻的猛哥帖木兒、童倉家和李顯忠、李滿住家,便都是這類世襲的貴族。牛錄厄真也可進入貴族的行列。
奴隸主——滿語通稱厄真,原義為主人。貴族都是奴隸主。非貴族的牛錄厄真或其他部民,也可占有奴隸,而成為奴隸的主人。
平民——滿語通稱「諸申」。明朝泛稱女真系的各部落為女真。各部落實際上只是自稱部名。諸申即女真一詞的轉譯,用以泛指各部落的平民。平民與奴隸不同,具有自由民的身分,但要遭受貴族的壓迫。平民占有奴隸,即成為奴隸的厄真。
奴隸——滿語稱為包衣阿哈。女真本族的和外族的奴隸,都沒有任何權利,無條件地為主人進行生產和家內服役。漢人奴隸多被用於從事農耕。主人可以把奴隸當作牲畜一樣買賣或贈送給旁人。奴隸買賣甚至成為各部落貴族獲得厚利的經常交易(《燕山君日記》卷十七)。一個奴隸可換三十疋布或十五頭牛。奴隸過著牛馬一樣的生活,主人可以任意打罵虐待。李滿住之子古納哈曾在酒後打死奴隸,不以為意。奴隸如經主人准許結婚,子女也要世代為奴,稱為家生奴婢(家生子)。
女真諸部落奴隸占有制的發展程度,是不一致的。大抵在明成化至萬曆初年,基於奴隸占有制的社會階級結構,在建州及海西女真人中已經基本上形成。前面所說,建州一帶,築城寨自立的各部貴族,正是一些較強大的奴隸主。所謂「骨肉相殘」、「強凌弱,眾暴寡」,正是說明古老的氏族部落組織已在日益崩解,同一部落氏族的奴隸主們,為爭奪奴隸和財產,而相互展開殘酷的鬥爭。努爾哈赤是鬥爭中的勝利者,他逐漸成為建州最強大的奴隸主貴族。
四、海西與東海諸部的敗滅
努爾哈赤稱雄建州。海西與東海諸部也在發展。海西扈倫四部中,仍以葉赫與哈達兩部為最強。依照古老的部落間通婚的慣例,努爾哈赤起兵後曾向葉赫部求婚。一五八八年,葉赫部首領納林布祿敗於明軍,努爾哈赤威鎮建州。納林布祿將妹那拉氏,送努爾哈赤成婚。然而,相互通婚的血緣紐帶,早已不能阻止貴族奴隸主之間的爭奪。努爾哈赤同扈倫四部進行了長達二十年的鬥爭,先後兼併了四部。
扈倫四部的敗潰一五九一年,葉赫部納林布祿向努爾哈赤索地,遭到嚴詞拒絕。納林布祿出兵襲擊建州的村寨。一五九三年六月,扈倫四部合兵進攻戶布察,被努爾哈赤擊退。九月,四部又聯合科爾沁、錫伯、瓜爾佳及朱舍里、納殷等部,合兵三萬人,自渾河向努爾哈赤大舉進攻。建州部眾面臨嚴重的威脅。努爾哈赤對部眾說:你們不要憂慮。我們占據險要之地,誘他們來戰。他們部長甚多,雜亂不一。這些烏合之眾,一定退縮不前。傷他們一二頭目,兵士就會逃走。我兵雖少,並力一戰,必定取勝(《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一)。努爾哈赤布陣於古剌山險要之地,誘敵出戰。葉赫部來戰,貝勒布齋戰死,兵丁四散。努爾哈赤乘勝追擊,殲敵四千,獲馬三千匹,盔甲千副。俘虜了烏拉部貝勒滿泰之弟布占泰,並進而兼併了長白山北的朱舍里、納殷兩部。努爾哈赤以少勝多,獲得大勝利。一五九五年,明朝加封他為龍虎將軍。努爾哈赤曾多次到北京朝貢,以爭取明朝的支持。
海西四部敗後,各部之間也還在相互爭奪。一五九九年,葉赫部侵犯哈達部。哈達部請求努爾哈赤出兵援助。努爾哈赤乘機出兵俘虜哈達部貝勒孟格布祿,並把他處死。明朝過問此事,努爾哈赤被迫將孟格布祿子吳爾古岱放回故地。哈達部續遭葉赫部侵擾,不能自立。努爾哈赤出兵,並哈達部。
輝發部王機褚之孫拜音達里,殺叔父七人,自立為貝勒,一五九三年曾參加九部之戰。此後,部人多為葉赫部所招誘。拜音達里以七名頭人之子作為人質送交努爾哈赤,請求出兵千人助攻葉赫部。葉赫部納林布祿向拜音達里誘和,提出以其人質交換叛歸葉赫部的輝發人。拜音達里又向努爾哈赤索回人質交納林布祿。一六○七年九月,努爾哈赤出兵,殺拜音達里,滅輝發部。
烏拉部在九部之戰大敗後,布占泰被俘。一五九六年,努爾哈赤遣放他回烏拉部,並將己女及弟舒爾哈齊之女許他為妻。一六○七年,努爾哈赤出兵收服斐悠城民戶。布占泰出兵攔截,大敗。次年,努爾哈赤派兵五千,攻打烏拉部。布占泰畏懼,執送葉赫部五十人,請和。一六一二年九月,努爾哈赤親自領兵三萬人攻烏拉部,連克六座城寨,焚燒房屋積穀後回軍。次年正月,再次出兵,布占泰大敗,逃往葉赫部。烏拉部敗滅。
葉赫部有兩貝勒分居東、西城。納林布祿據東城。病死。弟金台石繼為貝勒,將女兒許嫁努爾哈赤之子代善。據西城的貝勒布寨在九部作戰中戰死,子布揚古繼為貝勒。一六一三年,努爾哈赤率兵四萬,進攻葉赫部,追捕布占泰。沿途攻掠十九城寨。金台石與布揚古向明神宗稟告說,努爾哈赤已經奪取了哈達國(部)、輝發國(部)和烏拉國(部)。現在又來征討我們葉赫,以後還要奪取你們尼堪(漢人,指明朝)國。明神宗得報,派游擊馬時柟等率領槍、炮手千人,援助葉赫部。努爾哈赤退走。葉赫部兩貝勒得以繼續自立。
東海諸部的征服被明人稱為「野人女真」的東海女真諸部,受到建州及海西諸部的控制。圖們江以北、松花江以東以及黑龍江下游,至於海濱的廣大地區,北有烏稽部,南有瓦爾喀部。牡丹江、松花江下游居住著虎兒哈部。黑龍江中游有薩哈連部。一五九三年,努爾哈赤戰勝九部聯軍並征服了朱舍里、納殷兩部後,隨即征服了烏拉部控制下的瓦爾喀部人。一五九七年,烏拉部布占泰煽誘瓦爾喀部反抗。次年正月,努爾哈赤派長子褚英領兵千人出擊,攻克屯寨二十餘處,擄獲人畜萬餘。一六○七年,瓦爾喀部斐悠城主穆特里,因不堪烏拉部的侵擾,投附努爾哈赤。努爾哈赤派遣弟舒爾哈齊與子褚英、代善等領兵迎接。烏拉部布占泰在中途截擊,被褚英、代善等打得大敗。努爾哈赤又派幼弟巴雅拉領兵千人乘勝出擊仍在烏拉部控制下的瓦爾喀部赫席赫路與佛納赫路。擄獲人畜二千而回。一六○九年,努爾哈赤進而北襲烏稽部的瑚葉路。次年又進襲烏稽部雅蘭路,獲人畜萬餘。一六一一年,努爾哈赤派何和里領兵二千襲擊虎兒哈部,獲人畜二千。虎兒哈部降服。一六一四年,再襲烏稽部雅蘭、西臨兩路。一六一五年襲擊烏稽部額赫庫倫,獲人畜萬餘。次年,又派達爾漢領兵奪取薩哈連部村寨,並招降使犬部、諾洛部和實喇忻部等原始部落。(二)金國的建立女真(滿洲)社會中奴隸占有制的發展,已在不斷地破壞著氏族部落組織。貴族奴隸主之間,骨肉相殘,相互爭奪奴隸,陷入長期爭戰的混亂局面。努爾哈赤雄據建州,並進而征服海西扈倫及東海「野人」諸部後,更加需要建立統治機構以保護貴族奴隸主利益,確立社會秩序,統治各族奴隸。適應著歷史發展的要求,作為階級壓迫機關的國家誕生了。
努爾哈赤在建立國家之前,經歷了自己家族中的鬥爭。努爾哈赤弟舒爾哈齊多次領兵出戰有功。據朝鮮申忠一《建州紀程圖記》記載,努爾哈赤有將(即「牛錄厄真」)一百五十餘,舒爾哈齊有將四十餘,是權勢居於第二位的貴族。一六○七年舒爾哈齊與褚英、代善等領兵與烏拉部作戰,獲勝。努爾哈赤指責舒爾哈齊的部將作戰不力,分別處罰,並不再遣他將兵。一六一一年八月,舒爾哈齊病死。努爾哈赤長子褚英戰敗烏拉部有功,遭到讒忌。一六一三年以詛咒罪被幽禁,兩年後被處死。努爾哈赤對族人嚴厲鎮壓,強化了自己的權力。
一五八七年,努爾哈赤建費阿拉城,作為據點。一六○三年,又在蘇子河與嘉哈河匯流地帶,新建周回四里的赫圖阿拉城,率部遷居於此。一六○五年,又擴建外城。努爾哈赤對海西及東海諸部作戰取得勝利後,一六一六年在這裡建立國家。努爾哈赤原在一六○六年稱淑勒昆都侖汗,建國時加號天授(命)覆育諸國(部)英明汗(《滿文老檔》太祖朝卷五)。以後又建號「天命金國汗」。努爾哈赤統治的年代,即以天命紀年。
努爾哈赤建國以前,已逐步建立起統治制度。金國建立後,雖然各種制度仍很粗略,但已具備了國家機器的基本特徵。
八旗制度女真(滿洲)各部中形成的牛錄,作為生產和作戰的基本單位,已經代替了氏族血緣組織。努爾哈赤在兼併各部的過程中,將被征服的各部人統編入牛錄。《滿文老檔》太祖朝卷四記載說:「淑勒昆都侖汗(指努爾哈赤)把聚集的眾多國(部)人,都平均劃一,三百丁編成一牛錄。一牛錄設厄真一人。牛錄厄真以下設代子二人、章京四人和村領催四人。四名章京分領三百男丁,編成塔旦。」塔旦是共同行動的基層單位。努爾哈赤戰勝九部聯軍後,一六○一年,又將牛錄組編為四個「固山」(旗)。固山不是基於血緣關係的部落組織,而是由牛錄組成的軍事行政單位。編入固山的人丁包括了被征服的各部女真人,也還包括被征服的漢人在內的外族人。因此,固山不再依山河地理命名,而是以不同顏色的旗幟相區別,組成黃、白、藍、紅四旗。隨著兼併戰爭的勝利發展和軍兵的擴大,一六一五年即建國之前一年,又增編為八旗,將原來的四旗各分為正旗與鑲旗,黃、白、藍三旗鑲紅邊,紅旗鑲白邊。八旗的組成也有了明確的規定。《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二記載說:「太祖(努爾哈赤)削平各處,於是每三百人立一牛錄厄真。五牛錄立一札欄(甲喇)厄真。五札欄立一固山厄真。固山厄真左右立美凌(梅勒)厄真。原旗有黃白藍紅四色,將此四色鑲之為八色,成八固山。」屬於牛錄的三百人都是從事生產和作戰的男子壯丁。據此編制,每旗有壯丁七千五百人。八旗共有六萬人。丁壯家口不在編制之內,但也由八旗各級官員統轄,人口數當遠超過軍兵數。八旗制度是在氏族部落制的廢墟上形成的一種特殊的軍政合一的制度。固山以至牛錄的各級厄真,戰時統率作戰,平時管理戶婚、田賦、差徭以及訴訟諸事。八旗制度的建立,為金國組成了一支組織嚴密的強大的軍兵。
四貝勒八旗分別由固山厄真統領,統屬於汗的家族。建立四旗時,黃旗直屬努爾哈赤,藍旗屬弟舒爾哈齊,白旗屬長子褚英,紅旗屬次子代善。努爾哈赤先後除滅舒爾哈齊及褚英,實際上是奪回了一半的兵權。建國以後,八旗中兩黃旗直屬努爾哈赤。正白旗屬努爾哈赤第八子皇太極。鑲白旗也屬努爾哈赤。正藍旗屬第五子莽古爾太。鑲藍旗屬舒爾哈齊第二子阿敏。兩紅旗均屬代善。統旗的諸貴族稱為和碩貝勒。依次序代善又稱大貝勒,阿敏稱二貝勒,莽古爾太稱三貝勒,皇太極稱四貝勒。四和碩貝勒在汗的周圍,分別統領軍兵和參預國政,是大汗的主要輔佐和全國最高的軍政長官。軍國大事和汗位繼承,由諸貝勒共同議定,仍然保留著部落貴族議事的傳統。
議政五大臣努爾哈赤又設置議政大臣五人,共同參預執政。努爾哈赤二十二歲時,十九歲的鈕祜祿氏青年額亦都前來投依,此後隨從征戰,屢立功勳,隸鑲黃旗,是努爾哈赤的親信將領。蘇完部部長之子瓜爾佳氏費英東早年隨父率部歸附努爾哈赤,歷經征戰,輔佐建國,立功最高,娶褚英女為妻。棟鄂部長何和禮,一五八八年降服,娶努爾哈赤長女為妻,隸屬正紅旗,從征烏拉部有功。佟佳氏扈爾漢十三歲時投附,努爾哈赤養以為子,隸屬正白旗。從征東海女真,滅烏拉部。覺爾察氏安費揚古自幼隨父侍努爾哈赤。自努爾哈赤起兵復仇以來,即隨從征討,是善戰的勇將。以上五人都是建州女真諸部的貴族,但不屬於努爾哈赤家族。他們率領部眾歸附努爾哈赤,領兵扈從作戰,屢立戰功。努爾哈赤曾稱他們為「一等大臣」,即最高的臣屬。建國時,又封贈他們為達拉哈轄,義為侍衛首領。五人合稱為議政五大臣。努爾哈赤規定每五日臨朝一次。日常政務由五大臣勘議後,言於四和碩貝勒,再由汗決斷。軍國大事,由四和碩貝勒與五大臣會議商討,固山厄真也得並坐共議。最後由努爾哈赤裁決,共同遵行。努爾哈赤通過這一制度,組成了全國的統治核心,同時也是最高的軍事指揮機構。五大臣中扈爾漢於一六二一年(天命六年)因獲罪停止議政。其他四大臣於一六二一年至一六二四年間相繼病死。五大臣之制漸廢。
札爾固齊與司法努爾哈赤在費阿拉建城時,即已注意立法,建立秩序,嚴禁作亂、盜竊。設札爾固齊(當是來自蒙古語札爾忽赤)聽訟治民,掌管民事與司法。五大臣之一的費英東即曾任札爾固齊。建立金國後,形成固定的制度。但審判治罪,仍須經由大臣及貝勒審議,大罪要由努爾哈赤裁決。努爾哈赤建國時,尚無成文的法律。從《滿文老檔》的有關記錄看來,金國保護貴族奴隸主利益的階級性質十分明顯。努爾哈赤曾規定,無論是誰,如果毆打汗的親戚,只要一觸手就要處死。並說:「這話都寫給了我的孩子們。」在費阿拉時,有人手扯汗同宗女的衣領,即被殺死(《滿文老檔》太祖朝卷三十三)。為保證八旗制度的實行,規定諸申出生,就要註冊。隱匿壯丁者要治罪。編入牛錄之人,每晚要聚集到牛錄厄真處,點查人數。違誤時間者鞭打。各牛錄的諸申歸本旗管領,不得轉移。金國要在無秩序的混亂社會中建立起統治秩序,保護私有財產,因而對盜竊財物者給以嚴厲的處治。一六一九年規定:「小人盜取大物,刺耳鼻。盜取次等物品,射十骲頭箭。盜取小物者,打臉十次。」(《滿文老檔》太祖朝卷十)在治盜罪中,以「夫偷盜,妻為何不勸阻」為理由,對婦女治罪尤為嚴厲。一六二三年規定:「今後如果男人為盜,要女人腳踩赤紅的炭,頭頂灼熱的鐵鍋,處以死刑。」(《滿文老檔》太祖朝卷五十八)諸申犯罪,所屬牛錄的厄真等官員都要受罰。努爾哈赤在執行法律時,還注入了民族間歧視與壓迫的內容。他密告諸貝勒,在判罪時諸申與尼堪(漢人)不能同等對待。諸申犯罪如有理由即可寬免。如尼堪為盜賊,則應殺死其子孫和親戚。不過,對於從費阿拉一起來的尼堪,即較早降服的漢人,則可與諸申同樣審斷。努爾哈赤又囑告說,記錄這些規定的文書,只能秘密傳看,不要讓外人知道。
文字的製作國家的建立,不能沒有文字做工具。金國的女真(滿族)人,與金代女真屬於同一族系,語言基本相同。因而,明朝發給各衛所的敕書和往來文書,仍沿用金代創製的女真字。但這種依據漢字和契丹字製作的女真字,不易識辨。女真人多不通曉。一四四二年,建州衛李滿住即曾請求明朝調派通女真字的人給他作書辦。一四四四年,一些衛所的女真首領奏請改用達達字,即蒙古字。從此以後,文書往來,需先將女真語譯為蒙古語,再用蒙古文書寫,依然很不方便。一五九九年,努爾哈赤命文士額爾德尼和噶蓋,以蒙古字寫女真語。說「寫阿字下合一媽字,不就是阿媽麼(滿語父)!厄字下合一脈字,不就是厄脈麼(滿語母)!你們試寫一下,就可以了。」(《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二)兩人據以製成以蒙古字拼寫女真語即滿語的滿族文字。通稱為老滿文。金國從此有了傳達政令、制定法律和發展本民族文化的工具,意義是重大的。努爾哈赤建國後,設有書房,由巴克什(師傅,或譯為文士)數人辦理文書事務。額爾德尼巴克什編篡法令,記錄政事。滿族歷史開始有正式的記載。
一六一六年前後,努爾哈赤採取一系列的重大措施,一個粗具規模的國家終於建立起來了。它標誌著滿族的歷史進入了一個新時期,也對整個中國歷史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努爾哈赤封授備御的誥命(老滿文)
(三)薩爾滸之戰與東海諸部的降附
明朝自永樂以來,對遼東女真各部實行封建統治,勒索各種貢品。遼東的明朝官員更加肆意壓榨。女真各部奴隸占有制發展後,也不斷在周鄰地區擄掠漢人作奴隸,侵奪土地建造城寨。明朝以封建的統治方法壓迫女真人民。女真奴隸主以奴隸制的方法掠奪漢人為奴隸。雙方的矛盾,日益不可調和。明朝在遼東設衛所統治,不立州縣。居民統屬衛所,編為軍戶(額戶)。據《全遼志》記載,一五六五年時,共有額戶九萬六千四百四十一戶,三十八萬一千四百九十六口。軍戶中男丁,編入軍隊操練者為操備軍丁。其餘稱余丁,耕種屯田,幫貼軍丁。軍戶終年勞苦,負擔是沉重的。一五九九年(萬曆二十七年),明稅監宦官高淮到遼東,遍歷各地,敲榨攫刮。據說「得銀不下十數萬,閭閻一空。」(《明經世文編》卷四三六《論遼東稅監高淮揭》)激起人民的反抗。走投無路的軍戶即去投附努爾哈赤。明遼東總兵官李成梁自一五七○年任職,主持遼東軍政,先後約四十年。多次出戰獲勝,威名大震。但年月既久,李成梁一家成為遼東軍閥。貪污納賄,坐收商利,有家丁數千人。遼東軍士原額十五萬六千九百名,減少到六萬餘名,且多老弱,漸不能作戰。努爾哈赤起兵後,對明朝力表恭順,以爭取支持。李成梁也對努爾哈赤屢加封贈,加意招撫,同時又支持海西葉赫部以牽制建州。努爾哈赤相繼征服海西三部,只有葉赫部仍依恃明朝與努爾哈赤為敵。努爾哈赤指責明朝邊官「只要害我,途(圖)功升賞。」(申忠一:《建州紀程圖記》)自萬曆三十六年(一六○八年)起,不再向明進貢。金國建立後,隨即展開了對明朝的作戰。
一、薩爾滸之戰
金國的建立是女真奴隸制發展的必然結果,而當這個國家建立後,也必然要繼續發展奴隸主的利益,對外擄掠奴隸和擴大土地的占有。明朝與女真間矛盾日益激化,釀成了戰爭的爆發。天命三年(一六一八年)二月,努爾哈赤聚眾誓師,發動了對明的大規模作戰。努爾哈赤在誓師時祭天,提出了著名的「七大恨」。「七大恨」的主要內容是指責明朝殺父、祖,援助葉赫和驅逐邊堡的女真農人。努爾哈赤親自領兵二萬作戰。撫順漢人佟養性自明獄中逃出,投依金國,為八旗兵作嚮導。八旗兵攻下東州、馬根單,並進而占領撫順。此前,努爾哈赤曾致書明撫順游擊李永芳招降,許以高官。撫順兵敗,李永芳出降,金國封授為副總兵。明總兵張承胤奉命救授,戰敗被殺。五月,金兵攻破撫安、花豹沖、三岔等十一堡。七月,攻入鴉鶻關,破清河城。明參將鄒儲賢戰死。遼東震動。
這時,明朝遼東軍可作戰的精壯,不過二萬。由於軍官剋扣軍餉,被稱為「餓軍」,經常有軍士逃走。努爾哈赤軍起,明朝下令徵收「遼餉」稅銀三百萬,並從各地調集軍兵出戰。明朗起用曾經出援朝鮮的將領楊鎬為兵部右侍郎、遼東經略,賜尚方劍,得斬總兵以下將官。清河破後,楊鎬立斬逃將陳大道等,徇軍中。這年冬季,四方援兵漸至,共約八萬八千人,次年正月誓師,二月,分四道出兵,號稱大兵四十七萬,指日圍攻赫圖阿拉,並調令葉赫部軍及朝鮮軍出援。總兵官馬林領兵一萬五千,合葉赫援軍,由開原出三岔口,進攻北路。總兵官杜松領兵三萬,由渾河出撫順關,攻西路。總兵官李如柏(李成梁子)領兵二萬五千出鴉鵑關,趨清河,攻南路。總兵官劉綎領兵萬人,合朝鮮援兵一萬,出寬甸,由涼馬甸攻打後方。三月初一日,金見明軍來攻,集中兵力反攻撫順一路。明杜松部以一萬人渡渾河攻打界凡,二萬人住屯在撫順以東約八十里的薩爾滸山。努爾哈赤以兩旗兵力援界凡,六旗兵力進攻薩爾滸山的明軍,一舉攻破明營。再調兩旗兵夾攻界凡。明兩路軍大敗,杜松戰死。次日,金兵轉攻尚間崖的明馬林部,馬林敗逃,葉赫援軍聞訊退走。北路軍敗潰。楊鎬得報,急令李如柏、劉綎兩路退兵。李部迅速退出戰場。劉綎部與朝鮮姜弘立率領的援軍,已深入三百里,進至距興京約五、六十里處。初四日,金國四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太、皇太極聯兵進攻阿布達里崗明軍,劉綎戰死。姜弘立投降。此次戰事,明軍四路出兵,三路慘敗,據稱損失軍士四萬五千餘人。這是金建國後與明朝的第一次大戰。清人稱這一次戰爭為薩爾滸之戰,盛讚努爾哈赤的功勳。因為經此一戰,不僅金國得到了鞏固,而且為此後兼併諸部和對明作戰的勝利奠定了基礎。
二、葉赫部及東海諸部的降附
努爾哈赤戰勝明軍後,四月間,築界凡城,作為作戰的據點。隨即轉而進攻他的宿敵葉赫。葉赫部在開原、鐵嶺以北,有明軍阻隔。六月,努爾哈赤領兵攻開原。明將馬林戰死。七月,攻鐵嶺。葉赫引蒙古喀爾喀部介賽軍來援,大敗。金軍追至遼河,擒介賽。八月,努爾哈赤親征葉赫。費英東、安費揚古等從征。分軍圍攻葉赫東西二城。城破。東城金台石拒不投降,被擒處死。西城布揚古也被殺。努爾哈赤滅葉赫部,還駐界凡。撫順薩爾講之戰紀功碑碑亭
努爾哈赤建國時,東海「野人」還有一些部落未被征服。一六一七年,努爾哈赤派兵四百,收撫沿海及海島諸部。一六一八年,虎爾哈部首領率部眾一百戶來降,努爾哈赤厚予賞賜。未降各部相繼來附。各部俘降人戶,均被編入八旗。投附的部落,仍居原地,向金納貢。《滿文老檔》記載天命四年(一六一九年)的情形說:「從明國以東到海濱,朝鮮以北,蒙古以南,操女真語的諸國(部),在那年都平定了。」(《滿文老檔》太祖朝卷十三)努爾哈赤征服女真諸部,得以全力來攻打明朝。
第二節明朝統治的危機
薩爾滸戰後兩年,明神宗病死。明廷圍繞皇位繼承而形成朋黨的紛爭。明熹宗時,山東地區爆發了徐鴻儒為首的農民起義。四川、雲、貴地區的彝族也發動了反明的戰爭。金軍進而攻占了遼東,構成明朝的重大威脅。明朝內外交困,執政者仍在相互傾軋。明朝的統治日益陷入深刻的危機。
(一)皇位繼承與朋黨紛爭
薩爾滸之戰,明軍慘敗,遼東震動。明朝拘逮楊鎬,起用前遼東巡撫熊廷弼為兵部右侍郎,代楊鎬經略遼東。一六一九年(萬曆四十七年)七月,熊廷弼至瀋陽、撫順等地招撫流民,見數百里無人跡。大學士方從哲上疏,請將增兵發餉章奏,批下辦理。明神宗不理。九月,方從哲等清神宗召見群臣,商議戰守方略。吏部尚書趙煥也率廷臣,請神宗臨朝議政,神宗命中官(內監)諭退。明神宗晏處深宮,長期不理朝政,金國大兵壓境,依然晏安自若。朝政均聽內閣臣僚經理。
明中葉以來,皇帝不臨朝聽政,由內監傳達旨意。內監與內廷后妃相結納,成為皇帝左右的政治勢力,進而結納一些朝官和言官,干預朝政,與內閣臣僚對立。明制,自御史大夫至六科給事中監察內閣和六部官員,職任甚重,與朝官往往水火。內廷與朝官,言官與閣臣矛盾交錯,又相互結納,形成對立的朋黨。一五九四年(萬曆二十二年),被削職的吏部考功主事顧憲成在無錫東林書院與高攀龍(原行人司行人,進士)及錢一本(御史)、薛敷教、史孟麟、劉元珍、安希范及弟顧允成等聚眾講學,號稱「東林八君子」。一六○四年,東林書院重修落成,江浙文士在此集會立約,互稱同志。東林同志講學之餘,往往諷議朝政,品評官員,因而在社會上很有影響。東林得到淮陽巡撫李三才的支持。朝中官員與東林文士結納,被指為朋黨,詆為「東林黨」。東林官員也指責朝中一批反對他們的官員為齊黨(給事中亓詩教)、浙黨(以崑山人顧天峻為首,又稱昆黨)、楚黨(以宣城人湯賓尹為首,又稱宣黨)。東林黨與齊、浙、楚三黨相互傾軋,明爭暗鬥。萬曆末年,三黨執政,東林監生汪文言設計離間齊、浙兩黨官員,東林官員又漸得勢。
萬曆中葉以來,朋黨爭論的主要問題是立太子,即所謂「國本」、「建儲」。神宗王皇后無子,恭妃王氏生子常洛,為神宗長子。神宗寵妃鄭貴妃生子常洵。顧憲成、錢一本在朝時,均曾上疏請立長子常洛為太子,錢一本因而被黜。一六○一年(萬曆二十九年),神宗詔立常洛為太子,常洵封福王,但仍在朝,一六一四年始去洛陽藩邸。一六一五年,薊州人張差持梃闖入太子常洛的慈寧宮,打傷守門太監,被捕入獄。供出系由鄭貴妃的太監龐保、劉成引入。巡視皇城御史劉廷元審訊,奏稱張差「若涉瘋顛」。刑部主事王之寀至獄中提審,供稱受太監指使,因而懷疑鄭貴妃。刑部尚書張問達受命審訊。東林官員給事中何士晉上疏,指斥鄭貴妃弟鄭國泰有主謀之嫌。結果何士晉被謫官出朝,張差以瘋顛定讞處死。此案後被稱為「梃擊」案,長期成為朋黨爭議的課題。
常洛母王妃於一六一二年病死。一六二○年三月,王皇后亦病死,鄭貴妃專寵。七月,明神宗病死。病中鄭貴妃留居宮中侍疾,太子常洛半月不得入見。東林官員給事中楊漣,御史左光斗向大學士方從哲建言,率群臣入宮問疾,又聯絡東宮伴讀太監王安,請太子入宮侍疾,以防宮中有變。神宗死前,召英國公張惟賢、大學士方從哲及尚書周嘉謨、李汝華、張問達等,遺詔輔立太子。八月朔日,太子常洛即帝位(光宗),年三十九。改年號泰昌。
光宗即位,內閣輔臣只有方從哲一人。給事中亓詩教依從哲意,推吏部侍郎史繼偕、南京禮部侍郎沈�入閣。二人俱在籍,未及入朝,又以禮部侍郎何家彥、劉一燝、韓爌等並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並召前大學士葉向高入閣。光宗即位後,鄭貴妃結納光宗寵妃李選侍,請立李選侍為皇后。李選侍亦請晉封鄭貴妃為皇太后。因內閣沮議,均未得立。光宗病,內侍崔文升進泄藥,光宗一晝夜泄三、四十起,臣僚又懷疑崔文升受鄭貴妃指使謀害光宗。楊漣上疏劾崔文升用藥無狀,又與御史左光斗、吏部尚書周嘉謨等迫使鄭貴妃自乾清宮遷出,移居慈寧宮。光宗病危,召見張惟賢、方從哲、劉一燝、韓爌等三十一人入宮,冊李選侍為皇貴妃,不立後,又命方從哲等輔立皇長子由校。鴻臚寺丞李可灼進所謂「紅丸」藥,自稱仙方。光宗服後,九月朔日病死。
皇子由校生母王才人,一六二○年病死。光宗死後,李選侍與由校居乾清宮。劉一燝與內監王安騙過李選侍,扶由校出宮,至文華殿,與張惟賢等叩頭呼萬歲,擁由校居慈寧宮(太子宮)。尚書周嘉謨等官疏請李選侍遷出乾清宮,移居噦鸞宮(宮妃養老之宮),以防止選侍干政。首輔方從哲猶豫徘徊。御史左光斗上疏直斥李選侍,並說「武后之禍將見於今」。李選侍大怒,宣召左光斗,左光斗拒不赴召。給事中楊漣力促方從哲定議移宮,並嚴詞抗疏說:「選侍陽托保護之名,陰圖專擅之實,宮必不可不移。」劉一燝、周嘉謨等共助其事,李選侍被迫移居噦鸞宮。皇子由校還居乾清宮,即帝位(熹宗),年十六歲。改明年年號為天啟。
神宗死後,光宗、熹宗兩次皇位繼承中的移宮事件,實質上是朝官與內廷爭奪政權的鬥爭。東林朝官連續挫敗鄭妃和李妃等內廷勢力,遂得以掌握朝政。閣臣葉向高、韓爌,言官楊漣、左光斗都是東林的中堅人物。萬曆時被黜、在東林書院與顧憲成講學的鄒元標(原南京禮部尚書),光宗時起為大理卿,進為刑部右侍郎,天啟元年還朝。與顧憲成、鄒元標合稱「三君」的趙南星,原在東林講學,光宗時起為太常少卿。在東林書院講學的高攀龍,也在熹宗即位後起為光祿丞,次年進為光祿寺少卿。東林黨官員在朝中權勢之盛,為前此所未有。大學士方從哲庸碌柔懦,被東林言官指斥縱容崔文升、李可灼,熹宗即位後,當年即辭宮致仕。東林官員勢盛,轉而攻訐異己。鄒元標倡「和衷」之論,說「朝臣和,天地之和自應」,反而遭到譏諷。
李選侍移宮後,年少的熹宗在內廷無所依恃,封乳母客氏為奉聖夫人,幼時侍奉他的太監魏進忠,進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客魏相結,內廷與朝官的鬥爭仍在繼續。
(二)山東河北地區的農民起義
明熹宗即位不久,山東、河北地區即爆發了徐鴻儒等領導的農民起義。
山東、河北是白蓮教流行的地區。被壓迫的農民群眾利用白蓮教秘密組織起義,是長期以來形成的傳統。明初,白蓮教曾遭到禁斷,但仍在民間秘密流傳。萬曆時,聞香教主王森在京東灤州石佛莊傳教,教徒遍及河北、山東、山西、河南、陝西等地,教徒有大小傳頭、會主等名號。各地教徒用竹籌傳遞消息,一天可傳數百里。一五九五年(萬曆二十三年),王森被官府逮捕入獄,行賄得釋,繼續傳教。一六一四年,因與弟子李國用不和,相互攻擊而暴露。王森、李國用均被逮捕,王森死於獄中。此後,王森子王好賢及門徒於弘志繼續在河北武邑、景州一帶傳教。門徒山東鄆城人(原籍巨野,遷居鄆城)徐鴻儒在山東地區傳教,先後二十年,信徒發展到二百萬人。
熹宗即位,山東地區大旱,民不聊生。明朝在遼東與金兵作戰,在山東地區加派賦稅,更加激起農民的反抗。山東駐軍被調往遼東,地方兵力薄弱,又為起義的爆發創造了時機。一六二二年(天啟二年),山東徐鴻儒與河北王好賢、於弘志聯絡,預定中秋節在河北、山東同時起義。由於起義的計劃被泄露,徐鴻儒提前在五月十一日舉兵。
徐鴻儒自稱中興福烈帝,建年號大乘興勝。起義軍以紅巾作標誌。教徒紛紛獻出家產,參加起義。徐鴻儒將起義者的家屬老幼安置在梁山泊內,率領起義軍占領距鄆城二十里的梁家樓,當地人民起而響應。起義軍計劃先奪取鄆城、鉅野、嘉祥,然後占領濟寧,截取漕米。
五月十三日,徐鴻儒率眾占領鄆城,震動曹、濮二州。起義軍進攻鉅野和兗州,遭到明軍攻擊,鄆城也被明軍奪去。徐鴻儒整軍東下,攻占鄒縣、滕縣、嶧縣,眾至數萬人。
山東各府州縣請求省城出兵救援,省城兵力有限,難於應付。明朝廷命令各地方招兵買馬,組織地方武裝應急,又將赴遼東前線的粵軍和準備開赴京師的秋操班軍留在山東,鎮壓起義。起用退職家居的原大同總兵官楊肇基為山東總兵官,協同山東巡撫趙彥進討徐鴻儒。
徐鴻儒領導的起義軍,於六月十日攻占緊靠運河的夏鎮,切斷明朝南北糧道,一次就擄獲糧船四十多艘。進而打敗圍攻鄒縣的明軍,擊斃明朝都司楊國盛、游擊張榜,乘勝圍攻曲阜、郯城,聲勢大震。
七月,於弘志在阜城、武邑起兵響應,進攻景州。趙大也在艾山起義,奉劉永明為安民王,與徐鴻儒部取得聯繫。各地起義軍日益壯大,發展到十幾萬人。
面對起義軍的蓬勃發展,天津巡撫李邦華、保定巡撫張鳳翔分別派兵支援山東。於弘志部起義軍遭到鎮壓,劉永明也被捕犧牲。
徐鴻儒集精銳於鄒縣、滕縣之間,準備進攻兗州,被趙彥、楊肇基率領的明軍戰敗。徐鴻儒退入鄒縣城中。九月,明軍攻下滕縣,圍困鄒縣。徐鴻儒率眾堅守到十月,城中糧食告盡,叛徒侯五、魏七縛徐鴻儒出降,明軍占領鄒城。起義軍四萬七千餘人被俘,徐鴻儒英勇就義。王好賢逃往揚州,後來也被逮犧牲,起義失敗。
徐鴻儒死後,餘部仍然在各地堅持戰鬥。直到一六二四年(天啟四年)才被消滅。
(三)四川雲貴地區的彝族反明戰爭
四川南部地區的彝族(羅羅),早在洪武年間,首領阿奇降明,受任為永寧宣撫司,世守其土。天啟時傳至奢崇明,與子奢寅雄長諸部。奢氏父子招納漢人,日益強大。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明廷因遼事緊急,徵兵進援。奢祟明疏請提兵三萬赴援,得安家銀四萬兩,乘機招納武士,打造軍器,擴充兵力。奢崇明派遣部下漢人何若海據永寧,與水西等彝人聯絡。遣劉訓入成都,何天錫赴重慶,密謀起事。
九月十三日,奢崇明以援遼為名,遣軍將樊龍、張彤領兵赴重慶,在點名場刺死四川巡撫徐可求,殺道臣孫好古、重慶知府章文炳等官員。明總兵黃守魁被擒自殺。何天錫等在城內響應,彝兵占領重慶。
奢崇明、奢寅領兵攻陷遵義(萬曆二十九年改播州為遵義),北上焚劫納溪、滬州、江安等地。遣使聯絡石宣撫司掌印女官秦良玉(馬千乘妻)反明,被良玉拒絕。秦良玉率部至重慶郊外,與樊龍、張彤部相持。
十月,奢崇明出長寧,奢寅出合江,羅乾象、朱國恩出納溪,各統數萬兵分路向西北推進,圍攻成都。明布政使朱燮元督率兵民堅守。奢氏派入成都的劉訓自請率兵三百五十人守南城,圖為內應,被朱燮元發覺,斬首。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正月,奢氏部將羅乾象暗中降明,密報軍情。奢崇明父子屢戰失利,解圍拔營而走。明廷擢升朱燮元為巡撫。
二月,朱燮元督率明軍與秦良玉部屬戰敗張彤,奪得攻取重慶的要道二郎關。四月取佛圖關,直逼重慶城下。五月,奢寅進援重慶,兵敗退歸永寧。樊龍突圍走,被明軍截殺。明軍收復重慶,殺張彤。六月,奢崇明部將宋武等擒何若海降明,奢崇明敗退。
奢崇明、奢寅退後,得到水西等地的支持,軍勢復振。水西宣慰司為奢崇明妹奢社輝執掌(妹夫安堯臣已死)。子安位,年僅七歲。奢社輝與同知安邦彥擁立安位為羅甸王,起兵攻陷畢節、烏撒、安順,直趨貴陽。貴州巡撫李澐、巡按御史史永安督軍民抵禦。彝兵圍困貴陽城。一六二二年十二月,新任巡撫王三善率兵援救。安邦彥解圍,退兵陸廣河外。
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年)正月,安邦彥與奢崇明部聯合雲南安效良部兵,擊敗明軍。彝族各部見明軍失利,紛起響應安邦彥,聲勢大振。
四月,奢寅部將安鑾率部降明,明軍收復遵義。奢寅身受重傷,與奢崇明退歸永寧。安邦彥發兵來援,被明軍擊潰。明軍收復永寧,奢崇明父子逃往水西。雲南亦佐縣安應龍與需益州補鮓起兵反明,被巡撫閔洪學擊潰,安效良縛安應龍降明。安邦彥派遣部將陳其愚詐降王三善。
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年)正月,明軍乏餉,王三善率兵還貴陽。陳其愚中途邀截,殺王三善,大敗明軍。安效良再起兵反明,與安邦彥合。
明廷因川、貴、雲三省分治,事權不一,五年命朱燮元總督川雲貴廣西軍務,移鎮遵義。燮元厚贈降明奢寅部將阿引等,放歸奢氏,以為內應。六年(一六二六年)正月,阿引等密約明軍來攻,殺奢寅歸明。奢崇明兵敗乞降。朱燮元以父喪歸里。安邦彥得以從容休整,奢崇明受撫復叛。
(四)明失遼東
薩爾滸戰後,兵部右侍郎熊廷弼在遼東整飭軍紀,修築城濠,製造兵器,並奏請調集十八萬兵分駐要地,邊防漸有起色。熹宗即位後,御史台彈劾熊廷弼「無謀」、「欺君」。一六二○年十月,熊廷弼辭官。遼東巡撫袁應泰為兵部右侍郎,接代遼東經略。
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三月,金努爾哈赤親統大軍攻打瀋陽,水陸並進。明總兵官賀世賢、尤世功二將戰死。金軍迅速攻占瀋陽,乘勢攻取遼陽。
遼陽是明遼東都指揮使司所在地,是遼東軍事和政治的中心。袁應泰急撤奉集、威遠諸軍,並力守遼陽。引水注壕,沿壕列火器,軍兵四面環守。金兵來攻,袁應泰親自出兵督戰,兵敗。袁應泰宿城外軍營防禦。金兵掘城西閘放壕水,自城東進兵度壕,戰敗守城諸將。袁應泰入城與巡按御史張銓等固守,諸軍列盾大戰。袁應泰兵敗,自縊死。張銓被俘,不屈,被害。金軍得遼陽,先後占領遼河以東七十餘城。得遼陽後,諸貝勒均主張還師。努爾哈赤說:「國之所重,在土地人民。」「且此地乃明及朝鮮、蒙古接壤要害之區,天既與我,即宜居之。」(《太祖高皇帝實錄》卷七)四月,金國自赫圖阿拉遷都遼陽,作為新的據點。八旗人戶也遷居瀋陽、遼陽一帶。明失遼東,整個形勢不同了。
金攻陷遼陽,遼河以西軍民紛紛逃竄,自塔山至閭陽二百餘里煙火斷絕。明廷擢任廣寧守將王化貞為巡撫,收集散亡,人心稍定。又起用熊廷弼為兵部尚書,駐山海關,經略遼東軍務。王化貞部署諸將,沿遼河設六營分守。熊廷弼以為今日只宜守廣寧,不宜分兵。如一營潰則諸營俱潰,西平堡也將不能守。王化貞遣部將毛文龍襲取鎮江(今丹東市九連城),金兵圍攻四衛屯民。朝廷以取鎮江為奇功,熊廷弼則斥為奇禍。經略與巡撫,諸多不合。王化貞擁兵十四萬在廣寧,不聽節制。熊廷弼在關上,徒具虛號。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正月,努爾哈赤向廣寧進兵,圍困四平堡。王化貞盡發廣寧兵出戰,在平陽橋與金兵相遇。總兵劉渠、祁秉忠在沙嶺敗死。部將祖大壽逃走。王化貞部下中軍孫得功降金,為內應。王化貞棄廣寧南逃。與王相遇,隨同潰兵難民入關。金兵追至塔山回師。四月,明廷拘捕熊廷弼、王化貞入獄,審勘兵敗喪師之罪,並判死刑。
(五)東林黨與閹黨的傾軋
明失遼東,亡國之禍已迫在眉睫,朝廷內部仍在結黨互斗。熹宗少年即位,處理日常章奏,多委之內監。皇帝自宮中傳旨,例由內監傳諭,客、魏等因得預政。東林官員奪得朝中政柄後,為要鞏固其權勢,就要戰勝內廷勢力。客氏、魏忠賢(魏進忠改名)等結納朝臣,形成閹黨,為要鞏固權勢,操縱朝政,也不能不反擊東林,進而迫害不附己的朝官。熹宗一朝,東林黨與閹黨爭奪政權而展開的鬥爭,通過一系列事件而愈演愈烈。
追論三案熹宗即位後,高攀龍、鄒元標等交章追論崔文升進泄藥、李可灼進紅丸事,首輔方從哲因而去職。言官又進而追論萬曆朝張差梃擊案,彈劾鄭貴妃弟鄭國泰及侄鄭養性。李選侍移宮時,內監田詔等曾乘機盜取宮中寶物,被揭發,交法司按治。刑部尚書黃克纘秉承魏忠賢意,疏請寬宥。御史焦源溥上疏反對,並將張差梃擊案,李可灼進紅丸案與李選侍移宮案,一併追論。說李選侍一宮人「阻陛下於暖閣,挾陛下以垂簾」,「移宮始末不可得為抹殺,盜寶諸閹不可得為寬宥。」李選侍移宮後,已被熹宗削去貴妃封號,在宮中厚養,不再預政。焦源溥疏追論梃擊、紅丸、移宮三案,顯然旨在打擊內廷。此後,東林官員相繼上疏追論三案,實際也是企圖削弱客、魏,爭取熹宗,政治目的是明顯的。
但是,深居宮中的熹宗如果失去內廷的依恃,勢將成為孤立無與的虛位,政權將全歸朝臣。這當然是熹宗和明皇室所不能容忍的。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正月,熹宗下詔嘉獎魏忠賢「侍衛有功」,又賜客氏田二十頃。御史王心一抗疏,說「梓宮(光宗柩)未殯,先念保母之香火;陵工未成,強入奄寺之勤勞,於理為不順,於情為失宜」。熹宗不聽。四月,熹宗立皇后張氏,禮成,賜魏進忠名忠賢,蔭侄二人。給事中程沅奏稱「祖制非軍功不襲,國典不宜濫與」,熹宗又不聽。大學士劉一燝奏請遣客氏出宮,熹宗以護祐皇后為名,說等待皇考(光宗)大葬後再議。五月,客氏與魏忠賢指使給事中霍維華劾奏內監王安出宮,又命參與盜寶被赦出獄的內監劉朝殺王安,奏稱自殺。王安被殺,斬斷東林朝官與內廷的聯繫,客、魏更加擅權。九月,光宗葬禮完畢。劉一燝再請依前旨,遣客氏出宮。熹宗被迫遣出客氏,不久又召客氏入宮。吏科給事中侯震暘上疏再諫,直指「宮闈禁地,奸璫群小睥睨其側。」熹宗怒,貶侯震暘。廷臣連續上疏請逐客氏,都遭貶謫。十月,東林要員葉向高進為首輔,請停「中旨」,凡事均由閣臣議擬。熹宗當然不予採納。
客、魏得熹宗支持,權勢日盛。吏部尚書周嘉謨力救被貶的言官,並將劾奏王安的給事中霍維華調出朝外。魏忠賢指使給事中孫杰劾奏周嘉謨受劉一燝囑,為王安報復。周嘉謨請辭,魏忠賢矯旨罷周嘉謨。葉向高疏請留周嘉謨,不報。左都御史張問達進為吏部尚書,鄒元標為左都御史。官員黜陟之權,仍操在東林黨人手中。
一六二二年春,客、魏集團指使孫杰攻訐劉一燝。劉一燝上疏自辯,辭官,得熹宗允准。葉向高上疏稱「客氏既出復入,一燝顧命大臣,乃不得比保母。」熹宗不理。東林官員繼續上疏追論三案。王之梃因梃擊案被貶,恢復故官,上「復仇疏」,追論梃擊、紅丸二案,說是為先帝復仇。禮部尚書孫慎行上疏,劾方從哲包庇李可的。光祿少卿高攀龍又劾鄭養性,並請將崔文升「明正典刑」。大學士韓爌、吏部尚書張問達等亦上疏追論紅丸案。熹宗將李可灼遣戍,崔文升放南京。
朋黨交爭朝官與內廷,東林與客、魏之間的鬥爭,日益激化。天啟二年春,給事中侯震暘等上疏劾大學士沈�交通內閹,並劾客、魏搆殺王安。福建道御史周宗建上疏攻沈�,並直斥魏忠賢「目不識丁,陰賊險狠。」刑部尚書王紀,也劾沈�與魏忠賢交通事。七月,沈�也劾王紀審訊熊廷弼獄時,包庇廷弼。熹宗以王紀回奏違慢,斥為民。葉向高上疏說王紀、沈�交攻,王紀被斥非其罪。諸臣交章救王紀,熹宗不允。沈�也上疏請辭,得准辭官。
十月,東林要人左都御史鄒元標,因在京建首善書院講學,被劾。魏忠賢傳旨「宋室之亡,由於講學。」鄒元標被罷官歸里。新科狀元文震孟,授翰林院修撰,上「勤政講學疏」,辯及鄒元標事。魏忠賢傳旨廷杖文震孟,大學士韓爌力救。文震孟被貶秩調外,罷官歸里。鄒元標去後,工部右侍郎趙南星繼為左都御史。
沈�罷後,廷推原禮部尚書孫慎行入閣,熹宗不予點用。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年)正月,依附魏忠賢的禮部尚書顧秉謙、南京禮部右侍郎魏廣微為東閣大學士,入閣參予機務。禮部右侍郎朱國楨、朱延禧也同時升任尚書入閣。內閣自首輔葉向高以下,原已有韓爌、何家彥、朱國祚、史繼偕等五人,現增至九人。魏忠賢倚信的顧、魏入閣,使內閣也陷入黨爭。
三月,御史周宗建因被魏黨給事中郭鞏劾奏誤薦熊廷弼,上疏反駁郭鞏並直攻魏忠賢。稱王安死事為魏忠賢「一大罪案」,並說「今權璫報復,反借言官以伸;而言官之聲勢,反假中涓而重」,歷舉黜侯震暘、黜王紀、去鄒元標、逐文震孟等事,是「內外交通,驅除善類。」(《明熹宗實錄》卷二十六)熹宗企圖平息紛爭,郭鞏、周宗建經廷議各奪俸三月。三月,朱國祚辭官獲准。七月,史繼偕致仕。
一六二三年(天啟三年癸亥),為官員考察之年。左都御史趙南星助吏部尚書張問達主京察。在京庶官年老有疾、貪酷失職及才力不及者凡二百三十五人,分別革職或降調。南京官員不勝任者也分別降調。趙南星在萬曆朝曾任考功郎中,參與京察。因忤齊、楚、浙三黨,被貶官為民。癸亥京察時,趙南星力斥三黨官員故給事中亓詩教、趙興邦、官應震、吳亮嗣等「先朝結黨亂政」,議當罷黜。吏科給事中魏應嘉力持不可。趙南星不聽,著《四凶論》攻亓詩教等,終於罷黜。此前,周嘉謨為吏部尚書時,三黨的重要官員多已被罷離。經趙南星再次計察,三黨在朝官員所余無幾。同年十月,吏部尚書張問達致仕。趙南星進為吏部尚書,又掌握了官員黜陟之權。魏忠賢頗重趙南星盛名,曾遣甥傅應星謁見,趙南星不納。大學士魏廣微三次來訪,趙南星均拒不會見。葉向高、韓爌等執政,趙南星掌吏部,魏忠賢等閹黨不能不有所顧忌。趙南星等東林官員不與閹黨合作,因而獲得清譽。但東林黨人以「清流」、「正人」自詡,對三黨官員心存報復,對政見不合者均斥為「邪人」、「邪黨」,甚至直指為閹黨。被東林排斥的官員,便投依閹黨求存。東林執政後反而在朝官中日益孤立,客、魏的勢力卻日漸增長了。
內廷中,后妃與客、魏之間也在互斗。熹宗皇后張氏深惡客、魏,常對熹宗指責客氏、魏忠賢過失,並曾面斥客氏,欲繩之以法。張後懷孕,客、魏派親信宮人侍奉。張後不久流產,有人懷疑是客、魏指使宮人用計墮胎。熹宗裕妃張氏也與客、魏不合,竟被客、魏幽禁於別宮,餓死。成妃李氏也遭幽禁,被斥為宮人。張後孤立無援,客、魏逐漸驅逐宮中異己勢力,掌握了內廷。
客魏專權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年)十二月,魏忠賢受命總督東廠,成為朋黨之爭的一個轉折。東廠設於明成祖時,用以緝察官民,例由司禮監秉筆太監提領,直屬於皇帝。東廠掌刑,理刑官員由錦衣衛軍官擔任。北鎮撫司專治詔獄。神宗時廠衛已很少緝事。魏忠賢掌東廠,廠衛成為鎮壓異己的工具。一六二四年四月,給事中阮大鋮指使同官傅櫆與魏忠賢甥傅應星劾奏內閣中書汪文言與左光斗、魏大中(吏科都給事中)交通為奸利。汪文言曾在萬曆朝離間齊、楚、浙三黨,交結內監王安,又曾出入於韓爌、趙南星、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人之門。劾奏汪文言,意在株連東林官員。汪文言下鎮撫司詔獄,鎮撫劉僑只將文言革職,不株連他官。魏忠賢將劉僑削籍,另任親信許顯純為鎮撫司。此後,又命左都督田爾耕掌錦衣衛事。魏忠賢從此完全掌握了廠衛。
一六三四年六月,左副都御史楊漣上疏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說自宮廷至大小臣工不知有皇上,只知有忠賢。「宮中、府中,大事、小事,無一不是忠賢專擅。」「皇上為名,忠賢為實。」楊漣疏上,魏忠賢懼,求韓爌調解,韓爌不理。魏忠賢向熹宗哭訴,客氏從旁進言。熹宗下詔切責楊漣。朝官相繼上疏,先後百餘疏,熹宗均不理。大學士葉向高上奏說,楊漣一人之言,容有過激。未幾而諸疏繼至,舉朝閧然。皇上如想保全魏忠賢,不如叫他自請歸第,遠勢避嫌。熹宗旨復,稱忠賢勤勞,責群臣附和。葉向高告請歸籍。
朝官攻魏黨,遭到失敗。客、魏集團利用廠衛,轉而迫害朝官。葉向高去後,魏黨顧秉謙成為首輔。顧秉謙與閣臣魏廣微同謀,用墨筆點《縉紳便覽》一冊,點出葉向高、韓爌、楊漣、左光斗、周宗建等百餘人,稱為「邪人」,密告魏忠賢,逐步設計陷害。又點出依附魏黨的「正人」六、七十人,以備進用。十月,吏科給事中魏大中彈劾魏廣微,魏大中被降職調外。左都御史高攀龍與吏部尚書趙南星被誣陷罷官。左光鬥起草奏書,彈劾魏忠賢、魏廣微三十二斬罪。疏未奏上,魏忠賢已得知消息,即削去左光斗與楊漣的官籍。不久,又逐韓爌出朝。數月之間,朝官被罷逐者先後數十人。
十二月,魏忠賢又將已革職的汪文言逮捕,交錦衣衛北鎮撫司許顯純拷問,藉以株連預謀陷害的大臣,涉及趙南星、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等十餘人,興起大獄。汪文言下獄兩月,備受酷刑,不屈。最後受刑不過,仰視許顯純說:「我不知道你要我說什麼?隨你怎麼巧作,我承認就是了。」許顯純要他誣指周朝瑞、楊漣等大臣貪贓。汪文言跳起來說:「天啊!冤哉!這樣來誣衊清廉之士,我死也不承認!」許顯純將汪文言打死,偽造供詞,說楊漣、左光斗、周朝瑞曾為遼東敗將楊鎬、熊廷弼說情,是貪受了賄賂。左光斗入獄,五日一審,裸體受桚、夾、棍等刑,不能跪起,平臥堂下受訊,死於獄中。楊漣在獄中備受酷刑,土囊壓身,鐵釘貫耳而死。魏大中等也都被酷刑拷打而死。趙南星流放邊地,死於戍所。遼東戰敗,閹黨袒王化貞,而力斥楊鎬、熊廷弼。為楊、熊求緩刑的官員,被牽入汪文言案,指為受賄,多被錦衣衛逮捕下獄。閹党進而追查東林黨人,追削李三才、顧憲成等人的官籍,毀各地東林講學書院。各地官員不附閹黨者,均被指為東林黨,被奪官者達三百餘人,下獄處死及流放邊地者數十人。
熹宗即位以來,神宗時的張差梃擊案,光宗死前的紅丸案和李選侍移宮案,成為朝臣之間互相攻擊的題目。一六二六年,霍維華建議編修《三朝要典》,以顧秉謙等為總裁,為三大案中獲罪的宦官翻案,藉以陷害東林官員,指責王之寀、孫慎行、楊漣是製造三案的罪魁禍首。楊漣入獄受審,「移宮」即是一大罪名。由此又株連到一批官員。同年,蘇州織造太監李實彈劾南京巡撫周起元、松江知府張宗衡、同知孫應昆等多人,魏忠賢把他們逮捕入獄。閹黨迫害的官員,從朝官擴大到地方,更進而殘害各地居民。東廠和錦衣衛的緹騎(偵探)在各地訪查,有人議論魏忠賢奸惡即被處死,甚至割舌剝皮,極為酷毒。閹黨的權勢日盛,對人民的鎮壓也越來越殘酷了。
魏忠賢勢盛,閹黨稱他為九千歲(比皇帝少一千歲)。浙江巡撫潘汝楨與太監李實在杭州西湖邊為魏忠賢建立生祠供奉,號普德祠。各地官員,相繼效尤。除福建外,各省都紛紛建立生祠,木雕魏忠賢像供奉。順天府官員在國都北京崇文門內和宣武門外,也建立魏忠賢祠。國子監生陸萬齡說:「孔子作春秋,忠賢作要典;孔子誅少正卯,忠賢誅東林」,請在國學西為魏忠賢立祠,與孔子並尊(《明史·閻鳴泰傳》)。
客、魏集團中有所謂五虎、五彪作為爪牙。五虎是朝官崔呈秀(御史)、田吉(兵部尚書)、吳淳夫(工部尚書)、李夔龍(副都御史)、倪文煥(太常卿)。五彪是廠衛刑獄官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東廠理刑官)、楊寰(錦衣衛東司理刑)、崔應元(錦衣衛指揮)。此外,又有十狗、十孩兒、四十孫等名目。依附客、魏的官員們逐漸形成政治集團,遍布各地,明朝的統治更加昏暗了。
(六)寧遠之戰
一六二二年金占領廣寧後,山海關以東廣寧以西,成為進一步爭奪的地區。明失廣寧後,命兵部尚書王在晉經略遼東。王在晉倚用兵部職方主事袁崇煥,擢任寧前兵備僉事。王在晉主張在山海關外八里舖築重關,派兵四萬駐守。袁崇煥建策守寧遠衛。以為寧遠是山海關以東廣寧之西的要衝,進則據錦州,退則守寧遠。大學士、兵部尚書孫承宗行邊,採納袁議,自請督師。命大將滿桂與袁崇煥駐守寧遠,祖大壽等督築寧遠城。經過四年的經營,到一六二五年(天啟五年)時,已練兵十一萬,造甲冑炮石及各種兵器數百萬,城堡數十處。孫承宗與袁崇煥計議,遣將分據錦州、松山、杏山、右屯及大小凌河,修築城郭。這年十月,孫承宗去職,高第任經略。他以為關外必不可守,命諸將撤入關內。袁崇煥為寧前道,提出駁議,說「官此當死此,我必不去。」(《明史·袁崇煥傳》)高第撤走錦州、松山、杏山、右屯、大小凌河等地兵民入關。
金在一六二五年(天命十年,明天啟五年)三月,自遼陽(東京)遷都瀋陽,成為正式的都城。天啟六年(一六二六年)正月,努爾哈赤率大兵攻寧遠。十七日渡遼河,二十三日至寧遠,聲言以二十萬兵攻此城。袁崇煥與滿桂、祖大壽等召集將士,誓死守城。袁崇煥寫血書,激勵將士。二十四日,金兵攻城。明兵發動西洋大炮,槍炮藥罐雷石齊下,金兵不能進。次日,又攻城不下,死傷兵士五百,將官數員,只好解圍。二月初,努爾哈赤收兵回瀋陽,對諸貝勒說:「我起兵以來,沒有敢抵抗的。袁崇煥是什麼人,竟能這樣!」《清太祖武皇帝袁崇煥手跡實錄》卷四記載說:「帝自二十五歲征戰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惟寧遠一城不下,遂大懷忿恨而回。」遼寧之戰,金銳氣受挫,推延了向山海關進取的日程。這年七月,努爾哈赤得病,去清河溫泉沐養。因病重返回,八月十一日死於距瀋陽四十里的靉雞堡途中。廟號太祖。
努爾哈赤建國後,在位十一年,先後兼併女真諸部,建立制度,攻占遼東,定都瀋陽,為清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袁崇煥擊退金兵,取得勝利。一六二六年(天啟六年)三月,被任為遼東巡撫。魏忠賢隨即派內監劉應坤出鎮山海關,企圖奪取兵權。袁崇煥抗疏諫止,熹宗不聽。朝廷論寧遠戰功,魂忠賢竟掠為己功,加恩三等。一六二七年五月,金兵圍錦州,不能克,六月還軍。魏忠賢指使言官彈劾袁崇煥「不救錦州」。七月,袁崇煥被迫辭官。魏黨霍維華繼任兵部尚書,八月,明熹宗病死。
第三節大清國的建號與擴張
金國並無立太子或指定繼承者的制度,一六二六年八月,努爾哈赤死後,仍循氏族部落制時期的遺制,由汗族諸貴族推選繼承者。一六二二年(天命七年)三月,努爾哈赤曾命八子為八和碩貝勒,並告誡說:「爾八和碩貝勒內,擇其能受諫而有德者嗣朕登大位。」(《清太祖高皇帝實錄》卷八。並見《武皇帝實錄》卷四、《滿文老檔》太祖朝卷三十八)此後數年間,努爾哈赤又相繼封授子孫有功勳者為貝勒。原四和碩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太、皇太極習稱為大貝勒,仍為貝勒中的顯貴。一六二六年八月,由代善提議與大貝勒阿敏、莽古爾太及諸貝勒阿巴泰(努爾哈赤第七子)、德格類(努爾哈赤第十子)、濟爾哈朗(舒爾哈齊子)、阿濟格(努爾哈赤第十二子)、多爾袞(努爾哈赤第十四子)、多鐸(努爾哈赤第十五子)、杜度(褚英子,褚英早死)、岳託(代善第一子)、碩託(代善第二子)、豪格(皇太極第一子)等共同推立皇太極繼承汗位。九月朔日,皇太極(清太宗)拜天即位,時年三十五歲。稱天聰汗,以天聰紀年。族名也不再沿用女真,而稱為滿洲。
金國攻占遼東後,周鄰的形勢是:南接朝鮮,西北有蒙古,北方黑龍江流域有索倫等部。皇太極即位後的十年間,連續進攻周圍的鄰人,並繼續向明朝展開攻掠。
(一)侵掠朝鮮和占領漠南
一、侵掠朝鮮
建州女真與朝鮮接壤,往來頻繁。一六一九年薩爾滸之戰,朝鮮派姜弘立率兵進攻赫圖阿拉。努爾哈赤曾經認為:「東南有朝鮮,北有蒙古,二國俱未弭帖;若舍此征明,恐貽內顧憂」。(《清太祖高皇帝實錄》卷八)天聰元年(一六二七年)正月,皇太極派遣貝勒阿敏率兵渡過鴨綠江,攻破義州、定州及漢山城,屠殺軍民數萬,焚糧百餘萬石,過青泉江進攻平壤;渡大同江,進逼王京(開城)。朝鮮國王李倧逃往江華島(在開州南海中),遣使請降。朝鮮金起宗報告說,平壤、江東、三登、順安、肅州、及威從六邑被金俘掠四千九百八十六人。滿洲領兵諸貝勒認為:明與蒙古兩敵正在待機而動,金兵不可久留朝鮮,可與朝鮮議和。阿敏羨慕朝鮮王京城市繁華,不肯退兵。貝勒濟爾哈朗(舒爾哈齊子)及岳託、碩託(代善子)等密議與朝鮮會盟。朝鮮原昌君李覺復與阿敏盟於平壤城,達成協議,約為兄弟之國,贖回被俘人民,朝鮮向金國貢納歲幣。四月,金兵退出朝鮮。二、征服漠南蒙古
明萬曆、天啟時,蒙古諸部分布在北方的廣大地區,形成幾個大區域。漠北七部喀爾喀蒙古(喀爾喀多倫和碩)在和林故地至阿爾泰山,形成札薩克圖汗、土謝圖汗和車臣汗三大領地。漠西瓦剌蒙古(厄魯特蒙古)準噶爾、杜爾伯特、土爾扈特、和碩特四部遊牧於伊犁、額爾齊斯、塔爾巴哈台等地。漠南地區察哈爾部(插漢)世襲蒙古汗位。達延汗曾統領六萬戶。一五○五年,達延汗死。察哈爾部衰落,西遷到西喇木倫河流域。明天啟時,林丹汗在位,又漸強盛,依附明朝,控制遼河以西至洮兒河的蒙古諸部。
遼河流域駐有五部喀爾喀(五鄂托克喀爾喀)。興安嶺東嫩江流域則有科爾沁部,控制周鄰各部。
努爾哈赤時,科爾沁部曾與葉赫部聯合作戰。金建國後,一六一九年努爾哈赤攻陷開原、鐵嶺,蒙古五部喀爾喀出兵作戰失敗,與金會盟反明。察哈爾部林丹汗致書努爾哈赤,自稱「統領四十萬眾蒙古國巴圖魯青吉斯汗致書水濱三萬眾英明汗」,阻止金兵西進。一六二四年,又背盟依附明朝。同年,金國派遣使臣與科爾沁部首領奧巴結盟,相約共抗察哈爾部。一六三五年,察哈爾部林丹汗出兵嫩江,攻打科爾沁部。金出兵援助科爾沁,林丹汗退走。
皇太極即位後,把林丹汗做為主要的敵人。一六二八年(天聰二年),派遣貝勒阿濟格與老哈河上游受察哈爾部統治的喀喇沁部會盟,共擊林丹汗。九月,皇太極親率大兵至綽洛郭爾,宴會察哈爾部控制下的敖漢、奈曼、喀爾喀、札魯特和喀喇沁等部領兵前來的諸貝勒。林丹汗被迫退出西拉木倫河流域,至歸化城。一六三二年四月,皇太極再率大軍西進,貝勒多爾袞從征。至西拉木倫河畔,會集蒙古諸部兵,共擊林丹汗。林丹汗自歸化城驅人畜十萬渡黃河西逃。部眾十之七八在途中散去。林丹汗逃奔青海,兩年後在青海打草灘病死。一六三五年,多爾袞與岳託等領兵萬人渡河,招降林丹汗子額哲。漠南蒙古從此全屬金所有。皇太極率領諸貝勒大臣祭告努爾哈赤,祝詞說:朝鮮已納貢,察哈爾等部已歸附,「今為敵者,惟有明國耳」(《清太宗實錄》卷二十)。
(二)明朝的自救與皇太極南侵
明嘉宗朱由校在一六二七年八月間病死,遺命皇弟由檢繼帝位。光宗第五子由檢,一六一○年生。生母劉後一六一五年被譴,病死。由檢一六二二年封信王,一六二六年出居信邸。熹宗病,奉召入受遺命,即帝位。改明年年號為崇禎。
崇禎帝十七歲即帝位,很想有所作為。即位後誅滅魏、客集團,起用被斥逐的文武重臣。垂危的明朝,又露出了一線轉機。
誅滅客魏崇禎帝在一六二七年八月即位。九月,魏忠賢請辭東廠。崇禎帝不許,但將客氏遷出外宅,魏忠賢因而失去內廷依恃。十月,雲南道御史楊維垣連章彈劾閹黨兵部尚書崔呈秀。兵部武選主事錢元慤直接彈劾魏忠賢如王莽、梁冀、董卓,又列舉魏黨爪牙,請「明暴其罪,或殛或放。」自朝中部院官員至貢士紛紛上疏,揭露魏忠賢及閹黨罪惡。崇禎帝得到朝官的擁戴,十一月下詔斥魏忠賢「盜弄國柄,擅作威福」,安置鳳陽。隨即撤去鎮守邊地的宦官。魏忠賢見大勢已去,行至阜城自殺。崔呈秀被免官,歸薊州,也在家中自縊死。十二月,崇禎帝又處斬客氏及其子侯國興。崇禎元年(一六二八年),戮魏、崔屍,處死許顯純等。魏黨多被斥逐,崇禎帝又敕告部院說,「巨惡魏忠賢竊先帝之寵靈,擅朝廷之威福,密聽群奸,矯誣善類。」(《國榷》卷八十八)對於被誣陷的官員,「今應褒贈即與褒贈,應蔭恤即與蔭恤,應復官即與復官,應起用即與起用,應開釋即與開釋。」崇禎帝隨即起用大批官員。崇禎元年四月,袁崇煥再受任兵部尚書,督師薊遼。十二月,前大學士韓爌再次入閣,為首輔。明朝政局,為之一新。因被指為東林黨人而遭斥逐的朝官相繼起復。編修倪元璐上疏請毀《三朝要典》,說:梃擊、紅丸、移宮三案起初雖有爭議,都還不可偏非。後來逆璫(指魏忠賢等)借三案殺人,群小借三案求富貴,弄得面目全非。崔魏諸奸所編《要典》,無法翻改,只有銷毀。崇禎帝准予銷毀並命韓爌、錢龍錫等公布魏黨罪惡。
袁崇煥出守袁崇煥受命後,七月間入見崇禎帝,要求「戶部轉軍餉,工部給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調兵選將」,都要內外配合。自信五年全遼可復。但他擔心被人陷害,向崇禎帝說:「事任既重,為怨實多」。「況圖敵之急,敵亦從而間之,是以為邊臣甚難。」八月初,袁崇煥到寧遠赴任,首先鎮壓譁變的川、湖兵,整頓軍紀。又改組邊防,合寧遠、錦州為一鎮,命祖大壽駐錦州,以中軍副將何可剛為都督僉事,駐寧遠。調薊鎮趙率教駐守山海關。上疏說:「臣自期五年,專藉此三人。」(《明史·袁崇煥傳》)袁崇煥部置既定,遼東邊防軍事,大有振作的氣象。這時,皇太極的主要兵力用於朝鮮和蒙古。一六二九年二月,皇太極致書袁崇煥議和,稱金國汗奉書袁老大人,不用天聰紀年,只用干支(己巳年),以示對明朝的尊重。
皇太極對朝鮮作戰得勝,割斷明朝與朝鮮的聯繫。早在一六二一年,明將毛文龍領兵援助朝鮮抗金,由總兵官晉為左都督,設鎮皮島(在鴨綠江口東部,朝鮮稱為椵〔音皮〕島)。朝鮮被迫降附金,毛文龍獨守皮島,孤立無援。金向毛文龍招降。一六二九年五月,袁崇煥閱兵雙島,毛文龍來會。袁崇煥以通敵及曾附魏忠賢的罪名,斬毛文龍於帳前。皮島明兵失統帥,軍心離散,多有叛亡。
皇太極南侵一六二九年十月,皇太極發動了以擄掠奴隸和牲畜為目的的侵掠戰爭。皇太極親自領兵從大安口龍井關越過長城,進攻遵化。崇禎帝起復孫承宗為兵部尚書,駐守通州。十一月,明山海關總兵趙率教領兵四千援遵化,在作戰中敗死。滿洲兵占領遵化,隨即進攻薊州、三河、通州。袁崇煥、祖大壽自寧遠領兵入援,至薊州。皇太極向明朝施反間計,對俘虜的楊太監透露金國與袁巡撫已有密約,然後放楊太監回京報告。十二月,崇禎帝逮捕袁崇煥,下錦衣衛獄。命大同總兵滿桂出戰,敗死。崇禎三年(一六三○年)正月,滿洲兵占領永平、遷安、灤州,進攻昌黎,被守城明兵擊退。三月,皇太極自領大兵俘驚大批人畜返回瀋陽。五月,孫承宗收復遵化、永平、遷安、灤州諸城,擊敗金軍阿敏部。金兵退後,明朝審理袁崇煥案,原屬魏黨的官員乘機報復,攻擊袁崇煥與大學士錢龍錫「擅主議和,專戮大帥(指毛文龍)。」(《明史·袁崇煥傳》)八月,崇禎帝殜(剮刑)袁崇煥於市。錢龍錫下獄,得免死,罷官流放。一六三一年八月,皇太極發兵攻大凌河城。祖大壽殺何可剛降金,被放回錦州。
一六二九年袁崇煥斬毛文龍後,皮島部將遼東人孔有德、耿仲明走往登州。一六三二年,與毛文龍部將李九成等起兵反明,攻陷登州。孔有德自號都元帥,耿仲明為總兵官。明旅順副將陳有時與毛文龍子毛承祿在旅順和廣鹿島響應。明朝派重兵征討,李九成敗死,毛承祿被擒。一六三三年六月,孔有德、耿仲明率部泛海降金,皇太極親迎二降將,入宮賜宴。以孔有德為天祐兵都元帥,耿仲明為總兵官。同年十月,明繼任廣鹿島副將尚可喜至瀋陽朝見。皇太極以尚可喜為天助兵總兵官,駐軍海州。
自袁崇煥殺毛文龍,崇禎帝殺袁崇煥,明朝遼東將領相繼叛降。一度顯露轉機的明朝邊防,又趨於瓦解了。
(三)大清國的建號與建制
皇太極即位以來的十年間,對外作戰不斷取得勝利。漠南蒙古被占領後,一六三五年,諸貝勒與蒙古各部貝勒合議,為皇太極奉上皇帝尊號。努爾哈赤、皇太極相繼稱汗,是沿襲蒙古稱號,皇帝則是漢族傳統的最高稱號。改號皇帝意味著高居蒙古諸汗之上,並且意味著與明朗皇帝並立,不再是邊族之國。同年,皇太極又宣布廢除女真(諸申)名號,正式規定被征服的各地女真人統稱為滿洲。一六三六年四月,滿洲諸貝勒、蒙古八固山厄真、外藩蒙古諸貝勒、漢軍都元帥、總兵官及文武大臣在瀋陽舉行隆重典禮,共上尊號,由和碩貝勒多爾袞上滿文表章、科爾沁蒙古土謝圖濟農巴達禮上蒙文表章、都元帥孔有德上漢文表章。皇太極受尊號為「寬溫仁聖皇帝」(蒙語稱號為博克達徹辰汗)。同時建國號為大清,立年號為崇德。此前,皇太極曾於一六三四年以瀋陽為「天眷盛京」。大清國都城仍在盛京瀋陽。
皇太極稱帝後,隨即追諡努爾哈赤承天廣運武皇帝(康熙時加諡高皇帝),並依據漢族制度追上廟號太祖。
一、滿洲統治制度的改訂
貝勒議政努爾哈赤建國初期,由四貝勒共同執政。其後加封和碩貝勒及貝勒,但國家政務仍由四大貝勒分月輪值。皇太極以第四貝勒即汗位,代善、阿敏、莽古爾太等三大貝勒,均為兄長,臨朝時並坐左右。皇太極即位後即與諸貝勒定議設八大臣,由八旗固山厄真充任,與諸貝勒共坐議政。議政人員擴大,貝勒權力相應縮小。一六二九年(天聰三年)皇太極又傳諭三大貝勒說:「向因直月之故,一切機務輒煩諸兄經理,多有未便。」(《清太宗實錄》卷五)取消三大貝勒值月的舊制,改由諸貝勒代理。三大貝勒的權力,進一步削弱。
一六三○年,大貝勒阿敏在灤州等地與明軍作戰失敗。皇太極幽禁阿敏,沒收家產。阿敏被囚十年後病死。一六三一年,又以莽古爾太悖逆不恭為由,革去大貝勒稱號。次年,莽古爾太病死。一六三六年,皇太極稱帝時,大貝勒只有代善一人。國家權力更加集中於皇帝。皇帝主持的諸貝勒、八大臣的議政會議,成為國家政治和軍事的最高指揮機構。諸貝勒平時分理政務,戰時受皇帝命統領八旗兵對外作戰。一六三七年三月,因議政大臣遇事差遣,議政乏人,又在臣僚中選擇賢能者參預議政,為新設議政大臣。
封授勳爵大清國皇族議政貝勒中,大貝勒以外,有和碩貝勒與貝勒之分。諸貝勒的輩分與地位,也不相同。和碩貝勒多爾袞曾加封墨爾根戴青(義為聰明統帥)稱號,分給全旗。貝勒阿巴泰為努爾哈赤側妃伊爾根覺羅氏所生,年長而位低,只領六牛錄戶口。諸貝勒中實際存在不同的差等。皇太極採用漢族皇帝尊號後,也參照滿、漢爵號,制定皇族勳爵。有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固山貝子等名號,並加以不同的稱謂。代善為和碩禮親王,濟爾哈朗為和碩鄭親王,多爾袞為和碩睿親王,多鐸為和碩豫親王,豪格為和碩肅親王,岳託為和碩成親王。阿濟格為多羅武英郡王,杜度為多羅安平貝勒,阿巴泰為多羅饒余貝勒。清國自此始有正式的王爵封號。貝勒也由此降為三等封爵,與原來的尊稱不同了。議政貝勒與八大臣的會議,以後也習稱為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
皇太極封授滿洲貴族後,也對蒙古貝勒加給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等封號。漢人降將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分別封為恭順王、懷順王和智順王。
八旗官制皇太極即位後,以八固山厄真設為八大臣的同時,又設十六大臣,八旗每旗二人,「佐理國政,聽斷獄訟」,不出兵駐防。從而廢除了原來的札爾固齊制,由十六大臣代替。八旗另設駐防的十六大臣,每旗二人,出兵駐防隨時調遣,也審理屬下的詞訟。
一六三四年(天聰八年)四月,又規定滿洲八旗軍官,不得襲用漢軍官名,仍用滿語名稱。各旗總兵官為昂邦章京,副將為梅勒章京,參將為甲喇章京,備御為牛錄章京。管一旗者即為固山厄真。
早在努爾哈赤時,選拔八旗牛錄的勇壯兵士組成巴牙喇(又譯擺押拉、擺牙拉),每牛錄十七人。巴牙喇是努爾哈赤汗直接統屬的一支善戰的精兵,也是汗的侍衛親軍。諸貝勒也各有自己屬下旗分的巴牙喇兵。皇太極即位後,將八旗巴牙喇兵分別組編為巴牙喇營,成為單獨的軍事組織。巴牙喇營自立一三角形大旗,上有織金龍形,稱為纛(大旗)或龍纛。旗色與八旗色相同。巴牙喇纛設厄真一人統領,地位僅次於固山厄真。下屬甲喇設巴牙喇甲喇厄真一人。各牛錄十七名巴牙喇兵各由一人統領,稱巴牙喇壯達(隊長)。一六三四年四月,改稱巴牙喇纛厄真為巴牙喇纛章京,甲喇厄真亦改稱甲喇章京。各旗的巴牙喇纛章京由皇帝直接調遣出兵,統率的軍士也不限於本旗的巴牙喇兵。皇太極經由巴牙喇纛章京而掌握了各旗的精兵。
改訂文字努爾哈赤時,以蒙古文字母拼寫滿語,創製滿洲文字行用。滿洲語中發音部位不同的輔音,蒙文中不如區別。元音中的u與ü蒙文也同樣書寫。因此,以蒙古字母寫滿語;滿人每易讀錯。特別是人名、地名等專門名詞,更難於準確譯寫。一六三二年(天聰六年)三月,皇太極命巴克什達海在蒙古字母旁,酌加圈點,以示區別。達海又創製拼寫漢語借詞的字母十個,製成有圈點的滿文。原來無圈點的老滿文,不再通用。
二、蒙古、漢人的結納與蒙漢八旗的設立
滿洲諸部在建國以前,即與明朝的漢人接觸頻繁,也與近鄰的蒙古多有來往。滿洲國家的建立與文明的建設顯然受到漢族與蒙族兩個方面的影響。滿文的創製依仿蒙文,首領稱汗以及武士加號巴圖魯,文士稱巴克什、筆帖式都明顯地是源於蒙古。努爾哈赤時已與蒙古通婚姻。皇太極娶蒙古族后妃多人,使蒙古族婦女進入滿洲的統治核心。努爾哈赤時,已收納蒙古降將領兵,皇太極時對外擄掠,蒙古軍將起了重要的作用。皇太極並招納漢人降將,設立蒙、漢八旗,從而加強了清朝的軍事力量。滿洲歷次作戰中俘掠的漢人文士也在皇太極時被拔擢起用,參預訂立政治制度。皇太極在改訂滿洲統治制度加強皇權的同時,多方接納蒙古、漢人進入統治集團,不僅對控制漠南、北蒙古和戰勝明朝起著顯著的作用,也由此加強了清國的軍事、政治統治,並對以後的歷史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是應予重視的。收藏滿文老檔的盛京崇謨閣
蒙古后妃滿洲諸部早已與蒙古通婚。海西葉赫部的祖先原為蒙古吐默特部人。烏拉部與哈達部的祖先也與蒙古人通婚,含有蒙古血統。努爾哈赤取葉赫部長楊吉砮女納喇氏(孝慈後),生皇太極,又娶蒙古科爾沁部博爾濟吉特氏(康熙時尊為壽康太妃)。皇太極早在一六一四年即受父命娶蒙古科爾沁部貝勒莽古思女博爾濟吉特氏(孝端後)。滿洲舊俗,婚娶不嚴格限制輩分,一六二五年又娶莽古思子寨桑之女博爾濟吉特氏(孝莊後)。一六三四年娶孝莊後姐。此外,還娶蒙古博爾濟吉特氏女二人,據傳是蒙古林丹汗的妻子。一六三六年皇太極稱帝之後,也依仿漢制封后妃。生母納喇氏早死,追封為孝慈武皇后(康熙時改諡高皇后)。莽古思女博爾濟吉特氏立為清寧宮皇后,寨桑女博爾濟吉特氏封永福宮莊妃,莊妃姐封關睢宮宸妃。另二蒙古妃封為麟趾宮貴妃、衍慶宮淑妃。皇太極五宮后妃均為蒙古族人,莊妃生子福臨(清世祖),以後繼承帝位。按照滿洲家長制的慣例,太后在皇室家族中具有一定的權力。皇太極娶蒙古后妃,對清初政治的影響,是深刻的。
蒙古將領努爾哈赤以來,蒙古諸部的一些首領相繼前來投附。努爾哈赤任為各級將官,統兵從征。皇太極繼續任用蒙古降將,對明軍和蒙古未附諸部作戰,在歷次戰爭中蒙古軍將起著重要的作用。皇太極進而擢用有功者進入清國政治機構,擔任各種要職,加強了清國的統治。
居於葉赫的蒙古博爾濟吉特氏武納格,努爾哈赤起兵後率七十二人來歸,以有勇略並通蒙、漢文,賜號「巴克什」。從征烏拉,將兵攻覺華島明軍有功,授三等總兵官。皇太極即位後,命武納格總管蒙古軍,隨從作戰。後以蒙古軍激增,分為左、右二營,以武納格和鄂本兌分別為固山厄真。
鄂本兌,蒙古曼靖氏,入明官守備。一六二一年努爾哈赤攻遼陽時出降,授世職游擊,在歷次戰鬥中戰功顯著。
蒙古科爾沁部博博圖在努爾哈赤時率七十餘戶來降,為牛錄厄真。從攻明軍,在錦州戰死。子明安達禮襲職,一六三八年,皇太極任他為巴牙喇甲喇章京,領兵對敵作戰。
科爾沁部兀魯特部長明安曾聘女給努爾哈赤,一六三二年率部三千餘戶來投,任三等總兵官,別立兀魯特一旗。皇太極時,從攻大凌河,敗明祖大壽軍。其後,兀魯特旗罷廢,散隸滿洲諸牛錄。子多爾濟娶宗室女為額駙(婿),從征朝鮮。皇太極設立六部(詳見下文),授為刑部承政。一六三七年進為議政大臣。
博爾濟吉特氏布當隨皇太極攻遵化有功,一六三八年任為刑部右參政。布彥代曾隨努爾哈赤攻寧遠,又隨皇太極攻朝鮮及明軍,圍大凌河城,收察哈爾部眾,為禮部參政。恩格德爾在一六一七年來降,娶舒爾哈齊女為額駙。皇太極時,率蒙古兵攻遵化,又從圍大凌河城。
喀喇沁部台吉布爾喀圖、弼剌什等在皇太極時來附。布爾喀圖從征明軍及察哈爾部,娶貝勒阿巴泰女,為一等昂邦章京。弼剌什從攻察哈爾等部有功,為三等昂邦章京。
科爾沁部恩格圖屢從太宗伐明,以功授二等甲喇章京。
林丹汗敗後,察哈爾部的宰桑、護衛等多人來降,均受命從征。宰桑多爾濟達爾漢被任為都察院參政。
漢人降將努爾哈赤初起兵時,對漢人多加殺掠,但要戰勝明軍仍收納來降的漢將,並按照氏族制的慣例,妻以族女,視為本族收養的成員。
撫順富豪佟養性與滿族貿易,被明朝拘捕下獄。佟養性越獄逃出,投依努爾哈赤,一六一八年引導滿洲軍兵,攻下撫順。努爾哈赤以宗親之女嫁佟養性,稱他為「石烏里額駙」,授二等副將。次年,兄佟養真率族眾一千四百餘人來降。
明撫順守將李永芳也在一六一八年撫順兵潰後降金,努爾哈赤妻以第七子阿巴泰之女,隨從作戰。明廣寧守備石廷柱(先世女真人,父遷遼東,姓石氏)在一六二二年金兵攻下廣寧後敗降,授為游擊,隸佟養性部。
皇太極即位後,繼續收降明朝兵將,加速了明軍的瓦解,漢人軍兵成為重要的力量。一六三○年,滿洲軍攻下永平,明建昌營參將馬光遠(順天大興人)投降,隸佟養性部。隨著攻占漢地的擴大,漢人兵民日益增多,一六三一年,皇太極命佟養性總理漢人軍民一切事務,又將漢人降兵編組為一旗,由佟養性直接統率,稱為石烏里額駙固山兵(後稱「舊漢兵」)。佟養性選拔軍中工匠鑄成紅衣大炮四十門,組成一支紅衣炮兵,為金軍中前此所未有。皇太極又以貝勒岳託之女嫁佟養性。一六三四年,佟養性病死。額駙固山兵由石廷柱統率,改稱烏真超哈固山兵,石廷柱授為固山厄真昂邦章京。紅衣炮兵由修養真子佟圖賴管領。
一六三一年大凌河城戰後,皇太極繼續收降大批漢人軍兵。貝勒岳託上奏說:「以前攻下遼東、廣寧,誅殺漢人,又屠戮永平、灤州,因而人懷疑懼。今天與我大凌河漢人,正要使天下知我國善養人。若能善撫此眾,以後歸順者必多。」(《清太宗實錄》卷十一)他建議降官應妻以貝勒和大臣之女,從人和士兵也要妥為安置,一六三二年,孔有德、耿仲明率明軍來降,皇太極稱其軍為「天祐兵」,尚可喜來降後,稱「天助兵」。天祐兵與天助兵均保持原來的軍事系統,不按金國兵制改編,成為自成體系的「漢人三軍」。
蒙漢八旗蒙古降將和降兵,原來或自成一旗(如明安之兀魯特蒙古旗),或分隸滿洲八旗(如布彥代隸滿洲鑲紅旗、鄂齊爾桑隸滿洲鑲黃旗)。一六三二年,皇太極將蒙古降兵均散隸滿洲八旗,如明安隸正黃旗,恩格類、布當隸正藍旗。一六三四年,定兵制,將蒙古兵左、右營改為左翼兵與右翼兵。一六三五年,皇太極改定蒙古旗制,原分隸滿洲八旗的蒙古兵丁析出,與蒙古降將統率的壯丁分別編組,另立蒙古八旗。蒙古八旗依仿滿洲八旗制度,也分為黃、紅、白、藍四色,又各分正、鑲兩旗。各旗設固山厄真,下設梅勒章京、甲喇章京。皇太極授任阿代、達賴、恩格圖、布彥代、伊拜、蘇納、吳賴、扈什布等為八固山厄真,分領蒙古八旗。蒙古八旗獨立於滿洲八旗之外。被編入蒙古八旗的蒙古壯丁,地位僅次於滿洲旗丁而優於蒙古各部的兵民。
在設立蒙古八旗的同時,皇太極還將外喀喇沁地方蒙古諸部貝勒屬下俘降的兵丁編組為三旗。第一旗五千二百八十六名,第二旗一千八百二十六名,第三旗二千一十一名。這些旗丁原來散屬於蒙古各部,未曾分隸滿洲八旗,不是自八旗析出。因而三旗不象八旗那樣各立旗色。合編為旗只是為了便於統領,設蒙古首領一人,也稱固山厄真。三旗是蒙古八旗以外的獨立組織,地位低於蒙古八旗。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降附以前,金收降的漢人軍兵,原來也被分編入滿洲八旗兵中,只有佟養性、石廷柱部獨立編旗。一六三三年七月,皇太極令滿洲八旗中有漢人十丁者授棉甲一副。授甲者一五八○人,另編為漢軍一旗,由降將馬光遠統率,稱固山厄真。一六三七年七月,以石廷柱為左翼一旗,馬光遠為右翼一旗,照滿洲例,編壯丁為牛錄。一六三九年六月,將兩旗官兵分編為四旗,依滿洲八旗制度,合二旗為一旗,各設固山厄真一員,正黃、鑲黃旗馬光遠,正白、鑲白旗石廷柱,正紅、鑲紅旗王世選,正藍、鑲藍旗巴彥,其下各設梅勒章京二員,甲喇章京四員。一六四二年正式編定八旗,稱漢人八旗或八旗漢軍。降將祖澤潤、劉文源、吳守進、金礪、佟圖賴、石廷柱、巴彥,李國翰等任為八固山厄真。編入漢人八旗的漢人軍兵,稱為旗人,在政治上和法律上都優於「民人」,即一般漢族官民。
皇太極統治時期,滿洲八旗擴充到三一九佐領(牛錄),漢軍八旗一六七佐領,蒙古八旗一二九佐領。滿、漢、蒙八旗共有壯丁十二萬餘人。漢、蒙八旗的建立,組成一支強大的軍事力量。
漢人文士努爾哈赤時曾任用俘擄的漢人文士龔正陸(原籍浙江會稽,客居遼東)為師傅(巴克什),掌管滿、漢文書,因交通朝鮮罷任。其後,即任用通滿、漢語的滿洲文人額爾德尼、達海、希福等人在書房掌理文事。努爾哈赤時被俘的漢人文士隱匿其間仍有數百人。一六二九年八月,皇太極下諭說:「自古國家文武並用,以武功勘禍亂,以文教佐太平。朕今欲振興文治,於生員中考取其文藝明通者優獎之。」(《清太宗實錄》卷五)諸貝勒府以下滿、漢、蒙古家人俘奴中的文士均可參加考試,考中者另補償別丁。九月朔日,來考者有三百人,考中者二百人。原為俘奴者自奴籍中拔出給賞。考中的文士或被擢用,在文館(書房)供職,又薦引俘降的文士入仕。皇太極周圍逐漸聚集起一批漢人文士儒臣。
瀋陽人范文程,是明兵部尚書范■的曾孫,祖父范沈曾任明瀋陽衛指揮同知。范文程隨父范楠居撫順,努爾哈赤攻陷撫順時被俘。皇太極命入直文館,成為最受信賴的漢人文臣。遼陽人寧完我在努爾哈赤攻掠遼瀋時被俘為奴。一六二九年奉召入文館供職。又引薦俘降的山西應州人鮑承先(明副將)入館。山東蓬萊人馬鳴佩,隨父馬與進(明遼陽訓導)居遼陽,努爾哈赤攻遼陽,馬與進被殺。馬鳴佩被俘為奴,後被拔出奴籍入值文館。明諸生王文奎(原姓沈,因母氏姓王,浙江會稽人),一六二九年在遵化被俘,也奉召入館。皇太極天聰年間,被起用的俘降漢人,還有遼陽人馬國柱、武威人李棲鳳、廣寧人楊方興、遼東人雷興、遼陽人羅繡錦及來降的遼東開平衛人張文衡等多人。他們或在皇太極侵掠明朝時,隨軍參議,或為皇太極制定政治制度,對大清國的建立和發展,起著不可低估的作用。
三、依仿明制,改訂官制
皇太極在建號清國前後,倚用范文程、寧完我等人參議,依仿明制,改訂了中樞官制。
內三院——一六三六年三月,皇太極將文館改建為內國史院、內秘書院、內弘文院,合稱內三院。各設大學士、學士主管。內國史院記注皇帝起居詔令,收藏御製文字,編纂史冊及歷代實錄。內秘書院撰擬致外國往來書札,錄各衙門奏疏及皇帝敕諭。內弘文院注釋歷代行事進講,並頒行制度。皇太極稱帝後,以滿洲正黃旗則林為內國史院大學士,范文程、鮑承先為內秘書院大學士,滿洲正黃旗巴克什希福兼通滿、蒙、漢文字,為內弘文院大學士。內三院大學士參予機要,形成皇帝的參謀和助手。范文程加授二等由喇章京,皇太極稱他為范章京,入對常至深夜。
六部——皇太極建國號前,即在一六三一年七月依仿明制,設立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六部分別任命貝勒一人掌管。建號後,更訂製度,不由貝勒專任。下設滿洲承政一員,蒙古或漢人左右參政及理事、副理事啟心郎等官員。六部的設立,極大地削弱了八旗貴族的權力。田地的管理與授予,莊丁的編審,都歸於戶部,各旗兵事由兵部總理。清國因有六部而成為更為完備的階級壓迫機關,國家的權力也更加集中於皇帝了。
二院——皇太極又仿明制設都察院。向皇帝諫諍,並監察諸王貝勒及六部官員。一六三八年六月,將原來的蒙古衙門,改設為理藩院,管理蒙古諸部有關事務。二院與六部合稱為八衙門,構成中樞政府。
行科舉——皇太極設六部後,由禮部實行科舉制度,定期考試文士。一六三四年,禮部考取滿、蒙、漢人習本族或他族文書者十六人,稱為舉人。建國號後,一六三八年考取舉人十名;一六四一年又考取七名,稱為中式舉人。舉人是文士中的優異者,考中後多被授任官職。
盛京吏部滿文奏摺
皇太極時,遼東漢人數十萬,對明作戰俘掠近百萬。行科舉後,漢人文士得經由考試得官,參與執政,日益顯示出重要的作用。
修會典——努爾哈赤時,曾命巴克什達海等人翻譯《大明會典》,意欲作為執政的借鑑(未譯完)。皇太極依仿明制,設立內三院和六部二院,但滿族社會與明朝不同,顯然不能全部仿行。一六三三年,文館的漢人榜式(巴克什)寧完我建議「參漢酌金,用心籌思,就今日規模,立個金典出來。」(《天聰朝臣工奏議》卷中)一六三六年,皇太極建號稱帝,同時頒布「登基議定會典」五十二項。主要內容包括幾個方面:(一)有關滿族各級貴族及平民的喪葬禮儀。共有二十一條之多,貫徹著等級制度的嚴格規定。(二)有關貴族以至平民的服飾的規定。漢人官民男女穿戴,俱照滿人式樣。只有僧道照舊。(三)確立皇帝降旨、臣下奏事的專用漢語稱謂、各級軍兵及官員名號等級的漢語稱謂。(四)有關分家、婚娶和離婚的各項規定。仿漢制改革滿人兄死弟娶其嫂、父死子娶後母等舊俗。(五)有關刑部、都察院的司法程序和奴隸告主等規定。(六)官吏考績,以捕捉逃人(逃亡奴隸)與兵器利鈍作為主要的項目。(七)禁止祧神還願等迷信活動,嚴格寺廟的清規。
會典的各項規定,旨在從各方面確立清國的統治秩序。有些規定是強行把滿族的風習制度推行於漢人。但同時也在參照漢人制度,改變滿族舊俗。寧完我在奏議中建議:「務使去因循之習,漸就中國(漢人)之制。必如此,庶日後得了蠻子(指明朝)地方,不至手忙腳亂。」(《天聰朝臣工奏議》卷中)
(四)清國統治下的滿漢奴隸與農民
皇太極即位前,努爾哈赤已經占據了遼東平原。領土的擴大為滿族社會經濟的發展,帶來了兩個方面的影響。一個方面是,八旗滿洲遷居到新占領的遼河平原,社會生產不能不轉變為以經營農業為主,漁獵、畜牧退居到次要的地位。另一個方面是土地占有不能不重新分配,剝削關係也需要相應地改變。皇太極統治時期,遼東居民包括了三部分人。一部分是新遷來的八旗滿洲,包括奴隸主、自由民和各族奴隸。第二部分是原居遼東的漢族農民,主要是明朝的軍屯戶。第三部分,是從明朝俘擄來的漢族生口以及朝鮮的俘奴。一六三五年和一六三六年,清兵兩次進入明朝境內擄掠人口、牲畜,有二十五萬之多。此後,連年俘掠,漢人奴隸不斷增加。人口與牲畜綜合計算,正是反映了把奴隸當作牲畜一樣地看待。在清國建號時期,新遷來的八旗滿洲需要安定,原居遼東和俘掠的漢人需要統治,新建的清國面臨著重大的社會任務。
八旗分地一六二一年三月二十日,金兵攻占遼陽,便分兵占領各地。九月十六日,努爾哈赤命令:在牛莊、海州以東,鞍山以西,將二百牛錄分成兩半,每一牛錄各住五十甲。據一六二二年四月的檔子記載,八旗分轄的地方是:正黃旗收攬費阿拉、尚間崖、撫西、奉集堡等八城;鑲黃旗收攬柴河、范河、懿路、鐵嶺等十城;正紅旗收攬清河、鹼場、東州、馬根丹(單)等十城;鑲紅旗收攬瀋陽、十方寺、虎皮驛、長勝堡等十二城;正藍旗收攬岫巖、鳳凰、湯站等十一城;鑲藍旗收攬旅順口、金州、望海堝等八城;正白旗收攬復州、蓋州、慶雲堡等九城;鑲白旗收攬海州、耀州、鞍山等九城。《清太宗實錄》卷七記載,太祖努爾哈赤時,八旗「守邊駐防,原有定邊」。後來「展邊開墾」,「移兩黃旗於鐵嶺,兩白旗於安平,兩紅旗於石城。其阿敏所管兩藍旗分住張義站、靖遠堡,因地土瘠薄,與以大城之地。」阿敏越過所分地界,擅過黑扯木地開墾。皇太極處置阿敏,列舉十六罪,越界開墾是大罪之一。可見,分地是法定的。後人追述說:「太祖、太宗原將八旗分左、右翼,莊田、房屋俱從頭挨次分給。」(《清聖祖實錄》卷一八)按照傳統,擄掠財物要八旗平分,土地要八家分占。金國領域擴大後,八旗遷移新地,確定分界,農墾與防務相結合,形成土地分配的新形式。
計丁授田一六二一年努爾哈赤攻占遼東後,即實行了「計丁授田」的辦法。這年七月,通告收取海州地十萬日(一日約六畝),遼東地二十萬日,共三十萬日田地授予八旗人丁。同時規定,這一地區的尼堪(漢人),包括乞丐、和尚在內的平民,也都計丁授田。每三丁共耕一日的官田,作為貢賦。二十丁出一人當兵,一人服差役。明朝的雜稅,予以廢除。金國實行的這種授田制,來源於田地所有權屬於國家。它略同於金代女真的授田制,也和漢族古代的井田制或北朝的「均田」制有某些相似。努爾哈赤曾指責明朝的制度,窮人遭受富人和官員的勒索。計丁授田制使漢人農民成為金國的自由民,實際上卻是把滿族的土地國有制推行於遼東漢人的封建社會。授田之人屯住之所沿襲明人的稱謂,稱為「屯所」。
編莊分丁金國實行計丁授田制後,滿漢雜居。一六二一年十一月,努爾哈赤的文告中說:「諸申、尼堪要同住一村,糧一起吃,牲口的草料一起餵。諸申不要欺凌尼堪,不要強取尼堪的任何東西,不要搶奪。」告誡「諸申、尼堪合議,公正為生。」(《滿文老檔》太祖朝卷二十九)但是,不甘忍受壓迫的漢人農民仍不斷地與明朝相聯絡,起而反抗金國官員的統治。自一六二二至一六二五年間,金國對各地反抗的農民,進行了嚴酷的鎮壓,大批漢人被處死。《滿文老檔》太祖朝卷六十六記錄一六二五年努爾哈赤對漢民說:「我占領遼東後,沒有殺害你們。沒動(你們)住的房、耕的田,沒有侵占你家的任何東西,加以收養。就是那樣收養,也不順從。古河的人殺死我派去的人,叛變了。馬家寨的人殺死我派去的使者,叛變了。鎮江的人逮捕我任命的佟游擊,送給明朝,叛變了。長島的人逮捕我派去的人,送到廣寧。雙山的人定約,帶那邊的兵來,殺了我們的人。魏秀才告發岫巖的人叛去了。復州的人叛變,定約帶明朝的船來了。平頂山麓的人殺了我方的四十人,叛變了。不念我收養之恩,仍與明朝一方合夥,所以殺了有罪惡的人。」努爾哈赤命令把煽動反抗的明朝的舊官、秀才、老爺(地主)們處死。八貝勒的拖克索以至諸申家投充的尼堪,全部逮捕甄別。經甄別後,把那些可以築城郭、納貢賦的人編「莊」,滿語稱「拖克索」。每一「莊」,男丁十三人,牛七頭,田百日。二十日納官糧,八十日本庄食用。十三人中有莊頭一名,督催差役。莊歸屬八旗貴族,並按照等級分給總兵以下,備御以上各官。每一備御,給一莊。莊丁實際上是貴族的奴隸,受到嚴格的控制,比授田民戶地位更加卑下。
一六二六年九月皇太極即位後,因漢人莊丁多有逃亡,下令釋免部分莊丁為民戶。《清太宗實錄》卷一記載說:「上洞悉民隱,務俾安輯。乃按品級,每備御止(只)給壯丁八、牛二,以備使令。其餘漢人,分屯別居,編為民戶。擇漢官之清正者轄之。」皇太極的這一改革,實際上只是減少分配給官員的莊丁人數,確定漢官管理辦法,但顯然未廢除編莊制度。所以,十五年後,一六四一年十月,朝鮮目擊者報道瀋陽附近農莊情形,仍然說:「諸王設莊,相距或十里,或二十里。莊有大小,大不過數十家,小不滿八、九家,而多是漢人及吾東被擄者也。」(《沈館錄》卷三)據此,漢人及朝鮮被擄的奴隸依然編為諸王的莊丁。不過,皇太極的改革,至少使原來的漢人莊丁,有三分之一被編為民戶。一六三八年皇太極又下令,攻占遼東時俘擄的良民,在諸王以下及民人之家為奴者,查出後也編為民戶。遼東的漢人民戶與莊丁同時並存於廣大農村。
離主條例努爾哈赤時曾有奴隸離主的規定。皇太極即位後,一六三一年修訂《離主條例》。一六三六年四月,制定「(皇帝)登基議定會典」,也列舉了奴隸離主的條目。凡八旗貴族私自採獵、作戰時私藏財物、私自殺人、姦污屬下婦女、舉用不實及阻擋告發者,奴隸告舉主人屬實,准許離主。諸貝勒如犯私通敵國、謀害宗室兄弟及叛逃諸罪,也許奴僕首告。奴僕離主,視不同身分,或撥給別旗仍為奴隸,或得到釋免。太宗朝《滿文老檔》和《太宗實錄》保存離主事例四十四件,除兩起原被告身分不明外,屬下人告發貝勒的十三起,告發官員的有七起;奴僕告發主人的有二十二起,其中包括告發貝勒、公及其家屬的六起、告發官員的十起。案情從危害國家以至到刑事犯罪,幾乎是無所不包。這和離主法令的實用範圍,是完全一致的。判決的結果是:諸申離主的十七起,不准離主的一起;阿哈離主的十五起(內二起撥給他人為奴),不准離主的九起;身分不明的二起,都准離主。
奴隸離主的條令,主要是皇太極用以控制滿洲貴族,但奴隸由此獲得告主和離主的權利,卻是對奴隸制統治的一個衝擊。
(五)清國的對外擴張和侵掠
一、侵朝戰爭
一六三六年四月皇太極稱帝後,強迫朝鮮稱臣,遣送質子,朝鮮不允。皇太極於當年十二月發動第二次侵朝戰爭。命令睿親王多爾袞、貝勒豪格分統左翼滿蒙兵,從寬甸入長山口;豫親王多鐸等率領先鋒一千五百人進入朝鮮王京,貝勒岳託等帶兵三千接應;皇太極與代善等率主力部隊從鎮江渡江,向朝鮮王京進軍。鄭親王濟爾哈朗留守盛京,武英郡王阿濟格、多羅饒余貝勒阿巴泰分屯遼河海口,防備明朝水師。朝鮮國王李倧把眷屬轉移到江華島,帶領親兵守衛南漢山城。各路清軍先後到達王京,包圍南漢山城。朝鮮軍民激烈戰鬥,用火器擊斃清朝將領揚古利。由多爾袞率領的清兵攻入江華島,俘虜王妃、王子、宗室七十六人,群臣家口一百六十六人。朝鮮國王李倧被迫接受清朝的條件:(一)獻出主戰的宏文館校理尹集等人;(二)交出明朝賜給的誥命冊印;(三)送質子二人到盛京;歲時貢獻、表賀,依對明朝的舊制;(四)清國出兵征伐,朝鮮調兵扈從,並獻犒師禮物;(五)朝鮮不得擅自修築城垣,不得擅受逃人。朝鮮斷絕了與明朝的關係。次年二月,清兵撤退。
二、征服黑龍江諸部
皇太極稱帝時,黑龍江流域還有一些從事漁獵的部落,虎爾哈、瓦爾喀、索倫、達斡爾等散處在山河之間。一六三四年精奇里江畔的達斡爾人巴爾達齊率部歸附金國。此後,瓦爾喀部馮家屯人季思哈、巴克達等相繼投附,授予甲喇章京。一六三五年,皇太極派副都統霸奇蘭領兵往征黑龍江地方,招撫各部落。說:「此地人民,語音與我國同,攜之而來,皆可以為我用。」(《清太宗實錄》卷二一)歸附人戶編成牛錄或仍留居原地,或隨軍遷來,給與田舍用具。同年,虎爾哈部降附。一六三七年,索倫部博木博果爾來貢貂皮等物。次年,又反清自立。一六三九年,清國派索海等出征。次年,大敗博木博果爾兵,攻克雅克薩城。一六四一年,又派錫特庫等出兵追擊,博木博果爾在奇洛台(赤塔附近)被擒。清軍索海等俘獲索倫人口男子二七五一人,女子三九八九人,編入八旗,稱為「新滿洲」,賞給衣服、布匹。
在此期間,清兵又先後征服烏札拉、尼滿、阿庫里等部。原來被稱為東海女真的部落均歸於清國統治。《清太宗實錄》記載,清軍征服諸部,俘虜人口共計二萬四千八百四十四人。絕大部分與降人一樣,作為「新滿洲」編入牛錄。使馬鄂倫春與使鹿鄂倫春降附,也「審戶比丁,編為佐領。」(《清朝文獻通考·輿地三》)
漠北蒙古的臣附皇太極征服漠南蒙古,建號稱帝後,隨即派遣使臣去漠北喀爾喀蒙古的三大汗處議和。一六三六年十一月,車臣汗派遣衛征喇嘛等六人,從者一百五十六人到盛京,叩見皇太極,呈上奏疏,進貢馬匹弓箭。一六三八年,土謝圖汗、車臣汗、札薩克圖汗均遣使來清朝貢,並規定此後每年進貢白馬八匹、白駝一隻,稱為「九白之貢」。漠北蒙古(外蒙古)三汗由此成為清國的藩部,清國不再有後顧之憂,得以全力進攻明朝。三、對明朝的侵掠
以皇太極為首的滿族奴隸主,在占領遼東後,把擄掠漢地的人口、牲畜作為獲得奴隸和財富的來源。戰爭成為擄掠的手段。一六三二年,寧完我、范文程、馬國柱等漢臣上疏說:「觀今日軍情,無大無小,都以蠻子家(指漢族)為奇貨,是勢之必欲內入也。」王文奎進一步說:「且出兵之際,人皆習慣,俱欣然相語曰:『去搶西邊。』漢人聞我動兵,亦曰:『來搶我矣!』夫『搶』之一字,豈可以為名哉!」他建議:「慎無殺人,無擄掠,遍張明示。」(《天聰朝臣工奏議》卷上)王文奎對戰爭的建策,顯然與滿族奴隸主擄掠人口、財物的傳統不合。一六三三年六月,皇太極命諸貝勒議奏對明作戰之策。貝勒阿濟格奏稱:先前我兵圍大凌河城,獲得良將精兵(指明朝降軍),但部下士卒一無所獲,以為徒勞。以後再叫他們前進,都不行了。固山厄真和碩圖明白建策:「殺其人,取其物,務令士卒各饜所欲。」貝勒多鐸說:「宜直入長城,庶可饜士卒之心,亦可合皇上久長之計(滅明)。」(《清太宗實錄》卷十四)所謂「士卒之心」,即縱令軍兵擄掠人口、牲畜。
南下擄掠
一六三四年五月,皇太極領兵直趨宣大。七月,命大貝勒代善等領兵入得勝堡,攻取大同,到朔州會師。貝勒阿濟格等入龍門,至宣府。皇太極自領大兵與貝勒阿巴泰、豪格及孔有德、耿仲明等自宣府至朔州,又圍應州。閏八月至大同,回師。皇太極此次在大同、宣府擄掠時,各牛錄分取男婦奴婢和牛。因互相爭兢,分配不均。有些士兵「賭氣不搶」,以致所得不多。
一六三五年,命多爾袞往收察哈爾部林丹汗的後裔。順道在山西擄掠,經忻、代州至崞縣。
一六三六年五月,皇太極稱帝後,下詔大舉征明,但仍以擄掠為目的。詔書說:「此行若多所俘獲,每牛錄派取男婦六人、牛二頭;其新附滿洲牛錄下蒙古貝勒之人,及內外新編牛錄內者,亦照此派取。如一無所獲者,私獻本主(者),不得濫行收取,須與從征者均分之。」最後說:「至後所遣每旗一員,每牛錄甲士一名,原令往攜俘虜。若入明邊,至長城下,即令之還;勿以少所俘獲,而不令還。俘虜雖少,亦不下萬餘。我國有萬餘俘獲,亦不為不利矣。」(《清太宗實錄》卷二九)阿濟格率兵,自鵰鶚堡入長安嶺,攻延慶,克昌平,北京戒嚴。明兵部尚書張鳳翼督諸鎮勤王兵,宣大總督梁廷棟統兵入援,都退怯不敢戰。清軍過保定,破安州、定州、定興、安肅、寶坻、東安、雄縣、順義、容城、文安、永清諸城,五十六戰皆捷,九月從建昌營冷子口出邊回師。清軍共俘擄男女七萬三千二百九十人,牲畜十萬九千八百六十六頭。
一六三八年八月,皇太極又命多爾袞與岳託分領左右翼兵南下侵掠。皇太極自領兵攻山海關外諸城,以牽制明軍。九月,清軍入牆子嶺、青山關攻進長城。明薊遼總督吳阿衡在密雲戰死。十月,明京師戒嚴。明宣大總督盧象升入援,受命督各路援兵。清兵分三路南下。一路由淶水縣攻易縣,一路由新城攻雄縣,一路由定興攻安肅。盧象升由涿州進據保定,命諸道援兵分道出擊。十二月,盧象升敗死於鉅鹿。清軍轉戰山西,又攻入山東。次年正月,攻入濟南府,俘虜明宗室德王朱由樞。明朝廷調遣陝西三邊總督洪承疇總督薊遼,孫傳庭總督保定、山東、河北。孫傳庭會兵十八萬援濟南,不敢進軍。二月,清軍回師。此次南下,前後五個月,轉掠數千里,攻破一府三州五十七縣,俘虜人畜四十六萬二千餘。三月,出青山口北返。
松錦之戰
清軍屢屢南下侵掠。山海關外的寧遠和錦州仍由明兵駐守,聯成一道防線。一六三八年秋,皇太極領兵攻占義州,以此為基地,展開對錦州的圍攻戰。一六三九年初,明朝調派洪承疇總督薊遼,領陝西兵東來,與山海關馬科、寧遠吳三桂兩鎮合兵。錦州有松山、杏山、塔山三城,相為犄角。一六四○年冬,清軍來攻,洪承疇派兵出援,敗於塔山、杏山。一六四一年春,洪承疇調宣府、大同、密雲等地八總兵官,兵十三萬,馬四萬,集結寧遠。三月,清濟爾哈朗軍攻錦州外城,斷松山、杏山援師道路。明錦州守將祖大壽不敢出戰。明廷臣集議軍事,兵部尚書陳新甲力主分道進兵。洪承疇以兵分力弱,持堅守之策。明廷遣使赴軍前,促洪承疇出兵。七月,洪承疇領兵援錦州,與遼東巡撫邱民仰駐軍松山北。八月,皇太極親自領大兵圍攻錦州,到達松山。洪承疇集議背山突圍。大同總兵王朴遁走,馬科、吳三桂兩鎮兵逃竄,被清兵截擊。兩鎮六總兵敗潰,死五萬餘人。洪承疇、邱民仰入松山守城,被清軍圍困。九月,皇太極回盛京,留多鐸攻城。洪承疇突圍失敗。十月,清軍豪格部駐松山。洪承疇戰敗,明兵不能回城,多半降清。一六四二年二月,松山副將夏成德降清作內應,清軍攻破松山城。洪承疇、邱民仰被俘。三月,祖大壽出城降清。皇太極命斬邱民仰,送洪承疇入盛京,命范文程說降。洪承疇降清,皇太極大喜,說:「我今獲一導者(嚮導),安得不樂!」松山之戰是一次決定性戰役。明朝失錦州,山海關外的防線瓦解,清軍得以入關擄掠。
松山戰後,崇禎帝命兵部尚書陳新甲向清軍求和。陳新甲派遣使者去見皇太極,五月到盛京,六月返回,帶回皇太極的國書。皇太極提出的條件是:(一)明朝歲饋金萬兩、銀百萬兩;(二)雙方送還叛逃人犯;(三)以寧遠與雙樹堡中間土嶺沿海至黃城島以西為界;(四)在連山互市。國書內容被陳新甲泄露,朝中大嘩。崇禎帝羞怒,斬陳新甲,和議作罷。
清軍入關擄掠
一六四二年十月,皇太極再命阿巴泰領兵入明境侵掠,自黃崖口入長城,至薊州,敗明白騰蛟軍。破河間、景州,進至兗州,殺明魯王朱以派。分軍掠萊州、登州、莒州、沂州,南至海州。清軍所到之處,四出擄掠,明軍望風披靡。
清軍的擄掠,激起人民的反抗。順德府東南以張府為首,府西北以郭宅為首起兵反擊。響應者四千餘人。兗州有小袁銀(袁時中部,又稱小袁營)義軍起兵救兗州府,沿途秋毫無犯,被人稱為「佛兵」。崇德八年(一六四三年)正月,小袁銀軍進攻海州清軍,挖壕溝圍城。
一六四三年四月,清軍自山東退兵,路經明京畿。明大學士周延儒督師通州,不敢出戰。清軍此次侵掠,破三府十八州六十七縣,擄掠人口三十六萬九千人,牲畜三十二萬一千頭。自天津至涿鹿,沿途運載財物的車駝綿延三百里。五月,清阿巴泰軍返回盛京。
一六四二年至一六四三年清軍侵明的戰爭,目的仍在擄掠人畜,而並不占駐州縣。此次出兵前,降清的漢臣李國翰、祖可法(祖大壽子)等人曾經建言:擄掠戰爭「便於將領,而不便於士卒;便於富家,而不便於貧戶。將領從役頗眾,富家蓄馬最強,是以所得必多。貧乏軍士不過一身一騎,攜帶幾何?」他們建策攻取北京,滅亡明朝,可使四方貢獻,上下同享其利。皇太極以為不可,說「取燕京如伐大樹,須先從兩旁斫削,則大樹自仆。」「我兵四圍縱略,彼國勢日衰,我兵日強,從此燕京可得矣。」(《清太宗實錄》卷六二)阿巴泰擄掠回師後,皇太極說「此番出征,各旗王、貝勒、貝子、公等家人獲財物甚多,而各旗將士獲財物甚少。」又說:「此番出征所獲財物,必須樽儉節用,豈可恃俘獲以為生計乎?夫出師征伐,以有土有人為立國之本,非徒為財利也。至於厚生之道,全在勤農桑耳。」(《清太宗實錄》卷六五)皇太極逐漸意識到恃俘獲為生的局限,立國須有土地人民,即效法明朝的封建統治。不過,在他一生中所進行的戰爭,主要還是為了俘掠人畜財物,這顯然是和滿洲奴隸制的發展相適應的。
第四節農民戰爭與明朝的滅亡
明崇禎年間,在清軍不斷南下侵掠的同時,陝西、河南地區爆發了李自成、張獻忠等領導的大規模的農民戰爭,在一六四四年三月,推翻了明朝的統治。
天啟年間,山東、河北地區以徐鴻儒為首的農民起義,曾經發展為頗大的規模。崇禎時,農民戰爭的巨大風暴,逐漸轉移到陝西、河南。這是因為:
(一)徐鴻儒起義遭到明朝的殘酷鎮壓,農民群眾付出巨大的犧牲,鬥爭轉入低潮。清朝建號後,連年出兵河北、山東地區侵擾,這一地區廣大農民抵抗清軍的搶掠,成為主要的鬥爭目標。
(二)陝西地區是明朝西北的邊防地區。駐在這裡的明皇室藩王貴族,占據大量田地,攫括巨大的財富。史稱:「秦藩富甲天下,擁資數百萬。」(《平寇志》卷七)早在洪武時,明太祖封第二子樉為秦王,就藩西安。以後秦王子孫歷代相承,成為一方的豪富。一六六三年(清康熙二年)賈漢復《陝西通志》載明末陝西占田狀況,秦王府占有田地八千九百九十二頃,山坡、山場四百八十三處。此外還占有竹園、栗園數處。秦王所占田地,分布在西安、鳳翔兩府所屬各縣及鄠縣、商州等地。平涼的韓王、漢中的瑞王等宗室藩王,共占王田近萬頃,山坡、山場及果園等五百餘處。陝西東布政使轄西、延、鳳、漢、興四府一州耕地,約有三十八萬九千餘頃,藩王即占去百分之五左右。在平、慶、臨、鞏四府,肅、韓等王占地一萬六千餘頃,占這一地區總耕地面積二十五萬三千餘頃的百分之六強。藩王憑藉權勢,向佃戶收租,不准拖欠。王侯都成巨富,「珠玉貨賂山積」。河南地區有藩王八人,號為「八王」。也各占良田數萬頃。李自成農民軍進入河南時,即向老百姓宣告說:「王侯貴人剝窮民,視其凍餒,吾故殺之,以為若曹」(《綏寇紀略》卷八)。
(三)陝西、河南地區是農業生產落後的地區,也是階級壓迫嚴酷的地區。宗王以下,各地官僚地主都占有大量土地。韓城占有萬畝田的大地主有數十百人,廣大農民幾乎沒有土地。渭南南氏是世代為官的大族,農民軍曾向南氏索要餉銀一百六十萬兩。長安縣薛氏、華州郭氏、米脂李氏、艾氏,都是一方的大地主,並且役使著大批的家奴世仆。農民破產無告,即投充到大地主家作奴僕,世代相承為奴。華州郭氏有家僕投身的契卷百餘紙,米脂李氏奴僕甚多,艾氏奴僕均改為艾姓。奴僕或從事生產,或負擔家內勞役,地位低於農民。河南地區有大地主曹氏、諸氏、苗氏、范氏四家,各占有千頃良田,稱霸一方,號稱「四凶」。農民遭受地主的敲剝,還要承擔官府的壓榨。一五九八年(萬曆二十六年)至一六二七年(天啟七年),因抵禦金兵,多次加派稅銀,稱為「遼餉」。遼餉按照畝數加徵稅,不問產量的多少和年歲的豐歉。因而地多產少的陝西、山西和河南、湖廣等省,較地少產多的省份,實際負擔遠為繁重。山西地瘠民貧,一年加派近四十萬兩,超過閩廣的兩三倍。陝西的情況也和山西差不多。河南省新舊稅銀多至一百六十多萬兩。湖廣土地遼闊,照畝加派,是全國加派最多的一省。農民起義爆發於陝西、河南,發展到山西和湖廣,明朝賦稅剝削的繁重是原因之一。御史姜思睿曾經認為「剝民以養兵,是驅民而為盜也。」(《啟禎野乘》一集卷三)官員們多次指出,加派稅銀,等於剜肉醫瘡,人民的皮骨被剝盡,只有起來造反。
(四)陝西地處西北,榆林、綏德、延安均設軍衛,軍戶耕種屯田,極為困苦。軍官奴役兵丁和耕種的佃客人丁,稱為「奴客」。他們遭受著比一般農戶更為嚴酷的壓榨。農民起義爆發後,即紛紛參加起義。兵科給事中劉懋奏稱:「秦寇即延慶之兵丁土賊也。」(《平寇志》卷一)吏部尚書吳甡說:「延安四載奇荒,邊軍始亂,出掠米脂、綏德、清澗,脅從甚眾。」(光緒《米脂縣誌》卷十一)清初編審三衛軍戶,實在戶丁都不過二、三百人。在明末農民戰爭中,奴客與軍丁多已脫籍參加起義。至於那些世代為軍官的世祿之家,也多已被消滅了。
(五)陝西、河南自天啟至崇禎年間,連年饑荒。遭受地主、官府和軍官壓榨的人民,更加斷絕了生路。陝北的延安、慶陽一帶,民間採摘山間的蓬草和樹皮作食物充飢,甚至挖掘山里一種叫做青葉的石塊來充飢,吃下後即腹脹而死。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年)四月,路經延安的官員馬懋才向崇禎帝奏上《備陳災變疏》,陳述他所見到的情景:「如安塞城西,有糞場一處。每晨必棄二、三嬰兒於其中。有涕泣者,有叫號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糞者。」「更可異者,童稚輩及獨行者,一出城外,便無蹤影。後見門外之人,炊人骨以為薪,煮人肉以為食,始知前之人皆為其所食。而食人之人,亦不數日面目赤腫,內發燥熱而死矣。於是死者枕藉,臭氣熏天。縣城外掘數坑,每坑可容數百人,用以掩其遺體。臣來之時,已滿三坑有餘。而數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幾許矣。小縣如此,大縣可知;一處如此,他處可知。」他最後說:「然則現在之民,止有抱恨而逃,飄流異地,棲泊無依。恆產既無,懷資易盡,夢斷鄉關之路,魂銷溝壑之填,又安得不相率為盜乎?」(康熙《陝西通志》卷三十二)
(一)農民戰爭的序幕
自一六二七年(天啟七年)起,陝西農民先後在王二、王嘉胤、高迎祥等領導下,舉行起義,揭開了明末農民戰爭的序幕。
王二起義一六二七年春,陝西澄城知縣張斗耀在連年災荒之後,向饑民催逼賦稅,激起人民的反抗。三月間,農民王二聚集饑民數百人,問:「誰敢殺張知縣?」大家齊呼:「我敢殺!」饑民擁入澄城縣衙,殺死正在坐堂追比的張斗耀,舉行起義。起義者以王二和鍾光道為首,進而聚集饑民和逃兵,擴大隊伍,攻打蒲城的孝童村和韓城的芝川鎮。又西去宜君縣,打開監獄,放出囚犯。在洛河以北的山上樹旗立營,組成陝西農民起義的第一支隊伍。
王嘉胤起義在王二起義後一年,一六二八年(崇禎元年)陝西府谷縣爆發了王嘉胤領導的起義。起義的領袖還有號稱楊六郎、不沾泥(原名張存孟)等人。起義者聚集饑民,劫奪地主富戶的糧食。官府前來緝捕,即與官府對抗,發動起義。王二起義軍在這年冬季與王嘉胤部會合,有眾五、六千人,在延慶的黃龍山聚集。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年)正月,王二戰死。王嘉胤農民軍迅速發展壯大,以府谷、河曲為據點,分兵轉戰各地,西南至延安、慶陽。一六三一年,又東向進入山西,到達陽城。起義群眾發展到三萬多人,有將領一百餘人,並設置左丞、右丞等官職,組成一支強大的農民軍。這支農民軍中的著名將領高迎祥,原在安塞起義,自號闖王,在各地流動作戰,後歸屬於王嘉胤。另一將領張獻忠,陝西延安衛柳樹澗(今定邊縣)人。幼年隨父販棗,遭鄉紳毒打。後在明軍中當兵。一六三○年九月,張獻忠發動米脂十八寨農民起義,響應王嘉胤。自號八大王,又稱「黃虎」。
各地起義王二、王嘉胤起義後,陝西各地農民紛起響應。一六二八年,漢南王大梁,階州周大旺,宜川王左掛、飛山虎、大紅狼、苗美,洛川王虎、黑煞神,延川王和尚、混天王,慶陽韓朝宰,白水王子順等先後在各地領導起義,從四面八方衝擊著明朝的統治。明朝派總督楊鶴前往「招撫」,又派出官軍鎮壓。一六二九年四月,王左掛部被明洪承疇軍圍困於雲陽,王左掛突圍入神道嶺。王大梁在略陽大石川戰死。一六三○年,王左掛、苗美、王子順等轉戰陝西中部州縣。鄜、雒一帶有李老柴、獨行狼等領導的起義。寧塞一帶有神一元、神一魁等領導的邊兵起義,攻陷柳樹澗。河西士兵在混天猴領導下起義,轉戰陝甘。此外,還有清澗點燈子和葭州不沾泥諸部起義軍。一六三一年,王左掛、苗美、王子順等接受明朝總督楊鶴的「招撫」,降明後被殺。神一元敗死。神一魁降明後,察覺中計,突圍出走,率部數萬人,敗官軍於寧夏。點燈子、不沾泥、混天猴等先後敗降。明軍先後捕殺起義者二萬餘人,招降三萬餘人。
王自用、高迎樣等起義一六三一年四月,王嘉胤在陽城與明延綏副將曹文詔部作戰,敗死。起義軍推舉左丞王自用(號紫金梁)為領袖,與部將高迎祥、張獻忠、李自成等率領部眾繼續作戰。李自成陝西米脂人,幼時為地主放羊。二十一歲時,應募作驛卒。王左掛起義後,李自成投附農民軍。王左掛降明被害,又投附不沾泥部。不沾泥降明,部眾解體。李自成投入王嘉胤部下,號稱闖將。
農民軍興起以來,分散各地,各自為戰,明軍易於各個擊破。這時,明軍主力在陝甘。王自用避開敵鋒,結集所屬三十六營起義軍轉戰山西,向晉東南發展,直到黃河以北,進入河南濟源地區。一六三二年,山西境內的起義軍分三路進軍,東路據澤州、潞安,西路攻平陽,中路攻打汾州、太原一帶州縣。各地饑民紛起響應。起義烽火燃遍山西全境。
一六三三年四月,王自用與部將馬守應(老回回)被明軍戰敗,自榆社奔武鄉。王自用在濟源戰死,起義軍失去領袖,各路軍又陷於分散作戰。數十萬人東向攻入真定、沙河、大名、順德諸府縣,遭到明軍曹文詔和左良玉部的圍剿。十一月,高迎祥統率張獻忠、羅汝才(曹操)、馬守應、惠登相、劉國能(闖塌天)等,合三十六營軍渡黃河,攻陷澠池,到達盧氏。起義軍由當地礦工作嚮導,越過崎嶇山路,經內鄉到鄖陽,分兵出擊。張獻忠部攻信陽、鄧州,經應山至商雒。馬守應部五營攻南陽、汝寧,經棗陽、當陽、歸州、巴東入四川,破夔州。次年回軍鄖陽。
(二)李自成、張獻忠領導的農民起義與明軍的反攻
一、滎陽大會
農民起義爆發以來的六年間,起義者由於在各地分散作戰而屢遭明軍的鎮壓。明朝也由於諸鎮撫事權不一,互相推諉而使農民軍得以流動作戰,不斷發展。起義軍攻下鄖陽後,明朝將鄖陽巡撫蔣允儀逮捕(以盧象升代),擢升延綏巡撫陳奇瑜為兵部右侍郎,總督陝、晉、豫、楚、川諸省軍務,專事鎮壓農民起義。陳奇瑜率師趕到均州後,檄令陝、鄖、豫、楚四撫臣領兵會討。陝撫練國事駐商雒遏制起義軍之西北,鄖撫盧象升駐房縣、竹溪遏制於西,豫撫元默駐盧氏遏制於東,湖廣巡撫唐暉駐南漳遏制於東南,對起義軍四面圍剿。起義軍遭到明軍的圍剿,在平利,烏林關、乜家溝、蚋溪等戰役中連續失利,傷亡慘重。一六三四年六月,高迎祥部農民軍誤入興安縣的車箱峽,陷於困境。
車箱峽長四十里,四面懸崖峭壁,號為「絕地」。起義軍誤入這個「絕地」後,地主武裝壘石斷路,從山頂投石飛擊或擲火焚燒。起義軍無法突圍。高迎祥部將李自成採用謀士顧君恩策,賄賂明軍總督陳奇瑜及其部下將弁,得到出路。陳奇瑜將起義軍每百人編為一隊,派遣安撫官護送他們回家務農。李自成等一出棧道,就將五百多個安撫官殺掉,聯合各部起義軍接連攻下麟遊、永壽、靈台、崇信、白水、涇州等州縣。起義軍脫離危境後,在這年冬季又分三路出擊,一路北向慶陽,一路南奔鄖陽,一路東進河南。
明朝政府逮捕陝西巡撫練國事(以李喬代任),將陳奇瑜削職聽勘,升洪承疇為兵部尚書,兼督山西、陝西、河南、四川、湖廣軍務,指揮各鎮撫鎮壓起義。又調西北邊防兵、天津兵、關寧(山海關、寧遠)騎兵等數十萬人往河南集結,企圖以大規模的圍攻,把農民軍主力殲滅於河南境內。
據《綏寇紀略》卷三記載,崇禎八年(一六三五年)正月,各支農民軍將領曾在河南滎陽集會,商討對付明軍重兵圍剿的作戰方案。馬守應主張北渡黃河轉入山西,張獻忠表示反對,但又提不出確實可行的計劃,因此發生爭執。李自成提出「分兵定所向」的方案,建議將起義隊伍統一組織起來,依據作戰需要分成幾個方面軍,分頭出擊,配合對敵。李自成的意見得到與會將領們的一致贊同,會上議定了分兵拒敵,四路進軍的作戰方案。賀一龍、賀錦南御四川、湖廣敵兵;馬進忠、橫天王(後增李萬慶、許可變)西擋陝西之敵;羅汝才、惠登相扼守黃河沿線,抵擋開封、歸德、汝州方面明軍;高迎祥(李自成為其部將)、張獻忠向東出擊,插入敵後;馬守應、九條龍為機動部隊,往來策應。無論那一路獲勝,所得戰利品各路軍統一分配。
滎陽會後,高迎祥按照大會議定的進取路線,指揮起義軍主力分三路東下。勢如破竹,十多天之內就接連攻下固始、霍丘、壽州(壽縣)、穎州(阜陽)等數十州縣,殺死穎州知州尹夢鰲和在鄉尚書張鳴鶴,直逼鳳陽。
鳳陽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故鄉,明朝的中都皇陵所在地。明朝在這裡設有留守司,轄八衛一千戶所,又有班軍、高牆軍、操軍和護陵新軍六千多人,由一個巡撫、一個太監負責護衛,戒備森嚴。
農民軍大隊抵達鳳陽之前,秘密派遣三百名壯士化裝成商人、僧道、乞丐等潛入鳳陽,在大軍進攻時作內應。明朝士兵和當地人民也痛恨守陵太監貪虐,主動為農民軍帶路。高迎祥、張獻忠的部隊順利地占領鳳陽。
農民軍占領鳳陽府後,釋放囚犯,燒毀明「皇陵」和「龍興寺」,殺死留守署正朱國相,殲滅敵軍四千多人。起義軍還揭出「古元真龍皇帝」的旗幟,以示推翻明朝的決心。崇禎皇帝得到消息後,逮捕漕運御史兼鳳陽巡撫楊一鵬,處死。將巡按御史吳振纓遣戍。
農民軍在鳳陽駐了三天,張獻忠與李自成因分配戰利品發生爭執,又分裂成兩股。張獻忠率所部向東南發展,轉戰於江淮流域。李自成隨高迎祥西北走歸德(商丘),與羅汝才、惠登相等部會師。
同年,高迎祥、張獻忠等部又相繼轉戰到陝西境內,擊斃明軍悍將艾萬年,曹文詔戰敗自殺,農民軍獲得一系列勝利。
一六三六年七月,高迎祥率部經漢中之石泉,出陳倉、子午,打算進攻西安。途經周至黑水峪時,遭到新任陝西巡撫孫傳庭伏兵的襲擊,雙方展開激戰。明軍祖寬部來援,高迎祥戰敗被俘,就義。起義軍推李自成為領袖,繼為闖王。
二、明軍的反攻
高迎祥死後,張獻忠的實力較為強大,他聯合馬守應、蠍子塊等部二十多萬人進攻襄陽。崇禎十年(一六三七年)正月,張獻忠又聯合羅汝才、馬守應、劉國能諸部自襄陽順流東下,與很久以來就在江北英山、霍山一帶活動的「左革五營」中的賀一龍、賀錦會合。然後分攻江浦、六合、安慶等城,南京為之震動。
三月,明朝新任兵部尚書楊嗣昌(楊鶴之子)策劃「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戰略。「四正」是以陝西、河南、湖廣、江北(即今江淮地區)四個地區為圍剿起義軍的正面戰場,由當地四個巡撫負責分剿,「六隅」是以延綏、山西、山東、江南、江西、四川六個地區作為輔助戰線,由這六個地區的巡撫負責協剿。「四正」加「六隅」,成為「十面之網」。(《明史·楊嗣昌傳》)總理六省軍務的熊文燦鎮壓張獻忠為主的農民軍,總督洪承疇和陝西巡撫孫傳庭圍剿李自成部農民軍。農民軍與明軍展開了艱苦的戰鬥。
洪承疇和孫傳庭對李自成東西夾擊,步步進逼。李自成幾次激戰,連遭失敗。在三原與李自成會合的蠍子塊部投降明朝,使李自成更加勢孤。李自成奮力突破明軍重圍,到階州、成縣、西和、禮縣一帶活動,然後帶領過天星、混天星和本部人馬揮軍南下,攻克寧羌(寧強),開始向四川進軍。
寧羌是由陝入川的咽喉要地,李自成占領寧羌後,接著攻下七盤關,經過朝天嶺,接連攻克廣元、昭化、劍州(劍閣)、梓潼等地。然後分兵三路,分別向潼川、綿州(綿陽)、江油三個方向進軍,連下三十多個州縣,進逼成都。四川巡撫王維章龜縮在保寧(閬中),不敢與李自成軍接仗。李自成帶領農民軍打出敵人的包圍圈,變被動為主動了。
一六三八年春,李自成領兵北還,在梓潼附近被洪承疇埋伏的重兵伏擊,傷亡慘重。李自成軍奮力突破重圍,西走松潘草地,穿過草甸和沼澤地帶,到達甘肅臨洮一帶。
四月,明軍悍將曹變蛟、張天祿率部尾追而來。李自成軍被迫進入西羌地區。曹變蛟、張天祿仍然尾追不舍,雙方在羌中遭遇。李自成率領農民軍浴血奮戰,連續二十七個晝夜馬不卸鞍。當地羌族人民也紛紛起來襲擊官軍,使明軍難於應付。李自成乘機率部轉移到洮河流域,繼續戰鬥。
崇禎十一年(一六三八年)正月,劉國能率五、六萬農民軍在隨州(隨縣)投敵叛變,當了明軍的守備,參預鎮壓起義。張獻忠假用明軍旗號進襲南陽,被左良玉軍擊敗。左良玉射中張獻忠眉心,部將孫可望力救脫險,帶兵退據谷城。
張獻忠退據谷城後,在明軍強大攻勢下,投降明朝,以等待時機。他派養子孫可望帶著珠玉珍寶拜見熊文燦部下的總兵官陳洪範,求陳代獻文燦乞降。熊文燦曾任福建巡撫和兩廣總督等職,以「招撫」政策平息了東南沿海的動亂,並且接受了巨額賄賂。他總理南直、河南、山西、陝西、湖廣、四川軍務後,企圖故技重演,在各城鎮廣散招降文檄。張獻忠行賄請降,他便欣然接受。張獻忠又派明朝首輔薛國觀的族侄攜帶珍寶財貨到京城活動,利用出入相府的機會廣交上層要人。朝中權貴多得獻忠賄賂,同意招降,不予加害。一六三八年四月,張獻忠接受了明朗的「招撫」和副總兵官銜,停止了與明軍的戰鬥。但是他不改變農民軍的編制,不服從明朝的軍事調遣,把部卒四萬人分屯於谷城四郊,其中精銳士兵三千人分四營駐紮在谷城,各設一員大將率領。並且加緊集草屯糧,打造軍器,招兵買馬,訓練士兵,作繼續戰鬥的準備。
張獻忠降明,雖然仍作繼續戰鬥的準備,但使李自成陷入不利地位。這年秋天,李自成部下的祁總管、周山等相繼向敵人投降,使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軍處境更加艱難。李自成遭到明軍曹變蛟、賀人龍、馬科等部的追擊和堵截,打算率軍出潼關,東進豫、皖,和在那裡的「左革五營」會合。十月,率領農民軍向東挺進,在潼關南原陷入了洪承疇和孫傳庭伏軍的重圍。
洪承疇和孫傳庭偵知李自成東進,故意讓開從白水到潼關的道路,引誘農民軍進軍。孫傳庭在潼關一帶的山丘、叢林中每隔五十里設一道伏擊線埋伏重兵,附近地主武裝把守外圍各險要通道截擊。洪承疇率領曹變蛟、賀人龍等悍將對農民軍步步進逼,迫使農民軍進入伏擊圈內。明軍人多勢眾,不斷縮小包圍圈,向農民軍進攻。經過幾天的激戰,農民軍損失數萬人,傷亡慘重。李自成與田見秀、劉宗敏、李過等十八人奮力殺出重圍,奔陝西東南的商洛山中。李自成的妻女,都被明軍衝散。
潼關
明軍得不到李自成的消息,諜報說他已被打死,洪承疇、孫傳庭部被調離陝西,入衛京師。駐紮在均州的農民軍羅汝才部是當時起義軍中較大的一支,聽說洪承疇和孫傳庭帶兵出潼關,誤以為是前來圍剿,遂率部向明軍熊文燦乞求接受「招撫」而不受節制。熊文燦要授他游擊官,解散起義軍,挑選精壯從征,被羅汝才拒絕,說「不願受官領糧,願為山農耕稼自贍。」(《懷陵流寇始終錄》卷十一)羅汝才部分屯在房、竹一帶,與張獻忠部成犄角之勢。熊文燦只好容忍他們降明自立。
李自成部起義軍受挫後,惠登相、王光恩、馬進忠、李萬慶、一丈青、小秦王、一條龍、劉喜才等部或降或走,農民戰爭轉入低潮。
三、張獻忠的再起與信陽之敗
張獻忠接受明朝「招撫」後,用金銀珠寶厚賄明將熊文燦等官員。熊文燦受賄替張獻忠向朝廷請關防和餉銀,要求張獻忠選留精銳士卒二萬,其餘遣散還鄉。張獻忠拒不解散士兵,並製造器械戰船,積草屯糧,進行擴充,要求明朝發十萬人軍餉。
張獻忠等以數萬之眾屯據谷城,明朝不能按士兵數額發餉,農民軍便有理由打劫地主豪紳和設卡收稅,開闢餉源。這當然要引起官員們的強烈反對,紛紛起而抨擊。朝中對「招撫」張獻忠提出異議的人逐漸增多。湖廣巡撫余應桂致書熊文燦,反覆論說不宜優容獻忠,招撫失策。農民軍輾轉得知,激憤不安。張獻忠與謀士潘獨鰲、徐以顯等日夜研究孫吳兵法,研製三眼槍、狼牙棒、埋伏連弩等武器,用團營、方陣、左右營等操法訓練軍隊,準備再度起義。張獻忠秘密布置部下在荊襄一帶散布流言,挑撥湖廣士紳和明朝調來鎮壓起義的滇兵之間不和,湖廣士紳果然奏請撤除滇兵副將龍在田的騎兵。
這時,河南和江北地區遭受嚴重旱蝗災害的饑民大批逃亡到漢水流域,張獻忠收聚饑民,擴大了隊伍。一六三九年五月六日,張獻忠在谷城再次起義,與明軍展開戰鬥。
張獻忠起義軍殺死谷城知縣阮之鈿和巡按御史林銘球,拆毀城垣,劫庫縱囚。明監軍道張大經和馬廷寶、徐起祚等被迫投降。離開谷城時,張獻忠在牆上留書,說明他再度起義的原委,並把曾經接受農民軍賄賂的官員姓名和受賄數額詳列於後,給明朝的官員們以沉重的打擊!
張獻忠再起,羅汝才部也起而響應,樹起反明旗幟。李自成在商洛山中得到消息,立即重整旗鼓,收聚部眾,衝破陝西總督鄭崇儉的包圍,到谷城與張獻忠合兵。張獻忠傲慢不容,李自成只好到馬守應營中借得一些人馬,在陝、鄂、川邊境活動。
熊文燦得知張獻忠再起,立即調集左良玉和羅岱領兵追逐。張獻忠大軍埋伏在房縣以西的羅猴山中,派出一支隊伍佯敗撤退,引誘明軍入山,伏兵四起圍攻,明官兵一萬多人全部潰散。羅岱被生擒,左良玉丟盔棄甲,伏鞍而逃。明兵軍用物資和左良玉的印信、軍符等,全為農民軍繳獲。
張獻忠起兵後,明廷曾逮捕孫傳庭下獄。明軍在羅猴山慘敗,崇禎帝又下令逮熊文燦下獄,隨後處死。左良玉降三級,隨軍帶罪立功。改派內閣大學士、兵部尚書楊嗣昌督師,總督以下並聽節制,再次展開對農民軍的大規模圍剿。
楊嗣昌到湖廣襄陽督師後,調遣中官劉元斌、湖廣總督方孔昭、總兵官左良玉、陳洪範等十多萬軍隊一齊向農民軍進攻。並責令河南、四川、陝西、鄖陽諸巡撫扼守要衝,堵截農民軍去路。
崇禎十三年(一六四○年)閏正月,張獻忠在枸坪關被左良玉擊敗,率眾突入四川。入川途中,在太平縣(今四川萬源縣)的瑪瑙山受到鄭崇儉和左良玉的夾擊,傷亡慘重。接著又相繼遭到湖廣軍張應元、潘之鳳,四川軍張令、方國安,陝西軍賀人龍、李國奇的追擊堵截,連受重創,退據興安、歸州(今湖北秭歸)山中休整,又被左良玉等軍團團圍住,陷於困境。
張獻忠利用楊嗣昌和左良玉的矛盾,派馬元利攜重寶賄賂左良玉,說:「獻忠在,故公見重。公所部多殺掠而閣部猜且專。無獻忠,即公滅不久矣。」(《明史·左良玉傳》)張獻忠瓦解左良玉的鬥志,乘機收集散亡,在山區居民的幫助下,走出興安,與羅汝才等部農民軍會合。
明軍統帥楊嗣昌驕傲自用,滿以為明軍已把張獻忠、羅汝才等包圍在鄂、川、陝三省交界地區,勝利在握。但明軍的狀況是「總督之令不能行於將帥,將帥之令不能行於士卒」,上下之間矛盾重重(《懷陵流寇始終錄》卷八引侯恂語)。左良玉懷恨明朝對他的處置,有意養敵自重,不受楊嗣昌節制。張獻忠和羅汝才乘隙擊潰巴霧河守將劉貴,由魚渡溪渡江,結營於萬頃山。楊嗣昌命令四川巡撫邵捷春專守夔門,放棄川楚交界的三十二隘口和大寧、大昌以誘起義軍,然後進行環攻。邵捷春懷疑楊嗣昌要以失地罪陷害他,不接受指揮,並派楊茂選和覃思岱扼守三十二隘。楊、覃二將不和,覃思岱譖楊暗通起義軍,邵捷春殺楊茂選,楊部逃散。張獻忠乘機斬關而入,連下新寧、大竹,大敗張應元,擊殺潘之鳳,然後攻下大昌,屯紮在開縣。
張獻忠入川後,楊嗣昌率師追擊。因厭惡左良玉不聽調遣,私許賀人龍代左良玉為「平逆將軍」。左良玉在瑪瑙山與農民軍作戰獲勝,不能易帥。賀人龍怨楊嗣昌不實踐諾言。左良玉也對楊嗣昌更加懷恨。左、賀二將所部是明軍的主力,他們不受楊嗣昌約束,不肯出力作戰,使張獻忠得到緩衝的時機。
張獻忠避免和明軍打陣地戰,用「以走致敵」的策略,快速流動作戰。明軍將要追到時,即迅速轉移,有時一晝夜馳走二百餘里。楊嗣昌難以鎮壓張獻忠部,便在崇禎十三年(一六四○年)十二月再度對農民軍「招撫」,宣布赦羅汝才「罪」,歸降者授予官職,只不赦張獻忠,能擒獲張獻忠者賞萬金,封侯爵。次日楊嗣昌駐地的牆壁上,有人塗寫:「有能斬閣部(楊嗣昌)來者,賞銀三錢。」(《綏寇紀略》卷七)農民軍對楊嗣昌的「招撫」,針鋒相對地給予回擊。
崇禎十四年(一六四一年)正月,張獻忠部在開縣黃陵城被明軍左良玉部追及。左部參將劉士傑連續行軍四十日,追到農民軍,立即出兵作戰。張獻忠部以逸待勞,派遣軍兵繞到明軍後方出擊。左良玉逃走,劉士傑被殺,明軍將士死傷過半。張獻忠獲得全勝,隨即領兵東下,迅速抵達當陽。明兵來援,張獻忠留羅汝才部阻擋,親自率領大兵,疾行八晝夜,於二月初到達襄陽。襄陽是明朝的軍事重鎮,軍需餉銀,都聚集城內。張獻忠先派部將李定國偽稱奉督師楊嗣昌命調兵,賺開城門。潛伏城內,化裝成商販的農民軍起兵響應。張獻忠率大兵順利攻下襄陽,奪得軍餉數百萬兩,以十五萬兩賑濟饑民。又在城中得到被俘的農民軍謀士徐以顯、潘獨鰲和獻忠的妻女。農民軍俘獲明宗室襄王。楊嗣昌在夷陵,上疏請罪,絕食而死。左良玉被削職,戴罪領兵。農民軍奪得襄陽,軍威大振!
張獻忠奪取襄陽後數日,又渡江攻下樊城,隨後與羅汝才合兵北上。四月,攻應山,不下。攻下隨州。六月,攻打南陽,東略信陽。七月,攻下鄖西。八月,張獻忠至信陽。左良玉自南陽來攻。農民軍在信陽大敗,數萬人降明。張獻忠敗走南陽。在此之前,羅汝才因與張獻忠不合,已往投李自成部。張獻忠在信陽敗後,不能自立,也去投依李自成。
(三)農民戰爭的高潮,新順與大西的建號
一、李自成農民軍的再起
一六三九年,李自成離張獻忠去後,即在川、陝邊境立足。次年七月,楊嗣昌在彝陵招降,被李自成拒絕。九月,明軍以重兵來攻,李自成被圍困於巴西魚腹(巴東縣之西的奉節)山中。部眾多出山降明。部將劉宗敏等誓死擁戴李自成繼續作戰。這年,河南連續發生旱災和蝗災,饑民四處起義。李自成乘間率五十騎突圍出山,經鄖陽、均州,轉戰到河南。
李自成入河南,當地起義軍小袁營、袁老山、瓦罐子、一斗谷、李好等部聞李自成威名,相繼率眾來附。各地饑民從者數萬人。崇禎十三年(一六四○年)十二月,李自成軍先後攻下宜陽、永寧(洛寧)、郾師等地,擊敗熊耳山以西四十八寨地主武裝,進而攻占盧氏、陝州、靈寶、澠池,聲勢大振。各地起義農民及礦工、手工業者紛紛參加起義。數月之間,李自成軍迅速發展到數十萬人。一六四一年初,已是一支雄踞河南的強大隊伍。
農民軍起義以來,在各地流動作戰,並無固定的據點和嚴密的組織,也沒有提出過明確的戰鬥目標。只是由於地主階級的殘酷壓榨和明朝的不斷派餉派差,迫於天災人禍的各地饑民相繼起而反抗,農民軍才得以在失敗後又迅速重新結集。李自成在河南再次聚眾獲勝後,軍中文士牛金星(河南寶豐人,善星算)與李岩(籍貫及前期身世不詳)向李自成建策,提出「均田免糧」的戰鬥口號。「均田」即奪取地主豪紳的田地分給貧苦農民;「免糧」即農民軍駐地不再徵收錢糧(一說減半徵收,一說三年或五年不征)。「均田免糧」這一樸素的口號,恰好反映了農民群眾的迫切願望,從而產生了巨大的政治影響。民間到處傳說:「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明季北略》卷二三)極大地便利了農民軍的發展。李自成還提出農民軍「平買平賣」的口號,以爭取手工業者和商販的支持。
崇禎十四年(一六四一年)正月,李自成軍攻占洛陽附近州縣,圍攻重鎮洛陽。農民軍以炮火攻城。城中明軍士兵響應,燒毀城樓。農民軍順利占領洛陽,捕殺明福王常洵。打開官府倉庫,把糧食和錢財分散給當地農民。李自成獲得廣泛的支持,農民軍發展到百萬人。
二月,李自成軍從洛陽出兵攻下汝州、魯山,圍攻開封。李自成親臨前線作戰,猛攻七晝夜不下。李自成左目中箭負傷。明保定總督楊文岳等領兵來援開封,農民軍解圍撤走。
不久之後,羅汝才率領四、五萬人離張獻忠部來投。李自成得戰將,兵力益盛。八月間,張獻忠在信陽戰敗,也來投附,不為李自成所容。張獻忠憤而離去,羅汝才贈他五百騎隨行。此後,張獻忠向南方求發展,獨立作戰。李自成在襄陽建號稱王。張獻忠在武昌稱王。二、李自成軍的發展與建號稱王
一六四一年四月,明朝任命陝西總督丁啟睿為兵部尚書,代楊嗣昌督師,原兵部尚書傅宗龍為陝西總督,領兵鎮壓李自成。保定總督楊文岳率總兵虎大威等軍與傅宗龍在河南會師,陝西總兵賀人龍、李國奇所部已在河南,統屬傅宗龍指揮,合擊李自成軍。
九月,傅宗龍與各部軍在新蔡會合,準備渡過洪河進擊。李自成偵悉敵人動向,將精銳部隊埋伏在新蔡通往項城的要道孟家莊附近的叢林中,另派一支軍兵在洪河上游架設浮橋,佯作向汝寧(汝南)進軍。明軍以為農民軍怯戰,於九月六日全軍出動追擊。行至孟家莊卸甲休息。埋伏在叢林中的農民軍四起衝殺,明軍大敗。賀人龍率部逃往沈丘。李國奇戰敗,偕虎大威部潰逃。傅宗龍和楊文岳率親兵駐火燒店,楊文岳乘夜率殘部逃往陳州(淮陽)。傅宗龍被李自成包圍,糧盡援絕,被農民軍捕斬。
十一月,李自成攻陷南陽。十二月底,李自成和羅汝才部再次圍攻開封。農民軍製造高與城齊的炮台,晝夜攻打。又在城牆拆磚挖洞,內置火藥轟城,名為「放迸」。因城垣堅厚,不能奏效。開封明軍築起「夾城」防禦,向明朝告急請援。
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二年)正月,明廷再起用孫傳庭為兵部侍郎,督京軍援救開封。又急調左良玉、楊文岳及新任陝西總督汪喬年等軍增援。左良玉從荊襄北上,偷襲了農民軍的軍資重地臨穎守區。李自成遂解開封之圍,往攻左軍,將左良玉圍困在郾城。
汪喬年統率西北邊防軍三萬人,由固原總兵鄭嘉棟、臨洮總兵牛成虎、援剿總兵賀人龍三人率領,日夜兼程進據襄城,企圖與左良玉東西呼應,夾擊李自成農民軍,以解郾城之圍。
李自成留小部分兵力牽制郾城的左良玉,率主力向襄城挺進。汪喬年陣勢未整,農民軍迅速出擊,明軍部署全被打亂。賀人龍、牛成虎撇下主帥汪喬年先自逃走。汪喬年率殘兵堅守,農民軍在城下挖洞轟倒城牆,攻入襄城,全殲守敵,捕殺汪喬年和起義軍叛徒李萬慶(射塌天)。
四月,李自成率領百萬雄師,第三次圍攻開封,以主力阻擊增援的明軍,坐斃城中守敵。
崇禎皇帝把前兵部尚書侯恂從監獄釋放出來,讓他督河南、河北、山東、湖廣諸路援軍馳援開封。又令督師丁啟睿、總督楊文岳、總兵左良玉等率部前去開封增援。六月,丁啟睿會合楊文岳,率領左良玉、虎大威、楊德政、方國安四個總兵,調集了明朝在中原地區的所有精銳部隊進援開封,麇集在開封西南的朱仙鎮。
李自成偵知明軍向朱仙鎮聚集,分出一部分兵力圍困開封,派遣一支軍兵偽裝左良玉的援軍,通告城內明軍不可輕出,以切斷開封駐軍與援軍的會合。李自成親自統率大軍南下迎戰,搶先占領有利地形,在交通要道上挖掘深溝長塹,環繞百里,做好切斷明軍糧運和攔截潰兵的準備。
明軍將帥商討作戰方略,左良玉主張緩攻,虎大威堅持速戰,主帥丁啟睿奉命急速救汴,迫令諸將同時出戰。接戰後,左良玉首先拔營潰退,狂奔八十里,遇到農民軍預先挖掘的深寬各二尋(每尋八尺)的大壕溝,騎馬不能躍過。李自成親統大軍從背後掩殺,左軍士兵爭相棄馬過溝,自相踐踏,多被農民軍擊斃。左良玉率殘兵逃竄到襄陽,馬騾器械都為農民軍所得。左良玉以善戰著稱,所部素稱精悍。左軍敗潰,各路明軍不戰自亂,相繼敗陣。農民軍追擊四百餘里,俘獲明軍數萬,騾馬七千餘匹。
朱仙鎮戰後,農民軍鬥志旺盛,加強了對開封的圍攻。城內明巡撫高名衡和周王朱恭枵等守敵突圍不成,密約駐在河北的嚴雲京、卜從善軍挖開朱家寨黃河大堤,企圖引水衝擊農民軍陣地。農民軍也鑿馬家口大堤,打算灌城。適會大雨經旬不止,兩口並決,一萬多農民軍戰士和數十萬居民被淹死,朱恭枵、高名衡等乘機溜走。
明軍在中原戰場上連戰連敗。九月,明廷命總督三邊軍務孫傳庭(四月任命)帶領鄭嘉楝、高傑、左勷、牛成虎、白廣恩等將領和新募集的三邊軍隊東出潼關。十月,在郟縣柿園遭到李自成軍的襲擊,逃回陝西。
長期轉戰在江、淮、豫、楚一帶的農民軍有兵數萬人,由左金王賀錦、革里眼賀一龍、老回回馬守應、亂世王藺養成、爭世王劉希堯等領導,號稱「左革五營」。一六四一年秋,曾與張獻忠合兵。柿園之戰後,「左革五營」加入了李自成農民軍,使兵力大為加強。十一月,李自成率本部和「左革五營」合攻汝寧,擊斃總兵虎大威,生擒總督楊文岳和崇王朱由樻等人,勝利結束了在河南的戰役。
李自成在河南大獲全勝後,隨即在十二月間揮軍南下,攻占了湖北重鎮襄樊。
襄樊是左良玉的守區。左良玉在朱仙鎮大敗後,到襄樊地區招兵買馬,擁眾二十萬。明朝政府只發給二萬五千人的軍餉,兵士全靠四出劫掠過活。當地人民對左軍痛恨至極,聽說李自成農民軍到來,即放火燒毀左軍戰艦,帶領農民軍繞過埋設的地雷,從白馬渡渡過漢水。左良玉搶劫一批商船,拔營逃竄到武昌。襄樊人民殺牛羊,備酒漿,迎接李自成大軍進城。
農民軍順利占領襄樊,江漢人民紛紛起義響應。農民軍連續攻占德安(安陸)、夷陵(宜昌)、黃州(黃岡)等地,殺死明巡撫宋一鶴。農民軍所到之處,勢如破竹,明軍非潰即降。在三個月的時間內,占領了南至澧州、常德,東到麻城、黃州,西達光化、均州的廣大地區。
李自成占據襄陽重鎮及湖廣廣大地區,統治河南黃河以南地區,軍隊發展到近百萬人。勝利的形勢要求農民軍必須建立起軍事行政組織和必要的紀律,才能鞏固已經取得的成果,爭取更大的勝利。崇禎十六年(一六四三年)正月,李自成改襄陽名襄京,自稱奉天倡義大元帥。羅汝才稱代天撫民德威大將軍,權位僅次於自成。大元帥之下,設立行政和軍事機構,任命各級官員。
行政機構——農民軍中樞設上相國一員,以降附的明進士張國紳充任。牛金星為左輔,明降官知縣來儀為右弼。紹興人徐在為軍師,孔貞運(明楊文岳部下降官)、王畿為侍中。仿明六部,下設兵、吏、禮、工、刑、戶六政府。六政府官員稱侍郎、從事。地方官有防禦使、府尹、州牧、縣令。
軍事機構——全軍挑選十五到四十歲經過訓練、勇於作戰的士兵,配以良好的武器裝備,稱為精兵,組成農民軍的主幹。六十萬大軍中,以六萬馬步精兵為主幹,分編為前、後、左、右、中五營。中營又稱「標營」或「中權親軍」、「中權營」,是五營中最強的一營。五營統由正副權將軍統率,由田見秀、劉宗敏二將充任。各營的首領稱制將軍,分別由李岩、劉芳亮、劉希堯、袁宗第、李過擔任。又有果毅將軍、威武將軍等協助制將軍指揮各營。每營的基層組織稱「小隊」。中營有一百個小隊,其他各營有三十多個小隊,共計二百三十餘個小隊。每小隊有騎兵五十名,步兵一百到一百五十名。
軍中另設有裁縫隊、打糧隊、打馬草隊等擔負軍需後勤事務。隨軍家屬編為老營,少年編為孩兒軍,進行訓練。
行軍紀律——軍中規定:各營戰士必須每日四更起床吃飯,聽候軍令,有事時行軍打仗,無事則操練武藝,稱為「站隊」。每天下午,各隊派一人到營將那裡聽候命令,決定紮營、行軍等事項,稱為「議事」。每天晚上,各隊在營帳外點燃大火,防備敵人偷襲,稱為「打亮」。軍隊駐紮時,派出放哨騎兵在百里內巡邏,稱為「巡山」。各營輪流值勤,日夜嚴密防守。
軍中還規定:出兵作戰繳獲財物,不准私藏。必須在軍帳駐紮,不准私住民宅。進駐投降的城市,不准燒殺淫掠。騎兵不准踐踏百姓的禾苗。行軍時除隨帶家屬外,不准攜帶其他婦女。
李自成還為農民軍制定了跋山涉水時的行軍規則和作戰的陣法。三萬騎兵列為三道防線,稱為「三堵牆」。三萬步兵伏後。騎兵誘敵退走,步兵夾擊,稱為「打倒翻」,等等。農民軍積累了作戰經驗,顯著地提高了戰鬥能力。
一六四三年三月,李自成稱新順王,準備建國稱帝。對羅汝才說:我和你起於草澤,不自量至此。今當圖關中,割土以王。羅汝才回答說:我等橫行天下為快耳,何必據土!(《綏寇紀略》卷九)。羅汝才是自張獻忠部來投的猛將,戰績卓著,但滿足於游擊擄掠,與李自成不和。李自成藉故殺羅汝才。又殺與汝才相善的原「左革五營」將領賀一龍。羅汝才部將楊承祖不能自安,率部投降明朝。駐守荊州的大將馬守應聞羅汝才被殺,憤而離去,投依張獻忠。這年五月,小袁營(袁時中)不服調遣,將李自成派去的使者獻給明軍。李自成怒斬袁時中,並其部眾。
李自成得襄陽後,稱王建制,加強了軍事和政治組織。但農民軍內部自相殘殺,削弱著自己。軍中的矛盾和弱點,逐漸暴露了。
三、張獻忠稱王建號
一六四一年八月,張獻忠在信陽敗後,自河南東下。一斗谷、瓦罐子諸小部來附。九月,與「左革五營」合兵,聲勢復振。一六四二年二月,攻下全椒。三月,圍舒城。四月,攻六安,不下。五月,攻下廬州。明廷逮安廬巡撫鄭二陽入獄,命馬士英提督鳳陽。八月,張獻忠攻下六安,擊敗明總兵黃得功、劉良佐的援兵。九月,在潛山被劉良佐戰敗。「左革五營」往投李自成。十月,張獻忠部又為劉良佐所敗,西走蘄水。
崇禎十六年(一六四三年)正月,張獻忠乘夜攻陷蘄州。三月,攻下蘄水、黃州,占據麻城。招募兵士,得數萬人。進取武漢。武漢是明朝重鎮,宗室楚王朱華奎在此建府,廣積金銀財寶,但府庫竭蹶,守衛空虛。五月,張獻忠部攻下漢陽,接連攻下武昌。六月,執楚王投入長江,沒收金銀百餘萬兩。這時,李自成已在襄陽建號稱王。張獻忠也在武昌稱大西王,鑄「西王之寶」印,改武昌為天授府,建立制度。
大西依仿明制,設立六部,各部設尚書。地方仍設府州縣,官員為知府、知州、知縣。軍制也仿明制設五軍都督府,置總督、巡撫、都督等官。又在武昌開科舉,考取進士,授州縣官,以建立各級政權。選募十五歲至二十歲的青年從軍,以擴大隊伍。
張獻忠在武昌建號稱王,與李自成軍接境。李自成對張獻忠不釋前嫌,視若仇敵。張獻忠破漢陽,李自成出榜示眾,說能擒獻忠者賞千金。張獻忠破武昌後,李自成又寫信給他說:曹操、革里眼都已被我殺死,就要輪到你了。張獻忠派遣三百騎向李自成獻重禮求和,李自成扣留使者,不予回答。武昌的大西王與襄陽的新順王形成並立的兩大勢力。
張獻忠並沒有能在武昌占駐多久。七月,明總兵方國安等從蘄州來攻,在大冶敗張獻忠軍。張獻忠率部西走,留謝鳳洲等守武昌。八月,明左良玉部攻入武昌,謝鳳洲自殺。張獻忠軍向岳州進軍,被左良玉追及,損失甚重。張獻忠自岳州攻下長沙,明總兵尹先民、何一德等投降。長沙成為大西農民軍的新據點。
張獻忠在長沙封授官員,開科取士,設置州縣官吏,並告諭民眾免三年餉糧。沿途收降明軍,編為新附營,軍容較武昌更盛。張獻忠軍控制了湖南全省,並及於湖北南部、廣東廣西北部廣大地區。數月之後,張獻忠又放棄長沙北走。崇禎十七年(一六四四年)正月,攻入四川。
(四)大順建國與明朝的覆亡
一、大順建國
一六四三年,李自成在襄陽建號後,隨即計劃進取北京,推翻明朝的統治。左輔牛金星主張攻占河北,直取北京。禮政府侍郎楊永裕(明降官,欽天監博士)主張先占領南京,斷明糧道,再出兵北伐。兵政府從事顧君恩建策先取關中,占領陝西為基地,再經山西攻取北京。六月,李自成采顧君恩策,向潼關進軍。
明廷任陝西總督孫傳庭為兵部尚書,總督七省軍務,出潼關截擊。孫傳庭在郟縣被李自成軍擊敗,退守關中。陝西士紳上書指責他「玩寇靡餉」,孫傳庭被迫出關迎戰。七月,孫傳庭命總兵牛成虎、副將盧光祖為前鋒,自陝西向河南進軍,與河南總兵陳永福在洛陽會合。又令左良玉自九江北上,至汝寧夾擊李自成軍。陝西巡撫馮師孔督率甘肅總兵馬爌、四川總兵秦翼明出兵商洛。孫傳庭自領大兵出潼關攻入河南,三軍形成犄角之勢。孫傳庭製造裝有火器的戰車二萬輛,稱為「火車」,以抵擋農民軍的騎兵。「火車」總兵白廣恩、副總兵高傑隨孫傳庭出戰。
面對明軍的大舉進攻,李自成將主力屯駐襄城,家屬集中於唐縣。派出一支農民軍駐內鄉阻擋馬爌、秦翼明部,另一支出閿鄉迎敵,且戰且退,誘敵軍入河南腹地。九月,孫傳庭領兵至汝州,農民軍都尉李養純降明,泄露李自成的部署。明軍襲擊唐縣,殘殺農民軍家屬。農民軍群情激奮。李自成見戰局變化,派出一支精兵襲擊敵後交通要衝白沙,截斷明軍糧道,迫使明軍困守郟縣。孫傳庭急從小路向洛陽撤軍,白廣恩的「火車」軍自大路撤退。李自成乘勢追擊,白廣恩部士兵丟棄「火車」,四向逃散。孫傳庭陷入重圍,突圍西走,農民軍追殺四百餘里,明軍死傷四萬餘人。明軍輜重兵器數十萬,均被農民軍繳獲。孫傳庭見全軍潰敗,自殺未遂,逃入潼關。李自成軍攻破潼關,孫傳庭在渭南敗死。駐守西安的明軍起義,迎接農民軍入城。李自成順利占領西安。
李自成進駐西安,隨即派出三路大軍,追擊逃敵。李過領兵北上追擊高傑部,高傑逃往山西。李過軍攻下榆林,明寧夏總兵官官撫民投降。另一路由田見秀南下追擊,明高汝利部投降。西路軍由劉宗敏、賀錦率領,攻入甘肅,明蘭州、莊浪、涼州等軍相繼投降。賀錦部攻下甘州,斬明甘肅巡撫林日瑞和總兵馬爌。白廣恩率殘部逃至固原投降。關中之戰,李自成軍獲得全勝,陝西、甘肅全境及青海、寧夏的部分地區均為農民軍所占有。
李自成收降白廣恩,優加禮遇,並要他去勸說逃敵陳永福歸降。陳永福以前在開封作戰,其子陳德曾射傷李自成左目。李自成折箭為誓,不念前惡。陳永福來降。
一六四四年(崇禎十七年)正月元旦,李自成在西安正式建國,國號大順,年號永昌,自稱大順王,改名自晟。稱西安為西京。大順國鑄造自己的銅錢永昌通寶行用。又制定曆法,稱甲申歷(是年甲申)。
李自成任牛金星為天祐殿大學士,主持政務。宋獻策為軍師(牛金星所薦文士,能占卜)。六政府增設尚書一人,分管各部。又增設弘文館、文諭院、驗馬司、知政司等多種機構分司各項事務。大順國還建立侯、伯、子、男等爵位,分封作戰有功的將領。
大順國在西安下令嚴禁軍士搶掠。軍兵縱馬踏田禾者處死。陝西是李自成的故鄉,所到之處慰諭父老。軍兵妄殺民眾者償命。對官僚富戶,則勒令出錢作軍餉,名曰「追贓助餉」。責令渭南大族南氏,出餉銀一百六十萬兩。處死明工部尚書南居益等官僚。
李自成在西安建國,整飭軍紀。每天親到校場閱兵,加強訓練,作滅明稱帝的準備。
二、垂危的明朝
明王朝自崇禎帝即位,誅滅客、魏,一時頗有意于振興朝政,挽救危亡。但魏忠賢敗後,閹黨仍企圖操縱朝政,長期延續的黨爭並沒有消除。崇禎帝對文臣多所疑忌,對武將任意殺戮,屢逐朝臣,屢斬敗將。統治集團長期動盪,上下官員貪賄風行,軍兵日益虛潰。內外交困的明朝,臨近了它的末日。
黨爭的繼續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年)十二月,崇禎帝特旨任命周延儒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參機務。周延儒是萬曆時的狀元,曾為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事。崇禎帝即位後,為禮部右侍郎,上言遼東防務,多合帝意。錢龍錫獲罪後,周延儒於一六三○年(崇禎三年)九月,又進為首輔。原禮部尚書溫體仁,得周延儒之助,於同年六月兼東閣大學士輔政。溫體仁與吏部尚書王之光請起用魏黨王之臣。周延儒沮議,說:「若用之臣,崔呈秀也可昭雪了。」崇禎帝因而止議。溫體仁蓄謀傾復周延儒,指使言官彈劾周延儒徇私納賄。一六三三年(崇禎六年)六月,周延儒辭官出閣。溫體仁進為首輔,得到魏忠賢餘黨的支持,再來貶斥東林。被指為東林黨人的朝官原以楊漣、左光斗為領袖,楊、左被害後,最有威望的人物是文官文震孟。文震孟,天啟時狀元,授修撰,曾上疏彈劾魏忠賢,遭受廷杖,免官。崇禎帝即位,召為日講官,上疏指責王之光等欲翻逆案。一六三五年(崇禎八年)七月,特授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溫體仁佯為優容,在崇禎帝前藉故陷文震孟落職。溫體仁獨專相權。
溫體仁排斥文震孟等東林官員出朝,便又蓄謀控制復社。復社是繼東林之後的又一個文人社團。明末各地文士紛紛結為文社,江蘇的應社、復社等合併組成復社,標榜「復興古學」,評選文章。入社者稱為同志。太倉人張溥(字天如,號西銘)鄉試第一,為時所重,主選時文。與同里進士張采(字受先)同為復社領袖。一六二九年(崇禎二年),復社在吳江尹山召開大會,次年又在金陵集會,一六三二年在蘇州虎丘大會。這時復社勢力已自江蘇發展到江西、福建、湖廣、貴州、山東、山西等省,各地到會同志多至二千餘人。張溥於一六三一年(崇禎四年)中進士,改庶吉士。復社同志除二張外,吳偉業、吳昌時、陳子龍等均成進士,為一時名士。復社品評官員,議論時政,被稱為「小東林」。東林文士多援助復社,考試的舉子也多依附復社以求得中。復社逐漸形成影響科舉的議政集團。不得入復社的人攻擊復社「黨同伐異」。溫體仁將興大獄查治復社。但他也隨即遭到宦官曹化淳的彈劾,指斥他結黨營私。一六三七年(崇禎十年),溫體仁被免官歸里,次年病死。
溫體仁先後任相八年,是崇禎朝任相時間最長的首輔。溫體仁去後,禮部尚書劉宇亮為首輔,左僉都御史薛國觀為禮部侍郎兼東閣大學士。陝西韓城人薛國觀,萬曆時進士,天啟時依附魏忠賢仇視東林。崇禎時,又參與大治魏黨,反對起用魏崔黨人,因溫體仁之薦入閣。一六三八年(崇禎十一年),劉宇亮出朝督師,以罪罷職。次年二月,薛國觀為首輔。復社吳昌時為禮部主事,與東廠理刑吳道正揭發薛國觀行賄事。一六四○年六月,崇禎帝罷薛國觀,放歸里。八月,又以行賄有據,處死。張溥與吳昌時等復社官員支持在家閒居的周延儒再次出相。吳昌時交通內監,勸崇禎帝起復周延儒入閣。一六四一年二月,周延儒恢復原職,九月,以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進為首輔。周延儒依復社所薦,起用黃道周、劉宗周等東林舊官,又起用魏黨馬士英督師鳳陽。吳昌時得周延儒信用,交結廠衛,納賄攬權。周延儒奏請罷廢廠衛緝事,頗得人望,卻招致廠衛和宦官的忌恨。錦衣衛駱養性與宦官交結,彈劾周延儒、吳昌時貪賄之罪。一六四三年,周延儒削官,賜自盡。吳昌時處死。首輔改任庸碌無能的陳演。薛國觀的門生魏藻德入閣輔政。明朝的末日已經到來了。
崇禎朝自周延儒以下歷任宰相以至大小官員,貪污納賄,成為不可抑止的頹風。崇禎帝向官員們提出「文官不愛錢」。戶科給事中韓一良上疏說:「皇上平台召對,有文臣不愛錢之語,然今世何處非用錢之地,何官非愛錢之人?向以錢進(納賄得官),安得不以錢償(貪污)?」他還說:「縣令為行賄之首,給事(諫官)乃納賄之魁。」(《三朝野記》)崇禎帝對臣下疑忌甚多,責罰甚嚴。有人彈劾,即或殺或逐。在位十七年間,任相者(內閣大學士)前後更換五十人,被處死和被流放的各二人。刑部尚書先後更換十七人。祟禎帝專擅自用,臣下多求避禍自保。明王朝中樞的統治,日益陷於土崩瓦解之中。
軍兵虛潰萬曆天啟以來,各級軍將虛報兵額,貪污軍餉,作戰的精兵越來越少。一萬兵額通常只有六千,另四千作為家丁的糧餉。家丁即軍將私養的兵丁,成為軍隊的中堅。錦州總兵吳襄(吳三桂之父)所領乓士,按冊有八萬,其實只有三萬。三萬人中只有三千可用,即是家丁。吳襄對崇禎帝說,這三千人都是「細酒肥羊」,「紈羅紵綺」,衣食華美。所以一年需餉百萬,還嫌不足。(《綏寇紀略補遺》卷上)
明初,各鎮的主兵(正兵)即足以鎮守其地,後來不足,增加募兵;又不足,再增加客兵。客兵越來越多,軍餉也逐年增長。明初邊餉約需五十萬兩。萬曆時,增加到二百八十五萬六千兩。天啟時,又增加到三百五十三萬七千餘兩。朝廷雜項開支,萬曆時不過三十四萬;崇禎時已增加到六十八萬。朝廷總開支共五百餘萬兩,歲入不過三百二、三十萬。朝廷財政,入不敷出,即拖欠軍餉不發。一六一○年至一六二七年間,京運銀餉積欠達九百多萬兩。一六二八年,陝西兵餉積欠三十多個月。一六二九年(崇禎二年),延綏、寧夏、固原三鎮欠餉至三十六個月。朝廷長期欠餉,軍官再從中貪扣,士兵每月僅得餉銀五錢,而一斗米價銀至六、七錢。一六三七年(崇禎十年),盧象升奏報說:山西的士兵饑寒迫體,「餒而病,僵而仆者,紛紛見告矣。」(《盧忠肅公奏議》卷八)這樣的軍兵,當然無法戰勝強敵。迫於饑寒的軍兵,或四出劫掠擾民,或譁變反抗。崇禎一朝,到處發生。官員奏報說:「今調官兵剿賊,本以為衛民也。乃官兵不能剿賊,反以殃民,以致民間有『賊兵如梳,官兵如櫛』之謠。」(《烈皇小識》卷四)一六四二年(崇禎十五年),左良玉部至武昌,向宗室楚王索要兵餉二十萬。楚王不應,左良玉縱兵劫掠,火光照江中,宗室士民均逃奔山谷。官兵以「剿賊」為名,劫掠擾民。李自成針鋒相對地提出「剿兵安民」的口號,被迫害的人民紛紛投向起義軍。士兵大舉譁變之事,自天啟至崇禎時,前後有數十次。兵士譁變,明朝即重責官員,補發糧餉來平息。袁崇煥在崇禎二年的奏疏中即指出:「凡請餉之疏,俱未蒙溫諭。而索餉兵嘩,則重處任事之臣。一番兵嘩,一番給發,一番逮治。嘩則得餉,不嘩則不得餉。」他還指出,「嘩不勝嘩,誅不勝誅。外防虜訌,內防兵潰。」「如秦之大盜,嘩兵為倡,可鑑也。」(《明清史料》甲編第七冊)士兵逃跑之事也不斷發生。山西巡撫耿如杞率領五千士兵入援京師,抵抗金兵。兵士到良鄉,三日不得糧餉。五千人一鬨而散,逃回山西。延綏鎮的士兵也因缺餉譁變,逃回陝西。明兵「剿賊」,李自成軍「剿兵」,互剿的結果是農民軍越戰越強,明兵越來越弱了。
明軍將領在對清作戰和鎮壓農民起義中,稍有失誤,即被崇禎帝免官下獄,以至處死。兵部尚書王洽頗負時望。清兵陷遵化,崇禎帝責王洽事先偵探不明,下獄,瘐死。領兵總督自袁崇煥以下,前後被處死八人。巡撫被處死十一人。《明史·流賊傳序》說崇禎帝「敗一方即戮一將,隳一城即殺一吏。責罰太明而至於不能罰,制馭過嚴而至於不能制。」明軍作戰屢敗,軍將或戰死或被處死。增兵日多,而善戰的將領日少。崇禎帝末年,文臣武將殺逐殆盡。虛弱腐朽的統治集團已經完全無力維持自己的統治。
加派賦稅天啟時,因遼東戰事,屢次加派「遼餉」。每畝增稅銀至九厘,共加派五百二十萬兩。崇禎時,朝廷入不敷出,軍餉不繼,又多次加派稅銀。一六三○年(崇禎三年)遼東軍興,在原增畝稅九厘外,又增遼餉三厘,共加派稅銀一百六十五萬兩。一六三七年(崇禎十年),明廷命熊文燦圍剿農民起義軍,因議增兵十二萬,增餉二百八十萬,稱為「剿餉」。崇禎帝下諭說:「不集兵無以平寇,不增賦無以餉兵,勉從廷議,暫累吾民一年。」(《明史·楊嗣昌傳》)一年之後,農民軍更加壯大。明廷繼續徵收「剿餉」,只是餉額減半。一六三九年(崇禎十二年),廷議又以軍兵虛弱,請練邊兵。崇禎帝命楊嗣昌定議,邊鎮及畿輔、山東、河北四總督、十七總兵官,共抽練額兵七十三萬餘。郡縣設練備、練總,訓練民兵。練兵的費用,又加派到當地人民身上,稱為「練餉」。每畝加稅銀一分,各地共增七百三十萬兩。一六四二年(崇禎十五年),兵部通計各鎮額兵一百二十三萬八千五百二十四人,缺額十六萬五千二百二十一人。「遼餉」、「剿餉」、「練餉」每年共征二千三百餘萬兩。戶科題本指出添餉之後,「究境(竟)舊伍空虛,未聞清核。新兵募練,未見充強。小民賣兒貼婦,剝膚敲髓之脂膏,徒為行間歌舞行樂、結交窟穴之具而已。」(《明清史料》乙編第五本)明廷一再加徵稅銀,並不能強兵,而只是增加對人民的敲剝。廣大農民再也不能生活下去,明朝也再不能統治下去了。
烽煙四起崇禎時,中原有李自成領導的大規模農民起義,西南有張獻忠和彝族起義,東北面臨清軍的嚴重威脅,東南沿海則有「海寇」出沒。明王朝陷於四面受敵的危境之中。崇禎末年的形勢是:
東北和北方——清國以遼東為基地,不斷擴軍。連年到山海關內擄掠人畜,深入到河北、山東。蒙古諸部也繼續與明朝為敵。
西北和中原——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軍在西北建立大順,控制陝甘。河南地區和湖北北部均為大順軍所占有。
西南——一六二七年,崇禎帝即位時,彝族首領奢崇明、安邦彥等再次起兵反明。九月,明廷任朱燮元總督軍務,移鎮貴陽。次年,奢崇明自號大梁王,安邦彥稱四裔大長老,合兵十餘萬,據有鴨池,進兵永寧。明雲南、四川駐軍與貴陽軍分路出兵夾擊。八月,擊敗彝兵,奢崇明、安邦彥敗死。安位降明。
一六四四年(崇禎十七年)初,張獻忠農民軍攻入四川。四月,在忠州擊敗明軍。六月,攻下涪州,占領重慶。八月,攻占成都。四川州縣均為大西軍所占有。
東南沿海——福建、廣東、浙江沿海自天啟時,即有「海寇」在海上活動,阻截商船,並在沿岸登陸。所謂海寇多是無告的民眾,糾聚在海上依恃強劫謀生,發展成為職業。他們多來自福建,主要在廣東海上往來,也有少數人北至浙江沿海。江西南部的山中,多有反抗的農民聚集。福建「海寇」登陸和他們保持聯絡。大股的「海寇」擁有大船,並有火器。明朝的兵船不敢接近,只能嚴守海門,防止登陸。
一六四四年初,當李自成在西安建制練兵,準備滅明時,明王朝已處在四面包圍之中,失去了對全國的控制能力。只有作為經濟基地的江浙東南地區,還為明室藩王所統治。三、大順推翻明朝
李自成領導的大順軍在西安建制練兵,經過月余的準備,崇禎十七年(一六四四年)正月開始攻取北京。李自成派遣劉宗敏、李過領兵入山西。山西明兵多次譁變,軍力空虛。劉、李軍順利攻占山西西南部的三十多個州縣,為大軍出師開闢了道路。二月初,李自成親率幾十萬大軍由韓城禹門渡黃河,入山西境,迅速占領太原。
大順軍在太原向山西、河南各地發出文告,揭露明朝:「公侯皆食肉紈絝,而倚為腹心;宦官悉齕糠犬豕,而借其耳目。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施;微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懷陵流寇始終錄》卷十七)並宣布農民軍「五年不征,一民不殺」,「貴賤均田」(《罪惟錄·李自成傳》)。又派遣士兵扮作小商販到各地揭露明朝惡政,宣傳大順農民軍「不殺人、不愛財、不姦淫、不搶掠、平買平賣、蠲免錢糧,且將富家銀錢分賑窮民。」(《明季北略》卷二十)山西人民紛紛支持大順軍。
大順軍兵分兩路,攻取北京。李自成親自統率主力軍取道忻州、代州、大同、宣化,由北路經居庸關取北京。偏師由劉芳亮率領,東出固關,經真定(正定)、保定自南道北上進攻北京,與李自成會師。
李自成農民軍到忻州,州民開門迎降。進至代州,明總兵周遇吉退守寧武關。農民軍經過激戰,擒斬周遇吉。大同總兵姜瓖、宣化總兵王承胤相繼投降,巡撫朱之馮自殺。農民軍經過陽和、柳溝,到達居庸關。居庸關守將總兵唐通、監軍太監杜之秩開門迎降。
劉芳亮率領的偏師出固關後,真定知府邱茂華、游擊謝素福出降,內閣大學士李建泰也在保定投降。三月十七日,南北兩路大軍先後到達北京城外,包圍北京。
明朝守衛京城的三大營潰散。大順軍繳獲明巨炮轟城。城內防守力量薄弱,士氣不振。大順軍猛攻西直門、平則門(阜成門)、彰義門(廣安門)等處。守城明軍在城上避而不戰,遷延時日。
十八日,農民軍與城外的百姓填平濠溝,發動更加猛烈的進攻。明守軍士兵拒不與農民軍作戰,只向城外放空炮,或揮手讓農民軍避開再行射擊。
大順軍命令少年組成的「孩兒軍」攻城。砍倒楊樹作雲梯,手持短刀爬城。守城明軍狼狽奔逃,或脫下軍服,丟棄武器投降。當時流傳著這樣的歌謠:「孩兒軍師孩兒兵,孩兒攻戰管教嬴;只消出個孩兒陣,孩兒奪取北京城。」(《明季北略》卷二十三)
農民軍首先攻下彰義門,占領外城,繼續向內城發動猛攻。崇禎皇帝見末日來臨,逼死皇后,親手殺死幾個嬪妃,砍傷自己的女兒,然後換上太監衣帽,企圖與太監王承恩一同出逃。走到崇文門不能出城,又到朝陽門,聲稱太監奉命出城。城上守軍疑為「奸細」,張弓下射。崇禎帝又走到安定門,也不得出去。只得返回宮中,換上皇帝袍服,敲鐘召集百官議事。這時,官員們都已脫下官服,換上貧民服裝四處躲藏,無一人再來上朝。崇禎帝見大勢已去,同王承恩登上萬歲山(煤山,即景山),在一棵槐樹下自縊而死。(南明諡思宗,後改毅宗。清諡懷宗,後改莊烈帝)明朝自太祖即位,凡二百七十六年,至此宣告了它的滅亡。
三月十九日上午,大順軍攻開內城各城門。李自成命令大軍整隊入城,不得殺掠。劉宗敏首先率領大軍從宣武門進入內城,隊伍整齊,軍紀肅然。老百姓張燈結彩,擺設香案。張貼「大順永昌皇帝萬歲!萬萬歲!」「永昌元年,順天王萬萬歲!」等標語,熱烈迎接農民軍的到來。
李自成依然保持農民軍的本色,頭戴氈笠,身穿青布衣,騎著雜色黑馬,在數百名騎兵護衛下,和大順的官員們進入北京城,經承天門進駐皇宮。
大順農民軍攻占北京,推翻明朝,是巨大的勝利。在整個中國封建時代的農民戰爭史上,也是一個輝煌的成就。農民軍自陝西進軍,所到之處,明朝官員開城出降,取得勝利是迅速的。但是,大順軍順利攻占北京,顯然缺少取代明朝、建立全國統治的足夠的政治準備和必要的軍事部署。農民軍繼承自發起義的樸素傳統,對內和對外都缺乏有效的措施,自身的弱點也很快地暴露了。
內部措施——李自成進駐北京後,隨即採取了如下的一些措施:(一)廢除亡明的政治制度,實行大順的官制,六政府尚書分別管理政務。權將軍劉宗敏統一節制文武官員。國中大事由李自成與劉宗敏、李過等議定。(二)限令明朝文武官員一概報名匯察。不願仕者聽其自便。願仕者照前擢用。違抗不出者,處死。明朝兵部尚書侯恂因與農民軍作戰失敗被明朝下獄。大順釋放侯恂,任為尚書。四品以下官員任用者百餘人。外任州縣的五十餘人。(三)禮政府開科考試舉人,吏政府錄用五十人,以安人心。(四)由劉宗敏、李過等主持向官員富戶「追贓助餉」。明朝官員除被錄用者外,均交劉宗敏發落,勒令獻出金銀。勛戚大臣獻銀不足,即加拷掠追逼。被夾者多至數百人。明外戚周奎(周皇后之父)獻銀五十萬兩,仍被夾死。巨商大賈以至當鋪、飯館,均被搜掠。徽商被拷掠者多至千人。被捆綁追索的人,不絕於道,京城一片恐怖。
大順軍錄用明朝官員、考試舉人,多少起到爭取敵人的作用。「追贓助餉」又抵銷了這些作用。農民軍起義時,懷著樸素的階級仇恨,自發地奪取官員富戶的財富,是可以理解的。李自成在行軍過程中,提出「均田免糧」的口號,不征賦稅以爭取人民的支持,「追贓助餉」以濟軍用,也是行之有效的措施。但是,推翻明朝後繼續發展這些措施,而不及時制定政策,顯然不利於大順政權的鞏固。農民軍無休止地追索錢財,也造成了軍紀的敗壞。李自成曾企圖禁止,將士們對他說:「皇帝讓你做,金銀婦女還不讓我們麼!」據說,大順軍在北京追得助餉銀七千萬兩。自將軍至戰士也各有私囊。《明季南略》卷五記載說:「腰纏多者千餘金,少者亦不下三百、四百金,人人有富足還鄉之心,無勇往赴戰之氣。」農民軍進北京一月有餘,競相奪取私財,戰鬥力大為削弱了。
大順又派出州縣官員到占領區的畿內和河南、山東各州縣任職,推行「均田免糧」和「追贓助餉」。據山東諸城的一個地主丁耀亢記載,大順所行均田,即將地主霸占的農民田地,退還給農民。田產不論久近,農民認為祖產即可占有(《出劫紀略》)。另據《順治史書》記載,諸城和日照的地主,明副總兵厲寧在兩縣所有田產四十餘頃,當大順官員到來後,也為農民所占有。農民奪回地主占據的田地,是完全正當的措施。農民群眾也由此得到實際利益。但各地拷掠官紳,「追贓助餉」的資財,則全為農民軍所得。山東等地的地主不斷舉行反撲。德州地主貢生馬元騄等藉口農民軍「征比餉銀酷急」,糾結當地地主殺死大順派遣的官員。附近四十餘州縣也相繼殺逐大順官員。臨清明地方官得商人資助,募兵三千殺大順防禦使,占領臨清、濟寧。山東、河北以至河南的地主紛紛組織武裝,與大順軍為敵。大順所屬各州縣面對地主階級的反攻,面臨著艱巨的鬥爭任務。
外部形勢——大順軍進駐北京時,已經占領了北起長城,南抵江淮,西至甘肅,東至山東沿海的廣大地區。但在這個地區的周圍,也還存在著與大順並立和對立的幾大勢力。(一)張獻忠的大西軍占有四川,雄踞西南,構成農民起義軍的又一支巨大的力量。但李自成與張獻忠素不相容。大順推翻明朝後,並沒有去聯合大西,壯大農民軍以對付內外的敵人。(二)山海關是明清交界的要衝,明寧遠總兵吳三桂在此鎮守。李自成逮捕在北京的吳襄(三桂父),要他寫信招三桂來降。並派降將唐通去與吳三桂聯絡。吳三桂行至灤州,聽說家室被擄,憤而降清。並發布檄文,聲討李自成。(三)遼東的清國,正處在發展的時期,軍力強盛,久已蓄謀滅明,占領中原。農民軍占領北京後,清軍正在準備入關。(四)江南地區仍為明室勢力所統治。明總兵左良玉駐守武昌。總兵高傑及劉澤清駐守江淮下游。李自成以大順國王名義招降左、高、劉等,不成。四月初一日,明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等官員,在南京誓告天地,議立新君,復辟明朝。
大順軍攻占北京後,取代明朝而處於四面受敵的被動地位。特別是北面的清國和江南的明室殘餘,構成了夾擊大順的嚴重形勢。但大順軍的領導者們卻沒有足夠的警惕,驕躁輕敵,甚至認為山海關是彈丸之地,「不足當京師一角,用腳尖踢倒耳」(《諛聞續筆》卷一);江南地區,不需重兵,即可「傳檄而下」(《平寇志》卷十)。北京城內的大順禮政府正忙於籌備李自成做皇帝的登極大典,軍士們則競相「追贓」積財,準備還鄉。大順強敵壓境,而軍心渙散,失敗不可免了。
第五節清軍對農民軍的攻戰與人民的抗清鬥爭
(一)清朝對農民軍的鎮壓與明王朝的重建
一、順治帝即位,清軍攻占北京
李自成大順軍推翻明朝占領北京之前,清國確立了小皇帝福臨(清世祖)的統治,政權操縱在貴族多爾袞等人的手裡。
一六四三年(崇德八年)八月九日,皇太極病死。滿洲貴族曾為爭奪皇位而發生了爭議。掌管兩紅旗的禮親王代善推戴皇太極長子肅親王豪格繼帝位,得到掌管鑲藍旗的濟爾哈朗的支持。原屬皇太極統領的兩黃旗的一些大臣,也堅持擁立皇太極之子。豪格因固山厄真譚泰、護軍統領圖賴、啟心郎索尼等統率兩黃旗的將領們依附睿親王多爾袞而辭不受位。多爾袞擁有兩白旗,實力最強。碩託(代善子)、阿達禮(代善孫)和多爾袞的同母兄弟阿濟格、多鐸等擁戴多爾袞繼帝位。多141爾袞只獲得部分貴族的支持,亦無力統御八旗。多爾袞提出立幼輔政的建策,說:「當立帝之第九(原誤作三)子(福臨),而年歲幼稚,八高(固)山軍兵,吾與右真王(濟爾哈朗)分掌其半,左右輔政。年長之後,當即歸政。」(《瀋陽狀啟》)這樣,擁多爾袞派貴族控制了朝政實權,擁豪格派的貴族也因皇太極之子繼位,得到部分權利。貴族之間取得妥協而結束了皇位之爭。
一六四三年八月十四日,年僅六歲的福臨(世祖)即位,改明年為順治元年。經諸王貝勒公議,濟爾哈朗與多爾袞輔理國政,誓告天地。
大清建國前後,就已把消滅明朝作為目標。一六三五年,漢臣張文衡曾向皇太極建策說,中原之地,唯有此時可取。因為明朝「文武大小官員,俱是錢買的。文的無謀,武的無勇。管軍馬者克軍錢,造器械者減官錢。軍馬日不聊生,器械不堪實用。」(《天聰朝臣工奏議》卷下)明朝的腐朽,早已不堪一擊。但滿洲貴族奴隸主著意於擄掠人口和財富,清國的力量也還不足以取代明朝的統治。因而皇太極時,主要還是做逐步滅明的準備。順治帝①即位後,多爾袞與濟爾哈朗隨即發動了滅明的戰爭。當年九月,濟爾哈朗率清軍攻取中後所和前屯衛,斬明守將吳良弼和總兵官李輔明。駐守中前所的明總兵官黃色棄城逃走。寧遠總兵吳三桂領兵拒守,清軍不得前進。
清軍分別招撫吳三桂和陝西李自成農民軍,以便南下滅明。多爾袞命降清的洪承疇和吳三桂的舅父祖大壽、兄吳三鳳、表弟祖可法等寫信勸吳三桂投降,被吳三桂拒絕。順治元年(一六四四年)正月,又派遲起龍到陝西榆林向李自成農民軍遞送國書,說:「茲者致書,欲與諸公協謀同力,並取中原。倘混一區宇,富貴共之。」(《明末農民起義史料》頁四五五《清帝致西據明地諸帥書稿》)。三月三日,遲起龍到達榆林,會見農民軍將領,請求轉呈李自成。李自成不予答覆。
①清朝順治以後歷代皇帝,都只用一個年號,不再改元。習慣上以年號稱帝(如順治帝、康熙帝)而不用廟號(世祖、聖祖)。本書沿用慣例,以便讀者。
大順軍經由山西、河北向北京進軍,明朝急令吳三桂放棄寧遠,入衛京師。吳三桂率領軍兵四萬、丁口七八萬人,撤離寧遠。清國聞訊,即修整軍器,儲糧秣馬,準備四月初乘機大舉南侵。大學士范文程上書多爾袞說:「有明流寇踞於西土,水陸諸寇,環於南服,兵民煽亂於北陲,我師燮伐其東鄙。四面受敵,其君若臣,安能相保耶?」「蓋明之勁敵,惟在我國,而流寇復蹂躪中原。正如秦失其鹿,楚漢逐之。我國雖與明爭天下,實與流寇角也。」(《清世祖實錄》卷四)
范文程提出爭奪中原的主要敵手是大順農民軍。並且認為要戰勝農民軍,「當申嚴紀律,秋毫無犯」,「官仍其職,民復其業」,維護漢地原有的封建秩序。(《清世祖實錄》卷四)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占領北京。四月初,清軍「急聚兵馬而行,男丁七十而下,十歲以上,無不從軍。」(朝鮮《李朝仁祖實錄》七)多爾袞親自統率約占三分之二的滿洲、蒙古八旗兵和降將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沈志祥(毛文龍部將,崇德三年降清)的漢軍南下,范文程、洪承疇、祖大壽等同行。行至遼河,多爾袞向洪承疇徵詢進軍策略。洪承疇上書說:「宜先遣官宣布王令,示以此行特掃除亂逆,期於滅賊」,「不屠人民,不焚廬舍,不掠財物。」建議清兵「出其不意,從薊州、密雲近京處疾行而前,賊走則即行追剿,儻仍坐踞京城以拒我,則伐之。」(《清世祖實錄》卷四)多爾袞採納洪承疇策,加速了進軍日程。
吳三桂率領寧遠軍入衛明廷,三月二十日到達豐潤。得知李自成進據北京,立即退駐山海關。李自成命吳襄寫信招降,得吳三桂允諾。李自成遂派唐通帶白銀四萬兩犒師,調兩萬起義軍去山海關接防。吳三桂帶領兵民由永平來京,途中得知大順拘禁了他的父母和愛妾陳圓圓,拷掠明朝大臣,又疑慮反悔,隨即返回山海關,擊敗接防的農民軍,舉兵反大順。
吳三桂舉兵的消息傳到北京,大順諸將意見不一。牛金星說:「我新得京師,人心震疊,彼必不敢輕動。亟即真而頒爵賞,示激勸,偏師往擊,未晚也。」(《諛聞續筆》卷一)劉宗敏、李過等將領也互相推諉,不願率先出征。李自成以為「三桂與北兵(清軍)久相仇殺,必不相救。」(《辛巳叢編·吳三桂紀略》)他命令牛金星留守北京,四月十三日親率大軍六萬,號稱二十萬,帶著崇禎帝太子、永王、定王及吳襄等倉卒東征。宋獻策勸阻說:「皇爺去,皇爺不利;三桂來,三桂不利」(《東明聞見錄》),自成不從。吳三桂見大順軍來戰,派副將楊坤、游擊郭雲龍向多爾袞請兵,鎮壓大順農民軍。
四月十五日,清軍師次翁後,遇到吳三桂的請兵使者。多爾袞喜出望外,給吳三桂回信說,他要「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滅賊,出民水火。」(《清世祖實錄》卷四)隨即改變進軍路線,日夜兼程向山海關進發。
山海關
二十一日,李自成農民軍趕到山海關。當日即在石河西和山海關的外圍城東羅、北翼,分三路圍攻,與吳三桂軍展開激戰,吳軍困苦難支。是日夜間,清軍到達山海關外,吳三桂剃髮降清。
二十二日,李自成從北山至海濱列一字長蛇陣。多爾袞命吳三桂軍去打頭陣。農民軍伸展兩翼圍吳軍數重,展開激戰。中午時分,忽起大風。清英王阿濟格、豫王多鐸率軍出戰,自側翼猛攻農民軍。農民軍陣勢大亂。李自成立馬高岡觀看,頓足嘆息說:「此必北兵也。三桂真挾北兵來耶!」(《烈皇小識》卷八)急策馬先走,大順軍敗潰。
李自成退至永平,斬吳襄。二十六日返回北京。二十九日,李自成在武英殿倉促舉行典禮,宣布即皇帝位,接受文武官員朝賀。三十日,大順軍撤出北京,經真定入山西,向陝西轉移。
多爾袞與吳三桂軍自山海關南下。范文程向各地官員傳檄宣布:「義師為爾復君父仇,非殺爾百姓,今所誅者唯闖賊。吏來歸,復其位;民來歸,復其業。師行以律,必不汝害。」(《清史稿·范文程傳》)清軍下令
「不許擅取為奴,不許跣剝衣服,不許拆毀屋舍,不許妄取民間器用,⋯⋯犯此令者,殺一儆眾。」(《沈館錄》卷七)清軍南下途中,明永平、撫寧、昌黎、灤州、玉田、薊州、豐潤等地官員相繼投降。多爾袞和吳三桂五月一日順利到達通州。五月二日,多爾袞率清軍由北京東城門朝陽門進入京城。多爾袞在明皇宮武英殿升座,明朝官員跪降。多爾袞在通州派吳三桂與譚泰部清軍追擊李自成,至真定受阻,五月二十二日返回北京。
清軍從大順農民軍手裡奪取了北京,隨即發布文告,宣稱農民軍是明朝臣民「不共戴天的仇人」,清軍是為明朝報君父之仇。並且陸續採取了一系列的措施,爭取明朝降官和漢族地主的支持,以穩定其統治。
一、殯葬崇禎皇帝和皇后,官民帶孝三天,追諡崇禎皇帝為懷宗端皇帝,墓號思陵,以示對亡明的尊重。
二、宣布「官來歸者復其官」,降清的漢族文武官員,都升級任用。明朝革職官吏及山林隱逸(沒有做官的失意士人),也一概錄用。
三、實行科舉考試。宣布會試(進士考試)定在辰、未、戌、丑年,鄉試(舉人考試)定在子、卯、午、酉年。凡是被黜革的舉人,仍準會試。第二年閏六月,浙江總督張存仁說:「讀書者有仕進之望,從逆(抗清)之心自息。」(《清世祖實錄》卷一八)行科舉旨在招納文人,消弭反抗。
四、宣布「民來歸者復其業」,即恢復漢族地主的田產。第二年三月,又頌布了更為具體的命令:凡是農民在戰爭期間將地主霸占的土地奪回者(即「均田」),一律要退還給地主,否則以黨「寇」(對農民起義軍的蔑稱)治罪(《清世祖實錄》卷一五)。
五、宣布按照明朝會計簿(萬曆初年張居正所定的租稅簿)租稅額,徵收地畝錢糧。正額之外,蠲免「三餉」等一切加派,以減輕土地所有者的負擔。
六、宣布文官衣冠,暫用明制。原來,清軍占領北京的當天,曾頒布過剃髮令,引起漢族人民的反抗。五月二十三日,宣布撤消剃髮令,以緩和人民的反抗情緒。
清朝的這些政策,對爭取漢族地主階級的支持,取得一定的效果。順天巡撫宋權對他的部下說:「我封疆臣,國亡無所屬,復故主(崇禎皇帝)仇者,即吾主也。」(《碑傳集》卷七)他投降清朝前後,捕殺和瓦解境內農民起義軍數千人。山西巡撫李鑒、大同總兵姜瓖、背叛大順降清的唐通,先後在各地襲擊大順農民軍,投降清朝。明朝在籍官員,大學士謝陞(山東德州人)、吏部尚書田維嘉(河北饒陽人)、兵部侍郎謝啟光(山東章邱人)、侍讀孫之獬(山東淄川人)、給事中李魯生(山東霑化人)等都在原籍組織地主武裝,捕殺大順地方官,鎮壓當地抗清義軍,歸降清朝。清軍變擄掠為招降,漢族地主官員相繼降清。農民軍的抗清鬥爭更加困難了。
九月,清順治帝自盛京到北京。十月初一日祭告天地,定都北京,建立起清朝的統治。加封多爾袞為叔父攝政王,濟爾哈朗為輔政叔王,太祖十二子阿濟格進封為英親王,太祖十五子多鐸為豫親王。太宗長子豪格,因反對多爾袞,經固山厄真何洛會告發,曾被削去王爵。因在中原作戰有功,又恢復肅親王的爵位。
順治帝建都北京後,全國各地仍然遍布著反抗清軍的武裝力量。李自成大順軍回到陝西,在準備反攻。明宗室福王在南京建號,準備恢復明朝的統治。張獻忠領導的農民軍在四川建立大西國,在西南地區得到發展。
清朝隨即派出大兵由多鐸和阿濟格率領,去攻打大順軍和江南的福王。
二、大順軍反攻的失敗
李自成率領大順軍自河北西出固關,到達山西平陽,整頓軍馬。部署大將陳永福守太原,康元勛守汾州,自領大兵進駐西安。不久,清兵入山西,陳永福被擒。李錦(即李過)敗於大同,領兵入陝西,駐守綏德。李自成以陝西為基地,仍有兵數十萬人,積極準備反攻。
大順軍自北京敗退後,占領區內的地主豪紳紛紛組織武裝,殺害大順官員,乘機反撲。河南境內的洛陽、開封、南陽等地各有地主武裝數十百起,多者數萬人,少者千人。大順將軍李岩請求領兵去河南鎮壓。大學士牛金星密告李自成說,河南是李岩故鄉,請領大兵,是要謀反。李自成聽信讒言,斬李岩。大順軍制定政策,多出李岩之手。負有聲威的李岩無辜被殺,軍中將士多懷不平。劉宗敏、宋獻策怒罵牛金星擅殺大將,應該處死。大順軍敗退後處於困境,文臣武將不能同心戮力,反而互相疑忌攻訐。李自成舉兵反攻更加困難了。
一六四四年七月,李自成率領大順軍大舉反攻清軍,發布北伐文告,聲稱要打到遼東,消滅清朝。說:「從長安起馬,三路行兵,指日前來,先恢剿寧武、代州、大同、宣府等處,後赴北京、山海,剿除遼左。至叛逆官兵,盡行平洗。順我百姓,無得驚遁。」(《明清史料》甲編第一本)這年八月,山西的大順軍攻克井陘;陝北的大順軍,在李錦指揮下進攻府谷,直逼大同。十月,河南的大順軍渡河進攻懷慶。李自成率軍在韓城居中策應。清宣大總督吳孳昌飛啟告急說:「闖賊現在韓城,欲催兵渡河,復攻山西。」「流賊蔓延,已至絳州地方。」「伏望皇上軫念殘疆,於平、蒲之間駐真滿洲兵(八旗兵)三二千,以遏狂氛而固重地。」(《清代檔案史料叢編》第六輯)
一六四四年冬天,清軍發動鉗形攻勢。英王阿濟格和吳三桂、尚可喜率兵經大同邊外草地,向榆林、延安進攻;豫王多鐸和孔有德、耿仲明率兵由河南懷慶進攻潼關。兩路企圖會師西安,圍殲大順軍於關中。十二月,多鐸由孟津渡河,經過洛陽,二十二日到潼關城外立營,大順軍立即將清軍的前鋒營三千人包圍。李自成親自趕到潼關指揮作戰,依山列陣,在城外挖濠樹柵,防備清兵的衝擊。次年正月初四日,劉芳亮領兵攻擊清營,五六兩日連夜劫營。十一日,清軍用炮轟擊潼關,大順軍的騎兵橫衝敵軍,又包抄敵人後路,屢次獲得勝利。這時,阿濟格帶兵從保德州結筏渡河,突破大順軍的北部防線,敗李錦軍,經過綏德、延安,進逼西安。大順軍處於腹背受敵的局面,李自成率大順軍由藍田,出武關,向湖廣轉移。清軍十三日進潼關,十八日到西安,李自成已於五天前撤走了。
李自成領兵出武關,進駐襄陽。阿濟格、吳三桂率領清軍追擊。農民軍在鄧州、承天、德安等地迎戰,不勝。撤出襄陽。牛金星降清。四月間,明左良玉部自武昌東下。李自成率大軍乘虛進駐武昌城。各部將領在武昌聚集,仍有兵三十萬人。清兵追來,大順軍又棄武昌南下,在富池口戰敗,劉宗敏被俘犧牲,宋獻策俘後降清。五月,李自成率輕騎二十餘人,登上通山縣九宮山察看地形,遭到地主武裝(鄉兵)的突然襲擊。李自成被害犧牲,年四十歲。大順軍喪失領袖,各部分散活動。郝搖旗、田見秀、袁宗第等部在湖南。李自成侄李錦與自成妻弟高一功率部在荊州繼續抗清。
李自成自一六三○年投身起義軍,堅持戰鬥了十五年。作為農民領袖,他先後率領近百萬的起義群眾,向著地主階級和明王朝的統治展開殊死的搏鬥,占領了陝西、河南等地廣大地區,並終於推翻了腐朽的明王朝,取得巨大的勝利,在中國歷史上寫下了光輝的篇章。李自成本人始終保持起義農民的本色,身先士卒,不慕榮利。進駐北京時,仍然布衣氈笠,跨馬入城,而不象黃巢入長安那樣乘輿衣錦,在農民領袖中也是罕見而難能可貴的。但是,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軍長期處於自發鬥爭的狀態,只滿足於免賦和「均田」(奪取田地)而缺少必要的鬥爭綱領和有效的政治措施。隨著農民戰爭的勝利,農民軍的許多嚴重的弱點逐漸暴露,顯示出勇於作戰的領導者們缺乏遠見和政治才能。面對著明清兩國和滿漢兩族統治階級的進攻,農民戰爭終於遭到鎮壓而失敗。農民起義推翻明朝的成果,被滿洲貴族所篡奪。廣大農民依然處在封建地主階級的壓迫之下。歷史再一次證明,沒有先進階級的領導,農民階級即使發動了象李自成起義這樣規模巨大的農民戰爭,要取得本階級的勝利和解放,也是不可能的。
三、福王復明的失敗
大順軍進北京推翻明朝後,明朝陪都南京的文武大臣議立新君,圖謀復明。兵部尚書史可法、兵部侍郎呂大器、左都御史張慎言、詹士姜曰廣等主張擁立潞王常澇;鳳陽總督馬士英結納靖南伯黃得功及高傑、劉澤清、劉良佐等將領主張擁立福王由崧。兩王這時均在淮安。馬士英發兵護送福王到儀征。一六四四年五月初二日,脅迫諸臣擁立福王在南京監國。五月十五日,福王在南京稱帝,定明年為弘光元年。史可法、高宏圖、姜曰廣、馬士英、王鐸並為大學士。十九日,史可法到揚州督師,馬士英主持內閣。福王集團有兵五十萬人,控制著淮河下游以及長江以南的廣大地區。
福王集團把大順軍看作是他們的主要敵人,聲稱要「討賊復仇」。六月間,得知清軍已占領北京,便派遣兵部侍郎左懋第、左都督陳洪範、太僕寺卿馬紹愉去北京通使致謝,並「相約殺賊」。內閣議定與清朝談判的原則是:(一)不屈膝辱命,要保持天朝體統;(二)山海關外土地割讓給清朝;(三)每年贈給清朝歲幣銀十萬兩。
七月間,使臣左懋第等出發,攜帶金一萬兩、銀十萬兩、綢緞一萬匹作為酬謝清朝「破賊」的禮品;還帶有晉封吳三桂為薊國公的敕書和賞賜吳三桂的銀幣。
清朝的回答是,協同「討賊」是可以的,重建明朝是不允許的。十月十四日,清大學士剛林接見左懋第等,指責說:「我國發兵為你們破賊報仇,江南不發一兵。突立皇帝,這是何說?」左懋第辯解說:當今皇帝乃神宗嫡孫,臣民擁戴,應承大統。現在「整練兵馬,正欲北來剿賊。傳聞貴國已發兵逐賊,以故不便前來,恐疑與貴國為敵。特令我等來謝,相約殺賊耳。」剛林說,「毋多言。我們已發大兵下江南。」使臣要祭告陵寢,也被阻止(《北使紀略》)。十一月,清朝扣留了持節不屈的左懋第(次年閏六月被殺)和馬紹愉,放回了暗地投降的陳洪範。清朝進攻江南的意圖已十分清楚。史可法向福王上奏說:清朝是那麼強,我們是這樣弱。清行仁政(指替明朝報仇),我們漸失人心。臣恐恢復無期,就是偏安也未必能辦到(見《明季南略》卷七)。
福王政權被馬士英等攬權行私、貪財好貨的人所把持。福王深居宮中,天天以演雜劇、飲醇酒、淫幼女為樂。他命令大學士王鐸書寫楹聯:「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小腆紀年》卷八)。國破家亡,大敵當前,福王依然沉湎酒色。馬士英等藉口籌集兵餉,搜括民財,興修宮殿,賣官鬻爵。民間流傳:「都督多似狗,職方(兵部管地圖官員)滿街走,相公止愛錢,皇帝但吃酒」(《續倖存錄》);「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豫變紀略》卷六)等諺語。民眾對福王腐朽集團已經厭棄。集團中人,也還在相互攻擊。
馬士英薦舉原附閹黨的阮大鋮參加內閣,排斥東林官員高宏圖、姜曰廣、張慎言等人。江北四鎮的將領劉澤清、高傑、黃得功、劉良佐爭奪地盤,相互火併。馬士英命劉澤清駐淮北,管轄淮海區;高傑駐泗水,管轄徐泗區;劉良佐駐臨淮,管轄鳳壽區;黃得功駐廬州,管轄滁和區。每鎮額兵三萬人,糧餉就地自籌,所得城池,即歸本鎮管轄。馬士英還教唆劉澤清等人聯名攻擊東林官員呂大器、劉宗周,詞連姜曰廣。朝廷內外,都捲入派別糾紛之中。
史可法受命督師揚州,四鎮並不聽節制。他斷定清軍必然要南下,只能鼓勵高傑領兵北上。弘光元年(一六四五年)正月,高傑被降清的叛將許定國謀殺。二月間,清廷命令追擊李自成的多鐸軍移兵河南,大舉南侵。
亡明與農民軍作戰的平賊將軍左良玉駐守武昌,有兵數十萬,與馬士英對立。東林官員多依附左良玉,以求自保。三月底,左良玉自武昌領兵東下,聲討馬士英。自漢口至蘄州,列舟船二百餘里。武昌被李自成攻占。馬士英急調江北各鎮抵禦左軍,而不對清兵設防。四月初,清多鐸攻占歸德,淮南告急。史可法奏告說:左良玉並不敢與朝廷為難,清兵一來,國必滅亡。福王也對馬士英說:「良玉雖不該進逼南京,我看他的奏章,原不曾反叛。如今還該守淮南。」馬士英大聲反對,說:「這都是左良玉死黨的謬論,不可聽信。我已派黃得功、劉良佐渡江了。寧可君臣死於清兵,也不可死於左良玉之手。誰敢說守備淮揚,斬首不赦」(《明季南略》卷八)。
這時,清軍別部由固山厄真准塔率領,從山東進攻徐州,史可法部將總兵李成棟敗降。又攻淮安,劉澤清兵敗,降清。通州、泰州等地均為清軍所占有。四月初五日,多鐸軍從歸德進攻泗州,渡淮。十八日,到達揚州城下。
駐守揚州的史可法,這時被福王調離,去抗禦左良玉軍。史可法行至浦口,聞清軍來攻,急速返回揚州,調令各鎮來援。各鎮均不聽命。只有總兵劉肇基率兵二萬,同揚州官民防守城池。十九日清軍攻城,史可法領導軍民抵抗七晝夜。劉肇基領兵巷戰。二十五日城破,無一人投降。清兵在城中殺掠十日,繁華的揚州,被焚毀殆盡。史可法在巷戰時被俘。多鐸向他勸降,說:「前次寫信詣見,先生不從。現在先生對舊朝忠義已成,當負重任替我大清收拾江南。」史可法嚴詞拒絕,說我此來只求一死。三日後被殺。
五月初九日,清軍渡江。十五日到達南京,馬士英逃往浙江,福王出奔蕪湖,大學士王鐸、尚書錢謙益等投降,跪迎多鐸進城。沿途降清的將官有二十三人,馬步兵二十三萬八千人。多鐸派兵進攻蕪湖,黃得功戰死。五月二十二日,總兵田雄、馬得功獻出福王和王妃降清。福王被押解到北京,次年被清朝處死。福王集團完全失敗了。
左良玉在四月間行至九江病死。五月,子夢庚在九江率馬步兵十三萬降清。
馬士英率兵士四百人,擁宗室潞王常淓等至杭州。阮大鋮等人繼至。多鐸命貝勒博洛領兵追擊。閏六月,清軍占領杭州。潞王降清,馬士英、阮大鋮等逃走。(二)各地人民與南明宗室的抗清鬥爭
以順治帝和多爾袞等為首的滿洲貴族篡奪了李自成農民起義的果實,並擊敗了明室福王的復辟企圖,占領了長江中下游廣大的地區。但各地人民反抗清朝的鬥爭仍在繼續發展。江南地區江陰、嘉定等地的人民掀起壯烈的鬥爭。福王敗後,明室官員先後擁立魯王、唐王、桂王等宗王,在兩廣、福建地區,舉起抗清復明的旗幟,史稱南明。李自成死後,各地的大順農民軍分別在李錦、高一功、郝搖旗等將領率領下,抵抗清軍,進而投附到南明的旗幟之下。張獻忠領導的大西軍在四川建立大西國,進而占領了雲南、貴州,也聯合南明抗清。鬥爭形勢的變化是:原來反明的農民起義軍轉而擁明抗清;原來企圖聯合清軍鎮壓起義軍的明王室轉而聯合農民起義軍,抵抗清軍。戰爭延續了十餘年之久。鬥爭的結果是:清軍先後消滅了起義農民和南明王室這兩大敵人,在人民的血泊中,建立起清朝的統治。
下面,分別敘述各地抗清鬥爭的發展及其失敗。
一、江陰、嘉定人民的抗清鬥爭
一六四五年六月,清軍消滅福王集團後,降臣趙之龍、錢謙益等向多鐸建策說:「吳下民風柔弱,飛檄可定,無煩用兵。」(《嘉定屠城紀略》)他們的門客並奉命去蘇州招降。清朝將南京改為江南省,應天府改為江寧府。阿濟格在收降左夢庚等後即班師回京,多鐸也在六月班師。七月,清朝命貝勒勒克德渾為平南大將軍,與固山厄真葉臣去江南代多鐸。
這年六月,清朝重頒剃髮之令,引起了江南人民的反抗。明朝漢人男子都蓄長發梳髻。滿族的傳統是男子將頂發的四周剃去寸余,中間長發分三綹編成一條長辮,垂於腦後。除父母喪和國喪百日內外,四周邊緣的頭髮必須時時剃除,不許養長,叫做「薙(剃)發」。金國和清國在遼東時期,按照氏族部落的習慣,收降漢人如同收養氏族成員。因此漢人降清的臣民,均須剃髮,改為滿族髮式,以示降順。剃髮或不剃髮,於是成為投降或不投降的一個政治標誌,規定「有不薙髮者,察出處死。」(《清太宗實錄》卷六)滿洲貴族強迫漢人遵從滿族風俗作為建立統治的象徵,明朝官員和漢族民眾則把不剃髮視為保持民族傳統的大義所在。圍繞剃髮與不剃髮,展開了激烈的鬥爭。
清軍入關後,滿洲貴族曾把剃髮制度推行到關內。清軍和吳三桂聯軍在山海關戰敗李自成的當天,多爾袞即令山海關城內軍民剃髮。到北京後,又命令:「投誠官吏軍民,皆著薙髮,衣冠悉遵本朝制度」,並向近京各州縣發布文告說,「檄文到日,薙髮歸順者,地方官各升一級」,「有雖稱歸順而不薙髮者,是有狐疑觀望之意,⋯⋯顯屬抗拒。」
(《清世祖實錄》卷五)這一命令,遭到漢族人民的強烈反對,一時間人情洶洶,有的伺機外逃,有的醞釀聚眾起義。清廷不得不下令「自茲以後,天下臣民照舊束髮。」(《清世祖實錄》卷五)降清的地方只需呈獻戶口、兵丁、錢糧冊籍,官民不必剃髮。剃髮令的暫時停止,緩和了滿漢民族間的矛盾。清朝消滅福王集團,占領南京後,以為天下大局已定,又恢復實行剃髮。
一六四五年(順治二年)六月五日,清廷遣官到南京往諭多鐸,命令江南降順官員、軍民全部剃髮,倘有不從,軍法從事。十五日,多爾袞又向全國發布命令說:「向來薙髮之制,不即令畫一,姑聽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始行此制耳。今中外一家,君猶父也,民猶子也。父子一體,豈可違異!若不畫一,終屬二心。」規定自布告之日起,京城內外限十日,直隸各省自部文到日亦限十日,全體官民,「盡令薙髮,遵依者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規避惜發,巧辭爭辯,決不輕貸。」又規定「其衣帽裝束,許從容更易,悉從本朝制度,不得違異。」二十八日,又傳令江南、江北未定地方從速歸順,下詔說「仍立與限期,近者一月,遠者三月,各取薙髮投順遵依文冊匯奏。」(《清世祖實錄》卷十七)從此以後,剃髮成為不可稍緩的法令,而且越來越嚴。有的地方限三日剃完,有的則關起城門,強令一日全剃。剃髮不如式或剪而不剃者,罪至論死。在苛法濫刑的威逼下,江南各地人民紛紛起來反抗,江陰、嘉定兩城人民的鬥爭尤為壯烈。
江陰人民的鬥爭一六四五年六月二十八日,降清的江陰知縣方亨強制推行剃髮令。次日,江陰居民要求留髮,遭到拒絕。群眾當場指斥他說:「你是明朝進士,頭戴紗帽,身穿圓領,來做清朝知縣,羞也不羞?丑也不醜?」(趙曦明《江上孤忠錄》)閏六月初一日,城北青年在季世美、季從孝、王試、何常、何泰等率領下,持械鳴鑼進入城中。在縣衙門前後,放槍吶喊,四門有一萬多人響應。揪出方亨,扯破他的冠服。方亨詭稱備文詳請免剃,騙過民眾。清軍在各處宣稱「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秀才許用等百餘人在文廟集合,提出「頭可斷,發決不可薙」(《江上孤忠錄》)的口號。四鄉人民聞風響應,參加反剃髮鬥爭的群眾達數十萬人之多,雖三尺童子,也誓死戰鬥到底。群眾推舉典史陳明遇為城主,部署城鄉防務。
七月初五日,清朝常州知府派兵三百,偷襲江陰,在路上就被反清的農民消滅了。清朝又派馬步兵千人,並調來舟師配合進攻江陰。初七日,季世美率領「衝鋒營」,在虞門外迎擊,清軍受阻,不得前進。初八日,雙橋農民殲滅了舟師,沉重地打擊了清軍。
清朝繼續增調軍兵攻城。七月初九日,陳明遇邀請前典史閻應元進城,領導抗清鬥爭,整頓隊伍,加強城防。四鄉農民聽到消息後,帶著武器、糧食進城,參加守衛。城內居民,爭先供應各種軍用物資。徽州商人陳璧先後捐銀十七萬五千兩,並自告奮勇,到洞庭、徽州等地去請援兵。在閻應元的領導下,江陰各界人民團結抗清,增強了戰鬥力量。
七月初,守城戰鬥已經非常激烈。清軍在降將劉良佐率領下攻城,在炮火的掩護下,架雲梯爬城。守城戰士用長矛大刀,砍殺登城敵人,並投擲磚石、火罐,發射毒箭,打擊城下敵人。清兵驚慌失措,說:「我們從北京打到南京,未遇勁敵,想不到江陰這塊彈丸大的地方,竟有這麼大的力量!」清軍屢次攻城不能取勝,便由劉良佐出面勸降。閻應元堅定地回答他說:「有降將軍,無降典吏。」(《江上孤忠錄》)城上火箭齊發,劉良佐狼狽逃命。當時,清軍已經攻陷松江、崑山等地,就調集兵力圍攻江陰。江陰人民守城三個月,八月二十日城破,居民繼續展開激烈的巷戰。陳明遇戰死,閻應元受傷被俘,英勇犧牲,全城無一人投降。清軍在城中屠殺數日,江陰城被破壞無餘。
據說,清軍此次攻城,兵力共用二十四萬人,戰死七萬五千多人。當地還傳說,江陰人民打死了清朝三王十八將。這雖與史實不符,但反映了人民群眾對江陰抗清英雄們的讚頌。
嘉定人民的鬥爭清朝的剃髮令傳到嘉定。閏六月十三日,嘉定各村人民組織起來進行反抗。王家莊有兵七百人,石岡兵一千人,南翔兵二千人,羅店、葛隆兵各千人,外岡、婁塘兵更以善戰聞名。十四日,向駐在東關的清軍(李成棟駐吳淞,部下樑得勝於初八日駐此)發動進攻,擊斃八十四人,焚毀船隻四十多艘,清軍殘兵敗將狼狽逃竄。這時,太倉士紳已經率先剃髮,四鄉農民起而反對,封鎖了城鄉交通,使各地清軍失去聯繫。十五日,李成棟派騎兵四十多人,向太倉告急,路經羅店被農民包圍。突圍後又在時家墳遭到襲擊,掉頭後退,被羅店、月橋農民截擊,大部分傷亡,只有少數人逃歸吳淞。嘉定人民又在羅店、北關、婁塘與清軍進行了三次大規模的戰鬥。婁塘戰役,參加戰鬥的人民在磚橋會師,多達十萬人。
閏六月十七日,嘉定人民推舉進士黃淳耀、前通政使司左通政侯峒曾主持城防,集眾公議,劃地分守,城樓上懸掛起「嘉定恢剿義師」的大旗。七月初三日,清軍猛烈攻城,用重炮轟擊。城牆坍塌,城內人民用木料堵塞,守城軍士傷亡,就立即補充。初四日五更大雨,城上軍士已露立三晝夜,兩眼腫爛,遍體淋濕,飲食斷絕,身疲力盡,昏暈難以支持。清軍乘機登城,擁進城內,侯峒曾仍在城樓上指揮戰鬥,聲色不變。二子在旁問道:「事急了,怎麼辦?」峒曾回答說:「死就是了,有什麼說的!」(《嘉定屠城紀略》)隨後,投河自盡。黃淳耀也自縊於僧舍。軍士無一人投降。
清軍攻進嘉定城,大肆屠殺,擄奪財物。李成棟用三百隻大船運走了他掠奪的金帛子女。但是,清軍的殘暴行為,嚇不倒英雄的嘉定人民。二十天後,江東人朱瑛自稱游擊將軍,帶兵五十人回到城裡,會同市民趕走了從太倉來的清兵。李成棟趕忙派萬國昌領兵到葛隆,駐守織女廟。葛隆、外岡、馬隆等地人民,重新集結,捕殺剃髮的人。二十四日,葛隆、外岡人民聯合出擊,奮勇殺敵,趕走了屯駐在織女廟的清軍。二十六日黎明,清軍乘人民武裝力量尚未集合時,偷襲葛隆鎮、外岡鎮。二十七日,清軍攻進嘉定,再次屠城。八月十六日,明把總吳之蕃起兵江東,反攻嘉定,失敗,嘉定又遭到第三次大屠殺。嘉定人民先後有十幾萬人參加武裝抗清鬥爭,前仆後繼,不屈不撓,犧牲兩萬人。被人們稱為「嘉定三屠」的歷史事件,不僅表示了清軍的暴行,也表示了廣大人民不甘屈服的戰鬥傳統。
江南地區人民抗清鬥爭此伏彼起。一六四五年六月剃髮令下,生員陸世鑰毀家充餉,募集二千餘人在太湖起兵抗清。清軍占領吳江,縣丞朱國佐投降。諸生吳鑒直入縣署罵國佐,國佐執送蘇州府。知府逼吳鑒招出黨援,吳鑒大聲說:「孔子、孟子、張睢陽、顏平原皆是也。何問為?」(《南疆逸史》卷三十六)遂被殺。明職方主事吳易率眾殺朱國佐,與舉人孫兆奎等聚千餘人在長白盪舉起抗清義旗。隨後,吳易與陸世鑰、明松江提督吳志葵合兵進攻蘇州。時在蘇州的清侍郎李延齡、巡撫土國寶指揮清軍反攻,吳易等敗績。明中書舍人盧象觀(象昇弟)擁宗室朱盛瀝起兵,率軍攻打南京,戰敗,進入太湖堅持鬥爭。
閏六月,清兵破池州。明御史金聲與諸生江天一集義勇起兵績溪,郎中尹民興與生員趙初浣堅守涇縣,阻擋清軍向前推進。貢生吳應箕題壁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明季南略》卷九),奉宗室朱盛濃起兵,收復被清軍占領的建德、東流。
這些抗清鬥爭雖然不久失敗,但延緩了清軍的進攻日程,使浙東、福建的明朝官員得以重建南明,組織抗清力量。
二、南明的再建與農民軍抗清鬥爭
清朝占領南京和杭州後,浙東和福建的明朝官員又擁立明宗室魯王和唐王,建立政權抗清。大順諸軍也相繼南下,並與南明相結合。張獻忠在四川率領的大西軍,也樹起了反清的旗幟。一六四五年十一月,清廷命洪承疇駐防江寧(南京)。代多鐸領兵的勒克德渾與葉臣進軍湖廣,追擊大順軍。又命何洛會為定西大將軍,進兵四川,去攻打張獻忠部。一六四五年秋至一六四六年秋季約一年多的時間,各地人民與清軍展開了又一個回合的搏鬥。
浙東魯王一六四五年五月,福王敗亡。明兵部尚書張國維在東陽起兵,吏科給事中熊汝霖在餘姚起兵,刑部員外郎錢肅樂與舉人張煌言等在鄞縣起兵,紛紛組織義軍,據地抗清。六月,共同迎立在台州的魯王以海至紹興,建立臨時政權,號為監國,不立年號。定海總兵王之仁率領的官軍成為魯王政權的主力軍,與浙東義師多次抵抗清兵,獲勝。南京陷後,總兵方國安逃跑,也自浙西來會。閏六月,福州唐王聿鍵建號稱帝,向魯王頒詔。張國維、熊汝霖主張兩王軍都是抗清義兵,倘若奉詔,即不能以魯王名義號令軍兵。錢肅樂以為大敵當前,不可互相對立,應稱皇太侄報命。諸臣因而不和。方、王率領的官兵取得地丁正餉,各地義兵只能由富戶捐輸義餉。方國安甚至並取義餉。各軍因爭餉也彼此不和。馬士英、阮大鋮等逃依方國安,求附魯王。魯王拒不接見。一六四六年三月,清兵入錢塘,張國維與王之仁抗清獲勝。進而領兵攻打杭州,不勝,回師。五月,清將博洛遣圖賴等來攻方國安營,方國安與馬、阮等劫持魯王逃跑。魯王中途脫身入海,由石浦守將張名振扈從去舟山。張國維退守東陽,敗死。清兵占領紹興。王之仁兵敗,至南京,大罵洪承疇後就義。方國安與馬、阮等降清,被清朝處死(一說阮大鋮自殺後被戮屍)。魯王至舟山,守將不納,轉到中左所(廈門)。由總兵官鄭芝龍的從子鄭彩送入長垣,仍保持監國的空銜。魯王政權抗清復國的企圖失敗了。
福州唐王一六四五年閏六月,原鎮江總兵鄭鴻逵、泉州總兵官鄭芝龍、禮部尚書黃道周、福建巡撫張肯堂等,擁立唐王聿鍵在福州即皇帝位,建元隆武,稱福州為天興府。唐王曾經讚賞江陰人民的抗清鬥爭說:「我家(明宗室)子孫,遇到江陰的三尺童子,也要尊敬」。慨然以「復仇雪恥」為務。但是,控制唐王政權的鄭芝龍,原是泉州海盜,接受明朝招撫,有兵二十餘萬,壟斷海上貿易。他總攬軍政大權,搜括財物,田園遍布閩廣兩省,又增置莊倉五百餘處。鄭芝龍只求保存財產祿位,並不想奮力抗清。唐王和大臣的出師抗清之議,都被他阻撓。
九月間,大學士黃道周親率門生親故百餘人出師北伐,鄭芝龍不派兵、不供餉,只有唐王空札數百道,用以招兵籌餉。沿途農民攜帶鋤頭、扁擔參軍,被稱為「扁擔兵」。出杉關時,已有萬餘人。到廣信以後,獲悉徽州失守,分道出兵,傷亡很大。十二月,在婺源被清總兵張天祿俘虜,解送江寧(南京)。洪承疇親自來見,黃道周大呼道:「洪承疇早在松山戰死了,先帝(崇禎)曾哭祭過,哪還能活著!這是無恥小人冒名頂替吧!」他拒絕了清朝的誘降,於次年三月在江寧被殺。
唐王政權由於得到大順農民軍的支持,而展開了抗清的鬥爭。
一六四五年夏季,李自成犧牲前後,大順軍各部分別向湖北的大江南北集結。李錦屯兵西山(湖北巴東一帶),準備大舉進攻清軍。高一功率領部隊由夔府來與李錦合營,攻克荊門、當陽等地。七月,農民軍萬人圍攻荊州。大順軍田見秀、劉芳亮、吳汝義、袁宗第、劉體純、郝搖旗、張鼐、黨守素、藺養成、王進才、牛萬財等部,從四月間即陸續向大江以南轉移。李自成犧牲後,他們「結盟同心」,準備與李錦合營。清朝官員報告說,他們在岳州湖上,「又以不薙頭為名,號召叛黨,聚集亡命」(《明清史料》丙編第六本)。清朝多次招降,都被農民軍拒絕。
唐王政權建立後,各部農民軍分別與南明湖廣總督何騰蛟和巡撫堵胤錫聯絡,共抗清軍。劉體純、郝搖旗率兵至湘陰,何騰蛟派部將萬大鵬單騎前來洽談。堵胤錫在常德也與李錦、高一功進行聯絡,願與農民軍「同心協力,以建立功業」。何騰蛟等向唐王報告,唐王大喜,命何騰蛟督師湖廣,堵胤錫總制李錦、高一功軍。李錦賜名赤心,高一功賜名必正,晉封侯爵,佩龍虎將軍印。李自成妻高氏(在高一功軍中)封為貞義夫人,李錦部賜名忠貞營。農民軍投依南明抗清,不再用大順國號,但李錦的書疏,猶稱李自成為先帝,高氏為太后,以示尊崇。何騰蛟整編李錦、郝搖旗(永忠)、袁宗第、王進才(以上是農民起義軍)、黃朝宣、張先璧、劉承胤、董英(何騰蛟舊部)、曹志建(故巡撫劉熙祚舊部)、馬進忠、馬士秀、王允成、盧鼎(左良玉舊部)等部為十三鎮,組成十餘萬人的強大抗清隊伍。
一六四五年冬,南明軍向湖北清軍發起攻勢。明軍各部仍駐守自己的防地,何騰蛟率領郝搖旗、王進才留在長沙;堵胤錫駐常德,分治湖南;李錦屯兵公安附近地區,加強對荊州進攻的力量;劉體純、袁宗第向清軍發動新的進攻。他們在江陵以西渡江,攻彝陵,過荊門,進軍鄖西。沿途人民紛紛響應,聲勢很大。駐防湖北的清軍,惶恐不安,內部動搖。十一月十五日,劉體純、袁宗第進攻襄陽、承天,攻破城池。次年正月,進攻鄧州。二月,清將王斌在房縣老寨起兵反清復明。劉體純、袁宗第率領的農民軍,影響遍及南陽、興安、漢中等地。
清廷在一六四五年十一月,調遣貝勒勒克德渾、固山厄真葉臣,到湖北武昌進攻李錦農民軍。李錦部圍攻荊州清軍達半年之久。一六四六年二月,兵敗解圍。田見秀、張鼐、李友、吳汝義等在彝陵降清。三月,平西將軍何洛會在山陽、商州與農民軍兩次激戰,不能阻止農民軍的發展。何騰蛟率郝搖旗、張先璧等進攻岳州、藤溪、湘陰,準備分兵收復武昌和江西的吉安。並請唐王親自赴贛州,力取江西。
一六四六年六月,魯王政權敗滅。七月,清軍博洛部占領金華、衢州,分兵兩路進攻福建。這時,鄭芝龍已暗中投降清朝,寫信密告洪承疇說:「遇官兵撤官兵,遇水師撤水師,傾心貴朝非一日也。」(《小腆紀年》卷十二)清軍經仙霞嶺、分水關,鄭芝龍撤去守兵,清軍長驅直入。唐王自延平出發,去贛州督戰。八月行至汀州,被清軍追及殺死。贛州被攻破,泉州、福州也全被清博洛軍占領,鄭芝龍率官兵投降。清朝在福建建立軍政機構,博洛迫令鄭芝龍等攜帶家口進京,斷絕他和福建的聯繫。
唐王聿鍵死後,弟聿■浮海逃往廣州。十一月朔日,原大學士蘇觀生等擁立聿■稱帝,年號紹武。十二月十五日,清兵由降將李成楝率領攻陷廣州。蘇觀生自殺,聿■被俘,絕食死。稱帝僅四十五日。
四川大西張獻忠率領大西軍數十萬人於一六四四年初進入四川夔州,沿江而上,占領萬縣。由於河水暴漲,在此停留約三個月之久。李自成攻下北京推翻明朝後,張獻忠聞訊,即向重慶進軍。在涪州擊敗明駐軍曾英部,明四川巡撫陳士奇在重慶四十里外的銅鑼峽抵抗。大西軍擊潰明軍,占領重慶。八月,攻占成都,進駐明蜀王府。派遣大西軍將領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等分取四川州縣。十一月十六日,張獻忠在成都稱皇帝,國號大西,年號大順,以成都為西京。頒行《通天曆》,鑄「大順通寶」錢行用。
大順通寶
大西國設左、右丞相、六部,分理政務,開科取士,委派地方官員。又整頓軍兵,編為一百二十營。孫可望為平東將軍,領十九營;李定國為安西將軍,領十六營;劉文秀為撫南將軍,領十五營;艾能奇為定北將軍,領二十營。四將軍所屬兵營是大西軍對外作戰的主力。四人拜張獻忠為義父,均改姓張。張獻忠親自統領老營軍兵,稱為御營。另設宿衛兵駐防。軍兵制定《禁約》,嚴明軍紀,禁止擾害地方。大西國緝拿明宗室和逃匿官員,拘押鄉紳大戶,追罰餉銀。四川各州縣地主豪紳或殺害大西官員,或組織武裝反撲。大西國嚴厲鎮壓了反抗的地主、官員,鞏固了對四川的統治。
清朝攻占北京後,即出兵追擊李自成軍和攻打南京的福王。一六四五年夏,福王政權滅亡。十月,清朝向大西頒詔招撫,說:「張獻忠如審識天時,率眾來歸,自當優加擢敘,世世子孫,永享富貴。」(《清世祖實錄》卷二十一)張獻忠置之不理。十一月,清廷派何洛會領兵進攻四川。順治三年(一六四六年)正月,又命肅親王豪格為靖遠大將軍,領兵向四川進軍。何洛會部中途與歸附唐王的農民軍作戰。豪格軍三月到達西安,五月攻占漢中。
大西驍騎營禁約碑拓本
大西國面臨著清軍的嚴重威脅。九月間,張獻忠決策,命四將軍各領兵十萬人,自成都北上迎敵。十一月,大西叛將劉進忠,自漢中引清兵入四川,偷襲大西軍。張獻忠在西充鳳凰山,突遇敵兵,中箭犧牲。
孫可望等四將軍急領兵由順慶南下,經重慶敗明曾英軍,斬曾英。渡江南下,至綦江。次年正月,進軍遵義。三月,占領貴陽。四將軍以孫可望為首,向雲南發展。三、廣西、雲貴和福建地區的反清鬥爭
一六四五年夏,李自成被害死,南明福王敗亡,清朝贏得了第一個回合的勝利,攻占了陝西和江浙。一六四六年冬,張獻忠戰死,南明唐王敗亡,清朝又贏得了第二個回合的勝利,攻占了四川和福建的部分地區。一六四七年在廣西重建的南明桂王政權率領投依南明的原大順軍,向清朝展開了大規模的反攻。
南明的反清鬥爭一六四六年八月唐王死後,十月,兩廣總督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以及王化澄、馬吉祥、呂大器等人,在肇慶擁立桂王朱由榔監國,一個月後即位稱帝,建元永曆。清李成棟軍在十二月攻入廣州,次年正月,李成棟攻占肇慶,向桂林進軍。桂王自肇慶逃出,經過桂林,逃到武岡,急調湖南的何騰蛟率兵援救桂林。何騰蛟奉桂王詔,由長沙撤退,領兵至衡州。三月,進攻桂林的李成棟軍被瞿式耜打退。清平南大將軍孔有德等領兵,由岳州攻克長沙、湘潭,進軍衡州。六月,何騰蛟在衡州調遣諸將抵禦,只有郝搖旗、王進才率兵趕到,被清兵戰敗。幾個月中,清軍攻占了衡州、寶慶、武岡、靖州等廣大地區。桂王由武岡逃往柳州、象州,然後返回桂林。十一月,清軍進攻全州。何騰蛟重新整頓隊伍,統率郝搖旗、焦璉、趙印選、胡一青、盧鼎諸部,連營三百里,分道出擊,大敗清軍。一六四八年二月,清兵攻破全州,三月,向桂林進兵,被何騰蛟、瞿式耜打退。這時,清朝將領李成棟因不滿滿洲貴族的凌辱,在廣東叛清歸降南明。清江西總兵官金聲桓也在二月叛清附明。湖南清軍兵力空虛。五月,何騰蛟督師收復全州。何騰蛟、堵胤錫隨即在湖廣境內,對清軍發動了進攻。九月,何騰蛟親自督率張先璧、胡一青、焦璉,收復永州、衡州。王進才收復寶慶。十月,馬進忠收復常德。堵胤錫令李錦從夔州東下,在湘潭打敗清將線國安,收復湘潭、益陽、湘鄉、衡山等縣,進圍長沙。何騰蛟與堵胤錫等議定,何騰蛟等督率馬進忠等攻長沙;堵胤錫帶領李錦等攻袁州、吉安,進軍江西,聲援金聲桓抗擊清軍。十一月,李成棟自廣東南雄出兵,攻打贛州。十二月,清大同總兵官姜瓖在大同叛清,宣告歸附南明,震動了北方。
永曆帝「敕命之寶」
一六四七年至一六四八年間,清朝失去了長江以南湖廣的廣大地區。廣東和江西的漢族降將相繼反清附明,大同的附明更造成嚴重的威脅。清朝接連派出滿漢將官分領大兵出擊。
金聲桓在江西反清後,一六四八年三月,清廷即派遣固山厄真譚泰與何洛會領兵向江西進軍。五月,攻占九江、饒州。一六四九年初,清軍至南昌,金聲桓戰敗,投水自殺。李成棟領兵來援,三月,與清軍在信豐相遇,孿成棟敗死。江西州縣,又都被清軍占領。
一六四八年十二月,清廷命阿濟格領兵圍攻大同姜瓖,不下。一六四九年二月,多爾袞親自領兵征大同。三月,攻下渾源州,回師。阿濟格與尼堪、博洛等繼續圍攻大同。大同被圍困至八月,姜瓖被部下殺害,清軍征服山西。
南明進軍湖廣。一六四八年九月,清廷命濟爾哈朗為征遠大將軍,領兵征湖廣,進攻李錦部。次年正月,進攻湘潭。這時,何騰蛟前往李錦的忠貞營,途中被清軍俘擄。何騰蛟嚴厲拒絕濟爾哈朗的勸降,被清軍處死。南明失何騰蛟,軍中無帥了。李錦在茶陵,被清軍戰敗,經衡州、永郴轉移到廣西。這年秋季,長沙、衡州、辰州、寶慶、靖州、全州等地都被清軍占領。十二月,南明焦璉軍反攻全州,被清軍擊敗,清軍進占道州。
李錦退回廣西,屯駐賓州、橫州。南明桂王朝廷依靠大順軍的來歸,在反清鬥爭中一度取得勝利。但內部矛盾重重,文官武將互不合作。擁立桂王的明臣與反清歸明的李成棟部下相互猜忌,明臣對原大順軍也存有戒心,多方牽制。高一功甚至被迫宣稱,要把軍兵交兵部。何騰蛟死後,被改編的諸軍失去統帥,各自離散。劉體純、袁宗第、郝搖旗等領兵自寶慶北走常德、澧州,返回荊西。劉芳亮、劉希堯等自寧遠北走,軍兵在寧遠、宜章一帶潰散。李錦不久病死。高一功因遭疑忌,在一六五○年從慶遠往荊西。途經黔北,遭到保靖土司彭朝柱的襲擊,戰死。李錦義子李來亨率領軍兵到巴東的西山,與郝搖旗、劉體純等會師。在鄖西堅持抗清鬥爭的王光興、王光昌等與郝搖旗、李來亨等聯合抗清,號稱夔東十三家軍。桂王政權失何騰蛟,又失大順諸軍,難以自保了。
一六五○年五月,清朝加封遼東降將孔有德為定南王,領兵進攻廣西。耿仲明為靖南王,尚可喜為平南王,進攻廣東。十一月,耿仲明行至吉安,自殺。同月,尚可喜等攻入廣州,孔有德攻入嚴關。瞿式耜邀明將趙印選防守桂林,趙印選帶兵逃走。清軍攻入桂林,瞿式耜與總督張同敞被俘,囚禁四十日後被殺。桂王由肇慶逃往潯州,經南寧,輾轉到達廣西西部的瀨湍,得到貴州大西軍的接應。江西、湖南、廣東、廣西的重要城鎮,均被清軍占領。
大西在雲貴的建設大西四將軍在一六四七年三月占領貴陽,隨即移兵進駐雲南。
當時,雲南阿迷州土司沙定洲起兵反明,攻占省城昆明。明副將龍在田(原石屏土司)敗走大理,聽說四將軍領兵至貴州,便派人請兵入滇。三月,四將軍進兵破交水(霑益舊城)、曲靖,沙定洲放棄昆明逃走。四月,四將軍占領昆明,分兵兩路攻打雲南各地。西路兵由孫可望率領,五月攻克大理,七月攻占永昌,護送自昆明逃來永昌的明黔國公沐天波返回省城,聲稱要「共扶明室,恢復江山」。(《西南紀事》卷十二)東路由李定國率領,攻克南寧(曲靖)、晉寧、通海、河西等地,進而占領阿迷、蒙自、臨安(建水)。幾個月之內,四將軍已控制了雲南除普洱、東川以外的十六個府,收納彝族兵士,軍隊發展到二十萬人。李定國搗毀了沙定洲據守的城寨,滅沙氏。
一六四八年至一六五二年春的四年時間裡,清軍集中兵力在湖廣與南明桂王作戰。大西四將軍得以在雲貴地區訓練軍兵,建立政權,進行建設。
(一)政權建設四將軍進入雲貴時,孫可望稱平東王、李定國稱安西王、劉文秀稱撫南王、艾能奇稱定北王。他們推孫可望為主,彼此往來通稱兄弟。每公事聚會,四將軍並坐,賞罰各營將官,都由孫可望出面處理。一六四七年八月,建置四王府,又建立太廟,祭祀張獻忠。凡有大事必先告廟,然後行動。明致仕御史任僎歸附四將軍,倡議稱孫可望為國主,用於支紀年,設立六部,管理軍政大事,並建立州縣政權機構。
(二)澄清吏治四將軍在雲南經常派人秘密查訪,對清官立即提升,對貪官嚴加懲辦。姚安知府謝儀貪贓枉法,馬上砍頭,傳示各州縣。設立登聞鼓,鼓勵人民對地方行政提出意見。不利的措施,立即廢除。
(三)減輕賦稅明朝後期,實行一條鞭法,丁役攤入地畝,一併徵收。後來攤派愈來愈多,人民負擔沉重。四將軍在雲南實行「條編半征」法以減輕農民負擔。又把近省田地和井鹽,由原來官民對半分收改為四六分收。凡金、銀、銅、鐵礦藏,鼓勵商民開採,差官抽稅。
(四)訓練軍隊四將軍部下有在陝西參加農民起義的戰士一萬人作為骨幹,又在雲南招募漢、彝各族人民入伍,編練新軍。兵馬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進行嚴格訓練。招收各行工匠,設立什造局四所,製造兵器。兵馬給養在各州縣就地供應,兵丁每日給米一大升,家口酌量減少,馬料每日一至三升不等。兵丁每人各給一袍,沒有家口的還給鞋襪各一雙,大帽一頂。軍隊紀律嚴明,規定:一不殺人,二不放火,三不姦淫,四不宰耕牛,五不搶財貨。得到人民的擁護。
大西軍人家口住在雲南,都與當地農民一起參加生產,縫製軍服。當時人稱讚說:「其俗,兵不擾民,將不欺士。崇尚禮義,視民如子。往來有體,安置有方。」(《永曆紀事》)大西行政,「事尚苟簡,文案不繁,官絕貪污饋送之弊,民無盜賊掠奪之端」(《滇南紀略》),人民稱便。
早在一六四八年,李定國便對孫可望建策說:「闖(李自成)獻(張獻忠)二帝,辛苦二十年,蹂躪遍天下,至今身死業隳,究無寸土;而清人坐享漁人之利,甚可悲也。」「今摯滇、黔、蜀歸就明室,誠心輔佐,恢復舊京,盪清海內,則半生流賊之恥辱可雪,將來竹帛之垂名可圖也。」(《晉王李定國列傳》)這個建議,得到劉文秀等的支持。孫可望於一六四九年四月即曾派人與桂王政權聯繫。一六五○年十一月,清兵攻陷桂林。一六五一年桂王逃至南寧,同年十二月,又逃至瀨湍。次年正月,孫可望派兵接應,護送到貴州安隆。大西軍接受南明永曆年號,舉起了復明抗清的旗幟。
四將軍北伐四將軍在雲貴經過幾年的準備,於一六五二年三月,出師北伐,向清朝發動了大規模的進攻。大軍分兩路進兵,一路由劉文秀、王復臣率領馬步兵六萬,向四川出兵,直指關中。一路由李定國、馮雙禮率領馬步兵八萬出師湖廣,向全州、桂林進軍。孫可望移駐貴州,指揮全軍(艾能奇已病死)。
劉文秀率領的一路,入川攻破重慶,占領成都。清朝急調吳三桂領兵入川。吳三桂自一六四八年即受命與清定西將軍李國翰駐守漢中。七月,吳三桂與李國翰出兵奪取重慶,攻打成都。劉文秀領兵走,與王復臣領彝漢兵,攻打敘府(敘州)。吳三桂領兵來援。王復臣命步兵左右夾攻,驅大象直衝清軍。象吼馬驚,清軍大敗,退守保寧。劉文秀乘勝追擊,至保寧城東北列陣。不聽王復臣勸說,不等援兵到來,即匆忙攻城,被清兵戰敗。王復臣戰死,劉文秀敗退。吳三桂不敢追擊,對人說:「生平未見如此勁敵。」孫可望罷免劉文秀,命駐雲南。另派耿三品領兵鎮守嘉定。四川一路未能取得進展。
李定國、馮雙禮率領的北伐軍,五月占領武岡。清寶慶守將逃走,李定國軍進而攻克全州,大敗清兵。駐守廣西的清軍孔有德部三次出兵迎戰,都不能阻止李定國前進。六月二十九日,孔有德親自領兵到嚴關,與李定國決戰。李定國指揮部隊進攻,驅大象突擊,清兵潰敗,孔有德逃回桂林。李定國領兵急速追擊,七月初二日一舉攻破桂林,孔有德兵敗自殺。李定國分兵攻占平樂、梧州等地。南明將官趙印選、胡一青、馬寶等和左右兩江人民紛紛響應,十幾天裡,就收復了廣西全省。八月,李定國北代湖南,取衡州,派馬寶東攻陽山、連州,曹志建舊部收復臨武。馮雙禮、馬進忠北攻長沙,別部出寧鄉,收復常德。十月,馬進忠趨岳州,分兵攻克江西永新、安福、永寧、龍泉,包圍吉安。李定國出師七個月,攻克十六府、三十二州縣,收復土地近三千里,取得重大的勝利。
清朝任命尼堪為定遠大將軍,領兵十萬,進軍湖廣。李定國命令馮雙禮退出長沙,伏兵白杲市,誘清軍渡湘江、過衡山後,再繞出敵後,跟蹤前進。預定李定國在蒸水拒敵,與馮雙禮、馬進忠前後夾擊,殲滅清軍。清軍進攻衡州,李定國退走。尼堪親自率兵追擊,十一月二十四日李定國埋伏的部隊,突然出擊,尼堪敗死。
桂林與衡州之戰,李定國連獲全勝。清朝連喪孔有德、尼堪兩員大將,為入關以來所未有。這時,孫可望忌李定國功高難制,密令馮雙禮退寶慶,馬進忠不知底細,也跟著西去。李定國被迫退守武岡。
清軍連遭挫敗,一六五三年初,任命貝勒吞齊為定遠大將軍,統率尼堪遺留的軍兵,據守湖南。又調安西將軍阿爾津為定南將軍,由漢中到湖南協同作戰。任命固山厄真陳泰為寧南靖寇大將軍,鎮守荊州。任命駐防江寧的喀喀木為靖南將軍,到廣東協同尚可喜部駐防。吳三桂、李國翰還守漢中。五月,又任命大學士洪承疇(一六四八年自江南還京師,本年為內翰林弘文院大學士)經略湖廣、兩廣、雲貴地方,駐守長沙,居中調度。他在十一月報告說:「滿洲援剿官兵,豈能久留?將來有恢復州縣,何以分守?兵至則賊退,兵去則賊複合。彼逸我勞,甚犯兵家之忌。」(《清世祖實錄》卷七十九)因此,他主張進兵要安全慎重,不急求事功,而用力於「招撫」。
清兵不敢輕易南下,孫可望、李定國等據有雲貴、廣西和湖廣、四川的部分地區,與清朝對峙。
李定國的抗清鬥爭孫可望、李定國等所取得的勝利局面,隨即由於自相殘殺而逐漸瓦解。
大西軍在取得勝利的時刻,重又走上了大順軍的老路,將領之間,日漸不和。孫可望被推為主,嫉李定國功高勢大。孫、李之間,矛盾日深。南明桂王屬下的明臣,乘機從中離間。桂王扈從總兵鄧凱稱讚他們是「離間逆黨,奮發忠義於臨時。」(《求野錄》)南明官員對農民軍的敵視和破壞,加深了內部的衝突。一六五三年二月,孫可望領兵至沅州,邀李定國前來議事。劉文秀派人密告李定國,孫可望有意加害,李定國拒不來會,寫信給孫可望說:「今雖大局稍有轉機,而敵勢方張,成敗尚未逆睹,正吾儕同心協力,共策復興之秋,不宜妄聽讒言,自相殘害,以敗壞國家。」(《晉王李定國列傳》)領兵自湖南退入廣西,向廣東進取。清軍乘機占領了湖南的一些州縣。李定國攻打肇慶,進圍桂林,不下。八月,駐軍柳州。一六五四年,自柳州出兵,攻破廣東高州、廉州、雷州,圍攻新會。清廣東守將尚可喜向清廷告急。清朝派遣靖南將軍朱瑪唎從江西來援,李定國大敗。一六五五年春,退守南寧。
南明桂王空無實力,只是大西軍復明抗清的一面旗幟。明臣馬吉翔向孫可望建策,迫令桂王禪讓,由孫可望稱帝。桂王大學士吳貞毓得知後,請桂王自安隆急詔李定國領兵入衛。孫可望立斬吳貞毓等明臣十八人,一六五六年初,命劉文秀去安隆,迎桂王來貴州。三月,李定國領兵至安隆,劉文秀轉而依附李定國,同送桂王去雲南,駐在昆明的沐天波迎桂王入昆明。桂王加封李定國為晉王,劉文秀為蜀王。李定國派部將白文選去貴州,往見孫可望講和,被孫可望扣留。孫、李的矛盾不可調和了。
一六五七年七月,孫可望起兵反桂王。領兵十四萬進攻雲南,李定國在曲靖迎擊。白文選單騎來見,說已與孫部諸將密約,臨陣倒戈。九月,李定國派騎兵五千攻打孫部馬惟興營。馬惟興部與李定國合兵攻孫可望,臨陣大呼:「迎晉王!迎晉王!」孫可望軍潰敗。十月,孫可望去長沙見洪承疇,叛變降清,並向清朝獻策進攻雲貴。
一六五八年三月,清朝派貝子洛託為寧遠綏寇大將軍,會同洪承疇從湖南進兵。吳三桂、李國翰進兵四川。卓布泰、線國安從廣西進兵。
四月間,孫可望舊部王自奇、關有才、張明志等在永昌起兵反南明。李定國親自率兵平定,因而不及增援貴州,給清軍造成了進攻的機會。七月,三路清軍都進入貴州。九月,清朝派信郡王鐸尼到貴州統率清兵,議定:鐸尼自貴陽取道關嶺為中路;吳三桂自遵義取水西為北路;卓布泰自永順取黃草壩為南路;洪承疇、洛託駐守貴陽。十月,李定國派馮雙禮守雞公背,阻擊中路清軍;派張先璧守黃草壩,阻擊南路清軍;派白文選守七星關,牽制北路清軍。十一月,李定國率兵三萬到南路增援,與清軍在羅炎、涼水井(今冊亨西)大戰,先勝後敗。前線傳聞孫可望扈衛康國臣充當清軍前導,軍內孫可望舊部猜疑不安,全線動搖,被清軍打敗,損失很大。馮雙禮、白文選、張先璧諸軍也先後戰敗。十二月十三日,李定國退回昆明。
李定國全線潰敗,急商對策。這時,劉文秀已病死,遺書建策入蜀與夔東十三家聯合。李定國主張走廣南,沐天波等則主張逃奔滇西。十二月十五日,李定國擁桂王撤離昆明,向滇西逃走。
清軍跟蹤追擊。吳三桂軍攻陷永昌,編筏渡過潞江。李定國設伏於磨盤山,吳三桂渡江上山,將入伏中。明大理寺少卿盧桂生,從李定國軍中逃出,向清軍投降告密,清軍前部已入二伏。吳三桂立即下令,騎兵下馬,發炮攻擊伏兵。李定國率伏兵力戰,自卯至午,短刀相殺,清固山厄真沙里布陣亡,清軍敗退。李定國的大將竇明望、王國璽也英勇犧牲。李定國在打擊了清軍後,便到騰越整頓部隊,轉成滇緬邊境,桂王逃往緬甸。
一六六○年四月,吳三桂上「三患二難」疏,請清朝出兵消滅桂王,以杜後患。一六六一年,清軍進入緬甸,緬甸獻出桂王。李定國出兵截擊,失敗,六月二十七日死於勐臘,時年四十二歲。次年,吳三桂在昆明殺桂王。
鄭成功、張煌言的抗清鬥爭桂王、李定國敗後,據守福建地區的鄭成功、張煌言等又在一六五九年,發動了進軍長江的戰鬥,形成又一次的抗清鬥爭,也是最後一次高潮。
一六四六年清軍進攻浙東,魯王政權的方國安逃跑後,魯王由張名振等扈從,被鄭彩接到中左所(廈門),轉至長垣。次年,鄭彩、鄭聯兄弟出兵反清,先後攻占福建的建寧、邵武、興化三府,福寧一州,漳浦、海澄等二十七縣,溫、台一帶沿海人民響應,聲勢很大。鄭彩奉魯王,仍用監國紀年。一六四八年,清朝調兩廣、江浙兵,三路進攻,福建州縣多被占領。魯王大學士錢肅樂死。九月,張名振等占領舟山,接魯王來住。一六五一年七月,清將張天祿出崇安分水關,馬進寶出台州海門,閩浙總督陳錦全軍出定海,分路進攻舟山。張名振擁魯王帶領戰船攻吳淞,留守大學士張肯堂領兵六千守舟山。八月,清軍趁著霧天進螺頭門(即蛟門,亦名定關),安洋將軍劉世勛、左都督張名揚率領精兵五百,義勇數千,在舟山背城奮戰,互有傷亡。城中火藥用完,中軍金允彥、主事邱元吉跳城,投降清軍。清軍全力攻破城防,張肯堂全家二十餘人,壯烈犧牲。事後,攻城的清兵說:「我軍南下,江陰、涇縣、舟山三城,最不易攻。」張名振聞訊,回師救援,舟山已經陷落,便與兵部侍郎張煌言扈從魯王前往廈門。
廈門這時由鄭芝龍子鄭成功(原名森)駐守。
一六四六年鄭芝龍降清時,二十四歲的鄭成功與鄭芝龍斷絕父子關係,宣言「背父救國」。與陳輝、張進等九十餘人,乘船往南澳(廣東南澳縣)地方,得到沿海人民群眾的支持,組成九千人的隊伍,奉唐王隆武年號抗清。一六四七年到鼓浪嶼,與鄭鴻逵(芝龍弟)部聯合進攻泉州、同安、漳浦等地,連續襲擊閩粵沿海州縣。一六五○年圍攻潮州,不下,返回廈門,合併了從兄鄭彩、鄭聯的隊伍,自稱招討大將軍。
張名振、張煌言擁魯王到廈門。張煌言對鄭成功說:「招討(鄭成功)始終為唐,真純臣也!」鄭成功回答說,「侍郎(張煌言)始終為魯,豈與吾異趨哉?」(《鮚埼亭集》卷九)鄭成功與二張消除唐、魯二王之間的舊隙,相互推重,真誠合作,集中力量反攻長江兩岸。
一六五二年二月,鄭成功攻海澄,清浙閩總督陳錦率兵來援,被鄭成功打敗,逃回泉州。三月,鄭成功攻詔安、南靖、平和,遂圍困漳州。清金衢總兵馬進寶帶兵救授,鄭成功縱之入城,增加圍城兵力近二十萬人,圍困漳州達八個月之久。陳錦領兵增援,受到鄭成功部隊的阻擊,頓兵漳州灌口不能前進。家丁庫成棟刺殺陳錦,把他的首級送給鄭成功,福建的清朝文武官員驚慌失措。十月,清朝駐防浙江的固山厄真金礪,率領援軍來漳州解圍,鄭成功退守海澄。一六五二年冬,張煌言秘密回到吳淞、天台,聯絡各地抗清鬥爭力量。一六五三年春,張名振帶兵進入長江,鄭成功派陳輝等領兵二萬,進屯崇明,攻破鎮江,登金山,遙望石頭城(南京),拜祭明孝陵。原來長江上游約定響應的抗清義師,沒有動靜,遂退兵到崇明的平陽沙。十二月,崇明清兵萬人,乘凍涉江來攻,張名振、張煌言親自領兵左右衝擊,全殲來犯的清軍。
順治十一年(一六五四年)正月,長江上游有人送來願為內應的臘書,張名振、張煌言與陳輝等會合,率海船數百艘,再進長江,攻瓜州、儀真,一直到燕子磯(南京江邊),等待上游消息。四月,還沒有動靜,便率水師東下,進攻崇明。鄭成功派陳六御、程應蕃增援,復進鎮江,焚毀小閘,到儀真燒糧船六百隻,獲得船隻達五百艘。張名振帶砂船六十隻,泛海到登萊,遠及朝鮮沿海。這三次進軍長江,在江浙地區影響很大,有不少人參加抗清鬥爭。原福王政權中的誠意伯劉孔昭,也跟隨張名振、張煌言進長江作戰。當時有人反對這件事,張煌言解釋說:「孔昭之罪與馬、阮等,然馬、阮再賣浙東,而孔昭以操江親兵,棲遲海上者蓋累年矣。則其心尚有可原。」(《鮚埼亭集》卷九)一六五五年,鄭成功推張名振為元帥,陳輝、洪旭、陳六御為副,率領二十四鎮兵,再進長江。清朝寧波守將張洪德、舟山鎮將巴臣功、台州副將馬信等先後投降。不幸張名振中途病逝,第四次進軍長江的計劃,又未能實現。
鄭成功曾被唐王賜國姓朱,因而又被人稱為「國姓爺」。他始終以忠於明室,復興明室為職志。改廈門為思明州,依明制設立六部分管政務。一六五五年,魯王去監國稱號,次年移居南澳。桂王被李定國迎入雲南,魯王向桂王上表稱臣。鄭成功自一六五○年即與李定國互通聲息,接受桂王的號令,配合作戰。一六五八年,桂王加封鄭成功為延平郡王,張煌言為兵部左侍郎。清軍進攻雲貴,鄭成功與張煌言大舉出兵,展開了向長江地區的第五次進攻。
一六五八年秋季,鄭成功、張煌言率領大兵十七萬,其中五萬人習水戰,五萬人習騎射,五萬人習步擊,以萬人往來策應,萬人為「鐵人」。「鐵人」披鐵甲,聳立陣前,專砍馬足,最為精銳。大軍到浙江,攻克樂清、寧海等地,在羊山遇到颱風,損失巨艦百餘艘,漂沒戰士八千餘人,鄭成功、張煌言被迫撤回廈門。
桂王、李定國敗後,一六五九年五月,鄭成功、張煌言進軍長江,再次發動對清軍的進攻。當月,攻克瓜州、鎮江。六月二十二日到達江寧,從儀鳳門登陸,在岳廟山屯營。張煌言建議說:「師久易生他變,宜分兵襲取句容、丹陽等城。」鄭成功未能採納這個正確意見。七月初五日,蕪湖降書至,鄭成功命張煌言帶兵控制上游,防備江楚援兵。張煌言審度形勢,分兵出擊。一軍出溧陽,攻廣德;一軍鎮守池州,截斷上游援軍;一軍攻和州,保衛採石;一軍入寧國,攻徽州。他傳檄大江南北,各地人民響應,清官歸降,一舉收服了太平、寧國、池州、徽州等四府、三州、二十二縣。張煌言考察官吏,安撫地方,一時各地人士都到軍門接受指示,參加抗清鬥爭,江南震動。
鄭成功在江寧城下看到的情況是:巡撫以下官員都要逃走,松江水師提督馬逢知已經送到降書,總督郎廷佐也來信接洽投降,其實是緩兵之計。鄭成功臨陣輕敵,誤認為大局已定,江寧旦夕可下,不攻城,不打援,八十三營大軍牽連立屯,警戒不嚴。清廷此刻則如臨大敵,順治帝甚至準備領兵親征。清廷命令自貴州回京路過江寧的軍隊進入江寧城內,增強作戰力量。一六六○年六月二十三日,清軍騎兵出擊,攻破鄭成功的前屯余新營。次日黎明,清軍傾城出擊,鄭成功已命令部隊離營,屯紮山上,擺設挨牌、火炮,列陣迎敵。清軍來攻,鄭成功退卻,大將甘輝被俘犧牲。鄭成功撤走鎮江等地駐軍,從長江出海。
張煌言得知鄭成功出海,清總督郎廷佐已派水師截斷長江,便決定進軍鄱陽湖,號召江楚人民進行抗清鬥爭。八月初七日,船到銅陵,被清援軍打敗。抗清義士魏耕請赴英霍山寨,張煌言焚舟登陸,率軍數百人前進。不久,被清軍衝散,張煌言與一卒一童,從建德、祁門亂山間,經休寧、嚴陵、東陽、義烏,出天台,到達浙東海濱,招集散亡,在台州沿海的小島上暫駐。次年春初,回到臨門。
鄭成功在十六年中六次進軍失敗,東南沿海州縣,屢得屢失。江寧敗歸,更加自感難於發展。台灣通事何斌建議東取台灣,說:台灣沃野千里,可以立國。張煌言在臨門寫信勸阻,說「軍有寸進而無尺退。今入台則兩島(金門、廈門)將來恐並不可守,是孤天下人之望也。」(《鮚埼亭集》卷九)鄭成功不聽。一六六一年三月,留子鄭經守廈門,親率大軍三萬乘海船百艘,進取台灣。
明朝在台灣設有巡檢所統轄,駐兵澎湖。萬曆、天啟以來,福建即有大批居民移住台灣。一六二四年,荷蘭海盜殖民者竊據台灣西南的海港鹿耳門。次年,又侵入台南修建赤嵌城(今台南)。一六二九年(崇禎二年),福建大旱。鄭芝龍招集流民數萬人去台灣墾荒,收取租賦(《鹿樵紀聞》、黃宗羲《行朝錄》)。這時,台北的雞籠(基隆)等地,被來自呂宋的西班牙海盜所占據。一六四二年(崇禎十五年),荷蘭殖民者又從西班牙殖民者手中,奪取了雞籠和淡水,對居民進行殘暴的掠奪。一六六一年四月,鄭成功軍經澎湖,到達鹿耳門,得到當地人民的支持,順利擊敗荷蘭殖民者,進而攻占赤嵌。荷蘭殖民者以揆一為首,據守王城(台灣城,今安平),鄭成功軍圍攻九個月。十二月十一日,揆一投降。鄭成功放揆一回國,逐走荷蘭殖民者,收回台灣全部領土,改稱台灣城為東都,設一府二縣。次年五月,鄭成功在台灣病死,年三十九歲。子鄭經自廈門去台灣,繼承鄭氏的統治。張煌言繼續在臨門堅持抗清。魯王寄居金門島上。
第六節清朝統治的建立
清世祖順治帝在位十七年間,完成了一件大事,即從遼東打到廣東,基本上占領了明朝的全境。清朝統治者面臨的新問題是,對待廣大的漢族居住區如何進行有效的統治。這裡存在著滿族傳統的奴隸制與漢族地區封建制兩種制度的矛盾,滿族與漢族兩個民族、兩種文化的矛盾。滿族統治集團內部和滿漢官員之間,也存在著多種矛盾與衝突。清王朝在人民反抗和滿漢貴族間的反覆鬥爭中,逐步建立起它的統治。
順治帝幼年即位,朝政由攝政王多爾袞所掌握。一六五○年多爾袞病死,順治帝親政。順治一朝前後經歷了攝政期與親政期兩個階段。
(一)多爾袞攝政時期
清在遼東建立國號,即面臨著攻取明朝的課題。滿洲貴族由此出現了兩種不同的主張。清太宗皇太極時,以鑲藍旗貝勒濟爾哈朗(舒爾哈齊子)為首的貴族,主張舉兵深入明境,「焚其廬舍,取其財物」。固山厄真和碩圖更明確地主張:「殺其人,取其物,務令士卒各饜所欲」。(《清太宗實錄》卷十四)這些主張,實際上是反映了滿族奴隸主階級的利益,把擄掠奴隸和財物作為對明作戰的目標。兩白旗的多爾袞和兩紅旗的代善長子岳託等貴族則主張奪取中原為久駐之計。皇太極志在滅明立國,但無法限制奴隸主的強大勢力。一六三五年,降附的漢官文士紛紛奏請出兵滅明,以成大業,期望皇太極作金世宗、元世祖。皇太極以為滅明時機來到,告諭漢官高鴻中、鮑承先、寧完我、范文程等說:「倘蒙天佑,克取燕京,其民人應作何安輯?我國貝勒等皆以貪得為心,應作何禁止?此朕之時為廑念者也」。(《清太宗實錄》卷二十二)又命文館諸臣,擇要翻譯遼宋金元四史所載治國用兵的方略,以備觀覽。一六四三年六月,貝勒阿巴泰等去山東擄掠後班師,各旗將士因分配財物不均,引起爭論。皇太極告誡諸貝勒不可以擄掠為生計,立國之本為有土有人,厚生之道全在勤治農桑。皇太極在臨終之年的這些議論,顯示著他已逐漸意識到限制奴隸制的發展,是滅明立國所必需。但在他一生中,對明作戰基本上還是奴隸制性質的擄掠之戰。
皇太極在位時,多爾袞得到信用,加封睿親王。一六四三年八月,皇太極病死。六歲的福臨被擁戴即位。多爾袞與擁戴豪格的濟爾哈朗共同輔政。次年,規定諸王大臣奏本,先奏多爾袞。在一六五○年順治帝親政以前,多爾袞是清朝實際上的最高統治者。多爾袞的同母兄阿濟格,同母弟多鐸掌握強大的軍兵,足以與豪格、濟爾哈朗一系相抗衡。
順治帝即位,多爾袞掌握軍政大權,清朝具備了奪取中原的主觀條件。李自成大順軍推翻明朝,立國不穩,又為清朝準備了客觀條件。清軍因而得以順利地攻入山海關,輕而易舉地從農民軍手中奪取了北京。但是,多爾袞攻占北京後,在建都問題上,滿洲貴族間仍然存在意見分歧。朝鮮文學李■在一六四四年八月間回國後向朝鮮仁祖報告清軍情況說:「八王(阿濟格)言於九王(多爾袞)曰:初得遼東,不行殺戮,故清人多為遼民所殺。今宜乘此兵威,大肆屠戮,留置諸王以鎮燕京,而大兵則或還守瀋陽,或退保山海,可無後患。九王以為先皇帝嘗言:若得北都,當即徙都,以圖進取。況今人心未定,不可棄而東還。兩王論議不合,因有嫌隙雲。」(朝鮮《李朝仁祖實錄》七)阿濟格是多爾袞倚信的貴族,屬於同一政治集團,但他提出的大肆殺掠後返回瀋陽的主張卻是反映了奴隸主貴族的守舊觀點。持有相同觀點的貴族,仍然是強大的力量。多爾袞進駐北京後,北京城內到處傳說,將「放搶三日,殺盡老壯,只存孩赤」。(《清世祖實錄》卷八)多爾袞多次曉諭民眾,禁止殺掠,說這些流言都是「流賊奸細,潛相煽惑」。事實上,這些流言都來自滿洲貴族。八月間,順治帝自盛京啟程來北京,宣布遷都。九月到達北京。十月初一日,在明皇宮武英殿舉行登極大典,建都稱帝。多爾袞召集漢官們說:「小民訛傳於八月間屠民。現在人民無不保全,眾所共見,還會懷疑有搶掠之事麼!」定都北京禁止殺掠的事實駁斥了民間的「流言」,多爾袞戰勝了滿洲貴族中的守舊派。
一、滿族南遷與反「圈地」、「投充」的鬥爭
順治帝定都北京,並不是一般的遷都,而是伴隨著滿族的大規模遷徙。遼代契丹族與元代蒙古族,在王朝建立後,大批居民仍居住在本族的故地。金代女真族,在海陵王、金世宗後,大舉南遷漢地與漢族雜居,從而加速了民族間的融合。順治帝與多爾袞,命令滿洲八旗諸王貴族以至兵丁奴僕大舉南遷,是對退居瀋陽的守舊主張的徹底否定,也對此後滿族和清朝歷史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滿族在遼東實行奴隸制性質的計丁受田制。據說「沈中禾稼頗登」,因而南遷時「多有怨苦者」。(朝鮮《李朝仁祖實錄》七)滿族遷居北京及京畿地區,繼續推行計丁授田制,這就不能不侵占漢族的大量田地。兩種制度、兩個民族的矛盾由此激化了。
「圈地」清軍占領北京的第二天,下令北京內城的漢人居民一律遷居外城,內城由滿洲八旗駐防。順治元年(一六四四年)十二月,諭戶部:「我朝建都燕京,期於久遠。凡近京各州縣民人(漢人)無主荒田,及明國舅皇親、駙馬、公、侯、伯、太監等死於寇亂者,無主田地甚多。爾部可概行清查。若本主尚存,或本主已死而子弟存者,量口給與,其餘田地盡行分給東來諸王、勛臣、兵丁人等。此非利其地土,良以東來諸王、勛臣、兵丁人等無處安置,故不得不如此區劃。然此等地土,若滿漢錯處,必爭奪不止。可令各府州縣鄉村,滿漢分居,各理疆界,以杜異日爭端。今年從東來諸王各官兵丁及見在京各部院衙門官員,俱著先撥給田園。其後到者,再酌量照前與之。」(《清世祖實錄》卷十二)這個上諭確定了分配田地的具體辦法,近京各府州縣由此全面展開了對民間田地的占奪,稱為「圈地」。照此上諭的規定,有主田地,只是按照滿族的計丁授田制「量口給與」,其餘田地全部沒收。這就嚴重侵犯了漢族地主的利益。原屬明朝貴族的所謂「無主田地」,實際上在農民戰爭中多已為貧苦農民所占有。上諭規定,概行清查沒收,分配給清朝的貴族官員,這實際上是從農民手中奪取田土。「滿漢分居」的規定,是採納順天巡按柳寅東的建策,但滿洲貴族大片圈占田地後,漢族農民所有的小塊土地也因此而被圈占。廣大農民從土地上被驅逐,迫令遷徙。上諭還規定,此次圈占後,滿族陸續遷來者,照前給與田地。因此,順治二年(一六四五年)十一月,又展開第二次圈占,擴展至河間、灤州、遵化等地。順治四年(一六四七年)正月,又下令順天、保定等四十二州縣,圈占田地,給與當年東來滿洲官員兵丁。在三次大規模圈地中,由圈占無主田地擴展到有主田地,由圈地進而圈占房屋,甚至「圈田所到,田主登時逐出,室中所有皆其有」(史惇:《慟余雜記》)。據統計,三次圈地,共沒收了漢人田地十四萬六千七百六十六頃(二百七十七萬七千九百五十二晌),包括北起長城,南至河間,東起山海關,西達太行山的廣大地區。清朝統治者與這一地區居民的矛盾,大大激化了。
編莊與投充清朝統治者圈占了大量田地後,繼續推行遼東的編莊制度,役使奴僕壯丁從事生產。漢族農民投靠滿洲貴族為奴,稱為「投充」。因有此制度,滿洲貴族和莊頭,即以投充為名,強迫失去田地的漢族農民,充當奴僕。順治帝曾在順治二年四月,給戶部的上諭說:「前聽民人投充旗下為奴者,原為貧民衣食開生路也。⋯⋯今聞有滿洲威逼投充者。又有愚民惑於土賊奸細分民屠民之言,輒爾輕信,妄行投充者」。又說:「又距京三百里外,耕種滿洲田地之處,莊頭及奴僕人等將各州縣莊村之人逼勒投充,不願者即以言語恐嚇,威逼迫脅。各色工匠盡行搜索,務令投充,以致民以不靖。」(《清世祖實錄》卷十五)漢族農民被迫投充,或不得已而帶地投充,使滿洲貴族擴大了對奴隸的占有。據《直隸通省賦役全書》(畿輔條鞭賦役全書)統計,「投充」人的總數為九千九百九十五丁,連同家口當有數萬人。從旗地莊田數目可以約略地推算出滿洲貴族所占有的奴僕壯丁的數量:(一)內務府共圈占土地二十二萬零一百六十六晌,設糧莊四百餘所,銀莊一百三十二所,果園二百五十所,瓜菜園九十餘所。每莊有地一百三十四晌(後增為三百晌)、莊頭和壯丁十人,耕牛八頭,依此計算應有一萬六千四百三十人。莊頭在圈地時,一莊占地二三十頃至四五十頃不等,也役使相當數量的壯丁,估計內務府官莊的壯丁,大概有兩萬人左右。(二)宗室王公圈地二十二萬二千三百零九晌,共設整莊一千四百零九所,半莊和園八百二十三所。王莊有的是從內務府撥給的,田地與壯丁數目與官莊相同;有的是按每丁五晌,撥給田地建立的。折中計算,王公占有的壯丁大概在三萬人左右。(三)八旗官兵共圈占土地二百三十三萬五千四百七十七晌,先是每丁給地六響,後改為五晌,多出的一晌,撥給新來的人丁。依此計算,授田丁額是四十六萬七千一百人。在進關前後,八旗滿洲、蒙古、漢軍共有五百九十四個牛錄,每牛錄二百人,正身旗人為十二萬左右,戶下人就有三十四萬七千一百人。據上三項統計,皇帝、王公、官員和正身旗人占有的壯丁,在畿輔地區就接近四十萬人,連同他們的家口至少也有一百幾十萬人。其中大部分是自盛京遷來和戰爭俘掠。戶下人屬於主人所有,主人可以隨意把他們出賣。子女的婚姻也不能自主,要聽命於主人。主人殺死戶下人不需償命,只是受到鞭打或罰俸等處罰。滿洲貴族在京畿廣大地區圈地編莊、強迫「投充」,把遼東的奴隸制推行於封建制的漢地。奴隸制與封建制兩種生產關係的矛盾,八旗戶下人與滿洲貴族的矛盾,都隨之激化了。
逃人滿族南遷到京畿地區,帶來大批的奴隸。這些奴隸主要是滿洲貴族歷年入關擄掠的漢族人民(犯罪被罰為奴或買賣為奴者只是少數)。圈地之後,他們便紛紛逃跑。被逼勒投充的漢族奴隸也陸續逃出。於是出現所謂「逃人」問題。一六四六年五月,多爾袞諭兵部說:「只此數月之間,逃人已幾數萬」,命定新法。新制定的逃人法規定,查獲的逃人鞭打一百,歸還原主。隱匿逃人者「從重治罪」,本犯處死,家產沒收。「鄰佑九家、甲長、鄉約,各鞭一百,流徙邊遠」。首告者給賞。所在州縣官降級調用(《清世祖實錄》卷二十六)。逃人法重在處治隱匿逃亡奴隸的窩主,這顯然是沿襲滿洲奴隸制的慣例。一般說來,在奴隸制的社會中,奴隸逃亡是一種反抗的方式。收容逃人是奴隸主之間相互爭奪奴隸的一種方式。它被認為是不道德的和不合法的行為。但是,此時滿洲貴族的漢族奴隸多是來自封建社會的人民,他們的逃亡已不會是再投依其他奴隸主,而是逃回家園隱匿或聚眾自保。旨在嚴懲窩主的逃人法並不能禁止他們繼續逃亡。一六四九年滿洲官員紛紛控奏,原來在戰爭中俘擄的奴隸,「俱已逃亡」。多爾袞慨嘆說:「自入主以來,逃亡已十之七八,不嚴此令,必至無復一人」。(《慟余雜記》)漢族奴隸的大批逃亡,瓦解著滿洲的奴隸制,給予滿洲大小奴隸主以沉重的打擊。
人民起義清朝定都北京後,清軍占領區的各地人民即不斷開展武裝鬥爭。起義的人民大部分是滿洲貴族的逃亡奴隸,即八旗戶下人。他們逃出後,無處投奔,即聚眾起義。另一部分是圈地後,無地可耕無家可依的農民。官員們指出:「地被圈占,所余無多。民久逃亡,僅存孑遺」。「野有流鴻,萑苻之剽竊時告」。(《中藏集·獎薦匯紀》)遭到清軍鎮壓的各地農民軍的流散隊伍與逃亡的奴隸、農民相結合,在北方地區四處點起起義的烈火。
一六四四年五月,三河縣農民首先起義。昌平州紅山口農民起義,清朝派重兵鎮壓。北京西郊農民起義,使西山的煤炭不能運往京城。
保定地區香爐寨錢子亮、喬家寨趙建英自稱大王起義。大順軍的餘部康文斗、郭壯畿在饒陽自稱掃地王,組織隊伍進行武裝鬥爭。在河南省,大順軍將領王鼎鉉駐守內黃、聯合蘇自興等組織的抗清隊伍,從內黃進攻順德,與山東抗清鬥爭相互呼應,給清朝很大的威脅。在山東省,嘉祥滿家洞的宮文彩,高舉起大順軍的旗幟起義。滕縣的王俊、曹州榆園的馬應試,都組織了幾萬人的武裝力量,不斷進攻縣城。大順軍的旗鼓(司旗鼓的軍士)趙應元領導青州人民進行抗清鬥爭,殺死清朝招撫山東的戶部侍郎王鰲永。
一六四六年頒行逃人新律後,各地人民的起義更加發展。邊遠地區也爆發了回民的起義,以反抗清朝的統治。一六四七年各地人民的武裝起義,規模較大者如下:
河間起義——一六四七年三月,河間人民舉行武裝起義,攻破縣城,處死官吏,轉戰到鄒平。
三河起義——三河縣人民在女領袖張氏和楊四海、王禮、張天寶等領導下起義,進攻靜海、滄州等地。天津巡撫因而被清朝撤職。
山東榆園起義——起義軍由李化鯨率領,與河南抗清義軍聯合,進攻大名。次年,攻下曹州、定陶、城武等縣。
淄川起義——謝遷領導的起義軍,攻下山東淄川,處死剃髮降清的兵部尚書孫之獬,攻下宿遷,震動了江淮地區。
棲霞起義——山東棲霞人民在於七領導下起義。次年攻下寧海等縣。
山西起義——山西抗清義軍攻下太原、汾州和周圍的五十餘縣。
甘肅起義——清軍追查李自成餘部,株連甘肅回族人民。當地回民在米喇印、丁國棟率領下,在甘州起義,殺死清巡撫張文衡,攻占鞏昌、臨洮、蘭州等要地。
「投充」、「圈地」的停止清朝建都北京後,在廣大漢人地區實行圈地,迫令投充,激起了人民廣泛的、多種形式的反抗。人民鬥爭的日益高漲,迫使清朝統治者不得不下令停止投充和圈地。一六四七年的詔諭說:「前令漢人投充滿洲者,誠恐貧苦小民,失其生理,困於饑寒,流為盜賊」,「自今以後,投充一事,著永行停止」。同年的另一詔諭說:「今聞被圈之民流離失所,煽惑訛言,相從為盜,以致陷罪者多,深可憐憫。自今以後,民間田屋,不得復行圈撥,著永行禁止」。(《清世祖實錄》卷三十一)清朝統治者停止圈地、投充,實質上是宣告了在漢地推行奴隸制的失敗。但此後滿洲貴族依然恃勢強占田地,俘掠奴僕,殘存的奴隸制仍在各地推行。
二、政治制度的改訂
多爾袞率領清軍占領北京後,曾宣布任用明朝官員,招集流民,減輕賦稅等措施。定都後,又依仿明朝政體,集中權力,改訂製度,頒布法律,以適應對漢人的統治。
削弱諸王清太宗皇太極時,八旗固山厄真,合稱八大臣,與諸王貝勒共議國政。諸王兼領六部事。一六四三年,順治帝即位後,多爾袞與濟爾哈朗輔政,隨即以諸王議政,「紛紜不決,反誤國家政務」為理由,由多爾袞與濟爾哈朗當權,宣稱「所行善惟我二人受其名,不善亦惟我二人受其罪」。(《清世祖實錄》卷二)同時,停止諸王兼理部務的制度,並貝子、公等管理部務亦宣布停止。六部各任命尚書、侍郎管領。滿洲諸王貴族的政治權力由此受到極大的削弱。一六四四年三月,由濟爾哈朗宣諭,諸大臣奏事先奏睿親王多爾袞。九月,順治帝定都北京,尊多爾袞為叔父攝政王。隨後,又罷免鄭親王濟爾哈朗輔政。中樞政權集中到多爾袞的手裡。一六四八年十一月,順治帝又尊多爾袞為皇父攝政王(滿語作「汗的父王」)。
改革政體皇太極時設立內三院(國史、秘書、弘文),各設大學士一人,分別管理詔令、文書諸事,實際上仍是原來文館的擴大,不參予軍國政務。多爾袞集中權力後,依仿明制,內三院為六部之首,有如明朝的內閣,成為中樞機構。大學士兼領六部尚書銜。六部尚書原由滿洲官員中任命。一六四八年,增設六部漢人尚書,滿漢兼用。一六四九年又規定:滿洲諸大臣如有干預各衙門(六部)政事及指摘內外漢官者,即行治罪。
皇太極時,已在遼東地區陸續收納了范文程、寧完我、洪承疇等漢族降臣,委以重任。多爾袞攻占北京後,大批任用明朝的降官,多方招納。亡明文淵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涿州人馮銓,因謅事魏忠賢免官。一六四四年,多爾袞親自寫信徵召。馮銓以大學士銜佐理要務。次年,授任弘文院大學士兼禮部尚書,成為多爾袞倚用的要員。河南商丘人宋權,為亡明進士、順天巡撫。多爾袞入京,宋權降清仍為巡撫,領兵追擊李自成部。一六四六年擢任國史院大學士。內秘書院大學士仍由范文程充任。滿洲正黃旗剛林、鑲白旗祁充格分任國史院與弘文院的滿人大學士。各部尚書以下的官職,也任用了一批漢人降官。在滿漢兼用的政治體制中,滿人官員當然處於優越的地位,但多爾袞任用大批漢官,也使滿洲貴族勢力受到一定的限制。
地方官也依明制,設置總督巡撫和州縣官。邊疆地區則由將軍統轄。
制定法律清朝建都北京後,即命廷臣詳譯明律,參酌滿漢條例,修定清律。一六四六年五月,修定大清律成,稱為《大清律集解附例》,共分三十門,四百五十七條。刑分笞、杖、徒、流、死五等。死刑有斬與絞兩種,各有「立決」與「監候」之別。較徒流為重,僅次於死刑者稱為充軍,發邊遠安置,或邊外為民,發邊外安置。法律總要從屬於一定的社會制度。大清律基本上沿襲明律,起著維護漢地封建秩序的作用。
繼奉帝統一六四五年三月,多爾袞命戶部尚書英俄爾岱代順治帝祭祀歷代帝王。自太昊、伏羲至明太祖共二十一帝。明朝祭祀前代開國的帝王,將元世祖忽必烈列入,而無遼金兩代皇帝。多爾袞依禮部奏請,增入遼太祖、金太祖、金世宗和元太祖,並將明太祖遷入歷代帝王廟奉祀。祭祀歷代帝王,顯然旨在表明清王朝繼承歷代王朝的正統。增祀遼、金、元諸帝,旨在表明正統的帝王非只漢族。漢族降官多次期望清帝效法金世宗實行漢法。清朝特將金世宗列祀、也正是表明多爾袞所實行的政策有據。皇太極時,即與諸王大臣研究明太祖的統治術,增祀明太祖不僅表明清王朝是明朝的直接繼承者,而且表明它將繼續實行明朝的統治制度。順治三年(一六四六年)正月,編譯《明洪武寶訓》一書,用滿漢字刊刻頒行。稱其「彝憲格言,深裨治理」,以順治帝名義作序文刊於編首。
尊孔崇儒多爾袞入北京後,即遣官祭祀孔子。一六四四年十月,順治帝在北京稱帝的次日,即命孔子六十五代孫允植襲封衍聖公。亡明進士、清國子監祭酒李若琳請恢復元朝加封孔子「大成至聖文宣王」的封號,順治二年,定號為「大成至聖文宣先師」,多爾袞親詣孔廟致祭。一六四六年四月,又詔修盛京(瀋陽)孔子廟。多爾袞一再表示對孔子的尊崇,即是表示對漢文化的尊重,藉以取得漢人士大夫的擁戴。
順治帝建都北京後,修建明國子監北監為太學,依仿明制,廣收生徒入國學讀書。滿洲貴族八旗子弟也可入國子監學習。因滿洲貴族住在內城,又在八旗各建學舍,立書院。各佐領下取官學生一名。以十名讀漢書,其餘習滿書。國子監所習漢書,有四書、五經、《資治通鑑》和程朱理學,考課則以經書為主。科舉考試也考五經。尊孔還只是對漢文化的尊重,八旗子弟習讀經書,則是在滿洲貴族中傳播儒學了。
滿漢通婚清太祖、太宗曾娶蒙古女為妃,但宮中不蓄漢女。順治帝選漢官之女入宮為妃,並准滿漢官民相互婚娶。一六四八年八月諭禮部:「方今天下一家,滿漢官民,皆朕赤子。欲其各相親睦,莫若使之締結婚姻。自後滿漢官民有欲聯姻好者,聽之」。又規定滿洲官員之女嫁漢人或漢人官員之女嫁滿人,須先報禮部。無職者聽其自便。順治帝和多爾袞允准滿漢通婚,雖然在當時還未必能普遍實行,但表示了他們企圖緩和滿漢矛盾的政治觀點。
三、滿洲貴族間的鬥爭
清朝建都北京,多爾袞一系貴族取得了勝利。但滿族南遷後,在漢地實行「圈地」和「投充」,加劇了與漢族人民的矛盾。改革政體,實行明朝制度,提倡漢文化,又不能不加劇與滿洲貴族守舊勢力的矛盾。前一種矛盾形成人民的武裝反抗。後一種矛盾則形成為滿洲貴族間的鬥爭。這一鬥爭與貴族間的權力之爭相結合,發展到極其激烈的地步。
罷濟爾哈朗——順治帝在滿洲貴族間的權力爭奪中即帝位。多爾袞與濟爾哈朗共同輔政。多爾袞領兵占領北京後,逐漸掌握朝政。一六四七年十月,以濟爾哈朗「府第逾制」為名,罰銀二千,罷去輔政。舒爾哈齊一系由此失去政柄。多爾袞同母弟多鐸繼為輔政王。多爾袞一系掌握了全部權力。
誅豪格——皇太極長子豪格,努爾哈赤時隨從征討。皇太極時是對明作戰的重要將領,掌握兩黃旗,在貴族中具有強大勢力。在皇太極死後,與多爾袞同具繼承帝位的資格。多爾袞攝政後,一六四四年四月,即削去豪格的肅親王王爵。十月,因豪格功大勢大,恢復原封。一六四六年,多爾袞命豪格為靖遠大將軍,領兵西征,攻打李自成餘部和張獻忠部。豪格連年作戰,占領陝西和四川。一六四八年二月,得勝還朝。多爾袞加豪格以「徇隱部將冒功」的罪名,逮捕入獄。三月,死於獄中。順治帝即位後,代善曾揭發子碩托等謀立多爾袞為帝,將碩託處死。多爾袞處死豪格後,又查處曾經謀立豪格的貴族,興起大獄,涉及多人。濟爾哈朗也被株連,議罪當死。從輕處置,降為郡王。多爾袞除豪格,貴族間的矛盾更為尖銳了。
濟爾哈朗出征——濟爾哈朗一系仍擁有相當的勢力。一六四八年閏四月,濟爾哈朗又恢復鄭親王的王爵。九月,多爾袞命他為定遠大將軍領兵南下,出征湖廣。濟爾哈朗南下作戰獲勝,直至廣西。順治七年(一六五○年)正月,勝利還師。這時,多鐸已死,多爾袞只有同母兄阿濟格領有重兵。朝政則倚信滿達海(代善子,封巽親王)、博洛(阿巴泰子,封端重親王)、尼堪(褚英子,封敬謹親王)處理,稱「理政三王」。這年十二月,多爾袞在哈喇城病死,年三十九歲。順治帝親政,貴族間的鬥爭又進入了新的階段。
(二)順治帝親政時期
多爾袞執政七年間,決策攻打北京,占領中原,遷都立業,依仿明制建立對漢地的統治,實際上奠立了清王朝的基業。多爾袞死後,順治帝命以皇帝禮治喪,上尊號為「敬誠義皇帝」,稱頌他「平定中原,至德豐功,千古無二」。順治帝福臨十四歲開始親政。順治帝親政期間,滿洲貴族之間的矛盾、滿漢制度與滿漢官員之間的矛盾又在發展。
一、濟爾哈朗派的反擊
順治帝親政,濟爾哈朗成為最顯赫的貴族,對多爾袞一系展開了反擊。
誅阿濟格——多爾袞同母兄阿濟格(太祖十二子),自努爾哈赤以來屢立戰功,是滿洲貴族中的一員猛將。順治元年,進封英親王。領兵擊敗李自成農民軍,斬劉宗敏,俘宋獻策。又為平西大將軍,敗大同姜瓖部。多爾袞執政時,阿濟格即與濟爾哈朗不和,曾提出濟爾哈朗不當稱輔政叔王,並要求加給他自己「叔王」稱號。多爾袞死後,阿濟格成為兩白旗一系最有聲威的貴族,是濟爾哈朗的最大的政敵。阿濟格被控告以兵脅迫多爾袞舊部附己,臨喪佩有小刀等罪,被削爵幽禁,在獄中賜死。阿濟格被誅,多爾袞一系遭到沉重的打擊。
追議多爾袞——濟爾哈朗除掉阿濟格後,一六五一年二月,即與理政三王巽親王滿達海、端重親王博洛、敬謹親王尼堪等上疏追議多爾袞之罪,指多爾袞「獨專威權,不令鄭親王(濟爾哈朗)預政,遂以伊親弟豫郡王多鐸為輔政叔王,背誓肆行,妄自尊大」,「構陷威逼,使肅親王(豪格)不得其死,遂納其妃,且將官兵戶口財產等項,不行歸公,俱以肥己」。「凡一切政事及批票本章,不奉上命,概稱詔旨,擅作威福,任意黜陟」,「又不令諸王、貝勒、貝子、公等入朝辦事,竟以朝廷自居」,最後說:「多爾袞顯有悖逆之心,臣等從前俱畏威吞聲,不敢出言,是以此等情形未曾入告。今謹冒死奏聞,伏願皇上速加乾斷,列其罪狀,宣示中外。」(《清世祖實錄》卷五十三)多爾袞舊部諸臣從而附和。固山厄真尚書譚泰奏言,何洛會依附多爾袞,曾罵詈豪格諸子。濟爾哈朗與諸王貴族群起攻擊多爾袞,順治帝下詔追削多爾袞封爵,籍沒家產入官。何洛會正法。多爾袞被議罪削爵,濟爾哈朗等貴族取得了勝利。
殺逐諸臣——多爾袞議罪後,又定「阿附多爾袞諸臣」之罪,大學士剛林、祁充格俱坐罪處死。多爾袞一系滿洲貴族被處死數十人。
理政三王原在多爾袞時即已執政。濟爾哈朗攻訐多爾袞,三王聯名附奏。不久之後,三王也得罪降爵,停罷理政。滿達海與博洛病死,尼堪復王爵為定遠大將軍,領兵南征,在湖南衡州戰死。從征諸將均以兵敗論罪。吏部尚書譚泰也因「威權專擅」,一六五一年八月交刑部議罪。護軍統領鰲拜揭發譚泰曾對多爾袞說過,「吾當殺身圖報」,譚泰被處死,抄沒家產。(《清世祖實錄》卷五十九)多爾袞時期的滿洲重臣幾乎全遭殺逐。
四大臣議政——多爾袞被議罪後,原來遭到貶斥的貴族紛紛被平反覆爵,或擢升。被多爾袞處死的豪格首先恢復了肅親王的封號。一六五二年,濟爾哈朗加封為「叔和碩鄭親王」。鑲黃旗鰲拜,曾從濟爾哈朗作戰,進爵三等昂邦章京,多爾袞執政時,以謀立豪格罪論死,寬宥降爵。一六五二年被平反,晉爵二等公,授領侍衛內大臣,為議政大臣。正黃旗昂邦章京索尼,也曾因謀立豪格罪被奪官,貶守昭陵。一六五一年被召還,晉爵為一等伯,授內大臣,議政大臣,總管內務府。鑲黃旗甲喇章京遏必隆,因忤兩白旗諸王,被多爾袞革職,晉爵為一等公,領侍衛內大臣,議政大臣。正白旗的甲喇章京蘇克薩哈,因揭發多爾袞有功,也晉授領侍衛內大臣,議政大臣。兩黃旗與正白旗由順治帝直接統領,成為新上三旗(原正藍旗換出)。鰲拜、索尼、遏必隆、蘇克薩哈四大臣領皇帝的侍衛,參預議政。以濟爾哈朗為首的貴族,控制了議政王大臣會議。
二、滿漢大臣間的鬥爭
滿洲貴族相互傾軋的鬥爭中,漢族大臣涉及者甚少。滿族大學士剛林、祁充格因附多爾袞被處死,株連大學士范文程。順治帝只命奪官贖罪,當年即恢復原官。順治帝自幼年傾慕漢文化,樂於接近漢族文臣。親政後,並未實行滿洲守舊派貴族的排漢政策,而是更加信用漢族官員。在濟爾哈朗等滿洲貴族控制了議政王大臣會議的同時,漢族大臣的勢力卻在內三院和六部中得到了發展。
順治帝親政時,已與初即位時的情況不同。隨著清軍攻占了南方的廣大地區,江南的明朝官員已有不少人陸續降清。因而在朝廷任用的漢族官員中,不僅有遼東降清編為「漢軍」的舊臣,還有江南新附的漢人新官。江南溧陽人陳名夏,明崇禎時進士,官至戶、兵二科都給事中。曾投降李自成,後附福王。一六四五年至大名降清。一六四八年初設六部漢尚書,陳名夏授吏部尚書。浙江海寧人陳之遴,明崇禎時進士。一六四五年降清,一六四八年為禮部侍郎。江南高郵人王永吉,明天啟間進士,官至薊遼總督。一六四五年降清。順治帝親政後起用為戶部侍郎。經過相互推薦,大批的江南文臣進入了清朝政府。漢族文臣中漢軍與漢人,北人與南人,在傳播漢文化實行明朝制度等方面是一致的,但他們相互間也不能不發生各種矛盾。
一六五一年,剛林、祁充格被處死後,七月,陳名夏被擢任為內翰林弘文院大學士,次年因被彈劾奪官。陳之遴繼為內翰林弘文院大學士。這時,范文程、寧完我、洪承疇並任大學士,滿族大學士只有鑲白旗富察氏額色赫一人。一六五三年初,順治帝復任陳名夏為秘書院大學士。順治帝在為滿洲貴族鰲拜等平反覆爵的同時,在南苑召見二品以上漢族官員和文臣賜宴,以表示對漢官的尊崇和倚任。召見陳名夏問以治國之道。陳名夏回答說:「治天下無他道,惟在用人,得人則治,不得人則亂。」(《清世祖實錄》卷七十一)順治帝因吏部掌握用人大權,關係最重,命陳名夏以大學士署吏部尚書。又任陳之遴為戶部尚書,王永吉為兵部尚書。內三院與六部是朝廷的執政機構,漢人官員逐漸掌握了執政的實權。
漢人官員權勢日漸增長,不能不與滿人官員發生矛盾。工科副理事官祁通格在順治十年二月接連上疏,指責滿漢官「其法不一」,「當一體立法」。詹事府少詹事李呈祥甚至提出:「部院衙門,應裁去滿官,專用漢人」。(《清世祖實錄》卷七十二)順治帝得李呈祥疏,對洪承疇說:「李呈祥此疏,大不合理。」「朕不分滿漢,一體眷遇。爾漢官奈何反生異意?若以理言,首崇滿洲,固所宜也。想爾等多系明季之臣,故有此妄言耳」。都察院副都御史宜巴漢等彈劾李呈祥「譏滿臣為無用,欲行棄置。稱漢官為有用,欲加專任。陽飾辯明,陰行排擠」,應予革職交刑部議處。刑部議李呈祥「蓄意奸宄,巧言亂政」,應當處死。順治帝命免死,流徙盛京。(《清世祖實錄》卷七十二)滿漢官員的矛盾激化了。
同年四月,因審議任珍事件,滿漢官又起爭論。八旗旗下總兵官任珍,因罪貶謫,家婢控告他家居怨望,出言不軌,蓄有奸謀。刑部審議論死。順治帝命九卿科道官員複議。刑部及九卿科道的滿官均議應如原擬處死。陳名夏、陳之遴、都察院左都御史金之俊等漢官二十六人另持一議,以為任珍俱不承認,不能據以定案,只能「坐以應得之罪」。順治帝命陳名夏等明白復奏。陳名夏辯解說:本意是勒令自盡。順治帝指斥他是「溺黨類而踵弊習」,令再明白速奏。陳名夏被迫回奏:「臣等之議,實屬謬誤。謹束身待罪。」順治帝大怒說:「朕覽回奏詞語,全是朦混支吾」,「踵襲宿弊,一至於此。」命內三院、九卿滿漢官會議陳名夏等罪。眾議陳名夏、陳之遴俱應論死。依附的漢官也應論死。順治帝罷陳名夏吏部尚書職,仍留任大學士。陳之遴等削銜罰俸,仍供原職。以下官員分別議處。順治帝隨即令大學士范文程、洪承疇、額色赫等召集陳名夏等二十八人傳諭說:「爾等得罪,悉由自陷其身也。」「凡事會議理應畫一,何以滿漢異議?雖事亦或有當異議者,何以滿洲官議內無一漢官,漢官議內無一滿洲官。此皆爾等心志未協之故也。本朝之興,豈曾謀之爾漢官輩乎?」(《清世祖實錄》卷七十四)
順治帝親政後,被多爾袞削弱了的議政王大臣會議重又得到加強。一六五一年以來,先後任命索尼、鰲拜等三十餘名滿洲官員為議政大臣。一六五三年十月,順治帝任命漢官范文程為議政大臣。一六五四年二月,又特命漢官大學士寧完我「予滿洲議政大臣之列」。遼陽人寧完我自努爾哈赤時降清,編入漢軍旗,任職文館,參予制定製度。順治帝即位後授內弘文院大學士。多爾袞死後議罪,寧完我當奪職。濟爾哈朗複議免罪。一六五一年,授內國史院大學士。范文程、寧完我以漢官受任議政大臣,這在此前是沒有的,此後的清朝也不再有。寧完我得勢後,轉而打擊以陳名夏為代表的南人漢官。一六五四年三月,寧完我彈劾陳名夏「結黨懷奸,情事叵測」,揭發陳名夏曾說過:「只須留頭髮,復衣冠,天下即太平」,及「刪改諭旨」,「庇護同黨」等七罪(《清世祖實錄》卷八十二)。陳名夏受審成獄,論斬。順治帝改絞刑處死。寧完我奏疏中曾說:「名夏禮臣雖恭,而惡臣實深。」南北漢官矛盾日深,陳名夏案是對南人漢官的一個重大的打擊。兩年之後,弘文院大學士陳之遴也被御史彈劾「植黨營私」,「市權豪縱」,發盛京居住。陳之遴上疏引罪,內稱「南北各親其親,各友其友」。(《清史稿·陳之遴傳》)這說明漢官中南人與北人,漢人與漢軍已逐漸形成為不同的勢力。
一六五七年的科場案,是對南人的又一次打擊。這年順天與江南的鄉試中,權貴子弟賄賂考官,考官也欲結交權貴,但囑託者多,而名額有限,結果引起內訌,被人告發,輿論大嘩。科場舞弊本來是司空見慣的事,但清統治者藉此興獄,考官及中式者順天案中有三十多人被流徙,江南案中有十九人被處死,八人流徙,其中大部分是江南名士。杜登春在《社事始末》中回憶說:「江浙文人涉丁酉(一六五七年)一案不下百輩」,「一年之間,為檻車謀行李,為復璧謀衣食者無虛日」。這次科場案,是繼陳名夏事件之後,對江南地主文人的又一打擊。
三、制度改革的繼續
順治帝親政後,時往內院與大學士等議論文史。一次,他到內院讀《通鑑》,問范文程等:「自漢高以下,明代以前,何帝為優?」范文程等回答說:「漢高、文帝、光武、唐太宗、宋太祖、明洪武,俱屬賢君。」順治帝說:「朕以為歷代賢君莫如洪武。何也?數君德政有善者有未盡善者,至洪武所定條例章程,規畫周詳。朕所以謂歷代之君不及洪武也。」(《清世祖實錄》卷七十一)順治帝稱頌明太祖,意在實行明朝的條例章程。與此相反,以濟爾哈朗為首的滿洲貴族則主張繼承滿洲的傳統。濟爾哈朗上順治帝的奏疏說:「太祖武皇帝開創之初,日與四大貝勒、五大臣及眾台吉等討論政務之得失,諮訪兵民之疾苦,使上下交孚,鮮有壅蔽,故能上合天心,下洽民志,掃靖群雄,肇興大業。」他又引述太宗的話說:「朕常恐後世子孫棄我國淳厚之風,沿習漢俗,即於慆淫。」他請求順治帝「效法太祖太宗,不時與內外大臣詳究政務得失」,「紹二聖之休烈」。(《清世祖實錄》卷八十九)濟爾哈朗的奏疏,旨在加強滿洲貴族的權利,反對漢俗,用意是明顯的。效法清太祖太宗,還是效法明太祖,實質上意味著發展滿族傳統的奴隸制還是實行漢族的封建制。這是兩種不同的方針,兩條不同的道路。順治帝沿著多爾袞依仿明制以建立封建統治的道路,繼續對清王朝的一些制度進行了改革。重要的有以下幾項:
編審人丁——一六五四年,戶部奏言:「故明舊例,各直省人丁,或三年或五年,查明造冊,謂之編審。每十年,又將現在丁地匯造黃冊進呈。我朝定鼎以來尚未舉行」,議請從順治十二年(一六五五年)為始,編審人丁,凡故絕者開除,壯丁脫漏及幼丁長成者增補,其新舊流民俱編入冊(《清世祖實錄》卷八十七)。順治帝接納此議,一六五五年開始清查全國人丁戶口,編審造冊。編審人丁是實行賦稅差役等封建剝削的措施。但人丁被編審入冊,即不能任意俘掠或逼勒投充為奴,實質上也是對滿族奴隸制殘餘的一種限制。
改定官制——一六五八年七月,順治帝諭吏部改定朝廷官制。撤除弘文院、國史院、秘書院等內三院,銷毀舊印。內三院滿漢大學士改加殿閣大學士(中和殿、保和殿、文華殿、武英殿、東閣、文淵閣)銜,兼管某部尚書事,統稱為內閣。另設翰林院掌管文翰,設掌院學士一員,學士若干員。朝廷官衙和官員名稱,均滿漢並用。內閣滿語稱多爾吉衙門。翰林院滿語稱筆帖黑衙門。尚書滿語稱阿里哈昂邦。侍郎稱阿思哈尼昂邦。以下官員均各有滿漢名稱。
滿漢官員原來各有品級,滿官高於漢官。一六五八年一併畫一改定,實際上是提高了漢官的品級和地位。
八旗官員原來只用滿語名稱。一六六○年也確定漢稱。固山厄真漢名都統。梅勒章京為副都統。扎蘭章京為參領。牛錄章京為佐領。烏真超哈稱為漢軍。
任用宦官——清太祖、太宗兩朝不用宦官。順治帝進駐北京後,任用宦官,由內務府統領。一六五三年六月,裁內務府改設十三衙門。諭旨說:「宮禁役使,此輩勢難盡革。」「朕酌古因時,量為設置。」首為乾清宮執事官,次為司禮監、御用監、內官監、司設監、尚膳監、尚衣監、尚寶監、御馬監、惜薪司、鐘鼓司、直殿局、兵仗局。合為內十三衙門,兼用滿洲近臣與漢人宦官。各衙門宦官官員不能超過四品。不許擅出皇城,不許交結外官。一六五五年六月,又命工部立內十三衙門鐵牌,刻鑄皇帝敕諭:「以後但有犯法干政,竊權納賄,囑託內外衙門,交結滿漢官員,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賢否者,即行凌遲處死,定不姑貸。特立鐵牌,世世遵守。」(《清世祖實錄》卷九十二)明太祖曾立鐵牌,禁止宦官干政。順治帝效法明太祖,並在鐵牌敕諭上明白舉出明朝王振、劉瑾、魏忠賢等亂政以致亡國,「足為鑑戒」。明朝雖立鐵牌,不免宦官干政,順治帝任用宦官,也不免走上明朝的老路。一六五八年發生宦官吳良輔交結官員納賄作弊等事件。大學士陳之遴涉及此案,以「賄賂內監」罪論斬,定為奪官流徒,死於徙所。這年三月,順治帝諭吏部:「內監吳良輔等交通內外官員人等,作弊納賄,罪狀顯著,研審情真。有王之綱、王秉乾交結通賄,請託營私。吳良輔等已經供出,即行提拿。」(王先謙《東華錄》順治卷三十)但吳良輔等因得順治帝的寵任和庇護,並未治罪。據順治時漢人張宸《青琱雜記》記述,順治十八年(一六六一年)正月初二日,順治帝曾親臨憫忠寺(今法源寺)觀吳良輔祝髮為僧(孟森:《三大疑案考實》)。直至順治帝死後,才將吳良輔處死。宦官制度是明朝導致亡國的弊政。順治帝效法明朝,連弊政也一體繼承了。
四、皇室糾葛
順治帝親政後,雖然追議多爾袞罪,為濟爾哈朗一系貴族平反晉爵,但他在施政中仍然繼續信用漢官,實行明制。這就又和滿洲守舊貴族處在對立的地位。一六五五年五月,濟爾哈朗病死。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等議政大臣兼領侍衛,傳達皇太后懿旨,因而得以接近皇太后,逐漸得到皇太后的支持。
順治帝的生母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孝莊後),是蒙古科爾沁貝勒齋桑之女,太后守祖宗舊制,宮中不蓄漢女。朝廷官員升降,順治帝先稟告太后,然後行事。多爾袞執政時,為順治帝聘齋桑子科爾沁親王吳克善之女,與皇太后為姑侄。一六五一年八月,冊為皇后。順治帝被迫完婚,對皇后極為冷遇。一六五四年八月,順治帝竟廢后為靜妃,移居側宮。大學士馮銓等上疏極諫,不聽。皇太后與順治帝由此不和。次年五月,又聘博爾濟吉特氏科爾沁貝勒綽爾濟之女(廢后之侄女)為妃,六月,冊為皇后。順治帝又與之不睦。順治帝寵幸內大臣鄂碩之女董鄂氏。董鄂妃生一子,三個月即死去。一六五六年九月,立董鄂氏為賢妃,十二月進封皇貴妃。順治帝的另一妃子佟佳氏,原為漢人佟氏,編入漢軍旗,改姓佟佳氏,父佟圖賴為固山厄真。一六五四年三月生子玄燁(康熙帝)。佟佳氏得到皇太后的寵愛,說她「生子必膺大福」。皇太后與皇帝后妃之間,日益現出多種糾葛。
順治帝陷於皇室與朝政的重重矛盾之中,性情暴烈。一六五九年鄭成功兵臨南京,順治帝大怒,宣布親征。皇太后加以斥責,順治帝當面拒絕,拔劍誓志。後經僧人勸阻而罷(一說天主教士湯若望勸阻)。一六五七年以來,順治帝信奉佛教禪宗,先後邀約江南禪師憨璞、玉林琇、■溪森、木陳忞等來京,駐於萬善殿,時往談論禪機,自稱「痴道人」。董鄂妃也奉佛法。順治帝對她寵遇甚厚。一六六○年八月,董鄂妃病死,順治帝悲痛欲絕,得皇太后允准,追封為皇后,諡端敬。諸王大臣以次致祭。■溪森和尚主持道場。董鄂妃死後,順治帝決意出家為僧,由■溪森和尚剃度淨髮。十月,玉林琇和尚自杭州來京阻止。順治帝許再蓄髮。次年正月初七日,順治帝病痘而死,年二十四歲。
順治帝死後,皇太后立八歲的皇子玄燁繼帝位。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四大臣奉詔輔政。清朝政權因順治帝之死而又轉到滿洲守舊派貴族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