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簡編 · 第一章 明朝的建立與集權統治的發展

第一節明朝統治的建立 農民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在元末農民戰爭中推翻元朝。一三六八年夏曆正月,在應天府建國號明,年號洪武。同年八月,征虜大將軍徐達領兵攻下元大都,明太祖改大都名北平,以應天府為南京。元順帝北逃。此後三年間,明朝先後降服占據廣東的何真和四川的夏國明升(參見本書第七冊),元末農民戰爭中建立的政權,歸於一統。 明朝建立後,與元朝王室諸王連年作戰。一三八八年,元室潰滅,蒙古汗仍據有大漠南北,與明朝對峙,形成明朝的強大威脅。 明太祖在位三十一年,依據元朝舊制,有因有革,制定各項統治制度,建立起明朝的統治。 (一)對元朝王室及諸王的征戰 明兵攻下大都後,大都以北至漠北地區,東起遼東,西至陝甘,仍為元朝王室所控制。雲南地區則為元梁王所占有。新建的明朝處在元朝勢力的包圍之中。明太祖一朝對元王室及諸王的征戰,延續二十年之久。 一、對元朝王室的追擊 元順帝妥歡貼睦爾於一三六八年七月逃往上都,命河南王擴廓帖木兒(漢名王保保)自山西反攻大都。徐達進攻山西,擴廓敗逃甘肅。一三六九年春,徐達進軍陝甘,元地主武裝李思齊在臨洮降明。四月,明太祖調副將軍常遇春回北平與平章李文忠同率步兵八萬、騎兵一萬,攻取元上都開平。六月,明兵攻下開平,元順帝逃往應昌。常遇春在途中病死。 洪武三年(一三七○年)正月,朱元璋再命徐達為征虜大將軍,李文忠、鄧愈為左副將軍,馮勝、湯和為右副將軍,統領大軍北征。兵分東西兩路:西路由徐達率軍,自潼關出西安,攻取擴廓帖木兒。四月,徐達軍出定西,於沈兒峪口大敗擴廓,擒元郯王、文濟王及國公閻思孝、平章韓扎兒等官一千八百六十五人,將校士卒八萬四千五百餘人,獲馬萬四千八百餘匹。擴廓與妻子從寧夏奔和林。東路李文忠軍,二月間出野狐嶺,沿途在雲州(獨石口南雲州堡)、宣德(河北宣化)、東勝州(托克托縣)及武州(山西五寨縣)、朔州(山西朔縣)等地屢與元兵作戰,獲勝。四月二十八日,元順帝在應昌病死(明諡順帝,元諡惠宗),皇子愛猷識理達臘(元昭宗)繼位,五月,李文忠軍攻下開平,破應昌,元昭宗與數十騎逃遁。幼子買的里八剌及後、妃、宮人、諸王、官屬俱為明兵俘獲。李文忠領兵追擊元昭宗至北慶州(白城子)不及而還。明軍獲得重大勝利。 一三七一年明太祖在平定廣西和四川後,對臣下說:現在天下一家,還有三事未了。一是傳國璽仍在蒙古。二是王保保尚未擒獲,三是元太子下落不明。(《皇明通紀》卷三)元太子愛猷識理達臘這時的境況是,自應昌北上慶州後,往蒙古舊都和林,倚任擴廓帖木兒,繼續稱帝,蒙古尊號稱必力克圖可汗,仍奉大元國號,並建年號宣光。元廷遣使高麗。高麗已於一三六九年接受明朝封號,故稱嶺北的大元為「北元」。(鄭麟趾《高麗史·恭愍王世家》) 洪武五年(一三七二年)正月,明太祖發兵十五萬,大舉遠征嶺北,號為「清沙漠」。仍命徐達為征虜大將軍、李文忠為左副將軍,馮勝為右副將軍,各率五萬騎,分三路出兵。徐達中路軍出雁門直搗和林。李文忠東路軍經應昌赴嶺北。馮勝西路軍進兵甘肅。二月,徐達率領中路軍至山西,都督藍玉為先鋒,先出雁門,至野馬川,遇蒙古軍,獲勝。進至土剌河。擴廓帖木兒敗走誘敵。五月,徐達親率大軍深入嶺北。擴廓與驍將賀宗哲領兵來戰,徐達軍大敗。死亡數萬人(一作萬餘人)。副將湯和別道出兵,也被蒙古軍擊敗。徐達是一代開國名將,遭此慘敗,對明朝的打擊是沉重的。李文忠所率東路軍,出應昌,六月,經臚朐河(克魯倫河)、土剌河,又進至阿魯渾河,到稱海(蒙古國西南部)還師。沿途與元軍屢戰,互有勝負。明軍將領多人戰死,損失甚重。西路軍由馮勝率領,六月間,至蘭州。副將傅友德為先鋒,直趨西涼,敗元兵。又至永昌,獲勝。馮勝軍來會師,北攻亦集乃路,元守將以城降。傅友德進兵至瓜州、沙州,敗元兵,多有俘獲。馮、傅兩軍經此戰役,先後擄獲駝馬牛羊十餘萬。十月,馮勝班師回京,被告發私匿駝馬。明太祖不予行賞。十一月,明在甘州置甘肅衛。明廷此次遠征嶺北,只有西路獲勝。中路主力慘敗,兵力大損。此後十餘年間,明王朝與嶺北的元廷,暫時處於對峙狀態。 一三七四年九月明太祖將在應昌俘獲的元昭宗之子買的里八剌送還元廷,招諭修好。買的里八剌被俘五年,明廷封為崇禮侯,賜給宅第。明太祖對他說:「今既長成,不忍令爾久客於此。」命宦官兩人護送北歸,並致書元昭宗,附贈織金文綺及錦衣各一件。信中說:「必得一族於沙漠中,暫爾保持,或得善終,」又說「君之祖宗有天下者幾及百年」,「運雖去而祀或未終,此亦天理之常也」。(《明太祖實錄》卷九三)這實際上即默認元廷在大漠蒙古地區的統治,勸諭修好。元廷並無回報。 明太祖信中曾指責元昭宗「流離邊境,意圖中興」,又說「今聞奧魯(當指元廷宮帳)去全寧未遠」,故送歸皇子。大抵此時元廷宮帳已遷至全寧路以北地帶,倚用遼東兵力,以圖再舉。次年八月,擴廓帖木兒死於元廷。《明太祖實錄》卷一百說他「後從徙金山之北,至是卒於哈剌那海之衙庭」。此金山在遼河以北,為元將納哈出屯兵之所。哈剌那海所在不詳,當在全寧路慶州以北,嶺北行省境內。 這時,遼東一帶的形勢是:元遼陽守將劉益於一三七一年二月降明。元平章洪保保殺劉益,走依元太尉納哈出。納哈出是蒙古名將木華黎國王后裔,世襲遼東,統領蒙漢諸軍,一三五五年曾在太平與朱元璋軍作戰被俘。朱元璋遣歸元廷。一三六九年,據遼陽封地,屯兵金山。劉益被殺後,部將張良佐領兵降明,上書說:「本衛地方遼遠,肘腋之間,皆為敵境。元平章高家奴固守遼陽山寨,知院哈剌張屯駐瀋陽古城,開元則有丞相也先不花之兵,而金山則有太尉納哈出之眾,互為聲援。今洪保保逃往其營必有揚兵之釁。」(《明太祖實錄》卷六六)明太祖遣使至金山,致書納哈出勸降。七月,在遼陽設定遼都衛指揮使司,以馬雲、葉旺為都指揮使。 自遼陽至嶺北行省東部克魯倫河流域,蒙古東部諸王后裔分駐各地。納哈出在金山一帶有兵數十萬,是元廷依恃的主力。擴廓帖木兒死後,一三七五年十二月,納哈出領兵南下攻打蓋州。馬雲命城中堅壁不戰。納哈出南至金州,先鋒乃剌吾在城下中箭被俘。納哈出領兵北還,在蓋州城外及連雲島等地,遇明伏兵,損失慘重。納哈出大敗而回。這實際上是元廷東遷後「意圖中興」的又一次失敗。 一三七八年四月,愛猷識里達臘病死,元臣上廟號為昭宗。六月,明太祖遣使臣去元廷弔祭,並自撰祭文。七月,遣使至金山,詔諭納哈出通使修好,九月,再遣使弔祭。三次遣使,均不得返。十一月,明太祖又將山西俘獲的元平章完者不花遣還,致書元丞相驢兒,說三次遣使不通,再遣內臣送還平章。明太祖得知元廷議立新君,又在十二月致書元丞相哈剌章、蠻子、驢兒及哈剌出等人,說:「或聞欲立新君,其親王有三,卿等正在猶予之間」,「若欲堅忠貞之意,勿抑尊而扶卑,理應自長而至幼。」(《明太祖實錄》卷一二一)意在明廷送還的買的里八剌。買的里八剌返元後,賜名脫古思帖木兒,封益王。他是昭宗的次子。(見《弇州史料·前集·虜北始末志》,參《明太宗實錄》卷五十五。《蒙古源流》作「弟」誤)長子不見記載,或已夭亡。一三七九年,元脫古思帖木兒即帝位,蒙語尊號稱烏斯哈勒可汗。(《漢譯蒙古黃金史綱》),仍奉大元國號,並依元制,改年號為「天元」。 二、平雲南 雲南地區自元世祖忽必烈時歸屬元朝,始設行省。元世祖封子忽哥赤為雲南王,子孫世襲。泰定帝時,進封雲南王王禪為梁王,仍鎮雲南,駐中慶路(治在昆明縣)。元順帝時,梁王把匝剌瓦爾密襲封。順帝以後,梁王拒不降明,仍向嶺北元廷遣使進貢,沿用「宣光」「天元」等年號。 洪武五年(一三七二年)正月,明太祖派遣翰林院待制王禕去雲南,招諭梁王歸附明朝,並送還北平俘擄的梁王遣往嶺北的使臣。王禕到雲南,適遇嶺北元廷來使脫脫。梁王殺王禕,以示忠於元廷。一三七五年九月,明太祖又命湖廣行省參政吳雲使雲南,送還俘獲的梁王派往嶺北的鐵知院等人。吳雲行至雲南沙塘口,被鐵知院殺死。 一三八一年九月,明太祖命傅友德、藍玉、沐英等領大兵征雲南,並親自製定作戰方略,向傅友德等面授機宜。 傅友德等受命為征南將軍,率兵至湖廣,依據明太祖的部署,從東、北兩方面進攻雲南。北路從四川南下,遣都督郭英、胡海洋等帥師五萬由永寧(四川敘永縣)趨烏撒(雲南鎮雄縣)。攻取四川、雲南、貴州三省交界處的軍事據點。東路從湖廣西進,傅友德副將軍與藍玉、沐英由辰、沅趨貴州,進攻普定、普安。梁王遣司徒平章達里麻將精兵十萬屯曲靖,希圖阻扼明軍。十二月,傅友德師至曲靖,於白石江大敗元兵,生擒達里麻。曲靖為雲南東部門戶,此處水陸交通四達。明軍占領曲靖後,扼住雲南咽喉,兵分兩路:藍玉、沐英率軍直趨雲南;傅友德率軍向烏撒接援郭英、胡海洋。梁王聞明軍逼近,逃入羅佐山,又逃到普寧州忽納砦,於草舍中自殺。同月,藍玉、沐英軍進入昆明。傅友德軍攻下烏撒,東川(今雲南會澤)、烏蒙(今雲南昭通)、芒部(今雲南鎮雄),諸部相繼降明。明軍轉向大理進軍,洪武十五年(一三八二年)閏二月,攻下大理。傅友德受命出征,百餘日攻下昆明,六月余攻下大理,平定雲南。 明朝在昆明建立雲南都指揮使司和雲南布政使司,管理雲南軍政事務。並於軍事衝要地區,設置衛所,屯兵守御。次年,將烏撒、烏蒙、芒部等劃歸四川統轄。明軍占領雲南後,當地各族人民仍不時起而反抗。傅友德、藍玉等征滇大軍在雲南留駐兩年,至一三八四年三月班師回朝。副將軍沐英仍留鎮雲南。十年後病死,封黔寧王。子春襲爵,繼鎮雲南。此後沐氏子孫世守雲南,直至明亡。 三、降納哈出與元室覆亡 元帝脫古思帖木兒繼位後,與明朝處於對峙狀態。一三八一年春徐達曾領兵至潢河,擊敗元軍。西平侯沐英曾一度深入克魯倫河,擒元知院李宣。元將納哈出自遼東敗後,退守金山北開元路一帶。據守開元的也先不花也是木華黎後裔。兩軍似已合併,統歸於納哈出。木華黎子孫世襲國王稱號,因而納哈出或被稱為開元王(《國朝獻征錄》卷五),統領軍兵仍有十餘萬人。明太祖幾次遣使招諭,納哈出不理。明太祖在平定雲南後,一三八七年初,命馮勝為大將軍,自雲南班師回朝的傅友德、藍玉為副將軍,領兵二十萬,大舉征討納哈出。二月,藍玉率輕兵至慶州,殺元平章果耒。從俘虜處得知,元廷仍在迤北,納哈出已出金山。明太祖告諭馮勝等,說「納哈出去金山未遠,以兵促之,勢必來降」,又說元主「必順逐水草,往來黑山(大興安嶺)魚灣(貝爾湖)之間」,乘其無備,可以盡獲。這時,納哈出分兵三處紮營,主力在龍安(農安)一禿河。馮勝駐兵大寧,分建大寧、寬河、會州、富峪四城屯營。留兵五萬守大寧,率大軍越過金山,納哈出部將觀童投降。馮勝遣俘將乃剌吾至松花河見納哈出勸降。納哈出見明朝強兵壓境,至一禿河向藍玉投降。部下諸將相繼降明。明朝命傅友德編為新軍,駐守大寧。九月,納哈出等進京謁見,明太祖封他為海西侯。次年夏六月,命納哈出隨傅友德赴雲南,途經武昌,死於舟中。 元帝脫古思帖木兒的宮帳駐牧在捕魚兒海(貝爾湖)一帶。這一帶牧地原屬元太僕寺管領,歷來是直屬汗廷的地區。納哈出等人降明後,元廷失去遼東兵力。元丞相哈剌章等前往和林,做西遷的準備。一三八八年四月,藍玉奉明太祖命,率馬步兵十餘萬自大寧至慶州追擊,得知元帝在捕魚兒海附近地帶,遂領兵越黑山,四月十二日至捕魚兒海,直搗元營,獲得重大勝利。元太尉蠻子戰死,部眾降明。明軍俘獲脫古思帖木兒次子地保奴及宗室諸王、官屬兩千餘人,軍士及家小近七萬人。獲得寶璽、金銀印及牲畜數萬。藍玉班師。明太祖封藍玉為涼國公。 脫古思帖木兒與太子天保奴及知院捏怯來、丞相失烈門等率領餘眾西逃和林。行至土剌河,也速迭兒大王與斡亦剌惕(瓦剌)合兵來襲。脫古思帖木兒與捏怯來等十六騎敗逃。丞相咬住率三千騎來迎。也速迭兒又命宗王火兒忽答孫等領兵追襲,擒獲脫古思帖木兒,以弓弦縊死。天保奴也被殺。捏怯來、失烈門等率部東歸,派遣使臣至南京進貢馬匹降明。一三八九年四月,明太祖在元全寧路設置全寧衛,以捏怯來為指揮使,失烈門以下各授武職。失烈門拒不受命,殺捏怯來。明太祖在金山以北設置泰寧、朵顏、福餘三衛。以遼東地區元降將為三衛指揮使。脫古思帖木兒次子地保奴被遠遷到琉球安置。 襲殺脫古思帖木兒的也速迭兒大王,是一百二十多年前與元世祖忽必烈爭奪汗位的阿里不哥大王的後裔,子孫世襲王位。也速迭兒奪得脫古思帖木兒的汗印,在和林自立為汗,稱卓里克圖汗(尼咱木丁沙迷《武功記》)。蒙古汗位由忽必烈一系轉入阿里不哥一系。忽必烈採用漢法,取《易經》「大哉乾元」之義,建國號大元,歷代帝王均有漢語諡號並建漢語年號。但蒙語國號仍稱「大蒙古國」,依十二生肖紀年,元朝諸帝也另有蒙語尊號。阿里不哥是當時反對用漢法的貴族代表。也速迭兒即汗位後,不再依漢法為脫古思帖木兒立諡號,也不再建年號。國號仍稱蒙古。明人則依漢人舊稱,稱之為韃靼。忽必烈建立的大元王朝最後滅亡了。 (二)豪富的遷徙與官員的誅殺 農民戰爭中建立的明王朝,不僅需要與元朝王室繼續鬥爭,而且還面臨著鞏固王朝內部統治的嚴重課題。 中國歷史上,農民戰爭曾經多次推倒舊王朝,但農民軍建立起來的新王朝,卻只有漢朝和明朝。漢高祖劉邦起義前是沛縣亭長,可算來自底層。明太祖朱元璋則是出身於真正的貧苦農民,由起義農民的領袖轉化為地主階級的首腦。一介貧苦農民成為一代開國皇帝,明太祖可謂千古一人。這種獨特的經歷,使他既對地主豪富懷有深刻的仇恨,又不能不嚴肅考慮新王朝能否鞏固以及如何鞏固的嚴重問題。他既擔心故元王朝的地主官員對他不服,又恐怕同起草昧的文臣武將對他不忠。在位期間,對地主豪富、開國將領和大小官員一再採取極為嚴厲的鎮壓措施,廣加殺戮。明太祖的專制統治顯得較前朝更為酷虐。新建的明王朝卻因而得以鞏固了。 一、遷徙豪富 明太祖出身農民,深知地主豪富的橫行鄉里,操縱官府,是朝廷的一大威脅。特別是江南地區,元朝滅宋後,地主豪富的經濟勢力繼續發展,並進而在政治上左右地方官吏,元廷難以控馭。明太祖對劉基說:「胡元以寬而失,朕收平中國,非猛不可」。(《誠意伯文集》卷一)明太祖對地主豪富的猛政之一,就是強迫遷出本地。建國不久,即下令遷江南民十四萬戶到鳳陽。此後,一三九一年再遷天下富戶五千三百戶到南京。一三九七年,又強迫各地富戶一萬四千三百餘戶遷到南京。明太祖定都南京後,以鳳陽為中都。京師與中都,都是朝廷直接統治的地區,擁有較強的統治力量。地主豪富遷徙到京畿地區,難以操縱官府為非作歹了。明太祖的這一猛政,為歷史上所罕見。他自稱是取法於漢高祖徙天下豪富於關中,是「事出當然,不得不爾」。(《明太祖實錄》卷二一○)貝瓊作《橫塘農詩序》說:「三吳巨姓,享農之利而不親其勞,數年之中,既盈而復,或死或徙,無一存者」(《清江貝先生文集》卷十九)說三吳大姓「無一存者」不免誇張,但江南地主豪富在明初遭到沉重的打擊,則是事實。元末江南土地兼併已極嚴重。明太祖迫令大批富戶遷離本地,是基於鞏固統治的需要,客觀上卻也多少有利於江南經濟的發展。 二、開國將相的誅殺 明太祖建國後,為防範文武臣僚的背叛,於一三七二年頒布申誡群臣的《鐵榜文》。一三七五年編錄《資世通訓》,告誡臣僚,「勿欺、勿蔽」。一三八○年編《臣戒錄》,纂錄歷代諸侯王宗戚宦臣之屬,悖逆不道者凡二百十二人的行事。一三八六年又頒發《志戒錄》,采漢唐宋為臣悖逆者凡百有餘事,賜群臣及教官諸生講授,使知所鑑戒。明太祖一再以歷代悖逆之事告誡臣僚,表明他一直心存疑慮,對臣下防範甚嚴。而他的臣下,也在為了爭奪權位相互傾軋。一三六九年,明太祖起用攻克金陵時留用元代官員楊憲為中書省右丞,又進為左丞,以中書省參政高郵人汪廣洋為右丞。楊憲嗾使御史劉炳劾奏汪廣洋「奉母無狀」。汪廣洋被罷還鄉。中書左丞相李善長、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劉基等揭發楊憲奸謀。明太祖又處死楊憲、劉炳,召回汪廣洋。明太祖對文臣武將的誅殺,由此開始了。 胡惟庸案——濠州定遠人胡惟庸,在和州隨明太祖起事。明太祖建號吳元年(一三六七年),委為太常寺卿。明朝建國後一三七○年為中書省參知政事。一三七三年進拜左丞相。汪廣洋被貶黜後奉召還朝,為右丞相,平日飲酒自遣,依違其間,以求自保。胡惟庸因而得專相權,接納四方賄遺。朝中希圖升遷的官員或阿附於胡。明太祖認胡惟庸是擅權植黨,威脅到皇權的統治,決心除胡惟庸,奪回相權。一三七九年,御史中丞塗節迎合帝意,多方羅織罪狀,告胡惟庸與御史大夫陳寧謀反。明太祖先將右相汪廣洋貶謫海南,十二月行至太平,馳送敕書斬首,敕中指責汪廣洋「前同楊憲在中書,憲奸惡萬狀,匿而不言。觀爾所為,君之利視之,君之禍亦視之。如此肆侮,法所難容,特追斬其首,用示柔奸。」(《國榷》卷六)洪武十三年(一三八○年)正月,明太祖親自審訊胡惟庸案,斬胡惟庸、陳寧,誅其三族。又以塗節告發,必曾參予其事,也一併斬首。明太祖隨即撤消國初依元朝舊制設立的中書省,不再設丞相。六部直接統屬於皇帝。隨後又追查依附胡惟庸的官員和六部官屬。大小官員被處死者多至一萬五千餘人(《國榷》卷七),朝野震動了。 李善長案——濠州定遠人李善長,《明史》本傳說他「少讀書,有智計,習法家言」。明太祖起義,在滁州禮聘為軍中掌書記,依用為謀士。此後,明太祖用人行政以至開國定製,都由李善長與儒臣謀議。建國後,一三七○年,明太祖大封功臣,以功勳大小封予公、侯、伯等爵號。封國公者六人,李善長位列第一,封韓國公,比之於漢蕭何。特授太師、中書左丞相,進而總中書省、都督府、御史台,同議軍國大事,是朝中權位最尊的重臣。李善長弟李存義,取胡惟庸侄女為子媳。胡惟庸被殺後,一三八五年有人告發李存義也是胡惟庸一黨,明太祖詔免死,流放到崇明安置。一三九○年,明太祖又逮捕李存義父子,審訊胡惟庸與李善長的交誼。明太祖指斥李善長「知逆謀不發舉,狐疑觀望,懷兩端,大逆不道」(《明史》卷一二七),賜死。李善長年已七十七,奉詔自縊死。妻女弟侄等家口七十餘人被殺。此案又涉及列侯陸仲亨等封侯的功臣七人,都以胡惟庸黨的罪名處死。已死的侯爵多人,也追論其罪。明太祖命刑部將涉及此案治罪的都督以上至公侯二十人名氏,匯為奸黨錄昭示天下。工部郎中王國用上書為李善長申辯說「故太師李善長與陛下一死生,畢謀智,以得天下,為勛臣第一」,「現在說他輔佐胡惟庸,萬一成事,也不過是勛臣第一,並無重福,卻必有重禍。他現在已七十多歲,老邁不堪。平居安閒,忽然發生此事,臣不能不懷疑」。最後說:「善長已經不幸失刑。臣還願陛下作戒於將來。」此疏為著名文士御史解縉代為起草,傳誦一時。明太祖無辭以解,對王國用不加罪,但也並沒有「作戒於將來」。兩年之後,便又興起大獄。 藍玉案——藍玉也是濠州定遠人,是開國名將常遇春的內弟。明太祖起義過程中,屢立戰功。建國後,多次出兵與元室作戰,在捕魚兒海大獲全勝。明太祖把他比之於西漢名將衛青。一三九二年,元降將月魯帖木兒在建昌起兵反。藍玉領兵平亂,擒月魯帖木兒父子,送京師處斬,進封太子太傅。這時開國諸將多已死去或告老。藍玉軍功顯赫,不免志得意滿,擅權行事,養家奴遊獵,侵占民田。明太祖在一三八二年設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護衛皇室並偵察官員言行,通稱錦衣衛。一三九三年初,錦衣衛指揮蔣�告發藍玉在私第蓄養家奴披甲,將有變。又拘審元將納哈出之子察罕,追訊蒙古降將與藍玉來往事。明太祖以謀反罪將藍玉處以磔刑(剮死),誅滅三族。察罕處死。受此案牽連的文武大臣以至將官兵士,被處死者近兩萬人(《國榷》卷十)。誅殺之廣甚至超過了胡惟庸案。清初谷應泰著《明史紀事本末》說胡、藍之案是明太祖「遂疑尾大之圖」「傅會難明之事」。清修《明史》,置胡惟庸於「奸臣傳」,藍玉仍入列傳,不入「奸臣」,表明編者對謀反案的懷疑。藍玉謀反,並無確證。宿將名臣,經此誅殺,所余無幾了。 功臣之死——明太祖先後興起胡、李、藍三大獄,文武臣僚被誅殺者近四萬人,在官員中造成極大的恐怖。大案而外,開國功臣或被明令處置,或被暗中毒害,多不得善終。 開國名將李文忠,是明太祖姐之子,年十二喪母,由明太祖收養,改姓朱氏。隨明太祖起義,轉戰浙東,屢立戰功,複姓李氏。明朝建國,曾從常遇春領兵攻上都。遇春死代領其兵。其後,為副將軍北征,一再獲勝,封曹國公。一三七七年,與李善長同議軍國重事,一三七九年平洮州番族還師,掌大都督兼領國子監事。李文忠能武能文,家中多文客來往,曾勸太祖少誅殺,遠宦者。太祖不悅,盡殺李文忠家客。一三八三年,李文忠驚恐得病。明太祖派淮安侯華中前往監護醫藥。次年三月中毒而死,年僅四十六歲。明太祖貶華中,又族誅醫者及侍婢六十餘人。李文忠追封歧陽王。 傅友德在碭山隨劉福通起義,後在和州降明太祖,為軍中名將。國初封潁川侯。副徐達北征,敗擴廓,平夏國,征雲南。一三八四年進封潁國公。一三八七年,與馮勝北征,降納哈出。一三九一年為征虜將軍,駐北平備邊,加太子太師。次年練軍山西、河南。定遠侯王弼隨明太祖起義,明朝建國後在傅友德軍中轉戰南北。一三九三年藍玉被殺,王弼對傅友德說,早晚要除掉我們了。明太祖偵知,將傅友德召還。次年十一月藉故切責。傅友德被迫自殺。《明史》本傳說是「賜死」。王弼也「賜死」。 宋國公馮勝,國初六國公之一。一三九二年加太子太師。徐達、李文忠死後,為第一名將。一三八七年為征虜大將軍,降納哈出軍還,因被告私匿良馬,娶蒙古女,收奪大將軍印。一三九二年,與傅友德同練兵山西河南。次年,藍玉誅後,同被召還。一三九五年二月,賜死。談遷《國榷》記馮勝自殺事說:「去傅友德之死才兩月,開邊之猛將盡矣」。 明太祖起兵,倚用浙東儒臣,參與謀議,首推劉基、宋濂。明太祖攻下金華禮聘劉基為謀士,常與密議,視為漢之張良。明朝建國後,劉基對明太祖說:「宋元寬縱失天下,今宜肅紀綱」(《明史》卷一二八)。一三七○年封誠意伯,賜歸老於鄉。劉基恐遭疑忌,不敢歸鄉,仍留住京師。洪武八年(一三七五年)正月得病,三月,明太祖遣使送歸青田故里。四月病逝,年六十五。胡惟庸案起,塗節告發胡惟庸送毒藥毒死劉基。明太祖問汪廣洋,汪廣洋說並無此事。明太祖責汪廣洋欺罔。《明史·胡惟庸傳》說劉基病中,胡惟庸曾與醫者送去毒藥,但又說這是受明太祖差遣,真相難明。劉基子璉在胡惟庸案中受牽連,被迫墮井自殺。 金華宋濂,元末薦授翰林編修。明太祖攻下金華,聘為經師。一三六九年,奉詔修《元史》,除翰林,後進為侍講、學士,承旨知制誥。教皇太子朱標讀書,先後十餘年。明太祖密使人偵視宋濂行止,然後察問,宋濂俱以實對。一三七七年,年六十八致仕。一三八○年胡惟庸案起,宋濂孫宋慎因事牽連。明太祖處死宋慎,並連坐宋慎叔父宋璲(濂次子)處死。皇后及皇太子力救宋濂,得免處死,流放四川茂州。一三八一年四月,濂行至夔州,自縊死。年七十三。(《國榷》卷七) 以上功臣都是與明太祖共同創業並身居太祖左右的一代名臣勇將,雖然死因或明或暗,但多不得善終。國公以下,爵封侯、伯的名臣,遭顯戮者至數十人。《明史·湯和傳》說:「當時公侯諸宿將坐奸黨先後麗法,稀得免者,而和獨享壽考,以功名終」。湯和死於一三九五年,卒年七十。平居極為恭慎,遇太祖面責,即頓首謝罪。五十三歲進封信國公,知太祖不願諸將久掌兵權,即請解官歸里,太祖大悅。死後追封東甌王。湯和「獨享壽考」,在武將中算是例外,在功臣中也是屈指可數。清代史學家趙翼說,明太祖「借諸功臣以取天下,及天下既定,即盡舉取天下之人而盡殺之,其殘忍實千古所未有。」(《廿二史札記》卷三十二)明太祖在位三十年,以前所未有的猛政,刻意誅殺文武名臣,以確保新建的明朝和獨尊的皇室,明初統治集團的實力卻由此大為削弱了。 三、處治貪污弊政 明太祖起義前即對元末貪官污吏的刻剝深為嫉恨,也深知官吏貪污橫行對朝廷統治的危害。他即位後即採取極為嚴厲的措施,懲治貪污。官吏貪污錢財,銀六十兩以上的,斬首,並且剝去人皮,實以稻草示眾。府、州、縣、衛衙左的土地廟,作為剝人皮的場所,稱為「皮場廟」。官府公座兩旁,各懸掛一個填滿稻草的人皮袋,官吏到任上堂觸目驚心。又有挑筋、剁指、刖足、斷手、刑臏、鉤腸、去勢等酷刑。各級官吏因貪污治罪不下數萬人。一三七六年以前,發往鳳陽屯田的獲罪官吏,即達萬餘人。明太祖為懲治貪污又興起兩次大獄。 空印案——元朝早在蒙古太宗時,即有所謂「御寶空紙」。在空白文書上預先鈐上皇帝御寶,由中書省臣填充發布,不必再經皇帝用印。各級地方官員也採用類似的辦法,由色目、漢人官員填充鈐有官印的文書,不必再經蒙古長官親自用印。相沿既久,習以為常。明初地方官吏沿用舊例,持這種所謂「空印文書」到戶部審核錢糧軍需,這自然為貪污作弊提供了便利。一三七六年,明太祖因考校錢糧冊書,察知此事,認為這是欺罔,將各級主印官員逮捕入獄。自戶部尚書至府縣守令等署印官長數百人以「抵欺」罪處死。副職以下官吏榜笞一百,流放戍邊。湖廣僉事鄭士利因兄士元涉及此案,上書訴冤說:「自立國之初未嘗有空印之律,有司相承,不知其罪」(《明史·鄭士利傳》)。明太祖命將鄭士利與鄭士元一起治罪,流放拘役(居作)。 盜糧案——一三八五年,明太祖查處戶部侍郎郭桓貪污案。查得郭桓應收浙西秋糧四百五十萬石入倉,實入糧鈔少收一百九十萬石。郭桓及浙西地方府縣官吏,通同作弊,受賄五十萬貫。明太祖興起大獄,追查六部及全國十二布政司。共查得偷漏及盜賣倉糧七百萬石,並隱漏稅糧及魚鹽等項稅課,共合糧二千四百餘萬石(《大誥》)。此案除郭桓及戶部官員外,又涉及禮部尚書趙瑁、刑部尚書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麥志德等,並處死。全國各地官吏被處死刑及流刑(遷徙去鄉一千里)者至數萬人。各地豪富交通官府,隱漏稅糧者也都受到嚴厲處置,據說「民中豪以上皆破家」(《國榷》卷八),明太祖痛恨的豪富也由此又受到一次沉重的打擊。 明太祖嚴懲貪污,被治罪的各級官吏多至數萬,雖施政不免嚴酷,但元末官場積久的貪風,由此而得到抑制,作用還是積極的。 (三)統治制度的制訂 明太祖初即位,沿襲元朝的統治制度,分置官屬,建立起明朝的統治。在位期間,一再對原有制度進行改革,使朝廷軍政大權更加集中於皇帝,地方軍政也更集中於朝廷,從而建起一整套皇室專權的統治制度。這種制度,比宋元等朝,權力更加集中,專制統治也更為加強了。 一、皇室分封 明太祖對開國功臣,多有疑慮,以至誅除。與此同時,又建立皇室分封制度,把皇族子孫分封各地稱王。元朝宗室原有投下分封制度,實際上是來源於蒙古國時期對戰爭中俘獲的人口、財產的分配。元代諸王主要是從投下封地分取賦稅收入,並非裂土為王。明太祖繼承元朝舊制而有所損益,目的還在於依靠朱氏子孫輔翼皇室,以確保朱明王朝的統治。一三七○年四月始封諸王。明太祖對臣下說:「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生民,今諸子既長,宜各有爵封,分鎮諸國。朕非私其親,乃遵古先哲王之制,為久安長治之計」。群臣對答說:陛下封建諸王,以衛宗社,天下萬世之公議。(《明太祖實錄》卷五一) 明太祖有子二十六人,長子朱標封皇太子。第九子朱杞及幼子朱楠早亡。其餘諸皇子及從孫一人先後封為藩王。一三七○年分封諸皇子為王:朱樉封西安為秦王,朱封太原為晉王,朱棣封北平為燕王,朱橚先封吳王,後改封開封,為周王,朱楨封武昌為楚王,朱榑封青州為齊王,朱梓封長沙為潭王,朱檀封兗州為魯王,明太祖侄朱文正之子朱守謙,封桂林為靖江王,共九人。受封的藩王每年得祿米萬石,可在藩王府置相傅和官屬,擁有護衛軍少者三千人,多者至一萬九千人。首次分封的諸王在一三七○年至一三八五年間先後就藩。 一三七八年第二次分封諸王:朱椿封成都為蜀王,朱柏封荊州為湘王,朱桂先封豫王,後改封大同為代王,朱楧封甘州為肅王,朱植封廣寧為遼王,共六人,洪武末年就藩。 一三九一年第三次分封:朱■封寧夏為慶王,朱權封大寧為寧王,朱楩封岷州為岷王,後改雲南,朱橞封宣府為谷王,朱松封開原為韓王,但迄未就藩,朱模封潞州為沈王,朱楹封平涼為安王,朱桱封南陽為唐王,朱棟封安陸為郢王,朱■封洛陽為伊王,共十人。 明太祖初封諸王時,詔諭全國,說分封是為了「屏藩國家」(《明太祖實錄》卷五一)。北方蒙古是明朝的主要威脅。明太祖分封習兵事的皇子於北邊軍事要地,皆預軍務,習稱「塞王」。晉王、燕王,皆受命指揮邊防大軍,築城屯田,大將軍馮勝及傅友德,都曾受其節制,軍中大事,二王得直接奏聞。寧王受封后,也擁有軍兵,以防禦北邊。其餘諸王中,秦、代、肅、遼、慶、寧、谷、安等王,大體上都分布在東北、北方和西北的一條邊防線上。廣東、福建、浙江鄰近京師南京,不建藩府。山西、河南、湖廣等省則藩府較多。長江以北的藩府數又大大超過長江以南。 明初分封王室,仍參據元朝舊制,「列爵而不臨民,分藩而不錫土」(《明史稿》列傳三,諸王)。諸王雖分封各地,擁有王爵,但藩府之外,沒有封地和臣民。由朝廷頒給「宗祿」。除寧王、燕王、晉王擁軍防邊外,其餘諸王只能擁有少數護衛軍,隨後也被撤消。在明太祖看來,分封皇室子孫控馭各地,防止外姓臣僚跋扈,便足以「外衛邊陲,內資夾輔」,長久之計,莫過於此了。 二、中樞官制 明太祖建號吳王,設置官屬,即依元朝中書省制度,以李善長為右丞相、徐達為左丞相,總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事務。又依元制,設御史台,以湯和、鄧愈為御史大夫。當時仍在用兵作戰,改行樞密院為大都督府。大都督府原是元朝管領欽察兩衛軍的專設機構,明太祖沿襲此名,命侄朱文正為大都督,指揮全軍。這樣,明朝在建國前即形成中書丞相總行政,大都督掌軍兵,御史大夫司監察的簡要的國家機構。 明朝建立後,明太祖與臣下討論元朝滅亡的教訓說:「元之大弊:人君不能躬覽庶政,故大臣得以專權自恣。」(《明太祖實錄》卷五九)明太祖把鞏固新朝加強皇權作為建國建制的指導思想,著手對元朝的舊制進行改革。一三六八年即位後,在南京設應天府,廢江浙行中書省,直隸中書省。一三七六年六月又把各地行中書省改為承宣布政使司,作為行省的地方政府,長官布政使,官階正二品,位與六部尚書相等。這一改革主要是削弱中書省的權力,使行省直屬於皇帝。中樞設通政使司,管理百官章奏和民間陳訴,廢除元朝奏事必經中書的舊制。 一三八○年,胡惟庸案後,明太祖以此事為契機,決定廢除中書省丞相制,不再設「代天子理萬機」的丞相,皇帝以「至尊之位,操可致之權,賞罰予奪,得以自專」。(《明太祖實錄》卷一二九)。自秦漢以來,一千六百多年間,丞相一直是與君主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約的力量。廢丞相是中國政治制度史上的一件大事,皇權專制統治進一步加強了。 丞相制廢除後,管理朝廷政務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各司所事。六部尚書與都察院(一三八二年改御史台為都察院)之都御史,合稱七卿。七卿與通政司的通政使、大理寺(督審刑獄)的大理卿又稱為「九卿」。九卿分別理事,互相制約,各自向皇帝負責,所有權力都集中於皇帝。綜理軍務的大都督府也劃分為中、左、右、前、後等五軍都督府,五軍都督分別由皇帝指揮,不相統屬,皇帝掌握了全部軍權。 中樞官制經明太祖改革後,基本狀況如下: 六部——吏部掌官吏銓選、考課。戶部掌戶籍土田、賦役實施、財政會計、漕運物價等政。禮部掌制定禮儀、貢舉、祭祀、番國邊夷朝貢。兵部掌武官升轉、軍戶版籍、軍令、武器製備及全國驛傳。刑部掌司法行政、刑法實施、考核犯罪、頒行律令。工部掌土木工程興造、公共工程修葺、屯田管理、手工製造、水陸道路管理。各部設尚書一人,正二品,侍郎二人,正三品。一三九五年明太祖頒布《皇明祖訓條章》,規定「嗣君不許復立丞相」,臣下有請立丞相者,處以極刑。有明一代,中樞機構中,不再有丞相一職。 都察院——一三八○年罷御史台,置諫院官。一三八二年始設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左、右僉都御史,正四品。都御史的職責是「糾劾百司,辯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凡大臣奸邪、小人構黨、作威福亂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貪冒壞官紀者,劾。凡學術不正、上書陳言變亂成憲希進用者,劾。」(《明史》卷七三)又設十二道監察御史一百一十人,正七品,察糾內外官吏。在京師巡視京營、倉場、內庫,監臨鄉會試。外出巡按地方,清勾軍伍,提督學校,巡查鹽政、茶馬、漕政、屯政等務。(一四三五年增為十三道)。 中樞監察系統中,另設六科給事中。吏、戶、禮、兵、刑、工六科,各設都給事中一人,正七品。左右給事中各一人,從七品。給事中若干人,各科不等。其職權是「掌侍從、規諫、補闕、拾遺、稽查六部百司之事。」都察院是朝廷監察機關,給事中則是皇帝的近侍之臣,是皇帝控制六部行政的耳目。給事中有封駁權,可以封還執奏,駁正章奏違誤,規諫君主,參予朝中大事的會議。都察院的御史,習慣上稱「道」,六科給事中稱「科」,統稱「科道官」或「言官」。 通政使司——早在一三七○年,就曾設 「察言司」收受各方章奏。一三七七年正式設置通政使司,職責是接受並匯呈內外官吏的章奏,凡民間的陳情建議、申訴冤枉、舉報官吏不法等文書,也登記並匯呈給皇帝。設通政使一人,正三品,左右通政各一人,正四品。通政使也和六科都給事中一樣,被允許參與朝廷大事的會議。 大理寺——明太祖建號吳王時,即設有大理寺,其後因革不常。一三八一年正式設置。大理寺卿,正五品。原來只是對司法行政、財政收支等案件,進行監察。後來凡刑部、都察院和五軍都督府的斷事官所審理的案件,都要送大理寺甄審。凡不按律例或案情有出入的判決,有權駁回改擬。大理寺與刑部、都察院被稱為「三法司」,凡重大案件要經過「三法司」的「會審」。司法機關、行政監察機關和司法監察機關相互配合,彼此制約,是明初重要的法製成果。 翰林院——明太祖建國前即因元制置翰林院,設學士及侍講等官。學士為正三品,名儒宋濂即曾任翰林學士,一時名士多在翰林院供職。一三八一年以後,翰林學士降為五品,但職掌制誥、史冊、文翰之事,代皇帝草擬文告,兼充皇帝在文史方面的顧問,資深的學士有時也為皇帝或皇子講述儒經,參議致治之道。翰林院學士以下的侍講、侍讀、編修、檢討等官員,往往也是皇帝的參謀。翰林院學士被允許參加商議大政事、大典禮的諸臣會議,與諸司參決其可否。(《明史》卷七三) 五軍都督府——大都督府改為中、左、右、前、後五軍都督府,每府有左、右都督各一人,正一品。都督同知各二人,從一品。都督僉事各二人,正二品。其長官多以公侯伯爵的武臣充任,品級高於六部。五軍都督府除分領在京衛所外,還分領設在全國的十三個都司。五軍府各有所轄軍區,相互平行,以達到「使事不留滯,權不專擅」的目的。(傅維鱗《明書》卷六六) 五軍都督府與兵部各有職掌,相互制約,大體上兵部掌管軍事行政事務,五軍府掌管統兵作戰。兵部受皇帝之命,發令調兵,但統兵權在五軍府,統兵將官由皇帝親自指派。軍官的任免、賞罰由五軍府與兵部會同辦理。五軍府的將官平時並不統軍,遇有戰事,兵部發出調兵令,五軍府派出指揮官,統率京營兵或各地衛所兵作戰。戰事結束,軍兵回歸原地,統兵官歸五軍府。 三、地方官制 明初地方官制沿襲元朝行中書省制度,但撤消「路」一級建制,改路為府。如改龍興路為洪都府,紹興路為紹興府,平江路為蘇州府,汴梁路為開封府,大都路為北平府,奉元路為西安府等等。地方建制只存府(州)縣兩級。 一三七六年撤消行中書省後,繼續沿用「行省」這一名稱,作為地方區劃,而不是地方政府。省的行政權分屬於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合稱「三司」。三司分別隸屬於朝廷。 承宣布政使司——設左右布政使各一人,初為正二品,一三八○年定為正三品。全國先後設十三布政使司:浙江、江西、福建、北平、廣西、四川、山東、廣東、河南、陝西、湖廣、山西、貴州。布政使掌一省之政,傳布朝廷政令,考察本省官吏。管理戶口、田土及科舉貢士行政。對省內宗室、官吏、學校師生、駐軍,班發祿俸、廩糧。呈報自然災害情況並實行賑濟。均衡全省賦役額度,規定徵收標準。地方的重大行政事宜或有所興革,要會同都指揮使司、按察使司商定。布政使司通稱「藩司」。 提刑按察使司——設按察使一人,正三品,副使一人,正四品。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糾劾官吏,抑制豪強,平反冤獄,澄清吏治。副使與僉事等官分道巡察,負責管理兵備、提學、撫民、巡海、清軍、驛傳、水利、屯田、招練、監軍等監察行政事宜。按察使司通稱「臬司」。 都指揮使司——設都指揮使一人,正二品。都指揮同知二人,從二品。都指揮僉事四人,正三品。都司掌一方之軍政,各率其衛所隸於五府,聽於兵部。責任是管理一個軍事區的武官考選,地方衛所兵訓練,衛所屯田,地方巡警,軍器保管、漕運,京操以及地方防務。明初曾於各行省置行都督府及都衛指揮使司。一三七五年改各都衛為都指揮使司。廢行中書省後,也廢止行都督府,職權轉入都指揮使司,成為與布、按二司平行的地方軍事行政機構。地方的衛所隸屬各地都司,都司又分隸中央的五軍都督府。都指揮使司常簡稱為「都司」。 「三司」制確立後,布政使司掌全省的行政、民政、財政;按察使司掌全省的司法監察;都指揮使司掌全軍區的軍事行政和治安。政、法、軍三權並立,徹底改變了行中書省總理地方大權的舊制。布、按、都三司分別直接受命於朝廷,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大為加強了。 省以下地方機構,基本上是府、縣兩級。直隸州與府平行,一般的州與縣平行。布、按二司派遣副職到各地區,稱為分守道、分巡道等等。道隸於省,但並不是一級地方政權。 府設知府一人,正四品,同知正五品,通判,無定員,正六品,推官一人,正七品。府下設有經歷司、照磨所和司獄司。又設立吏、戶、禮、兵、刑、工六房,處理政務。知府掌一府之政,行政上受布政使的領導。職權範圍包括一府各縣的教育、科舉、戶籍田簿、軍匠、驛傳、馬政、治安、倉庫管理、河渠水利、道路修治等事宜的決策和處理。府的推官主持司法工作。全國共設一百五十九府。 州分兩種,一為府所屬的州,與縣平級。一為省直屬的州,稱為直隸州,與府平級。州設知州一人,從五品,同知、判官無定員。直隸州的知州職掌與知府同,屬州的知州與知縣同。全國共有二百三十四州。 縣,設知縣一人,正七品,縣丞一人,正八品,主簿一人,正九品。屬員有典史一人。知縣掌一縣賦役之政,凡養老、祀神、貢士、讀法(向群眾宣講法律)、表善良、恤窮乏、稽保甲、嚴緝捕、聽獄訟,都要親自處理。(《明史》卷七五)縣丞、主簿分掌糧、馬、巡捕之事。典史辦理文書出納,亦設有六房,分管日常事務。 在府、縣兩級地方政權中,還設有一些專業的管理機構。府、縣境內的關津要害設巡檢司,巡檢、副巡檢率領弓兵(按徭役徵集民兵的一種)負責警備。有的州縣設有驛丞,負責管理驛站的舟車、夫馬供應。府設有稅課司,縣設有稅課局,設大使,負責徵收商稅、市稅及民間的契稅。另有河泊所掌收魚稅。有些地方設批驗所,負責查驗鹽、茶引。府設僧綱、道紀兩司,縣設僧會、道會兩司,管理佛教、道教徒眾。 四、法律 明太祖稱吳王時,即命丞相李善長為制定律令總裁官,參知政事楊憲、御史中丞劉基、翰林學士陶安等文臣參與編定律令。制令一百四十五條,後稱《大明令》,「律」二百八十五條,後稱《明律》。「令」以記載諸司制度為主,「律」是根據唐律損益調整。一三七四年加以修訂,去掉原來臨時性的條文,增加新的條款。一三八九年又本著「因時以定製,緣情以制刑」的原則,從法律的系統與體制方面,作更多的修訂,使之趨於完備。一三九七年最後修訂完成《大明律》,頒行全國。 《大明律》的體例以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分類以適應當時的以六部為中心的政權體制。條文共四百六十條。內容繼承唐律,參據元律,而有所添加,如軍官、軍人犯罪免徒流,殺軍人者以余丁抵充以及大臣不得專擅選官,軍民不許上言大臣德政,官吏不許交結近侍官員,功臣不得私置田土等限制官員的律文。戶律中增入有關徵收課程、錢債、市廛等條款,兵律中規定軍民不得違禁下海等等此外,如豪民隱蔽差役、攬納稅糧、典雇妻女、逐婿嫁女、取樂人為妻妾、僧道娶妻、禁巫師邪術等等有關條款,則是繼承元律的條文。 《大明律》的制定,反映出加強皇權統治的特徵,如對「十惡」罪的處置較前朝更為加重,貴族犯罪的「八議」制要由皇帝親自決斷,對大臣的政治權益也做了多方面的限制,加強了鉗制。大明律頒布後,明太祖明確規定,後世君臣不得更改修定。因而明代二百七十多年間,《大明律》的條文,不再有變動。(《明太祖實錄》卷八二)。《大明律》之外,明太祖又以皇帝的名義,先後頒行了《大誥》四編,目的是「取當世事之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者,著為條目,大誥天下。」(《明太祖實錄》卷一七九)。《大誥》一編頒行於一三八五年共七十四條,次年續編共八十七條,三編共四十三條。一三八七年又頒《大誥武臣》共三十一條。《大誥》的內容是選編刑事犯罪案例,由皇帝親寫按語和判決處理,作為一種範例,具有法律效能。《大誥》選編的案例多屬於懲治地方胥吏和豪強,對於攬納戶、詭寄田糧者、倚法為奸者,官吏長解賣囚者都加以重罪,對「寰中士夫不為君用」的不合作者,也處以極刑並抄沒家產。《大誥》中的「例」實際成為律外之法。因《大明律》不准改動,此後歷朝不斷增加新「例」。以例為名,以至律外附例的數量超過了律文,成為明朝法律的特點。 五、軍制 明太祖在起義過程中,依元制建立統軍元帥府,後改大都督府。軍兵的建制也參據元朝舊制,分為萬戶、千戶、百戶。爾後兼併諸軍,稱號混雜。一三六四年始建營伍法。下令說:「諸將有稱樞密、平章、元帥、總管、萬戶者,名不稱實,甚無謂。其核諸將所部,有兵五千者為指揮,滿千者為千戶,百人為百戶,五十人為總旗,十人為小旗。」(《明太祖實錄》卷十四)一三七四年左右,立衛所制,設置內外衛所。一衛統五千戶,一千戶統十百戶,百戶領總旗二,總旗領小旗五,小旗領軍十。在千戶之上原有領五千人的指揮,現定五千六百人為一衛,長官為指揮使。改為五千六百人,是因為各級都增加了軍官人數。正規的衛所制是:衛(五千六百人)由五個千戶所組成(每個千戶所為一千一百二十人),千戶所下分為十個百戶所(每個百戶所為一百一十二人),百戶所下轄兩個總旗,每個總旗下轄五個小旗,每個小旗有十名軍士。元代於民戶之外,另立軍戶。衛所軍兵也單獨立「軍籍」,家屬為軍戶。在衛的軍士為正軍,子弟稱為余丁或軍余,正軍出缺,由軍戶子弟補充,是世襲兵制,也是職業兵制。軍隊的武器裝備、軍裝及軍糧由官府供給,軍戶家小的生活則靠軍士屯田生產來維持,按月發米,稱為月糧。明初規定,每個軍士授田五十畝為一份,官給耕牛農具,實行屯田。邊地守軍十分之三守城,七分屯種,內地二分守城,八分屯種。衛所軍是一種常備軍,明太祖曾說「攘外者所以安內,練兵者所以衛民。凡中國之民安於畎畝衣食,而無外侮之憂者,有兵以為之衛也」。(《明太祖實錄》卷八五)據一三九二年統計,全國共有衛所軍一百二十萬人。(《明太祖實錄》卷二二三)如據次年所建都司、衛所應有軍士數推算,應有一百八十餘萬人。 衛所軍制是在改革元朝舊制的基礎上建立的新的軍事制度。它適應防禦北邊穩定秩序的需要,對鞏固明朝的統治,起著重要的作用。 六、學校與科舉 明太祖在建國前即設立國子學,作為培養人才之所。明朝建立後仍依元制在京師設國子監作為高等學府。設祭酒、司業及監丞、博士、助教、學正、學錄、典籍、掌饌、典簿等官。祭酒、司業、監丞主持國子監事。博士、助教司教育,其餘為管理教務、庶務的官員。學生來源有貴族、官員子弟及各地送考的優秀學生,還有少數的來自琉球、日本、暹羅等國的留學生。學生通稱監生,由國子監負擔費用,已婚者並可攜帶家口就學。監生分為率性、修道、誠心、正義、崇志、廣業六堂(班),每半個月有假一日。學習內容有《大誥》、《大明律令》、四書、五經、劉向《說苑》等書。學制兩年到三年,初入學在正義、崇志、廣業三堂(班),然後升入修道、誠心二堂,學習滿七百天,經史成績優秀者升入率性堂,如在一年內考試滿八分者即可授任官職。(《南雍志》卷一) 國子監立有嚴格的校規,對監生的思想行為、學習生活管束極嚴。一三九三年的統計,國子監的學生達到八千一百二十四名。(《南雍志》卷十五),是當時世界上規模宏大的國立大學。 一三六九年十月,令各府州縣都設立學校,「育人材、正風俗」(傅維鱗《明書》卷六二)。曾選派監生中年長學優者三百六十多人到各地方學校擔任教職。地方學校不僅設立在府州縣所在地,也在邊遠衛所及少數民族地區開設。學習內容「自九經四書三史通鑑,旁及莊老韜略。侵晨學經史學律,飯後學書學禮學樂學算。晡後學射。」(《鮚埼亭集外編》卷二二)各地鄉里也都開塾立師,以普及教育,據說「天下窮鄉僻壤,咸有學有社。」(傅維鱗《明書》卷六二,學校志)「鄉里則凡三十五家,皆置一學,願讀書者,盡得預焉。」(《鮚埼亭集外編》卷二二)府、州、縣學都設有教育官員,府設教授,州設學正,縣設教諭各一人。又設訓導,府四、州三、縣二。生員額數是京府六十人,府四十人,州三十人,縣二十人。生員可免差徭二丁。正額外增收,叫作增廣生員。學校師生有月廩食米,每人六斗,另給魚肉。初入學者為附學生,經過考試,為秀才,或稱諸生,取得參加科舉考試的資格。 官府對學校管理十分嚴格,並規定各級學校學生對軍國政事不許建言,作為禁例。國子監到府州縣學都置有刻有禁例的「臥碑」。(譚希思《明大政纂要》卷六) 府縣學校只是培育人才。生員入仕的途徑,主要還是通過科舉考試。一三七○年明朝始行科舉考試。在京師(南京)及各省開鄉試。考試分三場,初場試五經義二道及四書義一道。第二場試「論」一道。第三場試「策」一道。中式後十日舉行複試,科目是騎、射、書、算、律五科。鄉試各有限額。京師直隸府州百人,河南、山東、山西、陝西、北平、福建、江西、浙江、湖廣各四十人,廣東、廣西各二十五人。一三七一年各地舉人在京師舉行會試,取中進士一百二十人。以後的科舉,大體上都按此程序進行。府州縣學先舉行縣考,中式者為秀才。每三年舉行一次省試,即鄉試,中式者為舉人。第一名為解元。舉人可參加京師舉行的會試,第一名稱會元。會試中式者才有資格參加皇帝主持的最高考試,稱作「廷試」或「殿試」,考中者為「進士」。進士分三甲(等),一甲只取三名,一甲第一名為狀元,第二名為榜眼,第三名為探花,資格是「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人為「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人為「賜同進士出身」。取得「進士」資格者,便可被任用為官員。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編修。二甲考選庶吉士者皆充翰林官,其餘授給事中或御史,或六部的主事,內閣中書,行人、太常、國子監博士,或任府推官、知州、知縣等官。(《明史》卷七十) 明初科舉考試的程序和辦法,大體上都是沿襲元代科舉的舊制。元代的「御試」改稱「廷試」。元代的舉人,原是各地推舉應試的考生的泛稱,明代才逐漸成為省試中式而取得的專稱。考試內容以四書、五經朱熹、蔡沉等注本為依據以及考試經義、策等體制,也都是承襲元朝。元仁宗行科舉後,為便於考生特別是蒙古、色目考生撰寫合格的文卷,有所謂「八比」的文章格式(制義矜式)。明初稱為「八股」。應試的文章,分為起、中、後、末四個段落,各有二股即二比。文句排偶比對。比與比之間用文句相聯。最後以末比(又稱束比)收結。各場應試文卷,均有限定的字數。元制限三百字至五百字以上。以經書為內容,以八股為格式的應試文章,自然不能不極大地束縛人們的才思和文思,流為應考求官的陳詞濫調。 元代科舉,蒙古、色目與漢人、南人分別考試,分榜錄取。明初取消此制,除法律規定的「賤民」外,一般平民和農民不分族別和貧富都可應考。依此制度,明王朝可以從社會上廣泛吸收人才,補充官吏,但僅憑應考的八股文章並不能選取經世人才。一三七三年二月,明太祖下詔說:「朕設科舉以求天下賢才,務得經明行修、文質相稱之士,以資任用」,「朕以實心求賢,而天下以虛文應朕,非朕責實求賢之意也」(《明太祖實錄》卷七九)。詔令暫停科舉,改由地方官員薦舉各種人才。薦舉科目有賢良方正、孝弟力田、儒士、孝廉、秀才、人才、耆民等科目。實行薦舉後,出現更多的弊病。一三八四年又詔令恢復科舉,並頒布科舉成式,以為定製。科舉成式基本上仍是原來實行的考試程序和考試內容。依元朝舊制,增加了考擬判語和詔誥章表等文體。四書義增為三道,經義增為四道,但各許減一道。經史時務策增為五道,許減二道。每道題目的答卷字數,減為二百字至三百字以上。科舉定製後,歷朝沿襲,影響是深遠的。 (四)賦稅與屯墾 明朝建國前後,面臨著社會經濟殘破,人口流失,田土荒蕪,經濟制度紊亂,財政拮据等嚴重困難。明太祖在位時期,為訂立賦役制度和商業貨幣制度,恢復農業生產,而採取了一系列重大措施,從而建立起新王朝的社會經濟秩序。 一、糧長與里甲 明太祖出身於農民,對農村基層狀況最為熟悉。在遷徙江南豪富的同時,又建立糧長制與里甲制,以便形成農村基層的新秩序。 糧長制——一三七一年,明太祖命戶部通令各地,核查民間耕地,以稅糧萬石為一征糧單位,一縣分若干區。每縣選正副糧長二名,以田土最多的大戶為糧長,督收稅糧,解送官府。時稱「民收民解」。元末地方官吏,橫徵暴斂,侵擾百姓,是貧苦農民的最大的禍害,也是農民起義的基本原因。明太祖以為實行糧長制是「以良民治良民,必無侵漁之患矣」(《明太祖實錄》卷六八)。以田土最多因而也納稅最多的大戶為糧長,也可使稅糧的交納,得有保障。明朝的稅糧一半以上來自浙江、江蘇(直隸)、江西、湖廣等地,糧長制首先在這些地區實行,而並未普設於全國各地。糧長制實行初期,大戶懾於明太祖的猛政,曾取得一定的效果。一三八一年,浙江、江西糧長一千三百餘人,輸送稅糧到京師,明太祖親自召見嘉勉。但行之既久,糧長不免成為實際上的基層官吏,依然可以恃勢侵漁舞弊。 里甲制——里甲制是基層居民組織。元代農村每五十戶結為一社,推選通曉農事、家有兼丁者為社長,督勸農事,也兼管究舉遊民、調解糾紛,協同賑濟及傳布禁令等事。城坊也有社長,各社戶數不一。鄉都(鄉的下級)人戶及城坊另設有里正、主首催督差稅。社長、里正等都是一種差役,由富戶輪流充任。一三八一年,明太祖改設里甲。元代的都合併為里。以一百一十戶為一里,其中十戶為里長,推選丁糧多者十人充任。里以下每十戶為一甲,設甲首一人。里長也是一種差役,輪流充當。服役期間,所有追征錢糧、勾攝公事、祭祀鬼神、接應賓旅以及官府徵求、民間爭鬥等等都在職責之內。鄉村里長也還要經常督課農事。里中年高望重者,被推為「老人」。「老人」職在導民向善,平息民間各種糾紛,剖決是非。里中建有旌善亭,張榜公布民間善事,申明亭張榜公布惡行,以示獎懲。里正與老人有政績者,可被皇帝召見。老人甚至可以會同村眾逮解不法官吏。里甲制的設置,旨在減少官吏欺壓,使村民編組自治,以維護基層的社會秩序。 二、戶籍與田籍 明太祖由農民成為皇帝,並不能改變原有的土地占有制度,新建的明王朝依然建立在地主占有制的基礎上。明初田地分為「官田」與「民田」兩類。「官田」是專門為皇室宗族供給農產品的皇莊田土,牧放官馬的草場,園陵墳地,公共占地,皇帝賜給諸王、公主、勛戚大臣、內監、寺觀的莊田,以及職田,學田,邊境軍官的養廉田,軍、民屯田等等。「民田」是民自有之田,包括地主占有的土地和農民自有的少量土地,可以買賣。民人佃種官田,只有耕種權而無土地所有權。貴族官員由皇帝賞賜的賜田,官吏的職田,也無所有權,皇帝和朝廷可以隨時收回。屯田禁止私人占有。 明初,在某些戰亂較多的地區,官田的數量甚至超過民田。「官田」可用以直接向勞動者徵收租稅,也可以用來進行軍、民屯田,以獎勵墾荒,恢復生產。 明王朝依據各地官田民田占有的多少徵收田賦。依據戶口人丁征派差役。戰亂之後,人口流徙,田土占有也多變動。明太祖命戶部對各地戶口和田土普遍核查,編成戶籍冊和田土冊,存於官府。兩種冊籍的編制,是明太祖整頓賦稅制度的一大建樹。 戶籍冊——明太祖曾說「夫有戶口而後田野辟,田野辟而後賦稅增。」(《昭代經濟言》卷一),一三七○年發布聖旨,派遣戶部官員去各州縣普查戶口。先頒發「戶帖」,要求民戶據實填寫,作為編制戶籍冊的根據。又派出軍兵,隨同辦理。百姓如有隱瞞,治罪充軍。明王朝在掌握了普填的戶帖後,於一三八一年,下令府、州、縣編制戶籍冊,稱為「賦役黃冊」。每「里」各編一冊,里中每戶詳列男女年齡(男成丁、不成丁。女大口、小口)、田土房屋等本戶狀況。冊首為「總圖」,冊尾登記鰥寡孤獨等不服役的人口,稱為「畸零帶管」。規定每十年重編一次,以記載變動情況。將表格發給里長,令各戶填報。官府比對先年的冊籍,死者除名,生者添注,田產買賣者記錄其稅糧的過割情況。(傅維鱗《明書》卷六八,賦役志)戶籍冊編成後呈交戶部一份,用黃絹封皮,故稱「黃冊」。省、府、縣各留一份,用白色封皮,通稱「白冊」。戶籍是徵發賦役的主要依據,故又稱賦役黃冊。 明初的徭役,分為「里甲正役」與「雜泛」。里甲役即輪流充當里長、甲首,上級官府派征的各項物料及費用,里長出十分之三,甲首人戶出十分之七。雜泛是臨時性的各種差役,如修路、築城、修倉、修河等勞役,田裡長、甲首根據各戶丁糧多寡按甲簽發。明初江南地區還曾有過一種按田土多少簽發的工夫役。田一頃出丁夫一人,稱為「均工夫」。應天十八府州,江西九江、饒州、南康三府曾編制「均工夫圖冊」。賦役黃冊編成後,這種均工夫役便行廢止。 田土冊——大約一三六八年建國時,明太祖就曾對一些地區的田土進行過丈量,為編制田籍作準備。一三八○年派國子監生武淳等到各地監督繪製土地冊籍。土地丈量的重點是江南地區和北方各省,因為這兩個地區的土地冊籍,散失最甚,土地占有情況也變動最多。各地田土冊的編制,至一三九三年才全部完成。 新編田土冊,又稱魚鱗冊,分為總圖和分圖兩種。分圖以里為單位,相鄰田土按順序編號繪圖並記錄各號田土的名稱、類別、面積和四至,以及田主或管業人的籍貫姓名。總圖以鄉為單位,把分圖合併繪圖,置於分圖之前,使閱者一目了然。然後再把一鄉之圖,合成一縣之圖。田土圖形相接,有如魚鱗,故稱「魚鱗圖冊」。圖冊編成後,官府可據以掌握土地占有及糧戶情況,徵收田賦。各地的田土所有權也由此得到合法的確認,有據可查。現存明初魚鱗圖冊以小塊田土居多,反映著農民戰爭誅除大戶和明太祖遷徙豪富所帶來的變化。 明初徵收稅糧按田畝計算。開墾荒地可以免稅。夏稅征麥,秋稅征米。南北方糧產不同,可各以其地產供納。以糧交納者,為「本色」,以絲絹或鈔交納者,為「折色」。田賦率,大抵是「官田畝稅五升三合,民田減二升,重租田八升五合五勺,沒官田一斗二升。」(《明史》卷七八),這是歷史上很輕的田稅。明太祖實行輕稅,一是因為建國之初農業生產尚不發展,一是因為有意體恤農民疾苦,以穩定秩序。江南如蘇松嘉湖等經濟發達地區的稅率高於其他地區。畝稅可加重到二、三石。洪武初,浙西地方,因其民富實,一畝田稅相當二畝,徵稅加倍。江西某些地區的田賦也高於鄰省。蘇州府一年交納的田賦曾達到二百八十萬九千餘石,有人說:「蘇州之田居天下八十八分之一弱,而賦約居天下十分之一弱。」(《日知錄》卷十,蘇松二府田賦之重)。 三、屯田 明太祖在戰爭時期,已開始建立軍事屯田。建國之後,為墾荒就業,恢復生產,在民間推行屯田,以後又發展為商屯。明初屯田,因而形成軍屯、民屯和商屯三種類型。 軍屯——又稱衛所屯田,可分為邊屯和營屯兩種。邊屯設在邊境,守軍進行屯田,謂之「且耕且守」,就地生產糧食,以供軍需。營屯是內地衛所軍的屯田,生產糧食,作為軍糧。軍屯制規定,每軍受田五十畝為一「分」,各地田土及生產條件不同,屯軍受田數額不一,以五十畝為中制。軍屯產糧,洪武初年一度免徵糧稅,一三八七年開始,徵收屯糧,畝稅一斗。洪武末改定稅則:「每軍屯一分,正糧十二石,給本衛官軍俸糧。」(《明會典》卷十八)每軍屯實際交糧二十四石,較洪武初年的畝稅一斗,增加一倍半左右。軍屯是以軍事管理為特點的屯田,屯軍全家生計主要依靠屯糧收入,生活十分艱苦。明初原額軍屯田土曾達到八十九萬二千餘頃。(《春明夢余錄》卷三六) 民屯——明初,官府掌握了大量無主荒地,需要移民墾荒或募民屯種,因而實行民屯。屯戶的來源是:一、強制遷移民戶,二、召募的人戶,三、犯罪遷徙戶。 明初移民包括南北各地,人多田少地區的多餘人戶及流動人口遷移到人少田多的寬鄉,湖、杭等地的無田人戶到濠州屯種,由官府資助牛具種子,免徵三年。同時又移江南民十四萬戶於鳳陽。一三七六年徙山西及真定民無田產者於鳳陽屯田。一三八八年徙山西澤、潞二州民無田者去彰德、真定、臨清、歸德、太康等處寬鄉,設屯。一三八九年移兩浙民,去淮河以南的滁、和等 州屯種。移山西的貧民往大名、廣平、東昌三府,分給田地達二萬六千七十二頃之多。這一年曾有山西沁州民張從整等一百一十六戶,自動申請屯田,被分給田地,賞賜財物,並受命回沁州召募居民,應募屯種。(《明太祖實錄》卷一九七)元大都蒙古遺民三萬餘戶,曾被安置在北平府管內屯田。歷年官民罪犯都集中在鳳陽屯田,多達一萬餘人。 民屯田土實屬官田,各地根據屯戶的丁力,分給田土,北方地區每人可分田十五畝,菜地二畝。在管理上,以屯分里甲,納入府縣行政系統。民屯賦稅,大致上按官田稅額徵收。 商屯——是商人經營的屯田。明初為加強邊防,常在邊境地區設立軍儲倉,由內地召募商人運糧,輸倉。官給糧價及運費。一三七○年山西行省商人向大同倉入米一石,太原倉入米一石三斗,發給淮鹽引票一引(二百斤),商人憑引販鹽獲利,以償糧費。一三七一年「開中法」在各地實行。商人為多獲鹽引,依民屯辦法在邊地募民屯田,以獲糧食,就近輸倉,形成商屯。商屯地為官田,且多為新墾荒田。商人出資召募邊地無田農民或流民耕種,供給牛具種子。此制推行後,內地鹽商多來邊地經營商屯。 四、商稅 明太祖為重建社會經濟秩序,對商業採取低稅政策。明朝建國前對商人徵收「官店錢」,稅率是十五稅一。建國後放寬到二十分取一。不久又放寬到三十稅一。對於民間生產工具、生活資料、文化用品以及嫁娶喪祭物品等的販賣,並予免稅。 明初商稅分為兩種,一為營業稅,即三十稅一的商稅;一為通過稅,即商品通過關津渡口時的關稅。一般是按比例抽取實物。縣設稅課局,府設稅課司徵收商稅。統由京師稅課司管理。 商人赴各地經商要取得官府驗發的「商引」。商引載明販賣貨物的種類、數量,及販運道里遠近。無「商引」者,被視為「遊民」治罪。京師城內由兵馬指揮司管理市場,每日校準市場度量衡器,檢查商人活動及物價情況。京師及其他大城市設有官辦貨棧,稱為「塌房」。商人在塌房存放貨物,就地徵稅。 五、大明寶鈔的發行 元代開始廣泛發行紙幣,稱為「寶鈔」。元順帝時,寶鈔無限制地大量發行,造成貨幣貶值,物價暴漲,帶來社會經濟的崩潰。明朝建國後,大量鑄造銅幣「洪武通寶」錢,民間貿易都採用為價值標準,幣價相當穩定。對社會經濟的發展,起了重要的作用。一三七四年,設立寶鈔提舉司,又開始印造紙幣。名為「大明通行寶鈔」,次年由中書省正式發行。「寶鈔」以桑樹皮造紙印製,高一尺,寬六寸,質地青色。面值分一百文、二百文、三百文、四百文、五百文和一貫六種。每鈔一貫准銅錢千文、白銀一兩,四貫寶鈔准黃金一兩。(《明太祖實錄》卷九八)民間交易百文以上用鈔,百文以下用銅錢。商稅錢鈔兼收。官員祿米也發給寶鈔。 大明寶鈔發行後,由於不設鈔本,寶鈔不能兌換金銀,而且發行量過大,所以發行不久,即逐漸貶值,重蹈了元末的覆轍。洪武末年,兩浙民間鈔一貫只折銅錢二百五十文,爾後又下降到一百六十文,加以偽造寶鈔充斥市場,鈔值難於穩定。不少地方的商品,不得不以金銀定價。寶鈔只是在頒賞、俸祿或估產計贓等官方活動中使用,在社會經濟中則被視為「劣幣」而被排斥。第二節疆域的奠立與國都遷徒 (一)惠宗削藩與燕王奪位 一、惠宗的統治 洪武三十一年(一三九八年)閏五月,明太祖朱元璋在南京病逝。臨終前頒遺詔說:「今年七十一,筋力衰微,朝夕危懼,惟恐不終。今得萬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孫允炆,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以勤民政。」(《國榷》卷十) 明太祖建國稱帝時,立長子標為皇太子。一三九二年四月,太子標病死。九月,立朱標次子允炆為皇太孫。明太祖死後,允炆(南明追諡惠宗)奉遺詔即帝位,年二十二歲。改次年年號為建文。兵部侍郎齊泰受太祖顧命輔政,進為尚書。東宮伴讀、太常寺卿黃子澄兼翰林院學士,同參國政。 明惠宗生長深宮,幼讀詩書,並無執政和作戰的實際經歷。明太祖定製,軍政大權集中於皇帝和朝廷,新即位的年輕皇帝不得不肩負起不堪承受的重擔。惠宗即位時朝野狀況是:(一)經過明太祖三十年的猛政,開國名臣,相繼死去。朝中文官武將,聲威與才幹都遠遜於前朝,中樞漸趨虛弱。(二)明太祖分封諸子為王,以輔翼王室。諸王權勢日盛。為防禦蒙古,北邊藩王,得擁軍兵,權勢尤重。明惠宗與諸王,國中為君臣,族內為侄叔。諸叔王分據各地,是新王朝難以控馭的威脅。(三)江南地區經濟發達,是朝廷財賦的重要來源。江南地主在農民戰爭中遭到嚴厲的打擊。明太祖遷徒豪富,重賦東南,更招致了江南地主的嗟怨。 明惠宗即位後,企圖從兩個方面建立起他的統治。一是宣告實行寬猛得宜的維新之政,以爭取朝野的支持,一是削奪藩王權勢,以減除朝廷的威脅。 維新之政——惠宗在即位詔中即宣告: 「永惟寬猛之宜,誕布維新之政」(《國榷》卷十一)。所謂「寬猛之宜」,實際上是以寬矯猛。所謂寬,主要是寬刑與寬賦。當年七月間下詔行寬政,赦免罪犯,捐免逋(欠)租。十二月,又下詔說:「朕即位以來,小大之獄,務從寬減,獨賦稅未平,農民受困,其賜明歲天下田租之半」(《國榷》卷十一)。此後,一四○○年二月,又詔均江浙田賦。太祖時江浙賦稅獨重,悉與減免,每畝納稅不過一斗。同時廢除江西、浙江、蘇州、松江等地人不准在戶部任職的規定,仍得在戶部為官。 惠宗維新之政的另一內容,即所謂「更定官制」。惠宗即位後任名儒宋濂之弟子漢中府教授方孝孺為翰林院侍講,參據《周禮》更定官制。此事自建文元年正月起陸續進行,至四月大體告竣。所謂更定官制,其實只是某些官員品級的改定、機構的調整和官職名號的更易,並非制度上的實際改革。如六部尚書由正二品改為正一品。工部增設照磨司,兵部裁革典牧所。都察院改為御史府,設御史大夫。通政司改名通政寺。大理寺改名大理司。官員職名六部侍郎改稱侍中,原通政使改稱通政卿,大理寺卿改稱大理卿。他如太常寺卿改稱太常卿,光祿寺卿改稱光祿卿等等,大體類此。地方官制主要是改左、右布政使制,只設布政使一人。提刑按察司改為肅政按察司。此次匆促進行的所謂改制,旨在表明新朝的維新,對實際實行的官制,並沒有什麼重大意義。 削奪藩王——惠宗即位前,早已感到諸藩叔王的威脅,曾與東宮伴讀黃子澄議論其事。諸藩中,防守北邊的晉王、寧王和燕王各擁重兵,尤以燕王朱棣權勢最為顯赫。燕王駐守元朝舊都北平,元室亡後,曾多次與邊地蒙古軍作戰獲勝,受命節制諸軍,聲名大振。在諸王中也最年長。燕王的兄長太子標、秦王樉、晉王,在太祖在位時已先後病死,由王子襲封。藩封開封的周王橚是燕王的同母弟,又同為太祖馬皇后收養。燕、周二王關係最密。惠宗與黃子澄等聚議,欲削燕王,當先除周王。 太祖病死後,惠宗詔令諸王在藩國聽朝廷節制,不准來京師奔喪會葬。燕王行至淮安,被迫返回北平。惠宗即位後月余,即派遣曹國公李景隆(李文忠之子,襲父封)領兵去開封,圍周王府擒捕朱橚審訊,坐實謀反罪。一三九八年七月初,惠宗將周王橚貶為庶人(平民),革去王封,遷置雲南蒙化。 代王桂(太祖十三子)封藩大同,受晉王節制。一三九九年初,以貪虐罪,削王封,貶為庶人,幽禁大同。 岷王楩(太祖十八子)原封岷州,後改鎮雲南。因西平侯沐晟(沐英子)奏其過失,廢為庶人,徒置漳州。 湘王柏(太祖十二子),封藩荊州。好讀書,尤喜道家,自號紫虛子。惠宗以王府擅殺人等罪,遣使拘捕。湘王懼禍,在王府自殺。 齊王榑(太祖七子)封藩青州。曾從燕王北征,出塞作戰,以軍事自負。惠宗將各王召至京師,以有人告變為由,廢為庶人。 一三九九年春四月以前,惠宗先後貶廢數王,削藩之勢已成,諸王均不自安。諸王中燕王年輩最長、權勢最大、軍功最高。太子標死後,太祖傳孫而不傳子,燕王早已心懷不滿。惠宗削藩更使燕王惴惴不安。太祖時曾命僧人道衍入侍燕王府誦經,主持北平慶壽寺,與燕王過從甚密。燕王與道衍在王府後苑鑄造軍器、訓練士卒,密謀起事。戶部侍郎卓敬密奏惠宗,請將燕王徙封南昌。惠宗不聽。一三九九年二月,燕王奉召入京師朝覲,四月返回北平,稱病家居。惠宗得密告,逮捕燕王府訓練士卒的官校於諒、周鐸處死。燕王偽裝瘋顛避禍。早在一三九八年十一月,惠宗以工部侍郎張昺為北平左布政使、謝貴為都指揮使,駐北平,密察燕王動靜。一三九九年六月,惠宗密詔張昺、謝貴擒燕王,北平都指揮使張信奉命往王府逮捕。張信投附燕王,告以密謀。燕王以護衛壯士八百人入衛。七月間,誘騙張昺、謝貴入府飲宴,在席間殺張、謝,起兵反。明太祖病逝剛過一年,原來用以夾輔王室的燕王,成為謀奪皇權的主將。明朝宗室間的一場爭奪皇位的內戰開始了。 二、燕王奪位 燕王起兵誓師,發布文告,以除奸臣齊泰、黃子澄為名,說是效法周公輔成王,並引據明太祖制定的《皇明祖訓》:「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之惡。」《祖訓》規定清君側需有天子密詔,又上書惠宗,說是待命入誅奸惡。燕王起兵時,宣告廢除建文年號,也就是否認惠宗的皇位。上書待命,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師出更加有名。惠宗得報,削去燕王屬籍,起用六十五歲的開國老將長興侯耿炳文(子璇娶太子標之女江都公主)為大將軍,駙馬都尉李堅(娶太祖女大名公主)為左副將軍,領大兵號稱三十萬伐燕。 燕王起兵前,惠宗以備邊為名,已在北邊各重鎮部署兵力,形成對北平的包圍。燕王誓師後,先攻薊州,擒斬都督指揮馬宣,進取遵化,遵化衛投降。轉攻懷來,擒斬都督宋忠。燕王府精銳兵士原已劃歸宋忠指揮,臨陣倒戈歸燕。山後諸州,自開平至雲中相繼降附燕王。八月,耿炳文領大軍至真定,燕王領兵至涿州,先後攻取耿軍先鋒軍駐在的莫州、雄縣,進至真定城下。耿炳文出戰,大敗。李堅被擒,械送北平,死於途中。耿炳文退兵城內,堅守不出。燕王領兵回北平。惠宗得到敗報,召耿炳文回京,改任李景隆為大將軍。 九月,李景隆至德州,收集潰散士卒,調集各路軍馬五十萬,進駐河間。燕王留世子高熾堅守北平,親自率軍趨永平,敗明軍,十月,轉向大寧。大寧為寧王封地,所屬朵顏諸衛,蒙古騎兵,驍勇善戰。惠宗削奪寧王府三護衛。燕王致書寧王聯絡,至大寧城下,敗明守軍,隻身入城,與寧王相見,擁寧王赴北平,盡收朵顏三衛軍隊。 李景隆聽說燕王去大寧,帥師度蘆溝橋,直抵北平城下。幾次攻城,不下,屯兵城郊鄭村壩。十一月,燕王回師至北平郊外,進逼李景隆軍營,城內燕軍出擊,內外夾攻,景隆不能支,乘夜逃跑。士兵潰散,敗逃到德州。 李景隆軍敗的消息傳到南京,惠宗問黃子澄,「外間近傳軍不利,果何如?」黃子澄隱瞞戰敗實情,謊稱:「聞交戰數勝,但天寒,士卒不堪,今暫回德州,待來春更進。」黃子澄並派人密告李景隆隱瞞兵敗事,勿奏。一三九九年四月,李景隆會武定侯郭英及安陸侯吳傑等軍六十萬,號百萬,進抵白溝河,以都督平安率精兵萬騎為前鋒。燕王使張玉將中軍,朱能將左軍,陳亨將右軍,為先鋒,丘福將步騎,馬步軍共十餘萬。雙方激戰於白溝河,燕兵數敗,陳亨敗走。燕王坐騎,三次被創。明軍雖多於燕軍數倍,但將帥不專,政令不一。平安部被燕軍朱能戰敗,軍陣大崩。燕兵乘風縱火,燒其營壘,郭英等西潰,李景隆南奔,委棄器械輜重山積,死者十餘萬。李景隆單騎走德州。燕軍跟蹤追至。五月,李景隆自德州逃到濟南。燕軍追及,敗李景隆所率殘部十餘萬人,圍攻濟南城。都督盛庸與參政鐵鉉死守,燕軍圍城三月不下,屢遭襲擊,被迫撤回北平。惠宗以盛庸代李景隆為大將軍,擢鐵鉉為兵部尚書,贊理大將軍軍事。 九月,惠宗命大將軍盛庸總率諸軍北伐,副將軍吳傑進兵定州,都督徐凱等屯滄州。十月,燕軍破滄州,俘徐凱。十二月,燕軍進入山東,至臨清、館陶、大名、汶上、濟寧。盛庸與鐵鉉於東昌誓師勵眾,檢閱精銳,準備背城一戰。燕軍屢勝輕敵,進至東昌,鼓譟前進,被盛庸軍打得大敗,張玉戰死,燕王被圍。朱能援軍接應燕王突圍,返回北平。盛庸軍追擊,殺傷燕兵甚眾。惠宗出兵伐燕,屢次告誡諸將「勿使朕有殺叔父之名。」燕王數次處於危境,明軍不敢置死,因而得以逃脫。 一四○一年二月,燕王再次率軍出擊,先後於滹沱河、夾河、真定等地敗盛庸、吳傑、平安軍。惠宗下詔竄逐齊泰、黃子澄等,以平息燕軍。三月至四月間,燕軍繼續南下順德、廣平、大名等地,河北郡縣多降。七月,盛庸聯絡大同守將,進兵保定。燕王聞報,自大名率師返回北平。建文四年(一四○二年)正月,燕軍入山東,鐵鉉駐守濟南,燕軍繞過濟南,攻破東阿、汶上、鄒縣,直至沛縣、徐州。惠宗命中軍都督府魏國公徐輝祖(徐達子)率京師衛軍往援山東。四月,燕軍進抵宿州。平安率軍跟蹤至肥河,襲擊燕軍。總兵何福率軍列陣十餘里,沿河向東挺進、徐輝祖率軍來援,與燕軍大戰於齊眉山。燕軍損失甚重,驍將王真、陳文、李斌,都指揮韓貴等戰死。時值暑雨連綿,道路泥濘,燕軍北方士兵多不習慣,又染疾疫,多想北歸。兩軍在肥河相持。惠宗納廷臣議,以為京師不可無良將,命徐輝祖率軍撤回南京。何福軍孤立失援,糧運為燕軍所阻。燕軍乘勢全力進攻何福軍,破靈璧,何福單騎敗走,平安等軍將三十七人被燕軍俘擄。靈璧戰後,燕軍士氣大振。燕王率軍直趨揚州,攻下高郵、通州、泰州等地,六月初三日,自瓜州渡江,盛庸沿江列兵抵禦,被燕軍沖潰。盛庸單騎逃走。燕軍於十三日進抵京師金川門,守衛金川門的李景隆和谷王橞開門迎降。徐輝祖率兵抵禦戰敗。惠宗與諸妃在宮中縱火自殺(一說出逃為僧,無確據)。 惠宗自焚之日,朝中諸臣拒不降燕,戰死及自殺者甚多。僉都御史程本立、翰林院修撰王艮、編修陳忠、刑科給事中葉福、戶科都給事中龔泰、監察御史魏冕、大理寺丞鄒瑾、工部郎中張安國等先後自殺。棄官逃走者四百六十餘人。六月,燕軍渡江,燕王進入南京,張布奸臣榜,列黃子澄、齊泰、方孝孺、徐輝祖以及六部官員數十人。燕王(明成祖)在南京即皇帝位,以天子禮葬惠宗,不加廟號,私諡孝愍。直到一六四四年,南明福王才追上廟號惠宗。其後,清乾隆帝又追贈諡號惠帝。 明成祖奪得皇位,又有朝野名臣禮部右侍郎(侍中)狀元出身的黃觀、翰林院修撰黃岩、王叔英、浙江按察使王良等多人自殺拒降。明成祖依奸臣榜誅殺惠宗群臣。齊泰、黃子澄被捕處死,族誅全家。名士方孝孺在惠宗死後,穿孝服痛哭。成祖要他起草即位詔書。方孝孺擲筆痛罵。成祖說我能殺你九族。方說,你就要死了,怎麼能殺我九族。成祖大怒,割去方的舌頭,以磔(剮)刑寸割處死,年四十六。方孝孺九族及其門生,號為十族,八百七十三人被處死。流放治罪者,尤眾。禮部尚書陳迪,當面指斥成祖,與其子六人都被處磔刑,宗戚一百八十人被流放。戶部左侍郎卓敬曾建策改封燕王,全族處死。左副都御史練子寧堅持不屈,被族誅,姻親處死一百五十餘,流放數百人。大理寺少卿胡閏被召不屈,被剝皮處死,全族誅滅。被牽連而死者至數千人。戶科給事中陳繼之,曾指斥燕事,被責問不屈,磔死,誅夷三族。黃子澄曾藏匿於袁州知府楊任家,楊任被處磔刑,族誅九十三人。其他如刑部尚書暴昭、吏部左侍郎毛泰、戶部侍郎郭任、兵部侍郎盧植、監察御史(左拾遺)戴德彝、高翔等多人均不屈處死,籍沒家產,妻女給配為奴。魏國公徐輝祖被捕下獄,堅持不屈,舉出明太祖允諾不殺徐達子孫的鐵券文書作答。明成祖無法,只好赦免。兵部尚書鐵鉉,在成祖進南京後,擁兵淮南,企圖興復。十月間被逮不屈,直立闕下。明成祖命劃開膝骨,割去耳鼻,以磔刑寸割處死,年僅三十七歲。繼明太祖誅殺群臣之後,明成祖又一次殘酷屠殺惠宗群臣,在血泊中登上了皇位。 一四○二年七月朔日,明成祖祭告天地,在奉天殿正式登極,接受朝賀,詔告天下。改明年年號為永樂。明成祖初起兵時,以清君側、輔成王為號召,奪得皇位後則說是奉天靖難。隨從起兵的有功軍將丘福、朱能等晉封國公,加號奉天靖難功臣。群臣論功,以僧道衍為第一。一四○四年拜資善大夫太子少師,恢復俗姓姚,賜名廣孝。 惠宗朝降燕諸將中,盛庸曾奉命鎮守淮安。一四○三年,致仕,被劾自殺。平安降燕,被派駐北平,為北平都指揮使,一四○九年,成祖北巡,被迫自殺。李景隆開門迎降有功,加太子太師,一四○四年被劾下獄。削去勛號,回鄉。 (二)皇權的鞏固與邊疆統治的建立 明成祖在南京即位後,將原封地北平改為北京,設順天府。又在北京設北京留守行後軍都督府,掌管軍事。設行部國子監,招納生員。北京成為明朝的第二京城,陪都。明成祖長子高熾仍守北京。一四○四年召回南京,封為皇太子。 一、鞏固皇權諸措施 明成祖即位後,即宣布廢除惠宗時改建的官制,恢復太祖時的舊制。舊制中存在的種種積弊卻依然有待清除,不得不有所改易。明成祖在恢復舊制的名義下,採取多種措施,以鞏固皇權的統治。 削奪藩王衛軍明太祖末年,邊地藩王權勢日盛,漸成皇室的威脅。惠宗削藩失敗,帶來成祖奪位的成功。成祖即位後,仍然面臨著如何處置藩王的嚴重課題。邊地藩王通稱「塞王」,有權指揮邊軍。塞王的護衛軍可多至二十萬人以上。明成祖起兵,指責削藩是出自君側的奸逆,即位後不得不為被削奪的周王、岷王、代王、齊王、湘王等恢復王封。當皇位確立後,明成祖密切監視諸王行動,在較長的時間裡,逐個地削奪塞王護衛,收取軍權。永樂元年(一四○三年)正月代王桂復封歸藩後,十一月間,明成祖敕列代王縱戮取財等三十二罪,革去三護衛軍及官屬。齊王榑復封后,以護衛兵據守青州城。一四○六年,成祖召齊王來京,面斥其過。齊王反駁說,奸臣們喋喋不休,又要學建文時麼?當盡斬此輩。成祖大怒,將齊王拘留京師,削去王封,廢為庶人。岷王楩復封雲南後,一四○八年,成祖指其殺戮吏民等罪,削去護衛及官屬。遼王植(太祖十五子)封藩廣寧,防守北邊,屢建軍功。成祖起兵,遼王渡海至南京,改封荊州。一四一二年,成祖削奪遼王護衛軍,只留供役使的軍校廚役。谷王橞(太祖十九子)原封宣府。成祖進兵南京時,在南京城中開門迎降。改封長沙。一四一七年,被告發謀為不軌,削去王封,廢為庶人。周王橚復封開封,一四二一年成祖召他進京,說有人告他謀反。周王頓首謝罪,被迫獻還三護衛軍。明成祖吸取惠宗的教訓,有步驟地分別削奪諸藩,收取軍兵,取得一定的成效,但太祖制定的分封制度並沒有改變。成祖立長子為皇太子,次子高煦封漢王,藩國雲南。高煦不肯就藩,留居南京,請增兩護衛,得有三護衛軍。從成祖北征,有功。一四一五年改封青州,私募兵士劫掠。次年召回南京,削去兩護衛。一四一七年,徙封樂安州。明成祖由抵制削藩而一再削藩。皇室諸王,恃權不法,仍然是他在位期間始終困擾的難題。 倚任閣臣明太祖在胡惟庸案後,廢除丞相,六部直屬於皇帝。由此高度集中了政權,也增加了日理萬機的負擔。曾有人統計,八天內的內外諸司奏札,即多達一千六百六十件,涉及三千三百九十一事。(《明太祖實錄》卷一六五)一三八○年九月,明太祖依仿古制,設四輔官,稱春、夏、秋、冬官。依時序輔佐皇帝閱處章奏。春官夏官各選老儒三人。每月三旬輪流任事。秋官冬官不專設,由春官夏官兼理。此制實行約兩年余。一三八二年又改為依仿宋朝制度、設立殿閣大學士。以禮部尚書劉仲質為華蓋殿大學士、翰林學士宋納為文淵閣大學士。翰林院檢討吳伯宗為武英殿大學士,典籍吳沉為東閣大學士。劉仲質隨後即降職為監察御史。大學士是皇帝的侍從文臣,兼備諮詢,由文官兼任。明成祖即位後,參據此制,簡選翰林院文臣入值文淵閣。建於皇宮之內的文淵閣原為皇帝與文臣研讀之所。入閣侍讀的文臣由此得以備咨議,擬制誥。惠宗朝降燕的翰林待詔解縉、修撰胡廣、編修楊士奇、編修楊榮被簡選入閣。一四○四年立太子後,解縉進為翰林學士兼右春坊大學士。春坊屬詹事府,輔導太子。楊榮進侍講,楊士奇進侍讀。又簡選中書舍人,進士黃淮,授翰林院編修。戶科給事中,進士金幼孜授翰林院檢討,通曉天文的舉人、原桐城知縣胡儼,因解縉推薦,授翰林院檢討。三人也同時入閣。入值文淵閣的七人,本職仍是翰林院官員,不另置官屬,但受到皇帝的禮重,在皇帝左右,參議朝廷政務,成為爭帝的參謀。為與外朝的六部大臣相區別,殿閣文臣泛稱為閣臣。閣臣無行政權,不得直接管理六部諸司事務,諸司奏事也不得通告閣臣。明成祖的這一措置,為明朝的內閣制奠定了基礎。 信用宦官宦官又稱內官或內臣,是歷史形成的一種惡制。元朝,不任宦官。元末,順帝娶高麗女奇氏為後,信用宦者朴不花(高麗人),後被處死。明太祖即位,力斥宦官。說宦官「善者千百中不一二,惡者常千百。若用為耳目,即耳目蔽。用為心腹,即心腹病」,所以只可供灑掃使令。明太祖定製,內官不許讀書識字,諸司不得與內監文移往來,「內臣不得干預政事」(《明史》卷七四及卷三百四)。洪武末年,設置內官監、司、庫、局等機構,制定內官品級,但仍屬於內廷服役,不預外朝。 明太祖以農民即帝位,時刻疑慮臣僚軍將的不忠和不服。明成祖依兵力奪取皇位,更不能不疑慮臣下的不服和不忠。明太祖防範宦官而信賴皇室諸王。明成祖為防範諸王和臣下而又倚用宦官。為偵察臣民的行動,成祖除加強原有的錦衣衛外,又設置東辦事廠,簡稱東廠,任用宦官掌管,秘密偵察朝內外官員動靜。閣臣的日常行動,也由宦官秘密陳報。錦衣衛加東廠,使朝廷偵察工作日益嚴密,宦官也由此得以上下其手。為防範駐防軍將專權,成祖派宦官赴外地監軍,甚至委派宦官出任軍職統軍鎮守。出使外國也慮臣僚不忠而任用宦官。《明史·宦官傳序》說:從永樂年間開始,宦官得有出使、專征、監軍、分鎮、刺臣民隱事諸大權。宦官成為皇帝的耳目和心腹,明朝的心腹之病不可免了。如果說,內閣的設置,開始了閣臣執政的端緒,宦官的倚用又開創了內臣干政的惡例,影響是深遠的。 建三大營明成祖由掌握軍權而奪得皇權,深知軍兵的重要。尤其是京師的軍兵,更是皇權的重要支柱。明太祖時,京師設有京軍,是最精銳的兵力。一三七一年統計,共有二十萬七千八百餘人。但其中精銳,據說只有七、八萬人(《典故紀聞》卷十七)。京軍分編四十八衛,由五軍都督府統領教練。明成祖為加強京軍,在京師組建三大營。一是「五軍營」,即原由五軍都督府教練的軍兵,分為步兵與騎兵兩個兵種,包括京師衛所軍和各地抽調來京的班軍。二是「三千營」,由邊境少數民族即所謂「邊外降丁」組成,主要是騎兵。原來只作為儀仗,後來主要用於巡哨。三是「神機營」,用火器裝備起來的步兵軍團。據說當時採用安南神機槍的製造方法,製成神機槍和神機炮兩種火器,炮利於守,槍利於戰。神機營成為作戰力較強的機械兵種。 三大營都設有「提督內臣(宦官)」或「坐營內臣」,另有武臣及坐營官、司官、把總。神機營還設有「監槍內臣」。京軍三大營兵多用於朝廷的重大軍事行動,平時捍衛京師。 二、出征蒙古與北部邊疆的統治 明成祖即位前,因防守北邊,而壯大了兵威。即位後曾先後領兵親征韃靼與瓦剌,並在廣闊的北部邊境,建立起了統治機構。 朵顏三衛明太祖在大寧地區設北平行都司,封十七子朱權為寧王鎮守。藍玉平納哈出後,當地蒙古諸部皆降。一三八九年設置三衛:自大寧前抵喜峰,近宣府,為朵顏衛;自錦、義歷廣寧,渡遼河至白雲山,為泰寧衛;自黃泥窪逾瀋陽、鐵嶺至開原,為福余衛。明成祖起兵,合併寧王軍眾,挾寧王南下(後徙封南昌),以三衛蒙古首領脫兒火察為都督僉事,哈兒兀歹為都指揮同知,掌朵顏衛事;安出及土不申俱為都指揮僉事,掌福余衛事;忽刺班胡為都指揮僉事,掌泰寧衛事,三衛三百五十七個頭領,各授指揮、千戶、百戶等官。成祖與三衛約定,脫離寧王而自為藩部,每年發給耕牛、農具、種子等從事農耕,在廣寧等地互市。成祖棄大寧,旨在使三衛為北邊屏障,解除南下奪位的後顧之憂。三衛由此成為半獨立的藩部,處於明朝與韃靼之間,有明一代時叛時服。三衛中以朵顏衛為最強,原為元代朵顏山兀良哈千戶所蒙古兀良哈部人住地。明人不明諸部情勢,將三衛各部都泛稱為兀良哈。 北征韃靼蒙古阿里不哥後裔也速迭兒殺死元帝脫古思帖木兒後,不再沿用忽必烈所建立的元朝國號,在和林自立為蒙古卓里克圖汗。死後,子恩克汗繼位。其後汗位轉入額勒伯克汗,被瓦剌襲殺,另立坤帖木兒汗,他大約也是阿里不哥一系。成祖即位時,蒙古汗位已為鬼力赤所篡奪,曾出兵侵犯遼東。一四○三年和一四○六年,成祖曾先後兩次遣使持璽書招諭。明人記載鬼力赤非元裔。蒙古史籍不見此名。波斯史籍中與他相當的汗,名烏魯特穆爾(UrukTimur),說是窩闊台系的後裔。明人沿襲漢人的舊稱,稱和林蒙古為韃靼。 鬼力赤為蒙古樞密知院阿魯台所殺,阿魯台等迎立忽必烈系的本雅失里(一作完者都)為汗。本雅失里在元亡後曾逃入中亞的帖木兒帝國(見下節),其後至別失八里,被迎入和林。一四○八年春,成祖得報,致書招諭。說到「太祖高皇帝於元氏子孫,加意撫恤」,又說:「元氏宗祧,不絕如線」,可見明廷已確認本雅失里是元朝宗室的後裔。次年四月,成祖又遣都督指揮金塔卜歹、給事中郭驥持書去和林,並賜阿魯台等采幣。郭驥至和林,被蒙古汗廷殺死。成祖大怒,決意發兵出征。 一四○九年七月,成祖任淇國公丘福為大將軍,武城侯王聰為左副將軍,同安侯火真為右副將軍,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遠為左右參將,五將軍領兵十萬北征。八月,丘福率先鋒軍至臚朐河(克魯倫河),蒙古誘敵深入。丘福等五將軍皆戰死,明軍全軍覆沒。成祖得報,選將練兵,儲備糧餉,準備來春大舉親征。永樂八年(一四一○年)正月,成祖自北京發兵五十萬,親自率領出塞。四月,經闊欒海(呼倫湖)西進,五月至斡難河,大敗本雅失里軍。本雅失里隨七騎逃走。回師大敗阿魯台軍,追奔百餘里。成祖親征,獲得大勝利。七月,經開平,返回北京。 本雅失里敗後,於一四一二年被瓦剌馬哈木殺死。馬哈木另立家世不明的答里巴為汗(一說,出自阿里不哥後裔)。一四一三年七月,阿魯台奉表納貢,請為故主復仇。成祖封阿魯台為和寧王。 北征瓦剌瓦剌即元代蒙古外剌部,又譯斡亦剌。元末已發展到四萬戶,住地擴展到謙河流域,南至金山(阿勒泰山),與阿里不哥後王的封地為鄰。元初皇位爭奪中,曾支持阿里不哥,反對忽必烈。明初,又支持阿里不哥後裔也速迭兒除滅元帝,奪取汗位。一四○九年五月,瓦剌三首領應明朝的招諭來朝。明成祖封馬哈木為順寧王,太平為賢義王,把禿孛羅為安樂王。馬哈木殺本雅失里後,阿魯台請求明成祖為主復仇,討馬哈木。馬哈木則奏請論功行賞,給予軍器,並請早誅阿魯台。明成祖封阿魯台王位,馬哈木更為不滿,拘留明朝來使。明成祖以為瓦剌驕縱,遣宦官海童前往切責。馬哈木揚言出兵攻阿魯台,成祖大怒。一四一四年二月,親征瓦剌。四月出塞,六月至土剌河畔忽蘭忽失溫,答里巴、馬哈木等率三萬騎來戰,被明軍戰敗。明軍也損失相當。《明實錄》記此役「殺其王子十餘人」,答里巴大約在作戰中敗死。馬哈木脫身逃走。次年冬,馬哈木遣使入明,貢馬謝罪,陳說慮阿魯台將為己害。一四一六年三月,阿魯台擊敗馬哈木,向明遣使獻俘。九月,瓦剌馬哈木與太平也來明朝貢。次年,馬哈木死。子脫歡襲封順寧王。蒙古瓦剌部在元代隸嶺北行省,地處西北,接近西部蒙古諸王,與忽必烈系及東部諸王,歷來屬於不同的集團。明朝滅元,瓦剌三王接受明朝招諭,只求互市,無意南侵。明成祖親征韃靼,起於明使被殺,防範元裔再起,總算師出有名。出兵瓦剌,雙方受損,只是由於明成祖不明蒙古內情,措置失宜,征戰並非不可避免。明成祖有意壓抑瓦剌,左袒阿魯台,由此失去瓦剌的信任,阿魯台則更加猖獗了。 設哈密衛明太祖追擊逃往甘肅的元兵,招撫當地各族首領,曾先後在河州、西寧、洮州等地設衛,又在甘肅西境撒里畏兀兒安定王領地設置安定、曲先、阿端等衛,在嘉峪關西北置罕東衛。沙州蒙古部眾降明,永樂初置沙州衛。哈密,是元哈梅里王兀納失里據地,西與東察合台汗國為鄰,北接韃靼,地處明朝通往西域的要道。一三九一年,明太祖曾命左軍都督僉事宋晟領兵攻占哈密城,次年,兀納失里遣使向明朝進貢。成祖即位,兀納失里弟安克帖木兒襲王位入貢。次年,受明封忠順王。隨後即被韃靼鬼力赤害死。一四○五年,成祖扶立安克帖木兒之侄脫脫,襲忠順王爵。次年,在其地設置哈密衛,封授當地畏兀兒、哈剌灰等族首領為指揮、千戶、百戶等職。又派遣漢人官員為王府長史、紀善(官名,王府輔導),協同理事。明朝在哈密設衛,確立了西部邊陲的統治,意義是重大的。 建奴兒干都司明太祖時,元遼陽行中書省平章劉益奉遼東地圖降明。後在其地設遼東都指揮使司,領有二十五衛,東至鴨綠江,西至山海關,南至旅順口,北至開原的三萬衛,北部轄區包有遼河。明太祖降納哈出後,明軍曾出開原,進據松花江南北兩岸。成祖即位,亟待確立東北邊境。一四○三年遣使臣往奴兒干(今特林)招諭黑龍江下游吉烈迷(金元時代的吉里迷)等漁獵部落。十一月,女真部落首領阿哈出等入朝,明廷沿用金恤品路建州之名,在其地設建州衛(黑龍江東寧縣境),以阿哈出為指揮使。十二月,忽剌溫(呼蘭)女真部首領西陽哈、鎖失哈等來朝,在其地設兀者衛(呼蘭河中下游),以西陽哈為指揮使,鎖失哈為同知。次年二月,奴兒乾女真首領把剌答哈來朝,在其地建奴兒干衛。明廷對烏蘇里江、黑龍江流域從事漁獵的各少數民族,都泛稱女真或女直。成祖即位後的六年間,被稱為女直的諸部落與吉烈迷部落相繼來朝,明廷先後設置一百三十二衛。 一四○九年初,奴兒干官員忽剌佟奴來朝,奏請在奴兒干設立元帥府。明廷於閏四月定議在其地設置奴兒干都指揮使司(簡稱奴兒干都司),任命東寧衛指揮康旺為都指揮同知,千戶王肇舟等為都指揮僉事。六月,又置奴兒干都司經歷司,設經歷一員。一四一一年春,明成祖特遣內官亦失哈等率軍官一千餘人,巨船二十五艘,護送康旺等順黑龍江而下,至亨滾河口對岸特林的奴兒乾地就任,奴兒干都司作為明廷在東北邊境的統治機構,正式建立。 一四一二年明成祖命內官亦失哈巡視自海西至奴兒干各地居民以及苦夷(庫頁島)諸部落。十月,在苦夷島北部的囊阿里設囊哈兒衛,頒發囊哈兒指揮使官印。康旺等在奴兒干城元代征東元帥府地設立治所,又在治所附近建造永寧寺,供奉觀音。一四一三年,建立《敕修永寧寺記》碑石,銘刻漢文碑記,並以蒙古字、女真字摘譯,刊於碑陰。碑文中還記述了奴兒干都司的建立及苦夷島諸民來附的事跡。 奴兒干都司建立後,轄境東至鯨海(日本海),西至朵顏三衛,南至鴨綠江,北至北山(外興安嶺)。轄境各族居民向明朝進貢狩獵土產。首領被授任各級官職,進京納貢獲得回賜。明成祖成功地爭取到各族部落首領附明,確立了東北邊疆的統治。 三、烏斯藏及西南地區建置 明太祖立國後,隨即遣使往元代的吐蕃地區招諭,並在該地區建立烏斯藏行都指揮使司和朵甘行都指揮使司等機構。明成祖封授各地藏族政教首領,確立了藏族地區的統治秩序。雲南平後,成祖又開設貴州建置,以鞏固西南地區的統治。 烏斯藏、朵甘都司元世祖尊奉吐蕃薩迦喇嘛八思巴為帝師,封大寶法王,統領十三萬戶。元朝歷代帝師,都由薩迦寺喇嘛襲封。必力工(止貢,在拉薩東北)和帕木竹(在拉薩東南)等地信奉噶舉(口授)派喇嘛教的貴族,相繼起兵,與薩迦派爭奪領地。元朝衰亡時,吐蕃地區也已陷於混亂。明太祖即位後,一三六九年即遣使去吐蕃地區告諭明朝建國,又派遣陝西行省官員前往各部落,招諭元朝舊封官員來朝授職。一三七三年,薩迦派攝(代)帝師喃加巴藏卜來京,封授「熾盛佛寶國師」,所舉烏斯藏及朵甘思地帶官員六十人,分別授予指揮同知、僉事、宣慰使,同知、副使、元帥、招討等職。烏斯藏指以拉薩為中心的前後藏地區。朵甘包括烏斯藏以東至陝西、四川鄰界的藏族居地,元代曾設朵甘思都元帥府。明廷在其地推行衛所制,分設烏斯藏衛指揮使司及朵甘衛指揮使司。次年,在河州設西安行都指揮使司,總管河州、烏斯藏及朵甘。原設烏斯藏衛及朵甘衛指揮使司也升為行都指揮使司,又任命各級官員五十六人。洪武八年(一三七五年)正月,在納里(阿里)地區設置俄力思軍民元帥府。兩都司指揮使以下各級官員及元帥府元帥,均由明廷任命藏族貴族首領擔任,依明朝制度建立起軍政統治秩序。 封授諸王元末吐蕃薩迦派逐漸衰落,噶舉派、格魯派等教派相繼興起。明成祖即位後,不再沿襲元代獨尊薩迦的舊制度,對各地宗教首領分別封王。僧王也各自向明朝進貢,接受封敕。帕木竹巴喇嘛章陽沙加監藏曾受元封灌頂國師。明初襲封。明太祖曾遣內地僧人智光(武定人)兩次入藏區招諭。成祖即位後,再遣智光往帕木竹巴地招諭。一四○六年二月,帕木竹巴襲封灌頂國師的吉剌思巴監藏巴里藏卜遣使入貢。三月,明成祖遣使封授為灌頂國師闡化王,頒賜玉印並白金五百兩及綺絹茶等。智光又到朵甘思地區的館覺(貢覺)及靈藏招諭,命當地喇嘛為灌頂國師。兩地分別遣使入貢。一四○七年三月,明廷封授館覺灌頂國師宗巴斡即南哥巴藏卜為護教王,賜金印。封授靈藏灌頂國師著思巴兒堅藏為贊善王,亦賜金印。一四一三年五月,明廷又分別封授薩迦派思達藏的喇嘛南謁烈思巴為思達藏輔教王,噶舉派必力工瓦喇嘛領真巴兒吉監藏為必力工闡教王。明成祖先後封授五王。帕木竹巴一直受到明廷的優禮,最先封王。朵甘兩王因地近陝蜀,特賜金印崇禮。後二王則明著地區性王號。五王為宗教領袖但各有分地,為一方之長,每三年向明廷朝貢一次。 明成祖還先後封授三位純屬宗教領袖但地位更高的「法王」。烏斯藏卒爾普寺(楚布寺)寺主是噶舉派的噶瑪系。此派早在南宋時即已創立,奉行活佛轉世制,分黑帽、紅帽兩支。明初,黑帽寺主哈立麻(哈爾麻)為轉世活佛。一四○六年,明成祖先後派遣雲南沐昕及宦官侯顯往烏斯藏迎請。當年十二月,哈立麻來京師,受到明成祖的禮遇和厚賜。次年正月,封授「如來大寶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領天下釋教」。 薩迦派領袖、主持薩迦寺的喇嘛昆澤思巴由明廷宦官迎請,一四一三年二月,到達京師南京。明成祖封授正覺大乘法王、西天上善金剛普應大光明佛,領天下釋教。次年正月,由宦官護送回藏。 格魯派是明初新創的教派。創始人是羅桑扎巴(善慧稱吉祥),因出生於宗喀(青海湟中一帶),故稱宗喀巴(人)大師。早年入藏學習各派佛法,兼通顯密二宗。鑒於當時各派僧官兼為領主,戒律廢弛,沉溺享樂,因創新派,弘揚戒律,嚴禁娶妻,整飭寺院。入教喇嘛戴黃帽,以示持律,俗稱黃教。明使入藏招諭。宗喀巴曾於一四○八年上書明成祖答謝。一四○九年,得帕木竹巴闡化王之助,格魯派在拉薩舉行祈願法會,獲得僧眾的擁戴,成為一大教派。一四一四年十二月,宗喀巴弟子釋迦也失(又名絳欽卻傑),來明京師朝見。次年,明成祖封授為輔國顯教灌頂弘善西天佛子大國師(其後明宣宗時加封大慈法王),一四一六年五月自京師啟程回藏。 明成祖於三教派,均加招諭,分別封授。授兩法王「領天下釋教」,實即統領本教派僧眾,與元代帝師的統領天下釋教,含義不同。明朝歷代相承,三教派分別遣使向明朝進貢,明廷各有回賜。 開設貴州元朝在湖廣行省與雲南鄰界地區設立八番順元宣慰司統治。在貴州(今貴陽)設順元宣撫司。其北播州、思州等地各設宣撫司,以統治當地各族居民。明太祖設置貴州宣慰使司。又在思州分設思州與思南兩宣慰使司。又設部指揮使司鎮守貴州等地。成祖即位,在雲南與湖廣鄰境的元普安路,設普安安撫司,隸屬於四川。元末,水西彝族暖翠為貴州宣慰使,明軍平雲南後,降明。明太祖仍命為宣慰使。暖翠死,妻奢香繼任,進京向明太祖陳告,明都指揮使司的都督馬燁在當地苛虐,明太祖斬馬燁。彝部感服。思州和思南兩宣慰使,由田氏兄弟分任。永樂初,思州田琛與思南田宗鼎爭地。明成祖遣使臣蔣廷瓚前往勘查。田琛及田宗鼎被密捕來京斬首。明成祖將內地各省的建置推行於貴州,於一四一三年二月,設貴州等處承宣布政使司,任蔣廷瓚為左布政使。原湖廣西境貴州、思州地均劃歸貴州市政使統轄,下設思州、新化、黎平、石阡、思南、鎮遠、銅仁、烏羅等八府。一四一六年,又設貴州提刑按察司。貴州由此成與雲南平等的省區,只是科舉鄉貢附於雲南。明成祖開設貴州建置後,全國的布政使司,也由十二增為十三。 (三)周鄰諸國的交往 元代蒙古諸汗國橫跨歐亞,因而與域外諸國有著極其廣泛的聯繫。元代稱為色目的西域南海商民,定居中國,也增強了域外的來往。明初皇室諸臣,起於阡陌,對海外形勢,似不甚了了。明太祖在位期間,全力鞏固明朝內部的統治和防禦蒙元的再起,無心也無力向海外開拓,因而與域外諸國的聯繫,多處於被動地位。明成祖初即位,即遣使告諭周鄰諸國,以增強明王朝及皇帝本人的地位。在位期間,以所謂「懷柔遠人」的方針,力求與周鄰諸國和睦相處,避免戰禍,並進而通過來使朝貢和遣使封賞等形式建立起經濟的和政治的聯繫,取得很大的成功。 一、西域諸國的交往 明朝西鄰的蒙古察合台汗國(兀魯思)在元朝統治時期合併了窩闊台後王的封地和畏兀兒亦都護領地,其後又逐漸形成為相互對立的兩大地區。西部地區以河中地帶(阿姆河與錫爾河之間)的布哈拉、撒馬爾罕為中心,以農業經濟為基礎,接受突厥文化,信奉伊斯蘭教,自稱為察合台人。東部以別失八里為中心,主要從事牧業,保持蒙古的傳統文化,自稱為蒙兀兒人(又譯莫臥兒人。蒙古的音轉)。蒙古諸王貴族之間頻繁爭奪汗位,陷入長期的紛爭。元朝末年,出生於突厥巴魯剌思部的駙馬帖木兒在河中地區被擁立為沙(王),又稱古兒汗。冒稱察合台也花不花後裔的禿黑魯帖木兒在東部阿克蘇被立為汗。禿黑魯帖木兒曾進兵攻占河中地區,留其子亦里牙思火者駐守。不久之後,帖木兒又起兵擊敗亦里牙思火者,占有西部廣大地區,成為中亞盛國,被稱為帖木兒王國。禿黑魯帖木兒死於一三六三年,此後諸部混戰。亦里牙思火者敗歸後,被殺。明初,帖木兒王國曾先後五次向東部進兵。一三八三年,禿黑魯帖木兒之子黑的兒火者在阿力麻里被立為汗,後遷都別失八里。因而被稱為別失八里國,又稱東察合台汗國。 明太祖在位期間,兩國即曾遣使來貢。明成祖先後親征韃靼、瓦剌,但對帖木兒王國遣使修好,使臣和商旅往來不絕。 帖木兒王國帖木兒在位初期,對東方的明朝納貢修好。一三八七年(洪武二十年)九月,帖木兒首次遣使到明朝,貢馬十五、駝二,自此後頻年貢馬駝。一三九四年八月,帖木兒遣使到明朝貢馬二百,並攜帶表文,說「臣帖木兒僻在萬里外,恭聞聖德寬大,⋯⋯今又特蒙施恩遠國,凡商賈之來中國者,使觀覽城池都邑,富貴雄壯。⋯⋯又承敕書恩撫勞問,使站驛相通,道路無壅,遠國之人鹹得其濟。」(《明史·撒馬兒罕傳》)帖木兒王國輸入中國的主要是馬匹,其次是駱駝、玉石及刀劍等物。中國與之交換的貨物主要是絲綢、瓷器等。除了官方的朝貢貿易外,民間貿易也得以恢復,中亞商人曾請求到涼州賣馬,明太祖命到京師貨賣。 一三九五年,明朝派遣給事中傅安、郭驥等率將士一千五百餘人,赴撒馬兒罕。帖木兒扣留使臣,領兵東征,大敗東察合台汗國的黑的兒火者,進而攻入阿力麻里,焚毀其城。黑的兒火者輾轉遷往別失八里。一四○二年,帖木兒在西方戰敗奧斯曼帝國,俘擄奧斯曼的蘇丹(國王),名震中亞。一四○四年末,帖木兒領兵八十萬東進,揚言要征服明朝。次年春初,行在中途病死。大軍返回。 帖木兒死後,貴族間又掀起爭奪王位的內戰。其孫哈里承襲王位,占據呼羅珊的哈烈(赫拉特)地區的帖木兒第四子沙哈魯起兵奪位。一四○五年和一四○六年,叔侄間曾兩度激戰。一四○七年六月,哈里遣使臣虎歹達等送明使傅安歸還明朝。傅安被帖木兒扣留十三年,備嘗艱苦,同行御史姚臣、太監劉惟都已病死,隨行官軍千五百人,生還者只十七人。北平按察使陳德文在洪武末年出使,也在這年返回。 一四○八年,明成祖派遣傅安再為使臣,赴哈烈通好。沙哈魯遣使隨傅安來明朝貢,於一四○九年到達南京。一四一○年,沙哈魯再遣使入明朝進貢。明成祖遣都指揮白阿兒忻台隨使臣去哈烈,持書勸諭沙哈魯與哈里和好。說:「比聞爾與從子哈里構兵相仇,朕為惻然。一家之親,恩愛相厚,足制外侮。親者尚爾乖戾,疏者安得協和。自今宜休兵息民,保全骨肉,共享太平之福。」(《明史·撒馬爾罕傳》)。沙哈魯又遣使隨白阿兒忻台入貢。 在此期間,沙哈魯已廢除哈里的王位,成為帖木兒王國的君主,依突厥的傳統,稱算端。以哈烈為中心,不斷向外擴展,在中亞以至西亞地區,建立起幅員廣闊的大國。境內諸城邦,經濟富庶,各自對外通商。一四一四年,明成祖特命宦官李達與吏部員外郎陳誠、戶部主事李暹等隨同帖木兒王國使臣出使西域,向沿途所經各城邦首領,分別贈送貨物,建立聯繫。李達、陳誠等於次年返國。一四一六年六月,陳誠與宦官魯安再次隨哈烈來使出使,返國時沙哈魯又派遣使臣陪同來明朝,並致書明成祖,勸告信奉伊斯蘭教。明成祖復書說:「願自是以後,兩國國交,日臻親睦,信使商旅,可以往來無阻。」(原載拉柴克《沙哈魯史》,譯文引自張星烺《中西交通史料匯編》第三冊第二七三頁)一四一九年,沙哈魯派出五百餘人的使團和商團,經肅州、甘州,到達北京。向明成祖進獻馬匹。一四二二年,再次遣使來貢。 陳誠等兩次出使帖木兒王國,哈烈、撒馬爾罕以外,又先後經過南部的八答里商(巴達哈傷)、迭里迷(忒耳迷),西至卜花兒(不花剌)、俺都誰(安德胡伊),北經忽章河畔的阿鹿海牙至達失干、賽藍(賽蘭)。明使所到之處,受到各城邦的接待,並都派遣使臣隨明使朝貢、貿易。明成祖在帖木兒逝世後,一再遣使西域,與帖木兒王國修好,從而穩定了西部邊陲。元代西域色目商人來內地經商的道路也重又開通。明王朝與西域諸國建立起廣泛的聯繫,使臣與商旅往來頻繁,意義是重大的。 東察合台汗國東察合台汗黑的兒火者遷往別失八里後,被迫向帖木兒臣服。一四○三年,黑的兒火者死,子沙迷查干嗣位。一四○四年,遣使明朝,進貢玉石、馬匹。明廷宴賚使者。此後連年遣使入貢,明廷也遣使隨赴其國回賜。沙迷查干曾在邊地先後與韃靼、瓦剌作戰,獲勝。一四○七年六月,遣貢使來明,並陳說撒馬爾罕乃是祖先舊地,將出兵收復。明成祖遣宦官把太、李達與鴻臚寺丞劉帖木兒持敕書及幣帛隨使者往其國,勸諭慎勿輕動。把太等至,沙迷查干已病死。弟馬哈麻嗣位。 東察合台汗國,自禿黑魯帖木兒開始信奉伊斯蘭教。但國內居民,特別是蒙古部眾並未真實信奉。馬哈麻在位時,在境內各地,大力推行伊斯蘭教,強迫居民入教為穆斯林。這時,汗國轄境北與瓦剌鄰接,南至於闐,東接哈密。伊斯蘭教逐漸成為這一廣漠地帶最為流行的宗教。明朝去撒馬爾罕的使臣,多經其境。馬哈麻厚待使者,明廷遣使賜以彩幣。一四一一年,馬哈麻遣使貢名馬、文豹。明成祖遣傅安隨使臣往其國,賜以金織文綺。明廷自瓦剌處得報,馬哈麻將進攻瓦剌,命傅安告諭馬哈麻與瓦剌和好,保境安民。一四一三年,明成祖又敕告甘肅總兵官,厚待馬哈麻來往的貢使,並聽任在沿途貿易。明成祖對西境蒙古諸國勸諭和好,不以其相互爭戰為己利,又廣開商業通道,准許貢使貿易,對於穩定西陲,取得了成效。 一四一五年,陳誠等奉使西行,曾途經哈密、于闐、吐魯番、鹽澤、柳城、火州等地及別失八里。沿途各地,均頒賜明朝的彩帛等物品。這年,馬哈麻病死,從子納黑失只罕嗣位。一四一六年,明成祖命傅安及宦官李達前往弔祭,封賞新王,贈以文綺、弓、刀、甲冑等厚禮。次年,因新王送嫁公主於撒馬爾罕,又賜給綺、帛各五百匹。一四一八年,納黑失只罕被從弟歪思殺死。歪思奪取王位,西遷至伊犁河的亦力巴里,即元阿里麻里行省的亦剌八里。此後,明人即以亦力把里稱其國。明成祖遣宦官楊忠賜歪思弓刀甲冑及文綺彩幣,各部首領也各有賞賜。歪思連年向明朝入貢,始終修好。 二、南海西洋的交往 明太祖在位時期,南海地區的琉球、暹羅、占城、爪哇諸國王先後遣使入貢。明成祖即位,多次派遣宦官,出使亞、非諸國,招徠各國使巨入貢,開拓貢使貿易。宦官鄭和幾次出使,揚威海外,尤為一時的盛舉。 南海與西洋成祖即位後,即在一四○二年九月,派遣使臣到安南、暹羅、爪哇、琉球及蘇門答剌、占城等國通告即位。次年,建元永樂,又遣使去這些國家頒賞國王。同年九月,爪哇國西王(時有東、西二王)都馬板遣使入貢。明成祖隨即派遣宦官馬彬出使爪哇,賜給都馬板敕書及王印,並往諭蘇門答剌等部,帶去文綺紗羅等織品。又遣宦官李興等待敕書往暹羅,見暹羅國王。宦官尹慶等往滿剌加(馬六甲)、柯枝(柯欽)等國。一四○五年六月,派遣宦官鄭和、王景弘等率領船隊,開始了規模浩大的出使。 雲南昆陽州人鄭和,世奉伊斯蘭教,父馬合只曾往天方(默伽)朝聖,尊號哈只(朝聖者),在元代稱為色目或回回。一三八一年明軍平雲南,鄭和被俘,在燕王府服役,隨燕王作戰有功,擢升為內官監長官太監(正四品),賜姓鄭,稱三保太監。一四○五年,鄭和奉使出洋時,年約三十五歲。據說他幼習孔孟,又通曉伊斯蘭教諸國的文化習俗,知兵習戰,能武能文,而且是明成祖即位前就已寵信的宦官,自是恰當的人選。《明史·鄭和傳》說,鄭和首次出使,率領士卒二萬七千八百餘人,修造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的大船六十二艘。鄭和攜帶成祖詔諭諸國的敕書,去各國開讀,並持有頒賜各國王的敕誥和王印。又攜帶大量金銀、銅錢、運載大批貨物作為賞賜。他既是明朝奉敕的使臣,又是船隊軍兵的統帥。 元代海上交通發達,東起琉球,西至非洲東岸,都已有商船來往。造船技術及航海技術也相應發展,取得很大的進步。江蘇太倉劉家港是元代海運和海外交通的繁華港口。鄭和的船隊即從劉家港出發,經福建五虎門出海,到達占城(今越南中部)。占城、暹羅、爪哇等國在東南海中,習稱南海諸國或東南諸國。南洋海域,自宋元以來,大體上以崑崙島為界,以東稱東洋,以西稱兩洋。鄭和經南海入西洋,途經蘇門答剌、阿魯(亞魯)、舊港(三佛齊國)、滿剌加(麻六甲)、小葛蘭(奎隆),一四○七年到達印度半島西海岸的古里國回航。一四○三年宦官尹慶出使柯枝時,曾到達古里。古里王遣使者隨尹慶入貢,一四○五年至京師。鄭和到古里後,頒賜誥、印,賞給冠服,並在古里立碑,稱「刻石於茲,永垂萬世」。一四○七年九月,鄭和返回京師。鄭和此次出使途經舊港時,廣東商人陳祖義據地從事海盜活動,劫奪貢使。鄭和擒陳祖義回朝,由明成祖處死。 鄭和出使的兩年間,南海諸國繼續遣使入貢。一四○五年,明成祖曾封授滿剌加國王,並為王撰寫鎮國碑銘。浡泥(文萊)國王麻那惹加那乃遣使入貢,明成祖賜予國王印誥。爪哇東、西二王分別遣使入貢,而又相互攻戰。當明朝的使團到達東王城時,正值西王攻滅東王,明軍卒七百餘人在戰亂中被殺。西王向明朝請罪,明成祖命他輸納黃金六萬兩自贖。(後獻一萬兩,免除其餘)當鄭和回京時,蘇門答剌、古里、滿剌加、小葛蘭、阿魯等使臣也隨船同來,到京師入貢。 鄭和首次遠航歸國的次年,浡泥國王麻那惹加那乃為感謝明朝的封授和厚贈,也為了觀覽明京盛況,率領妻子弟妹等家屬及親戚、陪臣等共一百五十餘人來明朝京師,奉表朝貢,於一四○八年八月到達京師南京。明成祖在奉天殿召見,親與交談,在華蓋殿和奉天門,接連設宴款待,並命大臣一人在館舍陪侍。錫予儀仗及金銀絲絹等器,甚為豐厚。域外國王來朝,是明朝前所未有的大事,舉朝歡慶,傳為盛舉。麻那惹加那乃不幸於十月間病死於南京,葬於南京安德門西,建陵樹碑,諡恭順王。子遐旺繼承王位。 福建長樂縣現存鄭和等立《天妃之神靈應記》碑石,記載永樂五年(一四○七年)鄭和舟師曾再次出使爪哇等國,可能只是送貢使回國,現存文獻並未留下較詳的記載。一四○八年九月,明成祖命鄭和與宦官王貴通等率領官兵二萬七千餘人,海船四十八艘再次出使南海西洋,以錦綺等頒賞諸國。鄭和等仍循舊路,自福建五虎門出海經占城、爪哇、滿剌加,於次年年初到達錫蘭。錫蘭是佛教聖地。鄭和、王貴通等向錫蘭山佛寺布施金銀錢幣及絲絹、銅器,在二月朔日刻石存記。由錫蘭西行,北至印度半島西岸的小葛蘭、柯枝、古里等國。在各國開讀明成祖的敕諭,主要是勸告各國「循理安分」「庶幾共享太平之福」,倘若來朝,皆予賞賜。鄭和船隊返回時,再經錫蘭。其王亞烈苦奈兒發兵五萬人,堵塞道路,劫掠鄭和貨船。鄭和以三千人乘夜攻入王城。亞烈苦奈兒及妻子等家屬被擒,押解到南京。一四一一年七月九日鄭和至京。明成祖得報大喜,封賞下西洋官軍錫蘭山戰功,又將亞烈苦奈兒及妻子開釋遣回,另立新王,從而提高了明朝的聲威。明成祖對此次戰役極為得意,兩年後,在頒給烏斯藏大寶法王的詔書中還曾歷述其事,並說在錫蘭得到佛牙。 鄭和於一四○九年途經滿剌加時,曾頒成祖詔書,封授滿剌加國王,賜以銀印。滿剌加原來為暹羅所控制,向暹羅納稅。得明封授,遂得自立。一四一一年,國王拜里迷蘇剌率領妻子陪臣等五百四十餘人,來南京朝見謝封。明成祖在奉天殿設宴會見、賜給黃金、錦綺等甚厚。 南海西洋諸國相繼來朝,貢使貿易頻繁。鄭和等不辱使命,明成祖對南海西洋諸國的共享太平之策獲得了成功。 西洋與西域鄭和等三次出使,完成了預定的使命。但明朝的船隊到達西洋最遠之國,大概只是印度半島西岸的古里。一四一二年冬,明成祖再命鄭和率領船隊作更遠的航行。《明史·外國傳·忽魯謨斯傳》說,因為西洋近國已航海入貢,「遠者猶未賓服」,乃命鄭和持璽書前往諸國。所謂遠國,主要是指忽魯謨斯。忽魯謨斯《元史》作忽里模子,原在波斯灣忽里模子海峽北岸建城,元代城毀,在海峽島上立國(今伊朗霍木茲島)。此國是伊斯蘭教的盛國,也是伊斯蘭世界與海外通商的要地。元代泛稱穆斯林為回回,或西域人,因而也泛稱忽魯謨斯等阿拉伯海以西諸回教國為西域。(《天妃之神靈應記》《通番事跡記》) 一四一二年冬,宦官少監楊敏率一支船隊往榜葛剌(孟加拉)國,弔唁其國王之喪,封授新王。一四一三年春,鄭和統領舟師往忽魯謨斯,於次年到達。賜給國王及諸臣錦綺彩帛等物。忽魯謨斯於當年至京師奉表貢馬。一四一五年,鄭和歸國途中,經蘇門答剌。蘇門答剌國王宰奴里阿比丁向明朝申訴,部落貴族蘇斡剌領兵作亂。鄭和領兵擒蘇斡剌,押解回京師。明成祖將蘇斡剌處死。 鄭和此次西行,似自古里西航,約一月達忽魯謨斯。一四一五年七月,返回京師。一四一六年十一月,非洲東南海岸的木骨都束、卜剌哇(今索馬利亞境)及著名回教國西域貿易中心阿丹(葉門亞丁)等國隨忽魯謨斯朝貢。十二月,明成祖命鄭和為欽差總兵太監率舟師隨使臣往其國回賜,並去柯枝頒賜國王印誥及封鎮國山的碑文。一四一七年五月,鄭和在福建泉州回教徒墓進香祝禱,出海。鄭和在前引兩碑記中都稱此行是「往西域」。大約自蘇門答剌、錫蘭,經回教國之溜山(今馬爾地夫群島)徑西航向木骨都束等國,再北航至阿丹、忽魯謨斯,然後東返古里、柯枝,再循舊路經蘇門答剌回國。一四一九年七月,鄭和回到京師。隨同前來進貢的忽魯謨斯、阿丹、木骨都束、卜剌哇、古里、爪哇等國使臣,貢獻了稀見的獅子、金錢豹等珍奇動物。明成祖命群臣在奉天門觀賞。文臣紛紛作詩祝賀。明成祖厚賞自西域歸來的官兵。 永樂十九年(一四二一年)正月,明成祖遷都北京(詳見下節)。自蘇門答剌以西至忽魯謨斯,共有十六國使臣在京朝貢祝賀。其中包括一四一九年來朝未歸的使者。阿丹以北,阿拉伯半島東南岸的回教國祖法兒則是第一次隨阿丹使臣來明。明成祖命鄭和等率領舟師護送十六國使臣回國。此次護送,並無其他使命。鄭和到達南海一帶,似未再西行。一四二○年八月即返回北京。各國使臣由舟師分隊分頭護送。太監李克率領的舟師送阿丹國使臣至蘇門答剌後,命宦官周某率船三艘送至其國。 明成祖在位時期,先後六次派遣鄭和率舟師出使南海西洋以至西域諸國,遠至今西亞與東非,見於記載的所經國度,多至三十餘地。在古代中國的對外關係史和航海史上都是罕見的壯舉。以鄭和為首的官兵數萬人,遠航海域,作出了重大的貢獻。使團隨行人員馬歡著《瀛涯勝覽》、費信著《星槎勝覽》,分別紀錄了航行諸國的見聞。 三、與朝鮮、日本的交往 朝鮮元代高麗國王接受元朝封號,用元朝年號紀年。明太祖初即位,即遣使高麗告即位。次年,高麗國王顓即停用元朝至正年號,遣使入明請封。一三七○年,明太祖遣使持金印文誥,封王顓為高麗國王。高麗始用洪武年號,對遼東元朝來使稱北元。一三七四年,高麗權相李仁任殺王顓,擁立權臣辛肫之子辛禑為王,遣使來明入貢,明太祖卻而不受。直到一三八五年,明太祖才加給辛禑高麗國王封號,並追諡王顓為恭愍王。一三八八年高麗東北面都指揮使李成桂除李仁任,囚禁辛禑,辛禑讓位於子昌。次年李成桂廢辛昌而立王顓之後王瑤,殺辛禑。一三九二年七月,王瑤(恭讓王)讓位於李成桂。李成桂(李朝太祖)即位,改國號為朝鮮,次年,改名李旦,遣使來明,貢馬九千八百餘匹。明太祖回賜紵絲棉布等近二萬匹。一三九八年九月,朝鮮太祖以年老,遜位於次子芳果(定宗),一四○○年十一月,芳果因病讓位於太祖第五子芳遠(太宗)。 明成祖即位,朝鮮太宗遣使朝貢。一四○七年,朝鮮十四歲的世子禔得明朝允准,作為進表使率領各級官員五十餘人,隨從三十餘人自北平府路至明京師南京,賀正。十二月,世子禔至遼東,明成祖特派官員赴遼東迎接。次年正月,朝鮮世子禔在南京進貢馬匹金銀器物。明成祖數次召見。厚加賞賜。世子禔告歸,明成祖賦詩一篇賜世子,並賜白金千兩及《大學衍義》等書籍、筆、墨、絲、羅等物品多項。四月間,世子禔回到朝鮮京城,群臣郊迎,街巷結彩,朝鮮太宗設宴慰勞使臣,說明朝「聖恩重大、報謝無由」。(朝鮮《李朝太宗實錄》) 一四一八年,朝鮮太宗芳遠以年老遜位,廢世子禔,傳位於第三子裪。明成祖不加干預,詔諭「聽王所擇」。八月,李裪(世宗)在朝鮮即位,明成祖遣使赴朝,封為朝鮮國王。 朝鮮建國後,與明朝聘使往來,關係是和睦的。 日本元世祖發舟師東侵日本,覆沒海中。終元一代,日本與中國不再通使。明太祖建國後,於一三六九年,派遣行人楊載出使日本。次年又派萊州府同知趙秩去日本,見日本國王良懷,告以大明天子,非蒙古比,勸諭修好。日本國王遣僧人祖來奉表貢馬,並送還在明州台州掠去的中國人口七十餘人,於一三七一年十月抵明都南京。明太祖宴賞使臣,並命僧人祖闡等八人送日本使者回國,回賜良懷文綺紗羅。胡惟庸案後,明太祖疑胡惟庸欲借日本為助,不再向日本遣使。一四○三年,明成祖即位後,即派左通政趙居任、行人張洪偕僧道成出使日本。將行,日本使臣已至寧波,十月到達南京。明朝優禮相待,對使臣所帶貨物,包括違禁的兵器之類,均准按時價出售,並遣使隨日本來使回訪,贈日本國王源道義冠服及龜紐金章。此後,兩國又恢復了貢使往來。 明初,在寧波設市舶司,日本商人須持明朝發給的「勘合」即憑證貿易。成祖永樂初,定議每十年貿易一次,人限止二百,船限二艘。但實際上日本來中國貿易的船舶和人數以入貢為名,遠遠超過上述規定,也不受十年一次的限制,貢物以外的走私貨物超過貢物十倍。日本運來的貨物主要是刀、扇、硫磺、銅、蘇木、漆器等。自中國帶回的是銀、錢、綢緞、布帛、陶瓷等。日本摺扇自宋代輸入中國,行用不廣。成祖時,日本作為貢品輸入,明成祖賞賜群臣,摺扇在明朝官員和文士中逐漸流行。 倭寇明初,日本一些在國內失意的土豪與浪人,在中國沿海地區,武裝走私,搶掠商民。當時稱為「倭寇」。從遼東、山東到廣東漫長的海岸線上,倭寇不時出沒,甚至登岸剽掠。一三六九年,明太倉衛指揮僉事翁德率領衛所士兵力剿倭寇,生擒數百人,但倭寇仍時出剽掠,明朝大力加強海防,增置衛所,添造戰船。明太祖一朝,先後在遼東到廣東沿海設置五十餘衛,計有士兵二十餘萬。每百戶設一戰船,千戶所十船。一衛五所,有船五十,每船旗軍五十名。 明成祖與日本修好,仍繼續加強沿海防禦。永樂九年(一四一一年)正月,命豐城侯李彬、平江侯陳瑄等率浙江、福建舟師剿捕海寇。一四一六年,命都督同知蔡福率兵萬人,在山東沿海巡捕倭寇。一四一九年,總兵劉榮(劉江)領導軍民在遼東望海堝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抗倭戰役。望海堝,位於金州衛金線島西北,距金州城七十餘里,是遼東沿海的要塞,地勢高廣,可駐兵千餘。劉榮任遼東總兵後,築石堡,置煙墩瞭望。一日,二千餘倭寇乘船前來。劉榮自煙墩得報,命都指揮徐剛伏兵山下,百戶江隆率壯士潛繞賊船,截其歸路。倭寇到堝下,劉榮舉旗鳴炮,伏兵奮勇殺敵。倭寇大敗,死者枕藉。逃脫者被江隆部擒拿。望海堝之役明軍生擒倭寇數百,斬首千餘。大獲全勝,成祖一朝,倭寇不再敢來侵擾。 四、對安南的戰事 安南國王陳氏受元朝封授,世為國王。明初,國相黎季犂殺逐陳氏,立子黎蒼為皇帝,自稱太上皇,改姓胡氏。黎蒼改名胡■。明成祖即位,黎蒼遣使來求封號,詐稱陳氏宗嗣已絕。明成祖不明安南內情,於一四○三年閏十一月封黎蒼為安南國王。次年,前安南國王之孫陳天平來朝,陳訴黎氏篡逐真相,請討黎氏。一四○五年,明成祖遣使往安南查問。黎蒼遣使謝罪,並詐請陳天平歸國。明成祖再次受騙,派使臣聶聰送陳天平回安南,並命征南副將軍黃中、呂毅、大理卿薛嵓領兵五千護送。一四○六年三月,黃中等行至安南境內的芹站,黎蒼伏兵山中,殺陳天平,聶聰、薛嵓均被殺。黃中,呂毅敗退。成祖得報大怒,發大兵征安南。 一四○六年七月,明成祖命成國公朱能為征夷大將軍,鎮守雲南的西平侯沐晟及新城侯張輔為左右副將軍,調兵八十萬,大舉出征。京畿及荊、湖、閩、浙、廣西兵出廣西憑祥,巴蜀、建昌、雲南、貴州兵出雲南蒙自,兩路並進。十月,朱能病死,張輔受命代朱能領兵。安南全線布兵堵截,號稱二百萬。張輔等攻下多邦城,進克東都。一四○七年三月,張輔、沐晟追擊黎氏父子於富良江中,斬首數萬,奪船三百艘。黎季犂、黎蒼先後被俘,九月,縛獻京師,囚禁。 明成祖敗黎氏後,在安南依內地各省建置,設置交趾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和按察司,分其地為十五府,下設州縣。以原北京行部尚書督安南軍餉黃福為布政使兼掌按察司。安南戰事,緣起於安南權臣謀位。成祖不明真相,一再失誤,終致出動大兵遠征,勞軍費餉。安南軍民死傷數萬,也遭受沉重的損失。戰爭之後,明成祖不立新王,而據地設官,直接統治,更是違背安南人民的意願,於明朝無益而有損。 一四○八年八月,安南陳氏舊官簡定起兵反明,稱日南王,建年號興慶。明成祖得報,再命張輔領兵二十萬出征。一四○九年,簡定稱上皇,立陳氏後裔陳季擴為大越皇帝,改元重光。張輔兵至安定,簡定兵敗被擒,押解至京師處死。一四一○年十二月,陳季擴遣使請降,明成祖不復王封,而以陳季擴為交趾布政使,季擴拒不受命。一四一一年,張輔、沐晟再出兵征安南,安南繼續抵抗。戰爭延續三年,至一四一二年,陳季擴被擒處死。張輔受命鎮守交趾。 一四一六年冬,張輔在安南已逾十年,奉召還京。次年正月,交趾清化府土官黎利再起兵反。此後連年作戰,直到明成祖病死。明朝軍兵始終陷於安南軍民的抗擊之中,難以自拔了。 (四)遷都北京與北征蒙古一、國都的遷徒 明成祖以燕王封地北平為基地,起兵奪得皇位。即位後即將北平改名為北京,作為明朝的陪都,建順天府。一四○九年,明成祖來北京,依朝廷建制,在北京建立五府六部等官署,稱為行在。北京由此成為名符其實的第二國都。明成祖削弱諸藩,並奠立了邊疆的統治後,於一四一七年春,開始營建北京都城,作遷都的準備。永樂十九年(一四二一年)正月元旦,宣告國都自南京遷至北京,稱北京為京師。奠都北京是明成祖晚年完成的一件大事。北京從此成為明、清兩代的國都,影響是深遠的。 自明太祖建國以來,國都所在地的選擇,曾經過幾度變易。一三六八年三月,明軍攻下開封,朱元璋親往察看。軍中謀士多建策定都中原。同年八月,明太祖宣布以金陵為南京,開封為北京,兩京並立。次年,明太祖在南京召集群臣,商議建都事。群臣議論不一,明太祖親自定議,以南京為國都,另在臨濠府(濠州)建中都,理由是中都建在淮水以南,足以控制中原。濠州是明太祖的故鄉,群臣自無異議。一三七○年,明太祖設「行工部」,營建中都,命李善長總理其事。中都城規模宏大,周回五十里,內外城垣三重,內建宮殿、官署、宅第,施用五彩琉璃,極為豪麗。中都城建於明太祖的祖陵鳳凰山下。一三七四年,改名鳳陽府,治鳳陽。中都之建歷時五年,每年用工上百萬,先後耗資至萬萬,尚未竣工。一三七五年四月,明太祖曾親臨中都,祭祀祖陵。隨後以營建過於勞費,下詔停止役作。九月,改建南京宮殿,務求儉樸。一三七七年十月,南京宮殿建成。次年正月,明太祖詔定南京為京師。廢北京,仍為開封府。 徐達軍攻入元大都時,大都城闕宮室多在戰亂中被毀,倖存的太液池畔的隆福宮,成為燕王的府第。明成祖建順天府後,曾發流罪以下刑人開墾北京農田,又遷徙直隸蘇州等十郡和浙江等九省商民來北京。一四○四年又遷山西居民一萬戶來京。明成祖遷徙商戶,旨在充實北京的財富,以促進經濟的發展,與明太祖的打擊豪富,用意不同。一四○六年夏,北京大雨,舊城牆塌壞五千三百餘丈。此後,連年修浚北京通惠河等河道並疏浚大運河,以通漕運。一四一七年,命平江伯陳瑄充總兵官,督辦漕運,南方各省木材由運河運至北京。壽寧侯都督僉事陳瑄督工建造京城宮殿,工部尚書吳中與中官阮安等主持營建。一四二一年,京師建成,正式遷都,大運河的修浚也同時完工。 北京城營建在元大都城的基礎上。東、西城垣依大都舊城包砌。北城牆南移約五里,南城牆南移約二里。因而東西距離與元大都相同,南北略有縮短,周回約五十五里。城中偏南十八里為皇城。皇城之內建造周回六里的宮城,又稱紫禁城。元大都的太液池括於皇城之內、宮城之西。皇帝宮殿與后妃、太子諸宮集中於宮城之內。宮城正南門稱承天門,門外左側建太廟,右側建社稷壇。皇城的正南門為大明門,門外兩側建置中樞官署,左文右武。都城的正南門稱正陽門,左為崇文門,右為宣武門。都城的東、西、北三垣,各有二城門,全城合共九門。明初的北京城略小於元大都。但宮殿、祭壇、官署等設置更為集中,布局也更為嚴密了。 明成祖定都北京後,南京中樞各官署仍在當地繼續理事,依然實行兩京並立的制度。 二、北征蒙古 明成祖定都北京,顯然是由於北京是燕王的基地,同時也還為了便於北征蒙古。 蒙古族韃靼與瓦剌兩大勢力互斗,明成祖處置失宜,左袒韃靼阿魯台,遠征瓦剌。瓦剌敗後,阿魯台得勢,轉而在明朝邊境騷擾劫掠。明成祖大怒,決意再征韃靼。定都北京後,當年十一月即召集群臣,集議親征。戶部尚書夏原吉、兵部尚書方賓、刑部尚書吳中等都以為連年北征,軍儲已消耗十之八九。車駕親征,勞師費餉,建議兵不當出。明成祖固執己見,力排眾議,將夏原吉、吳中罷職下獄。方賓畏罪自殺。明成祖命各地徵發民夫,趕造糧車,明春運送軍糧北上。 一四二○年春,阿魯台來攻興和城,殺明都指揮使王煥。明成祖隨即率領大兵十萬親征,隨軍運糧的民夫多至二十餘萬。明軍出發,阿魯台得訊逃遁。明軍進退兩難,沿途閱兵演武,緩行待命。六月初,行至開平附近,韃靼軍圍攻萬全,以為牽掣。明成祖不理,繼續前進。七月間進至呼倫湖,確知阿魯台已率眾遠走。明軍勞師無功,難以回師。明成祖命兵眾轉而襲擊支持阿魯台的兀良哈三衛。三衛軍無備,敗潰。明成祖下詔班師。九月間,返回北京,慶祝這次出征的所謂勝利。 次年夏季,邊將奏報從韃靼降人中得知,阿魯台可能又要南犯。明成祖不甘於前次的出師無功,決意再度北征。對臣下說:他(阿魯台)一定以為我不會再出兵,我當領兵先到塞外等他,可以成功。七月,明成祖親自領兵出宣府北進。命寧陽侯陳懋為前鋒,統領陝西、甘肅、寧夏三鎮兵,自西路包剿。九月,明成祖進軍到萬全西陽河,從韃靼降官得知,阿魯台已被瓦剌脫歡擊敗,部落潰散北逃,並無南犯之事。邊將原奏失實。明軍出不遇敵,再次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同月,陳懋前鋒軍進至賀蘭山後,蒙古貴族也先土干率部眾降明。(《國朝獻徵錄》卷七《陳懋神道碑》,卷九《毛忠傳》)十月初,陳懋遣人馳奏萬全。陷於困境的明成祖此時駐在萬全以北的上莊堡,得報大喜,詔令陳懋對也先土乾的部落資財,不可侵損,並詔諭也先隨陳懋來見。《明宣宗實錄》說也先土干是元太保不花六世孫。也先不花出於克烈部,先世降蒙,世居高位。不花在世祖朝曾為太子真金的師傅,文宗朝追贈太傅、恆陽王。不花子亦憐真贈太傅武昌王,禿魯太師廣陽王,按灘太保、趙國公。也先一家是元代望族。元亡後,也先土干在韃靼、瓦剌之間,自成勢力。《明太宗實錄》說他「在虜中以黠桀自豪」,直到一四二三年七月,明成祖出兵前,仍然遣使來明朝見,與明朝之間從無戰事。明人李賢撰《陳懋神道碑》,以也先之降為陳懋的戰功,不免有所誇張。《明史》及《明實錄》稱他為蒙古王子或迤北韃靼王子。他與阿魯台的韃靼,並非統屬。稱王子也只是因為他是元代諸王的後裔,並非韃靼的汗或太子。但是,也先土乾的來降,卻足以使明成祖擺脫困境,有理由稱無功為有功了。十月下旬也先土干與陳懋來見。明成祖親加撫慰,封也先土干為忠勇王,賜姓名為金忠。次日,即下詔班師。明成祖車駕自萬全出發,與金忠並馬偕行。十一月初,經居庸關返回北京。文武群臣跪在道旁迎駕,歡呼萬歲。北征韃靼又算是取得了勝利。 明成祖晚年多病,為蒙古邊事所困擾。阿魯台降而復叛,使他耿耿於懷,必欲擒滅而後快。兩次出師無功,表面的祝捷並不能掩蓋內心的羞憤。回京後剛滿兩月,永樂二十二年(一四二四年)正月,大同、開平又奏報阿魯台部眾來襲。降明的金忠力請出兵,願為先鋒作戰。金忠原遭阿魯台脅迫,力請出兵也藉以表明對明室的忠貞。明成祖徵發山東、山西、河南、陝西、遼東五都司軍兵,以陳懋、金忠為前鋒,四月初,再次發兵親征,英國公張輔與內閣大學士楊榮、金幼孜等文武大臣隨行。兵出獨石口,至隰寧,得知阿魯台已率領騎兵,北移至哈剌哈河支流的答蘭納木兒河一帶。五月初,明軍到開平,稍停。隨即北進,經原應昌路,於六月中到達答蘭納木兒河附近。陳懋、金忠回報,前鋒軍已到河畔,並無阿魯台蹤影。明成祖命英國公張輔等領兵搜山。張輔回報,搜索山谷周回三百餘里,不見一人一騎。張輔請給一月糧深入搜索。明成祖見廣漠之地,難望必得。六月二十一日,下詔班師。 明大軍分東西兩路回師,預期在開平會合。明成祖親率東路軍由近路返回,七月七日途經清水源,命大學士楊榮、金幼孜等撰文紀行,在數十丈摩崖上刻石,說是「使後世知朕曾親征過此」。十七日,到達距開平尚有十一日路程的榆木川。明成祖自定都北京以來的三年間,三次出征,徒勞往返,勞瘁憤惱,病體日益不支,慚悔不聽夏原吉等的忠言。對左右說「夏原吉愛我!」。次日,在榆木川中病死,年六十五歲。死前向英國公張輔傳遺詔:傳位皇太子。皇太子高熾(仁宗)即位後,上諡號為太宗。其後明世宗時改諡成祖。 明成祖即位前,以抗禦蒙古有功,權勢日重,進而奪得皇位。即位後,對韃靼作戰獲勝。納降阿魯台,轉而進攻瓦剌。阿魯台得勢復叛。明成祖自知失策,在憤惱中一意孤行,一再舉行不明敵情也並非必要的親征,終至身死軍中,為天下笑。明成祖在北征中結束了他的一生,明王朝也由此結束了對蒙古的北征。 (五)皇位之爭與宣德諸政 一、仁宗的短暫統治 明成祖病死,隨行的文武臣僚集議,秘不發喪,護送遺體至開平。由大學士楊榮馳赴京師向皇太子奏報。 八月,太子高熾命皇孫瞻基去開平奉迎,在軍中發喪。太子高熾(仁宗)在京師迎成祖遺體棺殮,奉遺詔即皇帝位。改明年年號為洪熙。 明仁宗是成祖的長子,太祖時冊封為燕世子。成祖起兵奪位,奉命駐守北平。成祖即位後,一四○四年召至南京,立為皇太子。成祖幾次出征,均奉命監國。成祖次子漢王高煦隨軍北征有功,多次讒構高熾,太子詹事蹇義和輔導太子的黃淮、楊溥等東宮官屬先後被罪系獄。成祖病死,仁宗隨即釋放夏原吉,即位後恢復夏原吉原職,倚為重臣,咨議朝政。因諫阻北征系獄的刑部尚書吳中和黃淮、楊溥等都自獄中釋放。仁宗為穩定統治,銳意擢用東宮舊臣和閣臣。恢復成祖時罷廢的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三孤(少師、少傅、少保)等尊職,以公侯伯尚書兼領。武臣中英國公張輔掌中軍都督府加太師。文臣中蹇義在成祖末年得釋,進為少傅兼吏部尚書,楊榮原曾在東宮為諭德,加太子少傅兼謹身殿大學士,進為太常寺卿,又擢為工部尚書。閣臣楊士奇曾任太子左諭德,成祖時也因太子被讒入獄,不久獲釋,進為少保兼華蓋殿大學士,擢禮部侍郎,又進為尚書。原右諭德金幼孜加太子少保仍兼文淵閣大學士,任戶部右侍郎。黃淮為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學士,又進為少保戶部尚書。他們大都是仁宗東宮舊臣,兼尚書銜後,仍是皇帝左右的輔臣,但祿位提高,職任也加重了。 明成祖在位二十二年,繼承太祖的基業,鞏固了明王朝的統治。但一些過猛的弊政也不免積怨臣下,憤抑難平。一是即位之初,對惠宗朝的舊臣廣加誅殺,以至株連親族,處置過於嚴酷。一是晚年一意北征,嚴懲諫臣,勞師費餉,招致邊境不寧。仁宗力求緩解積怨,詔令禮部將建文諸臣家屬因獲罪在教坊司、錦衣衛、浣衣局等處為奴者,一律釋免為民。建文諸臣外戚全家獲罪流放戍邊者,只留一人,其餘全部放還。以前因言事失當而充軍者也予赦免。諫阻北征獲罪的臣僚,已相繼釋免起用。阿魯台於仁宗即位三月後,遣使臣貢馬。仁宗給予回賜並派中官持詔書往諭阿魯台,宥其前過,令通使往來如故。又遣使招諭兀良哈官民,仍前朝貢,聽往來生理。 明成祖遷都北京,群臣多持異議。遷都後三月,皇宮奉天殿等三大殿起火焚毀。群臣應詔上疏,多稱遷都不便。主事蕭儀激切陳言,竟被處死。言官數人被貶官或下獄。一四二五年三月,仁宗詔令北京諸司復稱行在。四月,命皇太子瞻基去南京居守,作還都南京的準備。五月,仁宗病死,年僅四十八歲。死前命召皇太子回北京,傳遺詔即位。 仁宗在位不滿十月,曾力圖矯除積弊,有所作為,鴻圖未展而早逝。在位期間,起用文臣,組成了中樞統治機構,為明王朝此後的施政,奠立了基礎。 二、皇位之爭 皇太子瞻基奉召回京。六月初抵蘆溝橋。戶部尚書夏原吉、禮部尚書呂震與太監楊瑛奉仁宗遺詔來迎。六月十二日在北京即皇帝位。改明年年號為宣德。瞻基(宣宗)早在一四一一年即由成祖立為皇太孫,曾隨成祖三次北征,深得成祖喜愛。輔導仁宗的閣臣黃淮、楊榮、楊士奇、金幼孜等都曾受命輔導皇太孫,講授經史。老臣夏原吉也屢侍太孫,往來兩京。仁宗即位,皇太孫立為皇太子,朝野視為當然。仁宗崩逝,宣宗由皇太子即帝位,也自然得到東宮舊臣的擁戴。但即位不久,漢王高煦即起兵奪位,明王朝又出現了皇位之爭。 漢王高煦謀奪皇位,由來已久。成祖起兵奪位,留世子居守。高煦隨成祖轉戰南北,屢立戰功。成祖立太子前,淇國公丘福曾數勸立高煦。解縉、楊士奇等文臣則稱高熾仁孝。成祖不喜高熾,但極愛太孫瞻基,終於立高熾父子為太子、太孫。高煦封漢王,藩國雲南。高煦不肯就藩,仍留南京,乘成祖北征,與近臣屢次讒陷太子高熾。又奏言解縉乘成祖北征,私覲太子,成祖將解縉下獄處死,株連朝臣多人。一四一五年,高煦改封青州,仍拒不就藩,受到成祖的斥責。成祖漸聞高煦有意奪嫡,私募軍士,一四一七年三月徙封樂安(山東廣饒),責令即日就藩。仁宗即位,曾召高煦來京朝見,仁宗病死,朝中傳言漢王將起兵犯京,衛軍整兵以待。宣宗來京,悉令撤去。宣宗自信有文武大臣的支持,不以高煦為意。 一四二六年八月初一日,高煦在樂安起兵奪位。立五軍:指揮王斌領前軍,韋達左軍,高煦自率中軍,世子瞻坦居守。又遣親信枚青潛至京師約英國公張輔為內應。張輔當夜縛枚青奏聞。樂安人御史李浚,父喪家居,也趕到京師,向宣宗奏報高煦亂謀。宣宗遣中官侯泰持璽書往樂安見高煦,信中說:「昨枚青來言,叔督過朝廷,予誠不信」。又說:「且傳播驚疑,或有乘間竊發者,不得不備」(《國榷》卷十九),高煦遣百戶陳剛上章,指責仁宗違舊制封文臣,又請誅奸臣夏原吉等。宣宗知高煦已反,擬遣陽武侯薛祿率軍往討。楊榮、夏原吉勸宣宗親征,說:「兵貴神速,一鼓可平」。八月初十日宣宗親統大營五軍將士出征,蹇義、楊士奇、夏原吉、楊榮等扈從。陽武侯薛祿、清平伯吳成為先鋒。十九日前鋒至樂安,次日宣宗率大軍至樂安城外。高煦原約山東都指揮靳榮等於濟南起兵接應,被山東布政使與按察使阻止不得發。大軍至,高煦護衛軍不敢出,固守樂安城。宣宗大軍發火炮(神機銃箭)攻城,聲震如雷,城中戰慄。宣宗以敕書諭降,射入城內。軍心瓦解。二十一日,宣宗擒高煦,解回京師,禁錮於皇城內的囚室,名曰逍遙城,其後處死。因此案處死及充軍者,二千餘人。 宣宗出兵十日,迅速平定高煦,避免了一場爭奪皇位的戰亂。宣宗的統治穩固了。 三、宣德諸政 宣宗二十七歲即帝位,依靠曾經入值東宮的閣臣,繼述仁宗穩定政局的大計,建立起明朝的統治。在位十年間,先後實行了幾件大事。 控制藩王漢王高煦之亂,曾經涉及成祖第三子趙王高燧。群臣上章劾漢王與趙王通謀事。宣宗將奏章送與高燧閱看。高燧懼,奏請交還常山中護衛。此後,楚莊王孟烷、蜀靖王友堉、肅康王瞻焰相繼交還一至二護衛。諸王護衛軍被削,此後不再增設。藩王失去軍力,難以再謀反亂。宣宗進而頒布禁令,對諸王權力多方限制。 藩王不得如前干預地方行政,王府官員不得兼任地方官職。 藩王不得與朝內勛戚貴族聯姻,嫁娶要選自民間,以防干預朝政。 藩王不得自行來京朝覲奏事。藩王及其宗親族人如私自來京或越關奏事,要受到嚴厲懲治,直至廢為庶人。 諸藩王之間不得會見。藩王在封地駐守,不得隨意出城。清明祭祖須奏報朝廷允准。子女婚嫁也須奏經朝廷。 分封宗室是太祖定製,勢難變改。諸王經多方控制,失去軍政權力,或寄情詩文,優遊自處,或廣置田產,貨殖經商。諸王子孫繁衍,多成豪富。明王朝每年還要給與宗祿和賞賜,也是朝廷財政的極大負擔。 閣臣與巡撫仁宗時,文淵閣之外,另建弘文閣,選儒士五人入值,侍論經籍,並鑄弘文閣印,許以此印封白民事,翰林學士楊溥受命掌閣事。宣宗即位,罷弘文閣,命儒士四人仍還原任。楊溥與楊士奇等同值文淵閣。文淵閣建於皇宮之內,又稱內閣,以別於外廷。宣德元年(一四二六年)入值文淵閣的閣臣六人,楊士奇、楊溥、楊榮、黃淮、金幼孜等五舊臣,又新增原東宮左諭德張瑛為禮部侍郎、華蓋殿大學士。次年二月,原東宮侍讀陳山晉為戶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入閣,合共七人,與成祖時閣臣人數相當。楊士奇歷事三朝,受顧命輔立宣宗,在七人中最有聲威,也最得宣宗的倚重。一四二七年,黃淮以老病辭官。張瑛在閣中少所建白。一四二九年,調任南京禮部尚書。陳山因少學術也被解除閣職,專授小內史(宦官)習書。一四三一年金幼孜病死,年六十四歲。閣臣只余楊士奇、楊榮、楊溥三人,世稱「三楊」。 成祖時,入值文淵閣的文臣,逐漸參議國政,又多受命輔導太子。仁宗、宣宗時,前朝的閣臣既是東宮師保,又是受命輔立的重臣。權位更加崇隆,也更加受到新君的倚任。閣臣的職責,仁、宣兩朝尚無明確規定,在侍論經史、草擬制誥之外,已從多方面參預軍國重事。史籍所載以下事例,足以說明閣臣地位日益隆重。 咨議——閣臣原只備顧問。但仁宗傳位太子,宣宗出平漢王、曲赦趙王、調免陳山以至舉任官員、捐免租稅等重大國事,均曾向楊士奇等閣臣咨議,然後決策實行。 建言——閣臣近在皇帝左右,便於上章建言。仁宗朝曾特許楊士奇、楊榮、金幼孜等密封言事。仁、宣兩朝,楊士奇等曾多次上章建策。閣臣直接向皇帝建言,從而參預國事。 糾彈——糾彈原是諫官的職責。仁宗朝特賜閣臣楊士奇、楊榮、金幼孜等「繩愆糾繆」銀章,說:「朕所行,未善,當盡言。」宣宗朝楊士奇奏稱「前詔減官田租,戶部征如故」(《明史·楊士奇傳》),是彈劾戶部的一例。 決獄——洪武時定製,三法司審理重囚須奏報皇帝遣官往決。仁宗曾親諭大學士楊士奇、楊榮、金幼孜:三法司決審多濫。詔命三法司「今後審決重囚,必會同三學士同審」(《仁宗實錄》卷三) 軍務——成祖時已命閣臣參預軍務。宣宗朝出兵作戰,均由閣臣參決。進士出身的楊榮,成祖朝即受命經辦軍務,與金幼孜扈從北征。進為文淵閣大學士後,隨從成祖出塞,成祖將軍務悉委楊榮。宣宗朝,楊榮首先建策親征高煦,並隨軍出戰。其後又隨宣宗北巡,並曾將兵出擊。 邊事——仁、宣兩朝的邊事,北有蒙古,南有安南。或戰或和,是軍國重計,也由閣臣參預決策。 以上一些事例表明,仁、宣時期的閣臣,事實上已經通過不同形式,參預朝廷行政、監察、司法、軍務以至對外事務等軍國重事。由原來的侍讀學士逐漸成為皇帝的輔佐。老臣戶部尚書夏原吉、吏部尚書蹇義,於一四二八年十月特命停輟政務,仍原職祿,專備咨議。宣宗詔諭蹇、夏與楊士奇、楊榮:「可輟所務,朝夕在朕左右,共寧邦家」(《宣宗實錄》卷四十七)。蹇義、夏原吉與楊士奇等閣臣由是組成為皇帝左右最高的決策核心。 仁、宣兩朝都標榜遵守太祖舊制。太祖定製的顯著特點是:朝中撤消丞相,皇帝親掌六部。朝外分封宗室諸王以屏藩皇室。但自成祖以來,這一舊制即在默默地演變。宣宗時,諸王經過幾次削弱和控制,在軍事政治上已不再有力量。朝廷中則在皇帝以下六部以上出現了主要由閣臣組成的輔佐皇帝的決策核心。這一政治格局的變動在宣宗朝已基本形成,為此後歷代皇帝所繼承和發展,對有明一代政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宣宗時在地方政體上的建置,是始設巡撫。 明太祖廢行中書省,藩王分駐要地,各省設三司使,不相統屬,以削地方之權。成祖遣御史巡行天下,漸成定製,但只司監察,不理政事。一四二一年,派遣尚書、侍郎、都御史、少卿等十三人巡行各地,稱為「巡撫」,義為巡視地方,安撫軍民。官無定員,事畢回朝。仁宗時,命廣西布政使周干巡視浙江。宣宗即位,周干還奏浙江土豪肆虐。一四二五年八月,宣宗命廣西按察使胡概(原姓熊。《明史》作熊概)為大理寺卿,與四川參政葉春巡撫直隸及浙江諸郡(《宣宗實錄》卷八)。次年,胡概捕送地方府縣不能制馭的松江土豪、無賴、奸吏等至京,由都察院審理。一四三○年,宣宗因各地稅糧隱漏,弊病甚多,命大臣舉薦一批官員擢升侍郎銜,分別巡撫各地,總督稅糧。(《國榷》卷二十一)吏部右侍郎趙新去江西,戶部右侍郎趙倫去浙江,禮部右侍郎吳政去湖廣,兵部右侍郎于謙去河南、山西,刑部右侍郎曹弘去北直隸及山東,工部右侍郎周忱去南直隸蘇、松諸府。宣宗頒給敕諭,說:「敢有阻糧事者,皆具實奏聞。但有便民事理,亦宜具奏」。(《宣宗實錄》卷七十)巡撫有權處理訴訟,審問奸猾,成為皇帝特命的專職重臣。 安南復封明成祖以重兵攻占安南,依明朝內地建置,設交趾布政使司與按察使司,以尚書黃福領二司事。安南反明武裝,不斷興起。戰事連年不止。一四一七年,清化府黎利起兵反明,聲勢日盛。仁宗即位,召還黃福復任工部尚書。命兵部尚書陳冾總領交趾二司,參贊軍務。宣宗即位後,一四二六年總兵陳智與黎利作戰兵敗,改命成山侯王通為總兵官進討。宣宗因安南連年用兵,與群臣議,擬復封安南,如太祖時自為一國,歲奉常貢。蹇義、夏原吉等以為二十年之功,不應棄於一旦。楊士奇、楊榮等附和宣宗。一四二六年冬,黎利擁兵數十萬攻交趾,陳冾戰死,王通敗走。工部尚書黃福再掌交趾二司事。次年正月,宣宗再召楊士奇、楊榮議交趾事,說蹇義、夏原吉拘牽常見,欲為安南陳氏立後復國,使中國之人皆安於無事。楊士奇、楊榮盛讚宣宗「興滅繼絕」,說「三代之聖,不過如此」。(《宣宗實錄》卷二四)宣宗命黃福訪求陳氏後人。逃居寮國的陳冾,自稱安南國王陳日煃之後,上表請封。十一月,宣宗遣使去安南,宣詔赦黎利,封陳暠為安南國王,命王通軍及三司官全部撤退還朝。詔命未至,王通已敗走廣西。次年,黎利遣使入明,奉表稱謝,但陳暠已死,請立黎氏。宣宗命再訪陳氏後裔。一四二八年,黎氏仍稱陳氏無後,奏請封立。次年,又遣使來明貢納金銀器,請攝國政。一四三○年,宣宗遣禮部右侍郎章敞持敕印,往封黎利權署安南國事。黎利建年號順天,建東都交州,西都清華府。全國分為十三道,各設布政司統治。宣宗結束了對安南的長期戰事。安南重新立國,向明朝進貢。 再下西洋仁宗即位,采夏原吉議,詔令停罷西洋取寶船。宣宗即位,政局穩定後,南海西域諸國又相繼來明朝貢、貿易。安南戰事停止後,一四三○年宣宗命鄭和率領船隊,再經占城出使南海西域諸國,開讀詔諭。五月間,敕命守備太監準備大小船隻六十一隻以及頒賞諸國彩幣、交易物品、航海應用的物件(鞏珍《西洋番國志》)。六月,正式頒詔遣鄭和、王景弘等詔諭忽魯謨斯等二十國即位改元並頒賜彩幣(《宣宗實錄》卷六七)。此次航行,鄭和、王景弘為正使,副使太監李興、朱良、周滿、洪保、楊真、張達、吳忠等七人。船隊人員共二萬七千五百五十人。 當年閏十二月,鄭和的船隊,自南京龍江寶船廠開船,經龍江關,入長江口。一四三一年春二月到達福建長樂港,在當地等候朔風出海。十一月間,曾在長樂南山寺刻石紀事。據祝允明《前聞記》所錄記事,十一月自長樂啟航,十二月到占城。次年正月開船,二月到爪哇,七月到滿剌加,八月到蘇門答剌,十一月到錫蘭山、古里,十二月到達忽魯謨斯。一四三三年二月,大■船回洋,六月到江蘇太倉。七月初返回南京。這個紀錄大約只是反映了鄭和親自率領的大■船隊的行程。宣宗詔書中列入的東非諸國卜剌哇、木骨都束、阿丹、祖法兒、竹步等地,可能是由副使率領的分■前往。副使洪保率領的分■在古里國遇到天方國(默伽國)的使臣,遂命通事七人隨同前往天方,購得麒麟等珍貴動物。天方國也派使臣隨船隊來明朝進貢。天方國是伊斯蘭教的聖地,原不在宣宗詔諭的二十國之內。作為回教徒的鄭和雖然未能親往默伽(麥加)朝聖,但由此建立了明朝與天方的聯繫。 鄭和的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遠航,恢復了明朝與亞非諸國的往來。隨同來明朝貢的還有蘇門答剌、古里、柯枝、錫蘭、祖法兒、阿丹、甘巴里(坎貝)、忽魯謨斯等國的使臣。宣德八年(一四三三年)閏八月朔日,宣宗在京城奉天門接受使臣們的貢物,重又建立起與諸國的政治聯繫與貿易關係。 蒙古邊務宣宗即位後,蒙古韃靼阿魯台與瓦剌脫歡連年遣使入貢,邊境無大戰事。兀良哈三衛蒙古自成祖以來漸被阿魯台控制。兀良哈人或到灤河一帶放牧。宣宗諭令禁止。一四二八年八月,宣宗率領眾臣巡視北邊,蹇義、夏原吉、楊榮等扈從。九月初至薊州,得到諜報,有兀良哈蒙古兵民經會州來寬河。宣宗留諸臣於遵化,自將三千騎兵,由熟悉北邊軍務的楊榮隨從,出喜峰口至寬河。騎兵以神機銃(大炮)轟擊兀良哈兵民,俘獲甚眾,追擊至會州。宣宗此舉,顯然僅在炫耀兵威,無意大舉北征,遂自會州班師回京。次年春,三衛兀良哈首領完者帖木兒來京朝貢謝罪。宣宗放還俘擄家屬,升任完者帖木兒為都指揮同知。其餘首領也各有賞賜。 明初,在元上都設開平衛,駐軍屯餉。成祖設兀良哈三衛後,開平孤立北邊,時遭部屬不明的蒙古部眾的劫掠。一四二九年夏,開平又遭擾掠,鎮撫張信被殺。宣宗命陽武侯薛祿為鎮朔大將軍總兵官護餉開平。次年四月,薛祿奉命修築宣府鎮北的獨石堡、雲州堡、赤城堡、鵰鶚堡,加強邊防。宣宗乃放棄開平,將開平衛南遷三百里,移守獨石,為開平前屯衛。六月又在宣府鎮設萬全衛都指揮使司,統轄十六衛。獨石以北之地由此入於蒙古。十月,宣宗與內閣諸臣及蹇義等(夏原吉已卒)同至宣府,巡視邊防。楊溥、楊榮、吳中等扈從宣宗至洗馬林視師,勞問將士。 瓦剌脫歡與韃靼阿魯台的爭戰,仍在繼續。阿魯台立鬼力赤之子阿台王子為汗(《突厥系譜》)。一四三一年初,被瓦剌戰敗,五月率二千騎屯駐張家口外集寧海子。兀良哈三衛首領見阿魯台失敗,轉而依附明廷。七月,宣宗遣使臣持敕書往告福余、朵顏、泰寧三衛都指揮使,准其來朝,往來市易,但須嚴飭部屬,勿再侵犯邊境。次年正月,泰寧衛脫火赤奏請明朝頒賜新印。秋初,明廷又分別賞賜三衛兀良哈首領。兀良哈三衛得明朝支持,八月間,出兵攻掠阿魯台,被阿魯台打得大敗,逃奔海西,阿魯台勢力侵入遼東女真地界。 阿魯台聲勢復振,又西向與瓦剌爭戰。一四三三年秋,瓦剌脫歡遣使臣來明朝貢,又遣使來陳奏蒙古事,明廷令其遣還以前扣留的明使。阿魯台一支部屬西行至涼州永昌,曾被甘肅明軍擒斬百餘人。額勒伯克汗家族的後裔脫脫不花曾於永樂時在甘肅鎮降明。這時,又叛明西去,投依瓦剌,被脫歡擁立為汗(《蒙古源流》作岱總汗)。脫歡自為丞相。一四三四年初,脫脫不花與脫歡軍在兀剌海(《國榷》作兀良哈海,即元兀剌海路)襲擊阿魯台部。阿魯台部大敗,潰散。四月間,阿魯台遣部下頭目向明朝奏報,被瓦剌擊敗,潰逃。宣宗遣錦衣衛百戶馬亮持敕書前往慰問,賜予彩幣,但不參預戰事。七月,明廷自來降的阿魯台部眾得報,阿魯台子失捏干及部將朵兒只伯等將往涼州擄掠,敕告甘肅總兵嚴加戒備。事實是,這時朵兒只伯部與阿魯台所立阿台王子已自兀剌海北逃至亦集乃路,仍遭瓦剌脫脫不花軍圍困。阿魯台、失捏干父子則率領輕兵東逃到母納山地(今烏拉特前旗)。瓦剌脫歡率重兵追襲至母納山,斬阿魯台父子,獲得大勝利。八月,瓦剌脫歡遣使臣昂克來明朝奏報殺阿魯台事,向明廷進貢馬匹並奉獻所獲元朝玉璽。宣宗給予敕書說:「王(明封脫歡襲順寧王)克紹爾先王之志,來朝進貢,具見勤誠」(《國榷》卷二十二),玉璽可以自留。九月,宣宗命蹇義、楊士奇、楊榮等扈從巡邊,至萬全衛洗馬林,歷閱各城堡。十月初,返回北京。次年正月病死。 宣宗一朝,對北邊以防禦為主,甚至不惜棄地移防,以求邊境的安寧。在蒙古瓦剌與韃靼之爭中,雖然雙方均望求得明朝的支持,明廷仍兩俱安撫,不予介入。宣宗在位十年間,蒙古諸部爭戰頻仍,明朝邊境仍能始終保持穩定,對明朝的統治還是有利的。但韃靼敗後,瓦剌勢力日益強大,又使明王朝面臨著新的威脅。 第三節經濟的發展與各地的農民起義 明初自太祖至宣宗約七十年間,政局漸趨穩定,社會經濟也逐漸恢復和發展。明太祖移民墾荒,遷徙豪富。戰亂破壞的一些地區,重新建立起社會秩序。社會安定,農業恢復後,戶口與墾田逐漸增多,糧食產量與官府的賦稅收入也隨之增加。官營和民營的手工業各部門,陸續恢復生產,商業城市相繼復甦。以南京和北京為中心,形成溝通南北的商路。西北商道受阻後,以東南沿海諸港為基地,開拓了與海外諸國的貿易往來。 元末農民戰爭不曾掃蕩的南方一些省區,農民與地主的矛盾在繼續激化。明朝建立初期,各地農民相繼舉行了武裝起義。湖廣、川陝邊地和山東地區的農民,因不堪租稅與徭役的壓榨,也先後展開了反抗明朝統治的鬥爭。社會經濟恢復和發展後,農民群眾的武裝鬥爭,漸趨停息。 (一)戶口與農業 明初農業經濟在元末殘破的基礎上得到恢復與發展。元末連年動亂之後,明初社會出現了幾十年的相對穩定時期,是經濟恢復的必要條件。戰爭破壞了元代的大土地占有關係,無數農民在鬥爭中獲得了一定數量的田地,墾復荒田,開發新田,加速了農業生產的恢復。明初實行恢復農業政策,承認戰後農民既得土地的占有權、耕種權。開墾荒地歸墾者所有。新開墾的田地「永不起科」。賦役制度的改革也在某些方面有助於農業生產的恢復與發展。 一、戶口增殖 經過元末戰爭,全國戶口銳減。各地居民除在戰爭中死亡者外,更多的是流亡外地,成為流民,形成官府的戶籍人口大減,各地人口疏密不均。江南、江西、山東人口多於其他地區,而北方諸省和淮北、西北地區的人口顯見稀少。官府戶籍人口減少,不利於政府的賦稅徵收,各地人口過分集中或過分稀少的狀態,也不利於農業的恢復與發展。明初遷移窄鄉農民往寬鄉,實行移民屯墾政策,取得了成效,加快了農業的恢復,也刺激了人口的增殖。 據明初編制黃冊時的統計,一三八一年全國戶口數是一千○六十五萬四千三百六十二戶,五千九百八十七萬三千三百○五口(《明太祖實錄》卷一四○)。一三九三年全國有一千六百○五萬二千八百六十戶,六千○五十四萬五千八百十二口(《明史》卷七七,《食貨志》一)。兩個統計數字,相距十二年,戶增加五百三十九萬八千四百九十八,口增加六十七萬二千五百○七。戶的增加額高於口的增殖額,是因為建立黃冊戶籍制後,戶內人口減少而獨立戶加增。但人口的增殖,仍然是顯著的。如果以一三九三年全國戶口數與元世祖末年元朝最高的戶口數一千一百六十三萬三千二百八十一戶,五千三百六十五萬四千三百三十七口(《元史》卷九三)相比較,增加四百四十一萬九千五百七十九戶,六百八十九萬一千四百七十五口,也就是說,從元世祖末年到明太祖末年約一個世紀左右的時期內,全國人口有了顯著的增長。兩個時期的統計,當然都並不完全反映實際狀況,也都不包括蒙古、西藏等邊境諸族在內,但顯示出人口增長的趨勢,是可以肯定的。 二、農田的墾闢 經過明初幾十年的穩定時期,隨著農業經濟的恢復,農田面積在不斷增加。各地因戰爭而拋荒的農田,逐漸墾復,同時也有大量原非農田的荒地被開墾成耕地。從洪武元年(一三六八年)到十六年(一三八三年)的十五年中,除洪武五、十一、十五年缺乏統計數字外,其餘十二年都記錄有「增闢耕地」的數字。最高數字是洪武七年(一三七四年),共增闢耕地九十二萬多頃,最低的年分也增闢八、九百頃,表明當時增闢耕地的速度是相當快的。增闢的耕地,應該包括戰爭中拋荒的原有墾熟的耕地和新開闢的荒地,也就是明初才開墾出來的新耕地。這些耕地數量大約占當時全國耕地的三分之一。 明太祖洪武時期全國田地面積的統計,有兩個系統,一是紀錄在《明太祖實錄》各年之末的戶部統計數字,以洪武二十四年(一三九一年)為例,是三百八十七萬四千七百四十八頃。另一系統是黃冊所載數字,洪武二十四年為八百八十萬四千六百二十三頃,《明會典》所載洪武二十六年(一三九三年)數字是八百五十萬七千六百二十三頃。這兩個系統的統計數字,相差甚大,可能是由於戶部的統計只是根據兩稅徵收定額而規定的田土限數,而黃冊或會典的紀錄數字則是軍民田土以及山盪荒地的總和。北宋初六十年間,墾田數由二百九十五萬多頃,增長到五百二十四萬多頃,到北宋末年尚保持在四百六十一萬多頃。元代的諸王公主功臣寺院賜田及屯軍屯田數,共約二百一十九萬多頃。而元文宗天曆元年(一三二八年)河南、江西、江浙等省的官民荒熟田數,就有二百六十五萬多頃。明洪武時全國田數八百五十多萬頃的統計,可能也如元代天曆時的統計方法,將徵稅與不徵稅的荒熟田綜合計算,所以不同於戶部。戶部的田土統計只是表明農田稅收,它的增長速度與前朝約略相仿。至宣宗宣德九年(一四三四年)約近四百二十萬頃。洪武朝荒熟田的綜合統計,數字容有不實,但至少表明明初的田土開發,取得了顯著的進展。 三、糧食產量與生產技術 明初隨著農田的墾闢,全國糧食的總產量不斷增長。全國本色稅糧,一三八五年為二千○八十八萬九千六百一十七石,(《太祖實錄》卷一七六)一三九三年是三千二百七十八萬九千八百石。(《太祖實錄》卷二三○)增加約三分之一。與《元史·食貨志》所載元文宗時 歲入稅糧一千二百十一萬四千七百○八石相比,增加了兩千萬石,約一點六倍。 一三九二年山西移民到彰德、衛輝、廣平、大名、東昌、開封、懷慶七府墾耕,共五百九十八戶。當年收穫谷粟麥三百餘萬石,棉花一千一百八十萬三千餘斤(《太祖實錄》卷二二三)。平均每戶生產糧食五千多石,棉花一萬九千多斤。這可能是一個突出的事例,呈報數字也可能不實,但也反映出糧棉產量的增長。這五百九十八戶移民耕地一萬三千一百八十餘頃,平均每戶二十二頃。如所有耕地均為糧田,每頃產量可達二百到三百石左右,畝產在二石到三石之間。即使低於此數,在當時北方農業生產技術條件下,也還是相當高的水平。 明初對邊疆的開發,也是全國稅糧增加的重要因素。洪武時,沐英奉命鎮守雲南,墾田一百多萬畝,子沐春繼守雲南,七年就開闢田地三十萬五千多畝,增產糧食四十三萬五千八百多石。(明李元陽《雲南通志》卷九)平均每畝產量在一石五斗左右。這個畝產量在邊疆地區,也是相當高的。 糧食產量的提高還表現在地方官倉存貯糧食的增多。各地官府除徵發上交朝廷的稅糧運繳京師外,還存留一部分糧食,作為儲備。洪武時,山東濟南府的官倉蓄積的糧食達七十五萬七千石之多,以致年久紅腐(《太祖實錄》卷二四一)。永樂時,陝西官倉積存貯糧一千九十八萬四千多石,可支陝西官軍俸糧十年(《太宗實錄》卷七七)。宣德時福建汀州府官倉所積糧食,據說可支官軍百多年的俸糧(《宣宗實錄》卷六七)。 明廷為充實糧食儲存以備災年,曾派遣各地的里甲「老人」攜帶寶鈔赴湖廣、江西、山東、福建、南直隸等地民間糴糧。自洪武二十三年(一三九○年)閏四月到次年八月之間,購糧用費多達三百八十一萬兩千餘錠。可見糧食增產後,各地民間也有較多的儲存。 明初農業生產技術水平在前代基礎上有所提高。元王楨《農書》對當時農業生產技術和生產工具的應用,曾有系統的記錄。明初農業生產工具,仍是王楨《農書》中所描繪的犁、鏵、鐮、耙、钁、鎛、櫌、龍骨水車和開荒用的■刀等,但農業作物耕作制度、栽培方法、防止蟲害、施肥、果樹嫁接、農業授時等方面,卻有明顯的改進。某些地方已實行農業作物的套種增產措施,如桑樹與蔬菜的套種。浙閩地區還出現水稻田的套種法,早晚稻苗間種,可獲一年二熟。麥田大都施行精耕細作。各種農作物,按品種的不同,耕耘時間各有規定。江浙地區的稻作,注意優良品種的選育。有的農作物實行以蟲治蟲,以防止蟲害。按土地的酸鹼度施用不同的肥料。果樹的嫁接方法也有提高,如棗樹與李樹嫁接,獲得成功。洪武時俞宗本著《種樹書》,記錄了當時農業技術的水平。生產技術的改進,需要長期的積累,但在明初幾十年的相對穩定的社會環境中,才得以顯現出應有的效益。 四、植棉的推廣 大約從元代開始,棉花織物與原有的蠶絲織物的發展並駕齊驅,且有取代之勢。棉紡織材料,成本低於蠶絲,種植範圍廣泛,加工工藝簡單。棉紡品除不如絲織品華麗美觀外,更便於廣大民眾穿著。早在明朝建國之年,明太祖即命令各地推廣棉花種植,規定民田五畝至十畝者,種植桑、麻、棉各半畝,十畝以上加倍,以解決民間的穿衣問題。棉花的種植在山東、河南、河北等地蠶絲業不發達地區,得到推廣。江南地區在元代就已經出現棉布紡織業,松江地區的棉布每年可供給軍衣用料幾十萬匹之多。河南、河北地區移民屯墾也多種棉。一三九二年彰德、東昌等七府的棉花豐收,產量高達一千一百八十萬三千餘斤(《太祖實錄》卷二二三)。軍需所用棉花、棉布常常多達數十萬斤或數十萬匹。明初民間推廣植棉,對此後的農業生產和人民生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二)手工業 明初的手工業,仍同於前代,存在兩個系統,一是皇家消費和軍需服務的官工業,一是民間為供應生活資料服務的民間手工業。官府徵發匠籍工匠,無償地為皇家修築宮室,織造服飾龍衣及其他貴族需用品,同時也製造各種軍器。產品不進入市場交換,只求精美,不計成本,不具有商品的性質。官工業徵集全國最好的工匠進行生產,工藝技術水平也比較高。民間手工業,仍然與農業結合在一起。但自宋元以來,一些手工業部門逐漸趨向與農業分離,獨立發展,出現以商品生產為主的民間手工業。在明代經濟中占有重要地位。 明初官工業中的勞動者仍是前代匠籍制度下的工匠。人身依附關係很強,除口糧外,別無報酬,行動不自由,社會地位低下,形似工奴,子孫承業,不得脫籍改業。一三八六年明廷改定工匠制,「議定工匠驗其丁力,定以三年為班,更番赴京,輸作三月,如期交代,名曰輪班匠。⋯⋯量地遠近,以為班次,且置籍為勘合付之,至期,齎至工部聽拔。」(明何孟春《余冬敘錄摘抄內外篇》卷四)按照這種新的規定,雖然工匠仍需為官工業作無償勞動,但是除服役三個月外,其餘時間可以自行從事手工業勞動,較元代的無限期服役,有較大的改善,削弱了工匠的人身依附關係。這種輪班匠被稱作民匠,多在工部所屬的手工業工場服役。 成祖時,輪班工匠外,又有住坐匠。住坐匠不同於輪班服役的工匠,就地服役。每月為官府服役十天。服役期雖比輪班匠為長,但是外地住作匠不必長途跋涉來京,每月服役十天後,還有二十天可以由自己生產手工業品出售。輪班匠和住坐匠在自由時間內生產的手工業產品,投入社會的商品流通中,促進了手工業的發展。 明初民間手工業,還並不發達。廣大農村的手工業,仍只是農村的副業。但在某些城鎮,已出現一定規模的手工業作坊。如杭州的絲織作坊,景德鎮的民窯,手工業生產已脫離農業,勞動者成為獨立的手工業工人。 一、紡織業 官工業中紡織業是重要部門。南京設有織染局,擁有織機三百張,每年生產各色絹布五千匹(《明會典》卷二○一)。現存的「明錦」,織造工藝精湛。 民間的絲織業,也很發達。元末明初,浙江錢塘相安里,有「饒於財者」僱工十數人設手工工場,紡織絲綢。這種民營的絲織工場,已具一定規模(徐一夔《始豐稿》卷一)。 官工業主要是絲織業,官府需用的棉布,主要從民間棉紡業取得。一三六九年一次賜給北征軍士的木棉戰襖,就達十一萬件。一三七一年發給在京軍士棉布,每名二匹,共十九萬一千四百餘名,用棉布三十八萬二千八百匹。一三七九年發給陝西軍士十九萬六千七百餘人的棉布五十四萬餘匹,棉花十萬三千三百餘斤。北平都司衛所士卒十萬五千六百餘人,用布二十七萬八千餘匹,棉花五萬四千六百餘斤。一三八○年給遼東諸衛士卒十萬二千一百二十人,棉布四十三萬四百餘匹,棉花十七萬斤。一三八三年給四川衛所士卒五十二萬四千餘人,棉布九十六萬一千四百餘匹,棉花三十六萬七千餘斤。上舉一三七一年以來的四個年度,共發軍需棉布二百五十九萬六千匹,棉花六十九萬四千九百斤(俱見《太祖實錄》)。可見,明初棉布的生產量,相當巨大。這些棉布主要是從民間棉紡業以「折色」稅收形式徵收而來,民間棉紡業的棉布產量當然遠遠超過這個數量。 絲織業所使用的生產工具,仍然沿用元代以來的提花機、綢機、緞機。其中花機需要二人操作,是較高級的絲織工具,只有官工業和民間手工工場才能用以紡織貢品或高級錦緞。一般手工業作坊或農民家庭使用的絲織工具,要比花機簡陋得多。 棉紡業所使用的工具,包括去除棉籽的攪車,彈松棉花的彈弓,整理棉條的卷筵,紡制棉紗的紡車以及織棉布的織機等工具,雖仍沿用元代棉紡業的舊工具,但漸有改進。攪軋去除木棉籽的輾軸,由木製改為鐵制。小型織布機已普遍使用,明初松江等地,幾乎家家有織布機。 二、制瓷業 明初制瓷業中,江西景德鎮仍然是生產的中心,生產規模大,技術工匠多,工藝水平和瓷器產量都居全國的前列。景德鎮的窯場,分官窯、民窯。官窯屬於官工業,專門燒造皇家瓷器,宣德時官窯增至五十八座,工匠三百餘人,分為二十三作。官窯的產品,工藝高超,所生產的半胎薄釉瓷器、勃青瓷器、三彩瓷器,成為名重一時的藝術品。一四三三年一年燒造的瓷器,就有四十四萬三千五百件(《明會典》卷一九四)。景德鎮官窯之外,還有河南鈞窯、河北磁州窯、真定曲陽窯。宣德時,光祿寺每年需用缸壇五萬一千多個,主要由這三個官窯製造。 景德鎮的民窯主要生產民用瓷器,部分產品行銷南洋各地,有時也承擔官窯的生產任務。 三、冶煉業 冶煉業主要是冶煉鐵、銅、銀等金屬的行業,以冶鐵業最為重要。鐵用以製造武器和農具,宋元以來即是官工業的重要部門。明初的冶鐵工業,規模較大。一三七三年全國設置十三個鐵冶所,計有江西的進賢、新喻、分宜,湖廣的興國、黃梅,山東的萊蕪,廣東的陽山,陝西的鞏昌,山西的太原、澤、潞。每地設一鐵冶所,吉州地區設鐵冶所二個。以後又增設河南、四川及湖廣茶陵鐵冶所。每年向官府輸鐵共一千八百四十七萬五千零二十六斤(《明史》卷八一、《明會典》卷一九四)。鐵冶所的生產或停產,常根據官府庫存鐵量的多少來決定。官營鐵礦的采煉工人由民間徵調服役。洪武二十八年(一三九五年)曾因內庫貯鐵達到三千七百四十三萬斤,遂命罷各處鐵冶所,允許民間自行采煉,歲輸課程(實物稅),每三十分取其二。一四一四年鐵課為三十八萬九千六百零五斤。一四三四年增至五十五萬五千二百六十七斤。如以鐵課率每三十分取二來計算,這年的鐵產量當為八百三十二萬九千餘斤。 永樂時建立的遵化鐵廠,規模大,技術高。煉鐵爐深一丈二尺,前寬二尺五寸,後寬二尺七寸。礦石入爐後,「用炭火置二= 扇之,得鐵日可四次」(孫承澤《春明夢余錄》卷四六)。鐵廠有住坐工匠二百名,民夫一千三百六十六名,軍匠七十名,軍夫九百二十四名,此外還有輪班匠及罪囚,共有二千餘名匠役(《明會典》卷一九四)。 銅、鉛是鑄造銅幣的原料,官府控制較嚴。明初在江西德興、鉛山置有銅場。宣宗時二縣銅場每年可獲浸銅五十餘萬斤(《明宣宗實錄》卷四七)。鉛礦於洪武時在山東設場,采鉛達三十二萬三千四百餘斤(《續文獻通考》卷二三)。 銀是貴金屬,具有貨幣價值,官府對銀礦的開採和冶煉,控制極嚴。一三八六年在福建龍溪縣銀屏山開設銀場局,立爐冶四十二座。在浙江的溫、處二州,麗水、平陽等縣,也設有場局。洪武時福建銀場的銀課,僅有兩千六百餘兩,宣德時增至四萬餘兩。浙江銀場,洪武時銀課,只有二千八百餘兩,宣德時突增到八萬七千餘兩。兩地的銀產量都以十幾倍乃至幾十倍的速度增長。由於官府對銀礦開採壟斷甚嚴,所以民間私自開採,形成所謂「盜礦」風潮,一些農民或流民深入閩浙銀礦地區,隱蔽開採,官府嚴厲禁止,常常激起武裝反抗。 四、軍器製造 明初有一百多萬人的常備軍,軍隊的武裝裝備需要許多部門的生產。軍器製造是一種特殊的官工業。軍器包括盔甲、弓箭弦條、弩弓、刀槍、火器的製造。工部下屬的軍器局,專門製造京營所用的常規軍器和軍裝。軍器局下轄有盔甲廠和王恭廠(火藥廠)。二廠工匠定額九千二百餘人,分兩班全年生產。火器由工部奏行兵仗局鑄造。兵仗局不屬工部,由內府監局統領,有太監一員,原生產「御用兵器」,後來專門製造各樣火器。 一三八七年規定全國都司衛所都要置局製造軍器。軍隊中不堪作戰的士兵,可以學軍器製造手藝,充當「軍匠」,生產軍器。一三七一年曾把一種叫作「腳蹬弩」的武器發給邊地將士使用,並將式樣發給全國衛所如式製造(《明會典》卷一九二)。民間手工業原來也要受命製造弓箭。一三八○年因在民間製造弓箭擾民,改為徵發各地「輪班工匠」來京製造。 成祖時設立京軍三大營,其中「神機營」就是用火器裝備起來的特種兵團。所謂「神機」包括手把火銃、碗口炮之類的火器。永樂時從安南獲得「神機槍炮法」,改進了火器製造技術。「神機營」使用這種改進型的火器,由官工業製造。軍器、兵仗二局製造的火器有神機炮、碗口炮、流星槍、手把銅鐵銃及其他軍用火器等幾十種(《明史》卷九二)。火槍製造已用鐵代銅,常選用福建的建鐵為原料。 五、造船業 明初造船業十分發達。民間造船業主要生產小型的民運船隻,大規模的造船業都屬於官工業。南直隸設有龍江船廠、福建福州設有五虎門船廠,廣東新會設有東莞船廠,其他如太倉、臨清、直沽、遼東吉林等地也都設有造船廠。造船的種類有海上遠航用的大型海船,海上或江河作戰用的戰船,運糧的淺船,航行在江河的快船等等。 明初官營造船業規模最大的南京的龍江船廠。廠地廣闊,船造成後,直接在長江下水。廠內分工很細,除船主體工廠外,附設細木、油漆、鐵件、艌作、蓬作、索作、纜作等作坊。還設有龍江寶船廠,專門為鄭和下西洋製造大型高級海船。這個廠的工匠都是閩、粵、江、浙等地徵調來的技術高超工人,共有四百多戶。(《龍江船廠志》卷四) 福建福州船廠是生產防倭船隻的專業廠,生產「大福船」。《明史·食貨志》說它「能容百人,底尖上闊,昂首尾高,舵樓三重,帆桅二,傍護以板,上設木女牆及砣床。中為四層,最下實土石,次寢息所,次左右六門,中置水櫃,揚帆炊爨皆在是。最上如露台,穴梯而登,傍設翼板,可憑以戰,矢石火器皆俯發,可順風行」。廣東新會東莞船廠製造的「橫江船」「烏槽船」,也是海上戰船,名為「廣船」。船體的靈活性和堅固性超過「福船」。 各地造船廠生產最多的是運輸船隻。永樂時遷都北京,漕運糧食的漕船用量大增。漕糧北運,用近海海船,海運到京,用河船經過運河北運。運糧船分兩種,一為遮洋船,一為淺船。前者用於海運,後者用於河運。明初糧船最多時達到一萬零八百五十五隻,其中遮洋船三百四十六隻,淺船一萬零五百零九隻。(《明會典》卷二百) 明初造船業的製造技術和船隻生產量,都居於當時世界各國的前列,是發展水平較高的手工業部門。 六、製鹽業 製鹽業也是重要的官工業。鹽價和鹽稅收入是與田賦收入同等重要的官府財源。 明初的鹽業生產、行銷、徵稅統由戶部管理。洪武時設有兩淮、兩浙、長蘆、山東、福建、河東六個都轉運鹽使司。另設有廣東、海北、四川、雲南黑鹽井、白鹽井、安寧鹽井、五井等七個鹽課提舉司及陝西靈州鹽課司。轉運司、提舉司、鹽課司都設在鹽業生產地,就近管理。各鹽場生產的鹽按行鹽區銷鹽,嚴禁私販或越區販鹽行銷。 明初鹽業生產形式都是煎鹽,鹽業的生產者稱為灶戶。灶戶和軍戶、匠戶一樣,屬於灶籍,不許脫籍,子孫世代煎鹽。由官府撥給一定的盪地或山場,收穫柴草供煎鹽之用,並發給煎鹽工具如鐵鍋、牢盤等。有時也發給按產鹽引數規定的工本米或工本鈔,以維持灶戶一家的口糧供給。 洪武年間,全國各運司灶戶每年定額的鹽課總數為一百一十四萬九千八百六十八大引(四百斤為一引),即二百二十九萬九千七百三十六小引(二百斤為一小引)(《明會典》卷三二),灶戶每年生產的原鹽,定額之內名「正鹽」,此外多生產的部分,名「余鹽」,也歸官府發賣,不許灶戶私賣。洪武時規定:灶戶除正鹽外,將余鹽夾帶出場及貨賣的處絞刑。余鹽送交運司,每一小引,給官米一石。(《明會典》卷三四) (三)商業 明初承戰亂之後,城市殘破,市場蕭條,商業衰落。明太祖重在恢復農業,對民間經濟活動,多加限制。一三八六年曾規定:「各處民,凡成丁者務各守本業,出入鄰里,必欲互知。其有遊民及稱商賈,雖有(路)引,若錢不盈萬文,鈔不及十貫,俱送所在官司遷發化外。」(《明會典》卷十九)明太祖著意打擊江南豪富,富商多被迫遷徙或遭抄沒,使商業活動更加難以發達。太祖至宣宗七十年間,隨著社會的穩定和農業的恢復,商業貿易才逐漸得到發展。 一、南北兩京和商業城市 南京自一三六九年開始建設新城,一三七三年間告成,周回九十六里。一三九○年擴建外城,周回一百八十里,成為全國最大的城市。京城所在地應天府,領八縣,據一三九三年的戶口調查,應天府及所屬上元等八縣共有編戶十六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口一百十九萬三千六百二十(《明史》卷四十)。南京地處長江三角洲西端,在政治、軍事、經濟上都有重要地位,是六朝以來古都。明朝建都後,城中聚集了大批官員和新貴,也不能不出現為消費生活服務的工商業人口。城中匠戶多達四萬五千多戶,擔任運輸工作的「倉腳夫」兩萬多戶,從南方各省強制遷來的富戶也有一萬四千多戶。南京城區人口,多至四十七萬三千多人,是當時全國人口最多的都市。原來金陵的舊城區,仍是繁榮的商業區,居民的生活幾乎都要依賴市場的商品供應。 北京原是元代的大都,是非生產性的消費城市。元順帝撤離大都時,曾脅迫大都居民隨行,城市經濟秩序遭到戰爭破壞,人口銳減,經濟凋敝。一三六九年整個北平府所轄各縣的戶口總數,只有一萬四千九百七十四戶,四萬八千九百七十二口。(《順天府志》卷八)北平城區所屬的大興、宛平兩縣,人戶均不足三千,人口不足一萬。一三七二年明廷為增加北平府的人口,曾把山後之民三萬五千多戶,十九萬七千餘口移置北平各州縣衛所,籍為軍戶或民戶,給田耕作。另有所謂「沙漠遺民」(指蒙古族人)三萬二千餘戶在北平府管內置屯,開墾荒地。大興縣立四十九屯,共安置五千七百多戶,宛平縣立四十一屯,安置六千一百多戶(《太祖實錄》卷六六)。其後又多次移民,充實北平。成祖遷都前,又由南方遷徙富戶,以實京師。北京人口逐漸增多。遷都北京後,北京城區居民絕大多數是外來移民,戶口數迄無準確統計。北直隸共轄八府、二直隸州、七屬州、一百一十六縣。一三九三年統計共有三十三萬四千七百九十二戶,一百九十二萬六千五百九十五口(《明史》卷四十)。作為北京所在地的順天府人口,據一四九一年的統計,所領五州,二十二縣,共有十萬零五百一十八戶,六十六萬九千零三十三口。這六十多萬人口,大多數屬於大興、宛平二縣。北京城市居民當少於兩縣人口的總和。 南北兩京商業的發展,有相當的差異。南京地處江南經濟發達地區,城市手工業、商業有著長久的傳統和優越的發展條件,商品經濟的水平歷來高於北方城市。而北京地處內地農業區的北境,明朝建國後,與北邊的蒙古連年作戰,西北的商業通道也被阻塞,只有南方一條經濟孔道與內地各省往來,依靠大運河輸送糧食及其他物資。 南北兩京的體制,以南京控制南方財賦,以北京控制北方邊防,這不僅有其政治上的意義,也在經濟上會構成一條聯結南北的連鎖軸線。這是和當時全國商業市場結構相符的。南北縱向的商業貿易聯繫成為明朝商業的特徵。 南北兩京外,宋元以來形成的一些商業城市,也隨著農業經濟的恢復而逐漸復興。如杭州、蘇州、揚州等地已恢復為紡織業及其交易中心。濟南、開封、松江、常州、荊州、南昌、成都等地,成為糧食交易或商品的集散地。南北大運河開通後,沿運河城市如淮安、濟寧、東昌、臨清、德州、直沽都形成活躍的商業城市。沿邊城市大同、開原、洮州、河州、大理等城市與邊境民族進行茶馬互市或土產貿易。沿海的福州、泉州、廣州、寧波等城市仍然是對外貿易的港口。(《宣宗實錄》卷五十) 二、商業交通 明朝建國之初,曾對元代原有的驛站進行整頓,設立水馬站、遞送所、急遞鋪,以加快文書傳送和物資轉運。每站相距六十或八十里,修有驛路大道(《太祖實錄》卷二五)。這種官設的驛路大道同時也是商業往來的商路。運河既是南糧北運的漕河,又是商品運輸的水路。 全國重要商業城市之間都有歷史形成的傳統商路,構成商業交通網絡。北京南經河間、保定的商路是商賈往來的通衢大道,直抵河南開封。自開封東沿汴、泗轉向江、漢,達於四方,商賈聚集。陝西的西安,西入甘肅、四川,東至齊、魯,是東西向商路的交匯點。四川的成都,東下荊楚,以至長江下游各地。山東濟南,是糧、布貿易的集聚地。北至德州、臨清,南至濟寧,為運河通道,漕船往來,販運百貨。登州、萊州三面臨海,與遼東各地通商。武昌上通秦陝,下臨吳越,乃至巴蜀、雲、貴。杭州南通福建,西接三吳,物產豐富,商業繁榮。南昌為吳楚、閩、越的商業交匯點,瓷器生產行銷全國。廣州是對外貿易的重要城市,與福州、寧波同為海外商人的聚地。 宣宗時,全國商業城市約有三十多座(《宣宗實錄》卷五十)。各城市之間,由商路連接,形成商業市場的網絡。商品運輸的交通工具主要是車船。永樂時邊境用兵,使用大型的馬拉運輸工具「武綱車」運糧。民間有四輪大馬車,用來進行長途運輸。陸路運輸有小型馬、牛車,人力獨輪車。船是南方重要的運輸工具。漕船是平底淺船,「載米可近二千石」(《天工開物》卷中)。明初沿用元代的「遮洋淺船」或「鑽風船」在近海航行,運糧遼東。 三、對外貿易 明太祖曾宣布朝鮮、日本、安南、真臘、暹羅、占城、蘇門答剌、爪哇、湓亨、白花、三佛齊、渤泥等國為不征國(《皇明祖訓·箴戒篇》)。所謂「不征國」就是對這些國家和地區,和平相處,互不侵犯。周邊國家傳統的貿易活動,仍採用朝貢貿易形式。民間的對外貿易則嚴厲禁止,以防海上的武裝騷擾,甚至規定「片板不許入海。」(《明史》卷二○五) 明朝建國前夕,就在江蘇太倉黃渡設立市舶提舉司。建國後,在廣州、泉州、寧波各設市舶提舉司,並規定「寧波通日本,泉州通琉球,廣州通占城、暹羅、西洋諸國。」(《明史》卷八一)明廷對朝貢國頒發「勘合」一扇作為貿易許可證。來朝貢貿易時,與市舶司所存另一扇勘合相符,方許貿易。各國朝貢的船隻、人數都有詳細的規定。對貢品實行「給價收買」的辦法。除各國王貢品以「賞賜」名義給予報酬外,番使人等附搭的商品,由官府給價收購,其他番貨也允許在限期內於指定地點與民間交易。 明成祖進一步擴大對外貿易,取消對外商的限制,宣布「自今諸番國人願入中國者聽。」(《成祖實錄》卷二三)並多次派遣中官出使東南亞各地,招徠各國朝貢貿易。成祖至宣宗時鄭和、王景弘等率領艦隊遠航,除政治目的外,也是為了拓展海外貿易。鄭和艦隊給海外諸國帶去了紵絲、青花瓷器、銅鐵器、印花布、緞絹、水銀、雨傘、玻璃製品、中國麝香等商品,帶回各種香料,寶石珍珠及其他土產品,有時也進口中國缺少的貴重藥材,如血竭、沒藥、安息香(《西洋番國志》)。明朝的銅錢成為當時南洋等貿易活動中主要貨幣,鄭和艦隊帶回的商品,罕見的珍寶進貢皇室,其他一般的珠寶、香料、藥材等外國產品,則由官府開「庫市」,許商人「博買」,交納商稅,領取執照,轉賣於民間。官府與商人均可由此獲得厚利。(《殊域周咨錄》卷九) (四)各地農民起義 明太祖率領農民軍推翻元朝,進而削平割據的群雄,建立起明朝的統治。未經農民起義掃蕩的地區,地主豪強與廣大農民的尖銳矛盾並沒有因為明朝的建國而得到緩解,反而由於戰亂對經濟的破壞而更加激化。明太祖鼓勵農民免稅墾荒,田地墾闢後,富民兼併土地的現象,也隨之發展。一三九七年,戶部奏報浙江等九布政司和直隸府州占田七頃以上的富民,有一萬四千餘家。官員之家,得免徭役。豪富占田可逃重稅。失去土地的農民卻仍然要負擔煩重的賦稅與差役。明太祖倚信的儒臣解縉奏報說:「且多貧下之家,不免拋荒之咎。今日之土地,無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徵聚,有前日之稅糧。或賣產以供稅,產去而稅存,或賠辦以當役,役重而民困。土田之高下不均,起科之輕重無別。膏腴而稅反輕,瘠鹵而稅反重。」(《明史·解縉傳》)遭受嚴酷壓榨,走投無路的農民不斷舉行武裝起義。 南京應天府和北京順天府所屬州府地界,對豪強的打擊較厲,對居民的統治也較嚴,不見有農民起義發生。大規模的起義主要爆發在兩廣、福建、江西、湖廣、川、陝、浙江等豪強勢力較強、土地兼併較重的地區,並且是在明初至一四二○年的半個世紀之間。此後社會經濟遂漸發展,農民得到較多的謀生之路,起義的風暴逐漸趨息止。 下面敘述明太祖、成祖時期一些規模較大的農民起義。 一、廣東、廣西的農民起義 廣東地區元代屬江西行省及湖廣行省統轄。廣西地區原屬湖廣行省,元末始置廣西行省。明太祖即位金陵時,兩地區都為元朝地方官軍所統治。一三六八年初,明軍進軍廣東、廣西,元朝各地守將先後敗降。七月間,明軍平兩廣。兩廣各地區的農民在明太祖統治時期,先後舉行了反抗明朝統治的起義。 一三七二年,廣東潮州民千餘人首先起義,占領了揭陽、潮陽兩縣,被潮陽衛明軍鎮壓。一三七九年,潮州海陽縣民朱得原又聚眾起義。朱得原被明軍殺死。一三八一年,海陽縣民千餘人又起義反抗。直到一三八八年,海陽縣民還在曾水蔭等率領下,攻打州縣。 廣州地區在一三八一年冬爆發了大規模起義。廣州人曹真、蘇文卿等在海上起兵,聯合山區單志道、李子文等起義民眾占領番禺、鹿步、清遠大羅山等處,據險立寨,有眾數萬人,戰船一千八百餘艘,攻打東莞、南海及肇慶、翁源諸縣,聲勢浩大。明南雄侯趙庸率步騎、舟師一萬五千餘人,分道進剿,多遭陷沒。廣東參政閻鈍、千戶張惠率軍來援,起義舟師戰敗,諸寨相繼被攻破。起義軍二萬餘人,家屬八千餘人被擒,五千餘人被殺。第二年,廣東人民再次起義,首領號「剷平王」,起義群眾多至數萬人。明趙庸軍又鎮壓了這次起義。起義軍被殺八千八百餘人,被俘一萬七千餘人,家屬被俘者一萬三千餘人。 廣西地區早在一三七○年,即有陽山縣十萬山寨人民聚眾起義,被南寧衛明軍鎮壓。一三七二年南寧衛指揮僉事左君弼強征民人為軍,又激起三千多人的反抗。被明廷稱為「蠻」的大藤峽地區各族人民在一三七五年起義反抗,被柳州衛明軍鎮壓。一三九五年當地各族人民又聚集數萬人,以更吾、蓮花、大藤等寨為據點,向附近的都康、向武、上林等地發展。明徵南將軍楊文等駐師奉議州東南,與廣西都指揮使韓觀軍,共同鎮壓起義。起義者一萬八千三百六十餘人和軍家屬八千二百八十餘人被殺,起義軍首領黃世鐵也被殺犧牲。 二、福建的農民起義 明太祖建國後,平陳友定,始得福建。一三七○年,泉州惠安縣民陳同率眾起義,進攻永安、德化和安溪三縣,曾擊敗泉州衛軍。後被附馬都尉王恭軍鎮壓。一三七二年同安縣民吳毛狄聚眾起義,占據縣治。一三七七年,泉州民任鈞顯起義,攻占安溪縣。一三七九年,漳州府龍巖縣民江志賢聚眾數千人起義,據雷公、獅子嶺、天柱等寨。一三八一年,福安縣民聚眾八千餘人起義。同年漳州府龍巖縣民起義,自立官屬,進攻龍溪縣。這些起義先後被鎮壓,但都打擊了當地的地主豪強,衝擊著明朝的統治。 三、江西、湖廣地區的農民起義 江西袁州(今宜春縣)是元末紅巾軍組織者彭瑩玉的故鄉,湖廣羅田縣是蘄黃紅巾軍領導人徐壽輝的故鄉。在元末農民戰爭時期,江西與湖廣是徐壽輝、陳友諒管轄的地區。彌勒教在民間有深遠的影響。洪武六年(一三七三年)正月,蘄州民王玉二聚眾燒香,密謀起義。同年六月,羅田縣人王佛兒,自稱彌勒降生,傳寫佛號,鼓動群眾起義。一三八七年,袁州府宜春縣民李某自稱彌勒佛,發九十九等紙號,用「龍鳳」印信,置日月袍、綠羅掌扇令旗等,準備起義。第二年,袁州府萍鄉縣民又有彌勒教宣傳群眾。一三八六年,福建將樂僧彭玉琳,至新淦,自號彌勒佛祖師,燒香聚眾作白蓮會。新淦縣民楊文、曾尚敬等與彭玉琳同謀起義。彭玉琳稱晉王,置官屬,建元天定。這些起義,發動後不久,即先後被明軍鎮壓。 江西、湖廣地區還發生了一些規模較大的農民起義。 江西「順天王」和夏三的起義——一三八三年廣東瑤族人民起義,影響及於江西。永新、龍泉人民也聚眾起義,起義領袖自稱順天王,曾打敗江西都指揮同知戴宗仁率領的明軍。明廷特派申國公鄧鎮為征南副將軍前去鎮壓,次年三月,起義失敗。 一三九○年贛州農民在夏三領導下舉行起義,聚眾數萬人,並與湖廣地區的起義農民相聯絡,聲勢浩大。明袁州衛指揮蔣旺不敢出兵,驅趕民丁三百人去抵擋起義軍。起義軍迅速發展,明廷特派東川侯胡海充總兵官,普定侯陳桓為左副將軍,靖寧侯葉昇為右副將軍,率湖廣各衛軍士三萬三千五百人前去鎮壓。明廷用三侯為將,出動大軍,說明起義的威脅是嚴重的。起義遭到鎮壓,起義者被殺三千七百多人,被捕一萬六千餘人。 湖廣「剷平王」吳奤兒起義——一三七八年六月,湖廣五開(貴州黎平縣)民吳奤兒聚眾起義,明靖州衛指揮僉事過興率三百士兵前去鎮壓,被起義軍打得大敗,過興父子被殺。十一月,起義軍遭到辰州衛指揮楊仲名所率明軍的鎮壓,吳奤兒在人民的掩護下逃脫了明軍的追捕,繼續在其家鄉附近秘密活動,積聚力量。一三八五年七月再次起兵,稱奤平王。古州十二長官司農民響應,號稱有眾二十萬人。明廷震動,急派信國公湯和為征蠻將軍,江夏侯周德興、都督同知湯醴為副,會合楚王護衛,號稱二十萬大軍,鎮壓起義。起義失敗後,明軍濫捕當地各族人民四萬餘人。吳奤兒與廣東的起義領袖都以「剷平王」為號,表明起義農民對社會上種種不公平現象的反抗。 湖廣湘潭李法良起義——江西、湖廣地區的農民為反抗苛重的徭役和賦稅,相繼起義。一三九六年會同縣人民因不堪明朝官府的剝奪各立寨柵,置標槍刀弩,拒命不供賦役。起義都被謫戍到三萬衛。明成祖在北京修建皇宮,歷時十四年,工作之夫上百萬,終年供役,不耕作。又為繪飾樑柱,強令各地居民供納並非土產的大青(顏料),民眾被迫到他處購買交納,每斤價至萬六千貫。所用木料,多采自南方各省。一四○六年,吏部侍郎師逵在湖南役使十萬民工入山采木,許多人死在山裡,官吏又強迫孤兒寡婦來應役。農民出差役,耽誤了農業生產,還要照常交納田賦。一四○九年,湖南湘潭爆發了李法良領導的起義,應役伐木的民工紛紛參加起義軍,轉戰至江西安福縣,遭到明軍的鎮壓,李法良再轉至吉水,兵敗被俘犧牲。 四、四川、陝西的農民起義 一三七九年四月,四川眉縣人民在彭普貴領導下起義,殺眉縣知縣顏師聖。起義軍勢振,先後占領十四州縣。四川都指揮普亮督軍來戰,連續敗北。明太祖敕責普亮等,調遣在四川威茂的平羌將軍丁玉,率軍鎮壓。七月間,起義失敗。彭普貴這次起義,《明史》和《國榷》沒有提到與白蓮教的關係,《明實錄》說「嘉定忠州土民為妖人所惑,乘隙作亂」。元末徐壽輝部起義軍將多依白蓮教的規定,以普字命名。被指為「妖人」的彭普貴可能也是白蓮教徒。《明實錄》又記一三八一年,四川廣安州(渠江)有人以彌勒佛惑眾,被捕斬。 明初以來,陝西和四川交界地區,即有一些民眾,潛入山谷間,抗拒征徭。一三九七年沔縣人高福興、田九成等結集山中居民起義,並與沔縣西部金剛奴領導的起義部眾相結合,聚眾至千餘人。高福興自稱彌勒佛下世,田九成稱漢明皇帝,建年號龍鳳,金剛奴號四天王。起義軍攻破屯寨,殺死官軍,迅速發展。在沔縣西北陽平關打敗漢中衛明軍,攻入略陽,殺知縣呂昌,又攻入徽州(甘肅徽縣)、文縣。明廷派長興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統領四川和陝西都司明軍數萬人前去鎮壓。九月,起義軍的主力部隊失敗,高福興被捕犧牲。餘眾在金剛奴與仇占兒等領導下,退回到沔縣西部地區繼續戰鬥,直到一四○九年才遭明軍鎮壓而失敗。此次起義前後延續十餘年,擴展到廣大的地區,給予明朝的打擊是沉重的。 五、山東的農民起義 早在一三七○年,山東青州(益都)農民孫古樸即聚眾起義,自號「黃巾」,襲擊莒州(山東莒縣),殺同知牟魯。起義不久,即被青州衛明軍鎮壓。 一四二○年二月,青州地區又爆發了唐賽兒領導的農民起義。山東水旱連年,農民剝樹皮掘草根作食物。老幼流移,顛踣道路,以至賣妻鬻子以求存活。官府徵求賦役,仍然不止。走投無路的農民群眾,被迫參加了規模浩大的武裝起義。 唐賽兒是蒲台縣農民林三的妻子,夫死,削髮為尼,通法術,習劍術,自稱佛母,在益都、諸州、安州、莒州、即墨、壽光諸縣傳習法術,組織群眾至數萬人。唐賽兒在二月間率眾起義後,隨即占領了益都卸石棚寨。打死前來鎮壓的明青州衛指揮高鳳。莒州人董彥杲率眾二千人來附。各地農民也紛起響應。三月,山東三司向明廷告急。成祖即派安遠侯柳升、都指揮劉忠率領京軍前來鎮壓,圍攻卸石棚寨,唐賽兒率領起義軍於夜間突圍,射死劉忠。起義軍別部賓鴻軍攻下莒縣、即墨,率萬餘人圍攻安丘。在山東沿海防備倭寇的衛青率騎兵來戰,賓鴻敗走,起義軍二千餘人被殺。明鰲山衛指揮王貴在諸城獲勝,起義軍被殺甚眾。 山東數萬農民的起義,不到一月即遭鎮壓而失敗。明廷則因未能擒捕唐賽兒,仍然驚恐不安。明成祖竟下令盡逮北京、山東境內尼及道姑來京審訊,既而又盡逮天下出家婦女,先後有幾萬人。傳說唐賽兒後被拘捕,臨刑不屈,刀刃不入,在獄中施展法術逃脫。這一傳說雖然未必是事實,但說明唐賽兒受到人們的景仰,起義的影響是深遠的。 第四節抗禦蒙古與皇位更迭 (一)瓦剌南侵英宗被俘 一、英宗嗣位與邊境戰事 明宣宗在位不滿十年而病逝,年僅三十八歲。遺詔傳位九歲的太子祁鎮,國家重務奏白皇太后(仁宗後張氏)。祁鎮(英宗)奉詔即位,改明年年號為正統,尊祖母張太后為太皇太后,母孫後為皇太后。群臣請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張後不許,說勿壞我祖宗家法。張後將朝政委付內閣諸臣。召英國公張輔、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及禮部(兼掌戶部)尚書、太子詹事胡濙等人至前,對英宗說:此五人是先朝留給皇帝的大臣,有事必須與他們商議,非五人贊成不可行。司禮太監王振侍太子東宮,英宗呼為「先生」。張後恐太監干政,欲除王振,英宗請留。張後赦王振,但明白指出,皇帝年少,不可要他干預國事。張後又致書母家二兄長,彭城伯張昹、左都督張升,說:現在長孫皇帝幼沖,保持輔翼,實繫於我。你們要循禮度,修恭儉、率領子侄家人謹慎守法,不可預聞政事! 張後委信老臣,限制宦官外戚干政,小皇帝嗣位後的政局,得以繼續保持穩定。但南北邊境又相繼發生了戰事。 麓川之戰明太祖平雲南,在元代設置的麓川路與平緬路,設麓川平緬軍民宣慰使司,以當地的百夷(傣族)部長思倫發為宣慰使。英宗即位,思任發繼任宣慰使,自稱為「發」(王),南侵緬甸。一四三八年,進而侵掠雲南騰衝、孟養等地反明。次年正月,雲南總兵官沐晟受命與左都督方政、右都督沐昂,領兵鎮壓。方政不聽節制,渡江深入,沐晟按兵不援。方政遇伏兵,敗死。沐晟驚懼,死於軍中。五月,明廷以沐昂為征南將軍,繼續進討。一四四○年二月,沐昂在麓川戰敗,還師。七月,思任發遣使入貢。英宗交付廷議。閣臣楊士奇、刑部侍郎何文淵等力主寬赦,不再出兵。英國公張輔以為,不誅滅思任發,是向邊境諸族示弱。遂命定西伯蔣貴為征蠻將軍,發南京、湖廣、川、貴兵十五萬征麓川,兵部尚書王驥提督軍務,太監曹吉祥監軍。大軍於一四四一年春分路赴雲南。十一月,思任發率三萬兵來戰,明兵分三路進攻,思任發敗走。十二月,王驥等直進麓川,思任發逃往緬甸。王驥班師。 明軍班師,思任發返回雲南。一四四二年冬,英宗再命蔣貴、王驥等征麓川。次年春,思任發敗走緬甸。一四四四年春,王驥合木邦路諸部兵進攻緬甸,索還思任發。緬人以割邊為條件,不還思任發,王驥搗毀思任發子思機發營寨,奉詔還京。一四四五年冬,雲南千戶王政奉敕書及贈幣往諭緬甸,緬甸將思任發及家屬交付王政帶回雲南。思任發在途中絕食死。 征防之議宣宗末,瓦剌脫歡襲殺韃靼阿魯台後,阿魯台所立王子阿台汗與朵兒只伯等仍在亦集乃路屯駐。英宗即位後,明廷即懸賞擒拿阿台及朵兒只伯。一四三六年,甘肅總兵官陳懋領兵擊敗朵兒只伯,追殺至蘇武山。一四三七年以都督任禮為總兵官,蔣貴、趙安為副,兵部尚書王驥督師征討。次年夏,再次戰敗朵兒只伯及阿台軍。不久之後,阿台與朵兒只伯被脫脫不花殺死。原屬阿魯台的部眾都歸於瓦剌。一四三九年,瓦剌脫歡死,子也先承嗣其位,稱太師淮王中書右丞相。瓦剌軍政大權均由也先執掌,不聽脫脫不花號令。脫脫不花與也先各自遣使來明朝貢。明廷也都予以接納,分別賞賜。 明廷諸臣對待蒙古邊事,歷來存在爭議。英宗即位後,南征麓川與北防蒙古,形成兩種不同的主張。楊士奇、何文淵與翰林侍講劉球等力主寬待麓川,防禦蒙古。張輔、王驥等則主張集中兵力征討麓川。一四四二年,太皇太后張後病死,明廷政局也因之漸有變動。楊榮已於一四四○年告老,死於歸鄉途中。楊士奇此時已年近八十,因子楊稷得罪告老不出。一四四四年病死。胡濙因兩次丟失禮部官印,曾被劾下獄。楊溥年近七十,素性恭謹(死於一四四六年)。只有張輔仍參議軍國重事。英宗成年,仍然禮信東宮太監王振。張後死後,王振日益干預朝政,權勢漸盛,以侄王山為錦衣衛指揮同知,控制衛事。對邊境軍務,王振也力主南征。翰林侍講劉球曾在一四四一年上疏,建言罷征麓川,加強北邊防務。一四四三年,再次上疏陳奏十事,內有:別賢否以清正士,選禮臣以隆祀典,息兵威以重民命,修武備以防外患,並指出「迤北貢使日增,包藏禍心,誠為難測」(《明史·劉球傳》)。王振以為此疏是有意對他詆毀,逮劉球下錦衣衛獄。又命錦衣衛指揮馬順在獄中將劉球秘密處死,肢解。明太祖曾建鐵碑鑄「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立於宮門。明朝宦官干預朝政,始於王振。宦官操縱錦衣衛,殺害文臣,也始於王振。英宗倚信的重臣張輔,軍將王驥,宦官王振都主南征,明廷北邊的防務,日漸虛弱了。 瓦剌也先在遣使向明朝貢的同時,在逐漸擴張勢力。一四四五年,結集沙州、罕東及赤斤蒙古兵進攻哈密衛,明廷得報不救,敕令修好。瓦剌從而控制了哈密。兵部尚書鄺埜建言增兵大同,巡視西北邊務。明廷不採。一四四六年,也先移兵東向攻入兀良哈三衛。遣使者到大同,請見大同守備太監郭敬乞糧。明廷只令郭敬「勿見,勿予糧」,對也先的東侵,不加防範。瓦剌的勢力自哈密向遼東擴展,日益形成對明朝的威脅。明朝北邊的禍亂已在眼前,英宗君臣仍視而不見,又集合兵力發動了對麓川的南征。 再征麓川麓川思任發死後,明廷敕令其子思機發入朝。一四四七年四月雲南總兵官沐斌奏稱思機發拒不來朝,又在緬甸掠奪牛馬財物,請准出兵征討。十月,沐斌領兵進攻,思機發遣使入貢。明廷仍命沐斌促思機發親自入朝,說是「勿貽後患。」一四四八年二月思機發懼罪,逃入孟養不出。沐斌領兵進逼,並請朝廷增援,明廷再命王驥總督軍務,以都督同知宮聚為平蠻將軍總兵官率領南京、雲南、湖廣、四川、貴州等地調集的官軍與當地各族土軍共十三萬人往討,敕令雲南各地助供兵餉。十月,王驥師至雲南,渡金沙江,進至孟養,殺掠諸寨。思機發不知所在,傳說已死於亂兵之中。王驥與思任發子思祿約定,仍許統率諸部落居孟養如故,立石以金沙江為界,不得渡越。一四四九年二月班師回京。 二、土木堡之戰 明軍南下作戰剛剛結束,迤北的瓦剌發動了對明朝的大舉進攻。 一四四九年二月,瓦剌也先遣使二千餘人向明朝進貢馬,詐稱三千人,向明廷多邀回賜。王振告禮部依實有人數給賞,並減給馬價五分之四。也先大怒,藉口明使曾許嫁公主,貢馬是致送聘禮,明廷無意許親,是失信於瓦剌。七月,脫脫不花與也先統率大軍,分四路侵入明境。東路軍由脫脫不花率領,協合兀良哈部眾攻掠遼東,西路軍進攻甘州。中路軍分兩路南下,一路由知院阿剌率領,進攻宣府,圍赤城。另一路由也先率領,直逼大同。大同明守軍戰敗,參將吳浩戰死。 大同敗報傳到北京,太監王振勸英宗親征。兵部尚書鄺埜和侍郎于謙力言六師不宜輕出,吏部尚書王直率群臣上疏說:士馬之用未充,兵凶戰危。英宗采王振議,下詔親征。命太監金英輔佐皇弟郕王朱祁鈺留守京師,兵部侍郎于謙留京代理部務。太監王振與英國公張輔、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及內閣學士曹鼐、張益等文武官員隨軍出征。命在京五軍、神機、三千等營官軍操練者,人賜銀一兩,胖襖褲各一件,�鞋兩雙。行糧一月,作炒麥三斗。兵器八十餘萬。又每三人給驢一頭,為負輜重。把總、都指揮,人加賜鈔五百貫。(《英宗實錄》卷一八○)宣府、大同等地倉儲缺乏,戶部急令山西布政司及順天保定等七府原定口外交納的夏麥秋糧,抵斗收豆,赴大同、宣府等處交納。又令太原府所屬近北州縣各起民五百名采刈秋青草。軍需不及充分準備。詔下兩日後,英宗統率的大軍便匆匆出京了。 七月十六日,英宗率領五十餘萬大軍從北京出發,十九日出居庸關,過懷來,至宣府。二十八日至大同東北的陽和(山西陽高縣)。大軍出京前,大同總督西寧侯宋瑛、總兵官武進伯朱冕及都督石亨,曾於十五日在陽和迎戰也先軍。明軍大敗,全軍覆滅。宋瑛、朱冕戰死,石亨單騎逃回,監軍太監郭敬伏草叢中逃脫。英宗大軍到陽和,仍見伏屍遍野,軍心渙散。 八月初一日,明軍進到大同。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見形勢不利,力請回師。王振不聽。也先主動北撤,誘明軍深入。王振堅持北進。初二日,太監郭敬密告王振,如繼續北進,正中虜計,決不可行。次日下令班師。初十日,退至宣府。瓦剌軍追襲而來,恭順伯吳克忠、都督吳克勤率兵斷後拒敵,均戰死。成國公朱勇,永順伯薛綬率三萬騎前去救援。朱勇冒險進軍至鷂兒嶺,陷入瓦剌包圍,朱勇、薛綬戰死,三萬騎兵幾乎全部損失。十三日,英宗軍逃到離懷來城二十里的土木堡,隨從的文武官員主張入保懷來,王振因輜重千餘輛未至,主張留待。鄺埜上章請英宗車駕速入居庸關,被王振遏止不報。鄺埜又到行殿力請,王振怒斥說:「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鄺埜回答說:「我為社稷生靈,何得以死懼我!」王振喝令衛士將鄺埜扶出。第二天英宗想繼續行進,但瓦剌軍已緊逼明軍,無法移動。土木堡之南十五里處有河,被瓦剌軍占據,明軍人馬兩天不得飲水。也先從土木堡旁的麻谷口進攻,明都指揮郭懋拒戰一夜。十五日,也先佯退,派使者到明軍講和,英宗命曹鼐起草詔書,派通事二人隨來使去也先軍營。王振見瓦剌使者來議和,下令兵士移營就水,軍士跳越壕塹,行伍紛亂。瓦剌軍乘勢四面圍攻,明軍爭先逃竄,死傷甚眾。英宗與親兵乘馬突圍,不得出,下馬盤膝而坐,被瓦剌士兵俘送也先之弟賽刊王營,成為瓦剌的俘虜。 兩軍混戰中,明英國公張輔、駙馬都尉井源,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內閣學士曹鼐、張益、侍郎丁銘、王永和等五十餘人戰死。只有大理寺右寺丞蕭維楨、禮部左侍郎楊善等數人僥倖逃出。護衛將軍樊忠用棰捶死王振,說:「吾為天下誅此賊!」明軍騾馬二十餘萬,並衣甲器械輜重,盡為也先所得。明軍五十萬,死傷過半。 土木堡之戰,明軍倉促出師,進退失據,京軍精銳,毀於一旦,勇將重臣多人戰死。英宗皇帝被俘更使朝野震動。明王朝遭遇到建國以來所未曾有的嚴重危機。 (二)守衛京師與英宗復位 一、景帝即位 英宗被俘後由賽刊王押解見也先,也先大喜,說:「我常告天,求大元一統天下,今果有此勝」。將英宗送到伯顏帖木兒營里管押,由被俘的明校尉袁彬伴宿。 英宗命袁彬寫信給明廷,告知被俘情況,要皇室以珍寶金銀去贖他。原在瓦剌軍營的明使者千戶梁貴將信送到懷來,當夜轉送京師。皇太后孫後和皇后錢後立即裝運宮中金寶文綺,於十七日午派太監送到居庸關外瓦剌軍營。這時,明英宗已被也先由宣府押解到大同。 明廷無主,孫太后命英宗異母弟郕王朱祁鈺監國,召集群臣商議戰守之策。翰林侍講徐珵倡言南遷避難。兵部侍郎于謙等人堅決反對,說:「言南遷者可斬也。京師,天下根本,一動則大事去矣!獨不見宋南渡事乎」(《明史·于謙傳》)。太監金英將徐珵叱出。復職的禮部尚書老臣胡濙與吏部尚書王直、內閣學士陳循均附和于謙,堅主戰守,孫太后與郕王委付于謙備戰、抗禦瓦剌。 明京師勁甲精騎多已陷沒,所余兵卒不及十萬,人心震恐。于謙於受命的次日(八月十九日)即奏請調南北兩京河南備操軍、山東及南京沿海備倭軍、江北及北京諸府運糧軍、以及寧陽侯陳懋所率的浙兵亟赴京師守衛。同日又命移通州倉糧入京師。各地軍兵陸續到來,京師人心漸趨安定。八月二十一日于謙升任為兵部尚書。 八月二十三日,郕王登臨午門理政,右都御史陳鎰等奏請族誅王振家屬以安人心。群臣悲憤,哭聲震殿陛。王振黨羽錦衣衛指揮馬順叱罵,喝逐群臣,給事中王竑奮起抓住馬順的頭髮,說:「若曹奸黨,罪當誅」,群臣一哄而上,將馬順打死,又索要王振黨宦官毛貴、王長隨二人。太監金英見事緊急,將毛、王從宮門推出,也被群臣打死。又有人將王振侄王山捆縛,人爭唾罵,朝班大亂。郕王想退避回宮,于謙排眾向前,請郕王宣告:「順等罪當死」,毆擊馬順等的官員皆不論罪,又把王山縛至刑場,凌遲處死。王振家族無少長皆斬,抄沒其家產。于謙當機立斷,處理得宜,使混亂的局面迅速得到平息。吏部尚書王直握著于謙的手說:「國家正賴公耳,」于謙薦陳鎰安撫畿內軍民。王振黨徒宦官郭敬、彭德清從大同逃歸京師,也被抄家下獄。王振一黨干政誤國,早已為群臣所痛恨,于謙清除王黨以穩定政局,激勵群臣同仇敵愾,共赴國難,朝野為之一振。 土木敗後,宣府成為一座孤城,人情洶懼,官吏軍民紛然爭出,巡撫羅亨信仗劍坐城下,下令說:「出城者斬」。又與總兵楊洪等諸將盟誓,為朝廷死守宣府。也先三次率軍進攻宣府,挾持明英宗,要脅開城,都被羅亨信等拒絕。也先只得退去。于謙奏請獎諭羅亨信,晉封楊洪為昌平伯,以伸張抗敵的正氣。 也先自宣府引兵改道南下,進逼京師。保衛京師的大戰,迫在眼前。于謙破格選調將官,加強防禦。升任廣東東莞縣河泊所閘官羅通為兵部郎中,守居庸關。派遣四川按察使曹泰守紫荊關,撫恤軍民。在陽和敗退後被貶降的原都督石亨熟知邊情軍事,智勇善戰,于謙奏請起用總掌京兵五軍大營,進為右都督。郕王受命監國後,孫太后又立英宗子見濬為皇太子,年僅三歲。九月一日,群臣合請皇太后立郕王即帝位以安人心。孫太后准議,郕王卻驚讓再三,避歸王宅。于謙對郕王正色說:「臣等誠憂國家,非為私計」。郕王由群臣擁戴於九月六日即皇帝位(明憲宗成化時追諡景皇帝。南明上廟號代宗),尊英宗為太上皇,改明年年號為景泰。景帝即位,以穩定動盪的明廷政局。于謙等主戰諸臣更得以全力奮戰。 二、守衛京師之戰 景帝即位後,倚信于謙等,積極籌劃抗禦瓦剌。 九月初七日,于謙推薦遼東都指揮范廣為副總兵,協助石亨佐理京營。大同總兵劉安擅離職守,進京求封賞,被群臣彈劾禁錮。 十五日,景帝依于謙薦,任命固守大同的副總兵都督同知郭登佩征西將軍印為總兵官,鎮守大同。隨後,又依于謙議,命監察御史白圭、李賓等十五人,往直隸、山東、山西、河南各府縣招募民壯,就衛所操練,聽調策應。 十月初一日,也先和脫脫不花率領瓦剌軍挾明英宗至大同,被郭登拒絕。也先繞過大同南進。前哨精騎二萬於初三日抵紫荊關北口,另一路瓦剌軍從古北口南進,過洪州堡進攻居庸關,轉攻白羊口(居庸關西南)。初八日攻破白羊口,明守將謝澤戰死。 明廷接到郭登的戰報,京師戒嚴。初五日詔諸王派兵入衛。初八日,命于謙提督各營軍馬,將士皆受節制,劉安協守京師。分遣諸將率軍二十二萬列陣於京師九門外:總兵官石亨副總兵范廣、武興列陣於德勝門,都督陶瑾於安定門,廣寧伯劉安於東直門,武進伯朱瑛於朝陽門,都督劉聚於西直門,副總兵顧興祖於阜成門,都指揮李端於正陽門,都督劉德新於崇文門,都指揮楊節於宣武門,皆受石亨節制。于謙親至德勝門石亨軍營,抵禦瓦剌的主攻部隊。初九日下令「有盔甲軍士但今日不出城者斬」(《英宗實錄》卷一八四)。各軍至城外部署完畢後,即關閉城門,以示背城死戰的決心。又下令「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明史·于謙傳》)。于謙躬擐甲冑,率先士卒,以忠義諭三軍,人人感奮。 初九日,也先抵紫荊關,督促瓦剌軍攻關。投降瓦剌軍的明宦官喜寧引瓦剌軍由山間小路越過山嶺,腹背夾攻關城,守備都御史孫祥、都指揮韓清戰死,紫荊關被攻破。瓦剌軍由紫荊關和白羊口兩路進逼北京。十月十一日,抵北京城下,列陣西直門外,將明英宗幽禁在德勝門外空房內以為要挾(袁彬《北征事跡》)。都督高禮、毛福壽襲擊瓦剌軍於彰義門北,殺敵數百人,奪還所掠千餘人。喜寧向也先建策,要明臣出迎英宗。明廷以通政使參議王復、中書舍人趙榮到也先營見英宗。也先對王復等說:「爾小官,可令胡濙、于謙、王直、石亨、楊善等來」。 瓦剌軍散騎到德勝門窺探明軍陣勢。于謙知瓦剌軍將攻德勝門,命石亨伏兵於道路兩側空房中。瓦剌軍來攻,明軍佯為敗退,瓦剌萬餘騎追來,明軍神機營的火炮、火銃齊發,石亨伏兵突起夾攻。副總兵范廣,躍馬陷陣,部下奮勇作戰。瓦剌軍大敗,也先弟平章孛羅卯那孩,被火炮擊斃。瓦剌軍轉至西直門進攻,明守將都督孫鏜率軍迎戰,斬瓦剌軍前鋒數人,瓦剌軍北退,孫鏜率軍追擊,瓦剌軍增兵合圍,孫鏜退到城邊。給事中程信在城上發炮轟擊瓦剌軍,高禮、毛福壽率兵來助戰,石亨也派兵來援,瓦剌軍三面受敵,被迫退去。 瓦剌軍自德勝門和西直門退走後,又在彰義門進攻。于謙命副總兵武興、都督王敬、都指揮王勇率軍迎戰。以神銃列於前,弓矢短兵次之,挫敗了瓦剌軍的前鋒。明後軍陣亂,瓦剌軍乘勢反擊,武興中流矢死。瓦剌軍追到土城,當地居民登屋號呼,投磚石阻遏瓦剌軍。王竑、毛福壽軍趕來支援,瓦剌軍撤退。 明軍抗禦瓦剌,屢獲勝利,士氣旺盛。進攻居庸關的五萬瓦剌軍,也被守將羅通擊退,羅通三次出關追擊,斬獲甚眾。也先得知各地援軍將集,於十五日夜拔營北撤。于謙命石亨等舉火發火炮轟其營,瓦剌軍死者萬餘人。也先自良鄉西退,沿途大掠,在昌平焚毀皇陵寢殿。十七日,也先擁明英宗由紫荊關北退。昌平伯楊洪自宣府率兵二萬入援京師,受命與孫鏜、范廣軍追擊瓦剌。二十四日楊洪追至霸州,敗瓦剌軍,俘擄敵軍四十八人,奪還被擄人口萬餘。二十五日,孫鏜、范廣追敗瓦剌軍於固安。到十一月初八日,瓦剌軍全部退至塞外,京師解嚴。景帝、于謙領導的守御京師之戰取得了勝利。 三、瓦剌議和 瓦剌兵退後,景帝封賞諸臣,加于謙少保,總督軍務,石亨為武清侯,楊洪為昌平侯。依翰林學士陳循議,留楊洪守京師。于謙上言,宣府居庸宜加防守,命左都督朱謙鎮守宣府,令都御史王竑守居庸關。 瓦剌汗脫脫不花在遼東,聞也先兵敗,即遣使向明朝貢馬。也先仍圖再舉。宦官喜寧向也先建策,西攻寧夏,進取江南,立英宗於南京,以與北京對峙。一四五○年春,也先率軍三萬攻掠寧夏,繼而轉攻大同。大同總兵官郭登率軍士八百人奮勇迎擊,破也先軍數千,斬首二百餘,俘獲甚眾,追擊四十餘里。郭登以功進封定襄伯。也先敗後,命喜寧充使者,偽稱奉明英宗命,入野狐嶺探聽明廷內情,被明軍擒獲,押解北京。群臣上章,斥喜寧投敵,罪不容誅。景帝將喜寧凌遲處死。 一四五○年六月,也先派遣使臣來京師議和,聲言願送明英宗還京。景帝命群臣聚議,王直、于謙都主張遣使回報。景帝升任禮科都給事中李實為禮部右侍郎,持敕書出使瓦剌,見英宗。也先見敕書中只說議和,不說迎駕。要李實回告明廷,遣太監一、二人,老臣三、五人前來迎接英宗。又另派使臣到京師陳述此意。景帝依群臣議,遣右都御史楊善等於七月間到也先營地議和,敕書仍未明言迎駕。也先要楊善迎回英宗,派頭目七十人護送,取道宣府進京。八月十五日,英宗到達北京。景帝即位詔中原有「上大兄皇帝尊號為太上皇帝,徐圖迎復」等語。英宗回京,以太上皇居處南宮,不見群臣。 也先送還英宗後,恢復與明朝的互市貿易,依舊例派遣貢使。 四、英宗復位 景帝迎回英宗後,無意讓位,對南宮嚴加防範,不准與廷臣交往,英宗也以喪師辱國,身為敵虜,無顏復辟。景帝即位前,英宗子見濬已立為太子。一四五二年景帝將太子廢為沂王,另立王子見濟為太子,以圖鞏固景帝一系的皇權。次年,太子見濟病死。無兄弟。再建皇儲,又成為朝臣關注的大事。一四五四年五月,御史鍾同、禮部郎中章綸先後上疏,請復立沂王見濬。景帝將鍾、章二人交錦衣衛,嚴刑榜掠,逼問是否與南宮交通。鍾同被打死。章綸下錦衣衛獄。此後,景帝對身居南宮的太上皇,更為防範,嚴加監視。 景帝倚信于謙等重臣,擊退也先軍,挽救了危難中的明朝。在位八年,整飭軍政,大體上保持著穩定的政局,但始終為皇位的承襲所困擾,不能做出妥善的處置。景泰八年(一四五七年)正月,景帝病危,群臣上章請擇立繼承人。景帝仍一味拖延,苦無良策。 統領京營兵權的武清侯石亨見景帝垂危,與都督張軏、太監曹吉祥等密議,與其復立十歲的見濬為太子,不如請太上皇英宗復位,可得功賞。乃與左副都御史徐有貞(徐珵改名有貞)共謀廢立,向英宗密陳。正月十六日夜,石、徐策劃,由張軏率領兵士千人在四更時進入皇城,直抵南宮。扶擁英宗入東華門,至奉天殿升座。十七日黎明,鐘鼓齊鳴,宣告太上皇復位。二十一日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病中的景帝,於二月朔日被廢為郕王,遷居西宮,十餘日後病死。 明英宗由臣僚太監倉促擁出,奪取皇位,時稱「奪門」。復位後,擁立諸臣誅殺景帝近臣,又相互爭奪權利,相繼被誅除。明王朝再陷於動盪之中。 殺于謙——英宗復位,隨即逮捕于謙、陳循等下獄治罪。徐有貞以本官兼翰林學士,入值內閣,掌機務,又晉職為兵部尚書。晉封石亨為忠國公、張軏為太平侯,楊善為興濟伯,袁彬為錦衣衛指揮僉事。于謙被誣陷以謀立藩王罪立即處斬。定獄時,英宗說「于謙曾有功」,徐有貞即向前說:「不殺于謙,今日之事無名」。于謙處死後,又進而誅除「于謙黨」。都督范廣得于謙倚任,石亨奏斬范廣。大同總兵郭登被奪去伯爵,遣為南京都僉事。石亨從子石彪因參與擁立,封定遠伯,為大同副總兵。于謙有功無罪,只是因為皇室奪門而被誣處死,天下人都知為冤枉。死後,由其婿朱驥收遺骸,葬於于氏故鄉杭州。于氏墓與西湖相望,受到歷代志士仁人的憑弔。 除徐有貞——徐有貞原名徐珵,在瓦剌來侵時曾力主南遷,為朝野所不齒。擁英宗復位,得掌朝政,殺于謙後,又於三月間晉為武功伯,華蓋殿大學士,掌文淵閣,勢傾朝野。石亨與曹吉祥等擅權納賄,強占民田,被御史彈劾。徐有貞贊和彈章。石、曹等遂密謀除徐。錦衣衛宦官門達構陷徐有貞排陷石亨,圖擅威權,六月間逮徐下錦衣衛獄審訊,不得罪證。乃指斥徐有貞在草擬誥詞中,自詡「纘禹神功」,無人臣禮,罪當死。七月,赦為平民,謫戍雲南金齒。 除石亨——石亨、曹吉祥除徐有貞後,恃功要賞,權勢日盛。曹吉祥養子曹欽以隨從奪門之功,封昭武伯。門下冒功得官者近千人。石亨弟侄家人親故冒功得功者多至數千人。曹、石公然納賄賣官,在朝專權跋扈。英宗也漸感難制,對入值內閣的吏部尚書李賢說:此輩干政,四方奏事者先至其門,為之奈何?李賢對答說:陛下惟獨斷,則趨附自息(《明史·李賢傳》、李賢《天順實錄》)。石亨自掌京營兵權,侄石彪鎮守大同,內外呼應,對京師是很大的威脅。一四五九年七月,英宗召石彪還京,石彪拒不從命。千戶楊斌等入京保奏。英宗拷問楊斌,得知是石彪指使,更加疑慮。八月,敕令石彪疾馳入京,下錦衣衛獄。朝臣紛紛劾奏石亨「招權納賄,肆行無忌」。原來依附石亨、曹吉祥的錦衣衛指揮逯杲,見石、曹將失勢,密奏石亨與從孫石俊造妖言,專伺朝廷動靜,謀反行跡顯著。英宗逮石亨下獄,次年二月死於獄中。石彪、石俊均被處死。石亨門下冒功得官者被罷黜四千餘人。 誅曹吉祥——石亨敗後,太監曹吉祥自知難以保全,侄曹欽也遭彈劾,乃結納俘降的蒙古士兵,策劃再次起兵奪門。密約天順五年(一四六一年)七月初二日黎明前舉事,曹欽領兵入宮廢英宗,立太子,曹吉祥領禁兵內應。起事前與士卒五百餘人夜飲待旦。都指揮馬亮(完者禿亮)離席去朝房向值所的恭順侯吳瑾告密。是夜,懷寧伯孫鏜奉命領京兵出征甘州、涼州瓦剌孛來部,兵部尚書馬昂監軍。孫鏜夜宿於朝房待黎明陛辭。聞報即上書告曹欽反,自宮門門隙投入。英宗隨即逮捕曹吉祥,緊閉皇城及京師九門。曹欽與弟曹鉉、曹■、曹鐸等領兵至長安門,不得入,即令兵士去逯杲家殺死逯杲,又殺死彈劾曹欽的都御史寇深,在朝房砍傷李賢。孫鏜聚集征西京軍二千人,工部尚書趙榮在街市上收集從者數百人,合擊曹軍。兵部尚書馬昂領兵殿後。曹欽兵敗,逃至家中,投井自殺,曹鉉、曹鐸、曹■等敗死。英宗親登午門,詔下曹吉祥獄,次日,以磔刑處死。吳瑾在與曹軍作戰中戰死,追封涼國公。孫鏜進封懷寧侯。馬昂、李賢加太子少保。 門達構陷——英宗誅曹、石後,曾問李賢奪門之事。李賢回答說;迎駕則可,奪門豈可示後?當時幸而成功,萬一事機泄露,不知置陛下於何地?又說:如果郕王死後,由群臣表請陛下復位,何用擾攘?這些人又何得升賞,擅權納賄?老成耆舊,依然在職,何至有殺戮降黜之事?英宗開始察覺徐有貞、石、曹等擁他復位,乃是邀功攬權的陰謀。奪門不可提倡。詔令此後不准再用「奪門」一詞,只稱復位。英宗復位後,老成耆舊于謙等被殺,王直、胡濙等也隨即告老致仕。依信的朝臣首推李賢,倚信的內官則是告發徐有貞的門達。門達任鎮撫司都指揮僉事,令官校四出偵察官員的隱事,脅迫索賄。內官迫害文臣之風再起,朝野側目。門達得勢,又謀構陷錦衣衛指揮僉事袁彬。一四六三年冬,袁彬被逼誣伏。髹工楊塤為袁彬訟冤。門達拘捕楊塤,又逼令誣告李賢。楊塤假意允諾,在廷上揭露門達指使他誣陷,李賢得以免禍。英宗釋袁彬,調任南京錦衣衛,帶俸閒住。但對門達並未治罪。 天順八年(一四六四年)正月,英宗病死,年三十八歲。 五、憲宗嗣立 英宗復位後,復立子見濬為皇太子,改名見深。英宗死前,召李賢及太子見深至,面諭傳位。見深(憲宗)奉詔即皇帝位,年十八歲。 英宗晚年,已自悔「奪門」之不當。憲宗即位後,閣臣李賢等受命輔政,於奪門以來的諸政,重加釐正,以爭取朝野的支持。(一)誅門達。英宗倚用門達,朝野側目。英宗病危之際,門達結納太子東宮內侍王綸。王綸與翰林侍讀學士錢溥密謀,太子即位後,錢溥代李賢輔政。臣下揭發其事,憲宗怒斬王綸,貶謫錢溥去廣東順德,門達貶謫貴州。言官劾奏門達,罪不止此,交付都察院會同九卿廷訊。二月,右都御史李賓等奏上門達罪狀,「素恃恩寵,不畏法度」。「忤其意者,過求細故,必加陷害。屢興大獄,巧於鍛練。別置獄舍,以鞠罪囚」,「又縱令子弟為奸利事,交通外人,多納賄賂」。(《憲宗實錄》卷二)憲宗命將門達處斬(後遇赦,遣戍廣西南丹衛)。錦衣衛指揮張山也以同謀殺人罪處斬。其餘黨羽多被謫戍或降調。(二)復任官員。憲宗即位,對在「奪門」事件中獲罪或遭石亨、門達等人構陷貶謫的官員,相繼復官,任以要職。李賢進為少保、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原錦衣衛都指揮僉事袁彬被召回京復職,仍掌錦衣衛事。英宗復位後,以翰林院修撰入值內閣的岳正,曾遭曹、石構陷下獄,遠戍肅州。憲宗復岳正原官,入值經筵,纂修《英宗實錄》(次年得罪,出為興化知府)。原御史楊瑄、張鵬等因劾奏曹吉祥、石亨而被誣得罪,免官謫戍。憲宗恢復楊瑄、張鵬等原官,又任楊瑄為浙江按察副史,張鵬為福建按察使。憲宗在復任前朝遭陷官員的同時,又對因「奪門」得功的官員及襲爵的子嗣,予以革罷。孫太后(宣宗後)兄孫繼宗原襲父孫忠會昌伯爵,以奪門功進封會昌侯,掌後軍都督府。憲宗即位,因是外戚親臣,封侯如故,並命提督十二團營兼督五軍營,與李賢同知經筵事,監修英宗實錄,參預朝議。憲宗鑒於營軍奪門之變,故任外戚獨掌兵權,為前朝所未有。(三)昭雪于謙。成化元年(一四六五年)二月,監察御史趙敔(音語yǔ)上疏,請為于謙一家雪冤,「死者贈官遣祭,存者復官」。憲宗說,朕在青宮,就聽說于謙冤枉。于謙實有社稷之功,而濫受無辜之慘。准依御史言施行。于謙子冕原被遣戍龍門,赦免還家。次年,恢復官職為府軍前衛副千戶。憲宗又遣使臣馬璇諭祭于謙墓,翰林院代撰祭文,說:「卿以俊偉之器,經濟之才,歷事先朝,茂著勞績。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恃,為權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復卿子官,遣人諭祭。嗚呼,哀其死而表其生,一順乎天理,厄於前而伸於後,允愜乎人心。(下略)」(《憲宗實錄》卷三三)憲宗的祭文,在民間廣泛傳誦,民怨稍平。 憲宗倚靠李賢等顧命舊臣,為奪門之變厘定是非,扶正驅邪,順乎人心,穩定了新朝的統治。但年輕的憲宗依然倚重宦官,處理政務。即位後二月,即由中官傳旨封授文思院副使,由此形成皇帝內批授官、中官傳旨的先例,稱為傳奉官。中官既參預授官,求官者遂向中官請託,以冀升擢。宦官權勢更大了。 憲宗即位後,朝政多依李賢。成化二年(一四六六年),李賢病死,年五十九。李賢死後,憲宗倚靠的親信,是宮中的萬貴妃。萬氏,山東諸城人。父為縣吏得罪遣謫,萬氏四歲時即被獻入宮廷服役。及長,為孫皇后(宣宗後)宮女。憲宗為太子時,孫太后賜萬氏侍太子東宮,深得寵幸。憲宗時年十六歲,萬氏已三十五歲。憲宗十八歲即位,納為才人(較低等級的嬪妃)。成化二年,生皇長子,進為貴妃。憲宗出遊,萬貴妃戎裝男服,佩劍侍從。宮中諸事,亦多由萬貴妃操持。(一)控馭宦官。憲宗倚用宦官,甚於前朝。《明史·萬貴妃傳》說:「中官用事者,一忤(萬妃)意,立見斥逐」。萬貴妃主宮內事,控馭宦官,時加斥逐,宦官的權勢因而受到限制。(二)操縱錦衣衛。萬貴妃晉封后,父萬貴、兄萬喜均為錦衣衛指揮使。數年後,萬貴病死。萬喜進為都指揮同知。弟萬通任指揮使、萬達為指揮僉事。錦衣衛偵察百官、統領詔獄。萬貴妃命父兄任職錦衣衛,從而控制了朝官。(三)結納閣臣。李賢死後,原在內閣的陳文,素以緘默自恃。大學士彭時,被譽為「端謹和介」(《國榷》語)。曾遭石亨陷害的舊臣商輅在李賢死後,再入內閣,為人「平粹簡重,寬厚有容」(《明史·商輅傳》語)。翰林學士四川眉州人萬安,於成化五年(一四六九年)入內閣,參機務。萬安經由內侍宦官與萬貴妃敘族譜,自稱侄。萬貴妃樂為結納。萬安妾王氏為萬貴妃弟萬通之妻妹。萬通妻出入宮掖與萬安家,宮內與內閣得以時通聲氣。萬貴妃也因而得知閣臣行止。憲宗即位數年,即怠於政事、耽於享樂。萬貴妃內控中宦,外結閣臣,又有父兄操掌錦衣衛,從而助憲宗控制了朝廷政局。 (三)南方各族人民的起義與北邊韃靼的復興 早在英宗正統年間,浙江、福建、廣東等地即先後爆發了農民群眾的武裝起義。景泰七年以來廣西大藤峽地區瑤族、僮(壯)族人民的起義,連年不斷,憲宗初即位,即面對著廣西的大規模起義,進行了鎮壓。荊襄地區的各地流民也在憲宗即位不久,舉行武裝起義,打擊著明朝的統治。 明朝北界的勁敵瓦剌蒙古由於內部的紛爭而漸趨衰落。被瓦剌擊潰的韃靼蒙古又在明憲宗時得到復興。韃靼的達延汗雄據大漠,成為明朝北邊新興的強鄰。 一、南方各族人民起義 浙江礦工起義——明初貨幣,行用錢鈔,禁止用銀。英宗時始解除用銀之禁。大宗交換,均用銀計值。銀礦的開採,為官府所壟斷。一四三八年,英宗詔令:「福建、浙江等處軍民私煎銀礦者,正犯處以極刑,家口遷化外,如有逃遁不服追問者,量調附近官軍剿捕」(《明會典》卷三七)。兩年後,又重申前令,嚴禁私采,並劃定封禁山區,駐兵防守。浙江、福建、江西三省交界地區的仙霞嶺,是當時封禁的礦區。官礦的礦工,遭受官府的殘酷剝削,須按時提交定額的「礦課」,即使礦脈微竭也仍需照原額交納,礦工被逼,往往典賣妻子來賠補。被迫逃亡的礦工就進入封禁山區進行「盜採」。農村的破產農民,也常聚集五六百人,執兵器冒禁盜礦。官府派兵剿捕,嚴厲鎮壓,終於激起礦工的武裝反抗。 一四四二年,礦工葉宗留(浙江慶元人)與王能、鄭祥四、蒼大頭等聚眾千人,進入仙霞嶺山區開採銀礦,遭到官府的禁止,遂於一四四五年舉行起義,進攻江西永豐。明廷調南昌前衛,廣、鉛二所官軍及六縣民壯前去鎮壓,被起義礦工打得大敗。永豐知縣鄧容入山招撫,王能等三十五人投降,充作「快手」,助官軍鎮壓起義者,誘殺了鄭祥四、蒼大頭等三百餘人。葉宗留率餘眾逃出,轉移到浙江處州、雲和、福建政和等地,繼續開採銀礦,聚眾至數百人。一四四七年再次起義,攻政和縣城,還慶元,召得千餘人,復入福建浦城、建陽、建寧。又分兵進占江西鉛山的車盤嶺,控制了閩、浙、贛三省交界地區的交通。 一四四八年四月明廷命都御史張楷監軍,以都督劉得新、陳榮任總兵、副總兵分別率兵經江西、浙江去福建鎮壓福建農民起義(詳見下文),十一月,張楷、陳榮軍至廣信,與葉宗留起義軍相遇,展開激戰。葉宗留身先士卒,中流矢死。部眾由葉希八率領,繼續與明軍作戰,起義軍伏兵玉山(江西今縣)十二都,大敗明軍,明都督陳榮、指揮戴禮敗死,起義軍聲勢大振。張楷得知劉得新已率江西兵到福建建寧,遂領兵趨福建。浙江起義軍發展到數萬人。一四四九年由陳鑒胡領導的一支起義軍,曾攻破浙江的松陽、龍泉,自號太平國王。但不久之後,陳鑒胡受官府誘降,被押解到京師處死。葉希八所率的起義軍入據云和山中,出兵圍攻處州。分兵攻江西廣信、永豐等地,殺永豐知縣鄧顒。明張楷軍鎮壓福建起義後,由閩入浙,張楷以老母家屬為誓招降起義軍,葉希八與陶得二等首領降明,張楷納降,令歸鄉復業。陶得二回山後於一四五○年再次聚眾進攻武義。張楷再遣使招降。陶得二出降,起義軍眾解散復業。張楷班師。 福建農民起義——一四四八年四月,福建爆發了鄧茂七領導的農民起義。鄧茂七原為江西建昌人,佃農出身,初名鄧雲,後至福建寧化,依豪民陳正景,改名茂七。一四四七年,明廷命御史柳華到福建捕「礦盜」,鄉村各置望高樓,將各鄉編組,設置總甲、小甲統領。茂七與弟茂八被任為總甲。鄧茂七號召農民拒不交納地主勒索的雞鴨等「冬牲」,又不向地主運送租谷,要地主自來收受。地主向知縣告狀,巡檢來捕,鄧茂七殺弓兵數人拒捕。知縣率三百名軍兵前來鎮壓,鄧茂七聚眾殺了知縣及官軍,與陳正景等盟誓起義。附近農民持金鼓器械前來參加起義,幾天之內,即聚眾至數萬人。起義者進攻上杭、汀州、光澤,順流下邵武、順昌,攻占了二十餘縣。陳正景在汀州被擒處死。尤溪爐主蔣福成號召「爐丁」及村落貧民起義,有眾萬餘人,攻占了尤溪縣城,來與鄧茂七起義軍會合,占領沙縣。鄧茂七自號「剷平王」。 明廷命御史丁瑄前去招討。丁瑄遣使者到起義軍中去勸降,被鄧茂七殺死。御史張海至延平,命都指揮張某率軍四千進剿,起義軍士二十餘人埋伏於延平雙溪隘口兩旁,待明軍過後,用木柵塞道,伏兵突起,殺都指揮張某及其從兵數十人。明軍潰逃。鄧茂七乘勝進攻延平,在延平城外大敗明軍,殺都指揮范真、指揮彭璽。明廷遣都御史張楷領大兵來閩,被浙江起義軍堵截受阻。鄧茂七乘機分遣別將由德化、永春、安溪進攻泉州,自己率部進攻建寧。 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九年)正月,明廷增派寧陽侯陳懋為征南將軍,保定伯梁瑤、平陽伯陳豫為左右副總兵,刑部尚書金濂總督軍務,太監曹吉祥監軍,率京營及江西、浙江諸處大軍前來鎮壓。張楷由浙入閩,招降了起義軍首領羅汝先、張繇孫及黃琴等人。二月,張繇孫、羅汝先誘農民軍進攻延平,張楷先於四面布置重兵,而以福建軍出城誘戰。農民軍中計,乘浮橋競進。明軍突起合擊,農民軍遭到挫敗,鄧茂七中箭戰死。餘部在鄧茂七的侄兒鄧伯孫及其妻廖氏帶領下繼續堅持戰鬥。陳懋所率明軍抵達福建,農民軍退守山砦。三月,鄧伯孫和廖氏戰敗被殺,起義失敗。 廣東各族人民起義——在葉宗留、鄧茂七起義的同時,廣東發生了黃蕭養領導的各族人民起義。廣東沿海和山區人民不時起來反抗地主的壓榨,官府把他們概稱為「山海盜」。廣州府南海縣沖鶴堡農民黃蕭養與數百名「山海盜」一起被官府以「盜賊」的罪名關押在廣州獄中。黃蕭養等賄賂獄吏得與獄外的同伴相聯絡,把刀斧等武器偷偷運進監獄。一四四八年九月,黃蕭養持械越獄,攻入兵械局奪得兵器,舉行起義。當地各族人民紛紛前來參加,一月之間起義群眾就發展到一萬多人。次年六月,起義軍分水陸兩路進攻廣州城:水路,在珠江上列舟數百艘進攻廣州的南門;陸路則從城西方向進攻廣州,制雲梯、呂公車沖城。明朝鎮守廣東的安鄉伯張安率領水軍前來鎮壓,起義軍迎擊於瑄船澳,官軍敗退至沙角尾,起義軍緊追不放,大敗明軍,安鄉伯張安落水死。都指揮王清自高州率舟師赴援,至廣州沙角尾,水淺膠舟。起義軍裝扮成逃難的平民,乘著小舟,載著柴薪及魚鹽等物,迎面划去。王清問他們蕭養所在,伏兵出薪中,跳上王清的坐船,盡殺明軍,活捉王清。廣州城裡明軍不敢出戰,據說登城見起義軍「刃矢森發」,「相顧涕泣而已」(《羊城古鈔》卷四)。起義軍迅速發展至十餘萬人。黃蕭養自稱東陽王,據五羊驛為行宮,起義軍中授官百餘人。 起義軍發展如此迅速,不是偶然的。廣東富饒,而地處邊遠,地方官員多貪污勒索,人民不堪其擾。沿海的地主豪民敲剝農民,也無所不用其極。失去土地的農民往往被迫去開墾濱海地區沖積而成的浮生土地沙田,以規避租稅。豪強地主雇用「巨猾」(大流氓)為「沙頭」,去強占農民已經墾熟的沙田,稱為「占沙」(屈大均《廣東新語》卷二)。順德、香山、新會等地的豪強,還在沙田的農民收割時,統率打手,執兵器,駕大船前往搶奪,稱為「搶割」。廣大沿海農民遭受欺壓,走投無路,黃蕭養發動起義後,便紛紛前來參加起義。 廣東水鄉的疍(但)族居民也紛紛參加了起義。被明人稱為疍家或疍民的疍族是一個古老的水上民族。居民終年住在船上以捕魚採珠為生。明朝視他們為「賤民」。課以重稅,多方壓迫。黃蕭養起義後,疍族漁民駕船參加起義,進攻廣州城。在黃蕭養起義軍中形成一支強勁的水軍。 居住在山區的苗、瑤等族人民也參加了黃蕭養發動的起義。一四四八年十二月,瑤族人趙音旺自稱「天賢將軍」率領民眾張旗鳴鼓,進攻瀧水、電白等縣。與漢民吳大甑等在高要聚眾萬餘人,響應黃蕭養。一四五○年初,明廷任命右僉都御史楊信民巡撫廣東。楊信民到廣州後,打開城門,收納逃亡地主,又開倉賑濟貧民,派人到農民軍中去招降。又在各地散發押印公據數萬張,「有此據者悉免罪,願入城者聽」(《羊城古鈔》卷四)。起義軍被分化,不少人散歸家鄉。連黃蕭養自己也已動搖了,準備接受招撫。與此同時,明朝政府又派都督同知董興率江西、兩廣軍至廣州鎮壓起義。大洲一戰,黃蕭養中箭死,起義軍被屠殺萬餘人。起義軍餘部屯聚三山及大良堡等處,三山尚有戰船六百餘艘,大良還有起義軍萬餘人,船八百餘艘,依山瀕海,立柵拒守,也先後被董興所率的明軍鎮壓。明軍鎮壓起義後,在南海及新會起義發動地區設置順德縣,以加強統治。 廣西大藤峽瑤僮族人民起義——廣西桂平縣西北六十里,峽中大藤如斗,延亘兩岸,稱為大藤峽。明代泛稱的大藤峽地區包括潯州、柳州兩府之間及武宣、象州、平南、桂平、貴縣、藤縣等周圍幾百里的山區。潯江流經其間,夾江諸山,懸崖絕壁,形勢十分險要。瑤族和僮(壯)族人民聚居山嶺中,官府向他們加倍徵收錢糧,官吏也時來勒索,遭受著沉重的壓迫。明朝初年以來,即不斷起而反抗。英宗至憲宗時期,又舉行了大規模的武裝起義。 早在明成祖永樂三年(一四○五年),潯州、桂州、柳州三府瑤民曾舉行起義,被明徵南將軍韓觀率軍鎮壓。宣宗宣德時,潯、柳、平樂、桂林、宜山、思恩等地瑤、僮人民不斷起義,明總兵官山雲前往鎮壓,先後屠殺瑤、僮族人民一萬二千二百六十人,在大藤峽地區築城堡十三,鋪舍五百,加強統治。 明廷又在廣西增設衛所和土司衙門,並派軍隊包圍瑤族、壯族人民的聚居地區。還利用田州土兵於近山屯種,分界耕守,把瑤族、壯族人民分割圍困在荒山之中。 一四五六年,大藤峽瑤人首領侯大苟率領瑤、僮族人民萬餘人起義,修仁、荔浦、力山、平樂等地的各族貧民紛起響應。攻打郡縣,出沒山谷。到英宗天順年間,起義勢力發展到廣東高、廉、雷諸州。一四六三年,大藤峽起義軍七百餘人,乘夜攻入梧州城,明總兵官泰寧侯陳涇率兵數千人駐城中,不敢出兵。起義軍劫庫放囚,活捉巡按副使周é,殺死致仕布政使宋欽。次日黎明,起義軍聲言,官軍若動,則殺周副使。英宗得報,大怒,命兵部將總兵官議處。 憲宗初即位,即面對著大藤峽各族人民的起義。成化元年(一四六五年)急派右僉都御史韓雍率軍十六萬,前往廣西鎮壓。明軍至修仁、力山,殘殺起義人民七千餘人。繼而又分兩路進軍,一路從北面象州、武宣方向分五道進攻,另一路從南面桂平、平南分八道進攻。明軍對瑤、僮族人民進行血腥的屠殺,抓到起義群眾,立即全部處死。十二月,韓雍率軍斷諸山口,圍攻大藤峽起義軍山寨,起義軍三千二百餘人戰死,侯大苟等七百八十餘人被俘。韓雍斬斷峽藤,改名大藤峽為「斷藤峽」,刻石記功還軍。明廷設武靖州,屬潯州府。 韓雍還軍,大藤峽瑤、僮人民再次起義。一四六六年,大藤峽起義軍七百餘人,在侯鄭昂率領下乘夜攻入潯州府城及洛容、北流兩縣。明廷又命韓雍繼續鎮壓。思恩、潯州、柳州、賓州等地人民起而響應,四處襲擊明軍,並發展到廣東的欽州和化州。起義一直延續到一四七二年,才遭到鎮壓而失敗。 荊襄地區流民起義——湖廣行省荊州府、襄陽府地區,聚集著眾多的流民。憲宗成化元年(一四六五年)荊襄地區的流民舉行了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明初對戶口的管理,極為嚴格。無路引私渡關津,要從嚴治罪。但隨著土地兼併的發展和賦稅的繁重,無地少食的農民被迫逃流外鄉,尋求生路,被稱為「流民」或「逃戶」。英宗時,流民已成為日益嚴重的社會問題。正統時,「山東、陝西流民就食河南者二十餘萬」(《明史·于謙傳》)。據《明英宗實錄》記載,正統八年(一四四三年)監察御史彭勗在鳳陽、潁川一帶,見逃民,「動以萬計,扶老攜幼,風棲露宿,詢其所自,皆真定、保定、山東諸處之民」。山西代州繁峙縣編民二千一百六十六戶,正統三年逃亡者二分之一。南直隸池州府所屬六縣,「自宣德以來,戶口止存三之一」。浙江金華府七縣,台州四縣,「自宣德迄今(正統)戶口,金華已耗五之二,台州止存三之一」。正統十年(一四四五年)陝西高陵,渭南、富平等縣居民俱閉門塞戶,逃竄趁食。 為了加強對流民的管理,英宗正統元年(一四三六年)曾令各地編造「逃戶周知冊」,登記逃民鄉里、姓名、男婦口數,以及逃民遺下稅糧有無著落等項,送報巡撫,督令流民回籍復業,或在當地耕種土地納稅服役。次年又發布「挨勘流民令」,登記流民男婦大小丁口,門牆刷上標記,十家編為一甲,互相識保,由所在里長帶管。如果不服招撫者,正犯處死,戶下編髮邊衛充軍。正統四年(一四三九年),在山東、山西、河南、陝西、湖廣布政司所屬並順天等府州,添設撫治流民之官。景泰二年(一四五一年)又申「隱丁換戶之禁」,令原來隱瞞丁口及改換戶籍者自首改正入籍。這些管理和限制流民的法令,都並不能阻止各地流民的繼續繁衍。 荊襄一帶是流民聚集最多的地區。成化時,這裡的流民已達一百五十萬人以上。鄖陽地區,在湖廣、河南、陝西、四川四省交界處,延蔓數千里,山深地廣,有大量空閒荒地,外地流民多來這裡屯聚開墾,官府難以禁止。成化元年(一四六五年)荊襄流民在劉通(又名劉千斤)、石龍(又名石和尚)領導下舉行起義,以反抗明朝的統治。劉通,河南西華人,正統中流亡到湖廣鄖陽府房縣,與石龍、馮子龍等人在房縣大石廠立黃旗聚眾,據梅溪寺,稱漢王,年號德勝,任命將軍、元帥等官職。附近流民紛紛參加起義,眾至四萬人。劉通在房縣、豆沙河諸處萬山之中,分作七屯,且耕且戰。明廷派工部尚書白圭、湖廣總兵李震前去鎮壓。在梅溪附近,起義軍大敗李震所部湖廣軍,殺都指揮以下軍官三十八人。白圭所率明軍從南漳、遠安、房縣、穀城四路向梅溪進逼。劉通轉至壽陽,於古口山與明軍血戰二日,與起義軍將領苗龍等四十餘人被俘,解至京師處死。明軍殘酷地殺害起義群眾及家屬,多至萬餘人。石龍一路起義軍轉至四川,攻下巫山、大昌,殺夔州通判王禎。石龍部下劉長子叛變,縛石龍投降明軍,石龍不屈被殺。劉長子也被明廷處死。 劉通、石龍所領導的流民起義失敗後,流民仍源源不斷地進入荊襄山區。成化六年(一四七○年)又在李原和小王洪領導下舉起反抗的大旗。李原,又稱李鬍子,河南新鄭人,與小王洪原來都是劉通的部下。李原起義後,稱太平王,活動於湖廣南漳、河南內鄉、陝西渭南交界地區,隨從起義的流民達百萬人。明都御史項忠總督河南、湖廣、荊、襄軍務,與湖廣總兵官李震前往鎮壓。項忠到襄陽後,又增調永順、保靖士兵,合共二十五萬人,分八路進攻起義軍。又遣人入山誘流民出山復業。流民多半是赤手空拳參加李原起義,沒有嚴密的組織,在項忠誘騙下,有幾十萬人出山。成化七年(一四七一年)李原在竹山遭到明軍的襲擊,戰敗被俘。小王洪率眾五百轉至均州,也被明軍俘獲。項忠對起義軍和流民進行了血腥的屠殺,死者枕藉山谷。被解往湖廣、貴州充軍的起義軍和被騙出山強迫還鄉的流民,也多在途中因瘟疫和饑渴而喪命。 明廷鎮壓流民起義後,為防止再有流民進入山區。申明榜諭:「若復有流入前禁山場者,執付巡按三司,枷號一目,于山口示眾,全家謫戍邊衛」(《憲宗實錄》卷九八)。又在十二個通行要路築立營堡,分兵駐守,每堡二百人,兩個營堡委指揮一員,並在八個要口,立巡檢司。但各地饑寒交迫的農民入山就食,仍然勢不可止。到成化十二年(一四七六年),荊襄地區的流民又集聚到幾十萬人。祭酒周洪謨著《流民說》,借鑑東晉時僑置郡縣處置荊襄流民的歷史經驗,說:「若今聽其近諸縣者附籍,遠諸縣者設州縣以撫之,置官吏,編里甲,寬徭役,使安生業,則流民皆齊民矣」(《明史紀事本末》卷三八)。這一建策被明廷採納,都御史原傑奉命經略鄖陽,宣撫流民。一萬六千餘戶返回故里,九萬六千多戶流民得以在當地附籍為民,墾田為業。明廷在鄖陽設鄖陽府,下設六縣統治。荊襄流民起義付出了巨大的犧牲,終於爭得了著籍墾田的合法權利。周洪謨的建策,也是值得稱許的。 二、韃靼的復興 蒙古瓦剌也先於一四五○年送回明英宗,脫脫不花在遼東依兀良哈三衛,與明修好。也先與脫脫不花形成對立。一四五一年,也先領兵東進,脫脫不花敗逃入兀良哈界,被姻家沙不丹(《蒙古源流》記為脫脫不花出離妻之父)殺死,年三十一歲。一四五二年春,明廷得報,知蒙古內亂。于謙請乘機出兵,景帝不許。脫脫不花弟阿噶巴爾濟(清譯《蒙古源流》譯名)曾依也先謀汗位。脫脫不花死後,也先偽稱立他為汗,隨後又設計將他殺死。其子哈爾固楚克(清譯名)也在逃走途中被害。一四五三年,也先自稱可汗,號大元田盛(天聖)大可汗,建年號添元。十月,遣使入明貢馬並報即汗位。明廷復書,只稱他為瓦剌可汗。 蒙古大汗歷來只能由成吉思汗的後裔承襲。所以,也先權勢雖盛,仍不能不在名義上奉脫脫不花為汗。也先殺脫脫不花弟,自稱大元可汗,而不稱蒙古大汗,以擺脫蒙古立汗制度的束縛,但自立為汗便根本背離了蒙古族的歷史傳統,為蒙古諸王貴族所不容。依漢法重建大元國號與年號,也為草原貴族所不取。一四五四年,瓦剌知院阿剌率諸貴族起兵討伐也先。也先兵敗被殺。瓦剌無汗,逐漸離析。明人稱為韃靼的東蒙古諸部貴族相繼興起。 脫脫不花死後,韃靼哈剌嗔(清譯哈剌沁)部長孛來自稱太師,稱雄諸部。孛來起兵,西攻瓦剌,獲勝。脫脫不花王子馬可古兒吉思(《英宗實錄》作王子麻兒可兒)曾隨其母薩睦爾合敦西攻瓦剌,為父復仇。一四五五年五月,遣使向明廷貢馬,並請給糧米弓箭。明廷依舊例賞給彩緞等物,不給甲冑弓箭糧米,並敕諭說:「往者也先逆天背道,擾我中國,又自殺故主,僭稱名號,曾不幾時,遂致滅亡。爾等能敬順天道,尊事朝廷,痛改也先前非,遣人貢馬,雖曰暫時窮困,然能歸順朝廷,即是敬順天道,天將賜以福善」。(《英宗實錄》卷二五三附錄)八月間,明廷又得泰寧衛使臣奏報,韃靼首領毛里孩(卯里孩)立脫脫不花王幼子為王,毛里孩為太師。領人馬來兀良哈三衛擄掠。此王子明譯名為脫谷思。蒙古史籍又稱他為摩倫汗。 孛來與毛里孩分率部兵,追擊阿剌知院。一四五六年,阿剌知院被部下殺死。明英宗復位後的天順年間,孛來與毛里孩往來於西起寧夏東至兀良哈三衛的廣闊地帶,相互攻殺。明廷鑒於也先南侵的教訓,增兵邊境,嚴密防守,與韃靼兩部屢有小規模的戰事。孛來仍不時向明朝遣使,並扶立窮困中的王子馬可古兒吉思為可汗,與毛里孩爭雄。明廷給孛來的敕諭,沿用也先的封號,稱他為太師淮王,稱馬可古兒吉思為迤北可汗,分別獎諭。憲宗即位後,天順八年(一四六四年)正月,馬可古兒吉思與孛來遣使千人來明朝貢貿易,貢馬三千,憲宗給予厚賜。次年,(成化元年乙酉)正月,馬可古兒吉思與孛來又遣使二千一百九十四名來朝。明廷再次獎諭。大約在此後不久,明廷得到了孛來殺死王子馬可古兒吉思的邊報。孛來權勢漸重,又重蹈也先殺汗自立的覆轍,因而失去支持。毛里孩乘機進攻,殺孛來。成化二年(一四六六年)明廷在頒給朵顧衛的敕書中,曾談及此事。說:「爾等今後應以也先、孛來等作歹,自取滅亡為戒」(《憲宗實錄》卷三十四)。 毛里孩殺孛來後,勢力擴大。一四六六年五月,明鎮守延綏慶陽都指揮同知奏報:擒獲韃靼俘虜,說「毛里孩、小王子、阿羅出三酋部落,共八九萬騎,而毛里孩欲候麥熟之際,復來剽掠」(《憲宗實錄》卷三十)。事實上,這時毛里孩與所立小王子即摩倫汗脫谷思及部將阿羅出(斡羅出)又在相互攻殺。次年正月,毛里孩遣使來明,求通貢市,稱說:「有斡羅出少師者,與毛里孩相仇殺。毛里孩又殺死新立可汗,逐斡羅出。今國內無事,欲求通好」(《憲宗實錄》卷三十八)。此被殺的可汗,當即摩倫汗脫谷思。一四六六年為丙戌年,《蒙古黃金史綱》說他死於狗年,與《實錄》合(清譯《蒙古源流》作甲戌,誤)。阿羅出被逐後,領兵離去,自成勢力。此後十餘年間,韃靼諸部並列,各自稱雄,相互攻殺,又陷入紛亂的局面。 毛里孩—— 《明實錄》曾稱毛里孩為毛里孩王。《蒙古源流》說他是成吉思汗弟別里古台大王的後裔。清人漢譯本作「摩里郭特(翁牛特)之摩裏海王」。原駐地當在兀良哈三衛附近,在與孛來的爭奪中,西據河套地區。殺孛來後,領兵東進,接近大同。成化三年(一四六七年)正月遣使向明修好,求通貢市。明廷因毛里孩與孛來頻年相攻,不來朝貢,今忽通好,恐其有詐,命大同鎮守總兵官,加強戒備。毛里孩連續三次上書,請求入貢。二月,明廷頒敕獎諭准其入貢,並說「敕至,爾即率領部落退處邊外,戒令守法,安靜住牧。所遣朝貢使臣無得過三百人」(《憲宗實錄》卷三十九)。三月己丑,明《憲宗實錄》記「迤北齊王孛魯乃黃苓(翁牛特)王毛里孩遣使臣咩勒平章等二百八十一人來朝」。明廷頒給賞賜。四月,孛魯乃與毛里孩又奏請明廷遣使回報,明廷不准。此後毛里孩久不朝貢,東進至兀良哈三衛,奪取三衛印信。明廷得報,以為毛里孩與朵顏三衛結納。次年十月,又得報,朵顏衛正與毛里孩相互攻殺。約在成化五年夏秋之間,毛里孩在作戰中敗死。《蒙古源流》記毛里孩是被成吉思汗弟哈撒兒的後裔錫古蘇特之子博羅特(《蒙古世系譜》記錫古蘇特之子名博羅乃)殺死。前與毛里孩共同遣使的孛魯乃,《明實錄》稱齊王。齊王乃元朝加給哈撒兒後王月魯帖木兒的封號,子孫世襲。殺死毛里孩者當即孛魯乃。哈撒兒後王封地在呼倫貝爾一帶,地近三衛。大約毛里孩殺孛來後東進,曾一度與孛魯乃聯合,遂共同遣使入明朝貢。其後因謀奪三衛,遂與孛魯乃相互攻殺,終致敗亡。 毛里孩死後,明《憲宗實錄》成化五年(一四六九年)十一月乙未條記,「孛羅(孛魯乃)部落自相仇殺,分而為三」。孛羅人馬往騾駒河(克魯倫河),故毛里孩子火赤兒往西路。 阿(斡)羅出——阿羅出自一四六六年離毛里孩而去。毛里孩敗後,阿羅出又乘勢進據河套,並與孛魯乃相聯絡,互為聲援。成化五年冬,在延安府、懷慶府邊地侵擾(《憲宗實錄》卷七十七)。明廷命撫寧侯朱永佩平虜將軍印充總兵官,都督劉玉、劉聚充左右副總兵,太監傅恭、顧恆監軍,右副都御史王越參贊軍務,去延綏防禦。一四七○年五月,明延得福余衛報告孛魯乃(孛羅乃)率兵東行,阿羅出率萬騎在西。命大同、宣府一帶官兵,整飭防守。六月,阿羅出等自陝西延綏鎮北之雙山堡分五路南侵。朱永指揮明軍截擊。六月至九月,先後數戰,明軍獲得大勝。阿羅出中流矢敗逃。隨後遣人向明朝求入貢,並請遣還俘擄的人馬。明廷准其入貢,以禮遣還。十一月,孛魯乃又率兵渡河與阿羅出合兵。成化七年(一四七一年)正月至三月間,在陝西邊地侵擾。明軍分路出擊,阿羅出軍敗退。四月朱永回駐山西朔州。阿羅出敗後,率部依附於癿(音伯)加思蘭。 癿加思蘭與滿都魯——癿加思蘭原屬乜克力部,在土魯番地帶駐牧,所統部落僅三、四百人。天順年間,侵掠哈密。憲宗即位遣使入貢。成化初,乘韃靼諸部相攻進駐河套地區,兵勢漸盛。奉孛兒只斤氏後裔孛羅忽為主,以擴展其勢力。孛羅忽原名伯顏猛可,是哈爾固楚剋死後其妻阿勒坦(也先之女)所生遺腹子,曾寄養於兀良哈部。後依附於叔祖滿都魯(脫脫不花異母弟),稱孛羅忽濟農(親王)。明廷稱他為孛羅忽太子。一四七一年六月,朱永奏報癿加思蘭與孛羅忽太子共遣使臣三百三十人自大同入貢馬匹。明廷准三十人來京,給予回賜。七月,孛羅忽又上書明廷,請遣還俘擄的族屬。十二月,明兵部報稱,孛羅忽與癿加思蘭,欲東西分行渡河。一四七二年五月,明廷命武靖侯趙輔佩平虜將軍印充總兵官,統制諸路兵馬與總督軍務王越赴延綏等處攻剿。六月,孛羅忽乘明軍未集,深入固原、安定、會寧、懷慶等處。八月,趙輔王越等至延綏,九月奏稱癿加思蘭已出境,日夜東行。明軍芻糧不繼,不宜久駐,奏請還師,明廷不許。十一月,明廷命寧晉伯劉聚佩平虜將軍印赴延綏代趙輔為總兵官。癿加思蘭東行,與滿都魯聯合,傳說癿加思蘭以女嫁滿都魯為妃。滿都魯亦進駐河套地區。一四七三年秋,滿都魯、孛羅忽、癿加思蘭自河套出兵西行。王越乘機自榆林出兵,晝夜兼行,至紅鹽池襲擊韃靼老小營廬帳畜產,斬獲甚多。十月,滿都魯、孛羅忽、癿加思蘭等至韋州擄掠。王越已還寧夏,聚集諸將與總兵官劉聚分兵夾擊,大獲全勝,奪回男女二千人,牲畜十餘萬。次年秋,宣府大同等處奏報,癿加思蘭領兵接近邊境。明廷命趙勝為總兵官領兵一萬防守,趙勝奏韃靼已遠遁,北邊無警。 韃靼蒙古此時的形勢是:滿都魯、孛羅忽與癿加思蘭部聯為一體。阿羅出部已併入癿加思蘭。齊王孛羅乃殺毛里孩後也依附於滿都魯麾下。原來分立的各部逐漸形成聯合,據說有六萬戶之眾。滿都魯系出蒙古孛兒只斤氏,年輩最長,一四七五年被擁立為可汗。蒙古汗位久虛,重立可汗,便為諸部的再統一,奠立了基礎。癿加思蘭自為太師,仍掌領兵馬大權。孛羅忽被逼出走,被癿加思蘭統領的永邵卜(永謝布)部人殺害。 滿都魯稱汗後,於一四七五年六月派遣一千七百五十餘人的男女使臣隊,向明廷進貢馬匹。自大同進京,明廷准許五百人來京,以彩緞酬給馬價,又對滿都魯及使臣各給賞賜。一四七七年二月,滿都魯、癿加思蘭再次遣使來京城貢馬,明廷酬給馬值,從厚賞賜。汗廷設於東蒙古,地近遼東。一四七八年,明廷得報滿都魯部兵接近邊地,命各地加意防守。滿都魯在汗位五年,安輯各部,與明廷修好。邊境並無戰事。一四七九年五月,福余衛奏報,癿加思蘭恃權調度部眾,部下不服,被同族人亦思馬因殺死。亦思馬因繼為太師。七月,三衛又奏報滿都魯死。 滿都海與達延汗——滿都魯之死,蒙漢文史料均無特殊記事,當是因病致死。《蒙古源流》說他卒年四十二歲。滿都魯的正妻為癿加思蘭之女。癿加思蘭敗亡後,隨之失勢,也不再能號令諸部。滿都魯的次妻、出身吐默特部的滿都海夫人,年三十三歲。依據蒙古的傳統,可汗死後,由其哈敦(夫人)駐守宮帳,主持汗位的繼承。齊王孛魯乃向她求婚,謀襲汗位。滿都海說他是哈撒兒後裔,拒不允婚,而下嫁給成吉思汗的後裔孛羅忽之子巴圖猛可。孛羅忽被害後,其妻錫爾吉夫人(兀良哈部人)被亦思馬因收娶。巴圖猛可被收養在滿都魯部內。滿都海夫人下嫁後,扶立他承襲汗位,以繼承滿都魯的未竟之業,因而建號達延汗,即全蒙古的汗。明廷仍稱他為小王子。 明人史書不見滿都海夫人的記事,但蒙文史籍盛讚她輔助達延汗統一蒙古諸部的業績,在蒙古民間也長久流傳。達延汗繼位後,面臨著鞏固業已形成的蒙古諸部的聯合,並進而統一蒙古的歷史任務。在滿都海夫人的輔佐下,展開了統一蒙古的大業。 三、哈密爭戰 明初在哈密設衛,確立了西陲的統治。英宗、憲宗時期,哈密一再受到瓦剌等部的侵擾,長期陷於爭戰不安的局面。 一四○五年,明成祖封元肅王后裔脫脫為忠順王,一四一○年,脫脫死。明成祖封其從弟兔力帖木兒為忠義王,世守哈密。一四二六年,明宣宗即位,命脫脫子卜答失里嗣封為忠順王。兔力帖木兒死,弟脫歡帖木兒嗣封為忠義王。兩王協同理事。英宗正統二年(一四三七年),忠義王脫歡帖木兒死,其子襲封,不久亦死。忠順王卜答失里死,子倒瓦答失里襲封,不能治事。一四四○年,瓦剌也先圍哈密城,大肆俘掠,並擄去忠順王母、妻,脅迫哈密王往降。明廷得報,敕令修好。也先將忠順王母妻放還。一四四五年,也先再來擄掠,又將忠順王母、妻擄走。一四四八年,忠順王被迫親往瓦剌,以示臣服。也先兵東進,哈密暫獲安靜。 英宗復位後,一四五七年,倒瓦答失里死,弟卜列革遣使入明告哀,即襲封為忠順王。一四六○年,病死,無子。母弩溫答失里主持國事。乜克力部癿加思蘭在吐魯番地竄擾,一四六三年,乘機攻破哈密城,殺掠諸部。弩溫答失里率親屬逃往赤斤的苦峪。 憲宗即位後,癿加思蘭東走,進據河套。哈密諸部首領故封請忠義王脫歡帖木兒之外孫把塔木兒為王。明廷擢任把塔木兒為右都督,代行王事,奉忠順王母弩溫答失里還守哈密。一四六四年,把塔木兒死,明廷命其子罕慎襲職,但不主國事。吐魯番速檀(王)阿力領兵攻占哈密城,俘擄王母,奪走金印。罕慎逃往苦峪。一四六五年,明廷遣都督同知李文、右通政劉文赴甘肅經略。李文等至肅州,遣千戶馬俊持敕書去哈密。這時,阿力已退回吐魯番,留妹婿牙蘭守哈密。馬俊抵哈密月余,阿力始來會見,並命忠順王母出見。王母暗中遣人告馬俊說:「為我奏天子,速發兵救哈密」(《明史·西域傳》)。明廷命結合罕慎及赤斤、罕東、乜克力諸部兵進討。一四六六年冬,李文等至卜隆吉兒川得報阿力將攻掠罕東、赤斤二衛,不敢領兵深入,命罕東、赤斤二衛兵還守本衛。罕慎、乜克力及畏兀兒部眾退居苦峪。李文領兵還肅州。哈密仍為吐魯番占據。一四六八年,明廷將哈密衛移設苦峪,命罕慎權(代)主國事。十八年春,罕慎率本部兵,與罕東、赤斤二衛兵聯合,有兵萬餘人,夜襲哈密奪回哈密城,牙蘭逃走。罕慎乘勢連復哈密八城,還居本土。明廷下諭嘉獎,進罕慎為左都督。 (四)王朝統治的穩固與邊境風雲 憲宗改元成化,在位二十二年,子祐樘(孝宗)嗣位,改元弘治,在位十八年,明王朝經歷了英宗朝的動盪又趨於穩固。成化、弘治兩朝,雖然不免有一些敗政,但明廷政局大體上保持穩定,無重大戰亂發生。憲宗較妥善地安置荊襄流民後,社會上也不再有大規模的起義爆發。成化、弘治近四十年間,被視為明代的承平之世,為社會經濟發展,提供了有利的環境。 北邊的蒙古各部在達延汗時期重又達到了統一。達延汗著力穩定蒙古內部,無意南下。明廷因不明蒙古形勢,在西北邊境曾爆發過對蒙古的戰事。但雙方的政局都不曾因此而受到太多的影響。孝宗時,吐魯番部再次侵入哈密,明王朝一再出兵,為收復哈密進行了頻年的爭戰。 一、成化政局 憲宗初即位,倚用李賢等閣臣,為「奪門」之變重訂是非,換來了朝臣的支持和政局的穩定。但不久之後,憲宗即怠於政事,習學道術,在宮中淫樂,長久不理朝政,不召見大臣。萬貴妃與內宦、閣臣等在無所作為中保持著局勢的平靜。 立太子——憲宗即位前,英宗曾為他選吳氏、王氏、柏氏三女入宮,待即位後備選皇后。一四六四年,憲宗即帝位,七月,司禮太監牛玉請於周太后(憲宗生母)擇立英宗選入後廷的都督同知吳俊之女吳氏為後。不到一月,憲宗又請於太后,廢吳後,還居別宮。十月,另立王氏為皇后,後父王鎮由金吾衛指揮使升任中軍都督同知。才人萬氏有寵於憲宗,成化二年(一四六六年)正月生子,冊為貴妃。十一月,皇子死。一四六九年,賢妃柏氏生子祐極。一四七一年立為皇太子,次年二月病死。明軍在廣西賀縣俘擄的蠻族(疑是瑤族)土官之女紀氏,被遣入宮中為女史(通文字的女奴),看守內藏(內庫)。憲宗偶至內藏,私幸紀氏。紀氏遭萬貴妃斥責,病居西內,生一子,秘而不宣。廢后吳氏代為撫養。太子祐極死後,憲宗以無子為憂。一四七五年,太監奏報其事。萬貴妃具服朝賀,厚賜紀氏母子,並將皇子收入宮中撫育。這年五月,憲宗召見皇子,年已六歲,取名祐樘,並以皇子命名為由,命百官朝見。紀氏進封淑妃。大學士商輅上書說:「皇子聰明,國本攸系,重以昭德貴妃(萬妃)撫育,恩逾所出。百官萬民皆謂貴妃賢哲,近代所無。但外議皇子生母因病別居,久不得見,人情事體未便。伏望敕令就近居住,仍煩貴妃撫育」(《萬曆野獲編》卷三)。憲宗於次日下敕,紀淑妃移居永壽宮,禮數同於貴妃。六月,紀淑妃病篤。商輅請命太子進宮探視。數日後,紀妃病死,諡恭恪。十一月,立皇子祐樘為太子,隨周太后居仁壽宮。 此後一年,憲宗私幸的宮婢邵氏又生一子(祐杬)。邵氏出身於浙江昌化貧家,幼時被賣給杭州鎮守太監,入宮為奴。生子後封宸妃,又進為貴妃。萬貴妃封皇貴妃。傳說憲宗後來曾有意另立祐杬為皇太子,向司禮監太監懷恩示意。懷恩力諫而止。憲宗先後有子十四人,宮廷間不再因皇位繼承而出現紛爭。 憲宗怠政——憲宗即位不久,即怠於政事,不見大臣。群臣奏事均經由內廷中官。一四七一年,大學士彭時、商輅等藉口彗星久現,力請朝見。憲宗在奉天門接見閣臣。彭時奏稱「天變可畏」,憲宗說「卿等宜盡心」。又奏:御史疏請減京官俸,文官可武官不可。憲宗說,是。萬安等叩頭呼萬歲。彭時、商輅也都退下。憲宗隨即退朝。朝野傳笑,說是「萬歲閣老」。從此以後,直到憲宗病死,再不召見大臣。 憲宗以少年天子,怠於政事,與掖庭嬪妃以至侍女宮婢,淫樂無度。大學士萬安迎合帝意,進獻媚藥及房中術。都御史李實、給事中張善等諫諍風紀之臣,也向憲宗獻房中秘方求官。僧人繼曉因內宦之介,向憲宗進秘術,得為國師。江西南昌人布政司吏李孜省因貪贓事藏匿,習五雷法術,結納內宦梁芳等向憲宗進上道家符篆及淫邪方術,特授上林苑監,進至通政使。李孜省與萬安、僧繼曉及內宦梁芳等相互結納,操縱官員進退,朝野側目。 汪直與西廠——廣西大藤峽瑤族人汪直,幼年時被俘入宮中為內宦,得憲宗寵愛,掌管御馬監。一四七六年,宦官鮑石、鄭忠勾結「以左道惑眾」的李子龍潛入皇宮,圖謀作亂,事被錦衣衛官校發現後處死。此事使憲宗極為不安,命汪直易服化妝,帶校尉一、二人,密出偵察。 次年正月,朝廷新設一偵察機構,由汪直統領。為區別於原有的「東廠」名為「西廠」。西廠所領緹騎(偵察人員)倍於東廠,權勢也更大。逮捕朝臣,可不經奏請。西廠設立後,屢興大獄。一四七七年二月,故少師楊榮的曾孫、建寧衛指揮楊曄,與其父楊泰為仇家所告,逃入京師,匿於姊夫董璵處。董璵找到汪直的心腹錦衣百戶韋瑛求情,韋瑛表面許諾,暗地裡卻向汪直報告。汪直立即把楊曄和董璵逮捕,進行拷訊。楊曄不勝酷刑,妄招在叔父兵部主事士偉處藏匿贓金。汪直不奏聞朝廷,即捕楊士偉下獄,坐實此案,楊曄死獄中,楊泰論斬,楊士偉貶官。同年四月,錦衣衛官韋瑛向掌太醫院事左通政方賢索取藥品,未得,派人去方家搜查,查得片腦沉香,誣指盜自官庫,又搜出御墨及龍鳳瓷器,以違法論,將方賢下西廠獄,並株連太醫院判蔣宗武等多人。此外,各地官民被西廠旗校誣指被逮者,接連不斷。 西廠設立年余,汪直羅織人罪,數起大獄,群情洶湧。一四七七年五月,大學士商輅上疏請罷西廠,說:「近日伺察太繁,政令太急,刑網太密,人情疑畏,洶洶不安。蓋緣陛下委聽斷於汪直,而直又寄目於群小也。中外騷然,安保其無意外不測之變!」(《明史紀事本末》卷三七)憲宗命太監懷恩傳旨斥責。商輅據理力爭,懷恩如實回報,憲宗下令罷西廠。汪直仍回御馬監,韋瑛謫戍宣府,諸旗校遣散。 西廠革罷後,汪直誣稱商輅奏疏是出自司禮監太監黃賜、陳祖生,是為楊曄報復。御史戴縉,上書盛稱汪直功績,請復西廠。憲宗又在六月十五日下令復開西廠,仍由汪直統領。商輅上疏致仕。 西廠革罷一月而又重開,汪直權勢更盛。連年巡邊監軍,邀功取賞。 一四七八年,海西女真因開原邊官勒索,率部至撫順,兵部右侍郎馬文升前往招撫,汪直請自往開原巡視。馬文升對汪直不加禮遇。巡撫遼東的右副都御史陳鉞被劾,厚賂汪直,誣陷馬文升。汪直奏馬文升妄開邊釁,下錦衣衛獄,謫戍重慶。 陳鉞依附汪直,請討海西以邀功。一四七九年十月,撫寧侯朱永拜靖虜將軍,為總兵官。陳鉞提督軍務,汪直監軍,領兵至遼東,在廣寧槍殺海西頭目數十人,還軍。朱永進封保國公,陳鉞進右都御史。汪直加俸。 一四八○年春,朝廷得報,延綏邊境有蒙古兵竄擾。朱永為將軍,汪直監軍,兵部尚書王越提督軍務,分道出塞。王越依附汪直得官,臨陣與汪直出輕騎,至威寧海子,俘獲而還。朱永率大軍西出榆林,不見敵軍,馬死五千餘匹,王越進封威寧伯。汪直加祿米。朱永無功不賞。 一四八一年,蒙古亦思馬因太師兵近大同王越佩將軍印,汪直監軍,去大同鎮守。巡撫宣府御史秦紘密奏汪直縱旗校擾民。汪直還朝,憲宗向他出示秦紘奏疏,汪直只好叩頭謝罪。 西廠重開後,雖然沒有再興大獄,但緹騎旗校偵察苛細,借端勒索,也引起朝野的不滿。不斷有官員上疏指斥西廠,憲宗不理。汪直權勢日盛,逐漸招致萬貴妃與萬安等人的厭惡。東廠與西廠爭功,東廠太監尚銘也密奏汪直構禍。一四八二年三月,大學士萬安得萬貴妃支持,上疏請罷西廠,說:「東廠法制之善,人易遵循。西廠事出權宜,當革」。憲宗從其請,下詔革罷西廠,朝野稱快。萬安又請將依附汪直的王越調守延綏。汪直也於次年自大同調往南京御馬監。 自大學士商輅因復開西廠自請致仕後,閣臣中萬安與原值經筵的翰林學士劉吉、劉珝,對憲宗的荒怠無所規正,但求自保,被譏諷為「紙糊三閣老」。萬安力請革罷西廠,談遷《國榷》說這是「寸有所長」,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則說是由於「結昭德宮(萬貴妃)」,惡汪直浸淫。萬安之敢於上疏,憲宗之准予革罷,萬貴妃有重要的作用。《明史·萬貴妃傳》說:「中官用事者,一忤意,立見斥逐。」汪直當是其中的一人。 汪直調任後,御史徐鏞上疏彈劾汪直欺罔之罪。並揭露他與王越、陳鉞結為腹心,自相表里,羅織罪狀,作威作福諸事。汪直被貶為南京奉御。王越削官,編管。阿附汪直的戴縉削職為民。陳鉞已令致仕,不再問罪。依附汪直的官員相繼被逐。被汪直、陳鉞誣陷遣戍的馬文升,起為左副都御史,巡撫遼東。後又進為兵部尚書。 斥逐惡宦——西廠革罷,汪直獲罪,朝中為之一振。朝官相繼揭發一些因緣牟利的宦官。右副都御史王恕巡撫江南,劾奏內監王敬隨帶廠衛十九人以朝廷採藥購書為名,在蘇、松、常等府,敲榨勒索,民不堪命。專弄左道邪術的錦衣衛千戶王臣隨從王敬矯旨搜刮。疏中指王敬等至蘇、常等府倚勢逼取官民銀三萬六千餘兩。其在江浙布政司及南京沿途索要官民金銀,不知有幾千萬,奏請「明正法典」。王恕連上三疏。東廠尚銘也揭發王敬奸狀。王敬下獄治罪。隨從十九人遣戍。王臣被處死,傳首江南。掌領東廠的司禮監太監尚銘,自汪直敗後,權勢日盛。擅自賣官鬻爵,並對京師富室,羅織罪狀,藉以敲索重賄。尚銘被押赴南京,謫充浄軍,在孝陵衛種菜。抄沒其家產,輦送內府。太監陳准繼領東廠,告誡校尉說,有大逆(謀反)事告我,其他事你們都不要干預。陳准對東廠校尉的偵察活動有所限阻,人情漸安。 佞幸與閣臣——憲宗命內宦傳奉聖旨授官,求官者向內宦行賄,所謂「傳奉官」授官日濫。僧繼曉與李孜省向憲宗獻方術得官,恣作威福。尤為朝野所憤慨。一四八三年十二月,吏科都給事中王瑞,御史張稷等交章彈劾傳奉官之濫。張稷上疏說:「傳奉各官,至於末流賤伎,多至公卿。屠狗販繒,濫居清要。有不識一丁而亦授文職,有不挾一矢,而冒任武官「若非痛加斥逐安能救止」(《憲宗實錄》卷二四七),憲宗被迫貶黜傳奉官十二人。李孜省時為左通政,貶二秩為左參議,以塞請議。不久之後,李孜省又復職為左通政。次年十月,刑部員外郎林俊又上疏劾僧繼曉在京城建寺靡財,內官梁芳,耗費府藏,貪污家資過於尚銘。憲宗得疏大怒,將林俊下獄拷問。都督府張黻上疏為林俊辯護,也被下獄。太監懷恩伏地力爭,憲宗命將林、張各杖三十貶謫出京為州官。十一月,南京兵部尚書王恕聞訊,上疏說:「人皆知此事(建寺)之非而不言,獨林俊言之。人皆知林俊之是而不言,獨張黻言之。今悉置之於法,人皆以言為諱。設再有奸邪誤國,陛下何由知之?」(《明通鑑》卷三十五)疏入,留中不報。太監懷恩見到此疏說:「天下忠義,斯人而已!」僧繼曉見勢不妙,自請歸家養母。一四八五年,因北方諸省天旱饑饉,詔群臣陳言時政得失。兩京言官紛紛上疏,劾奏僧繼曉、李孜省及梁芳等內宦,並歷陳傳奉官之濫。憲宗敕降李孜省為上林監丞。繼曉已歸家,革去國師稱號,黜為平民,林俊、張黻免謫,改授南京散官。又斥罷傳奉官約五百人。朝野一時稱快。 憲宗崇信道術,倚重李孜省。這年十月,又復任李孜省為左通政,仍居原職。閣臣劉珝因與萬安不和,於九月間致仕。舊臣彭時之子彭華厚賂李孜省,又與萬安結納,於十二月入閣參予機務,為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學士。時論說:「三千(賄賂)館閣薦彭華」。次年九月,南京禮部侍郎尹直依附李孜省及萬安,被召入京,改戶部左侍郎,也入閣預機務。萬、劉、彭、尹相互結納,朝野側目。 憲宗在位二十三年,長期不召見大臣,處決政事均經內宦。晚年傳旨多倚太監懷恩、覃吉。懷恩犯顏敢諫。覃吉曾在東宮,侍太子讀書。兩宦在朝中均有美譽。皇后王氏遇事淡然。宮廷諸事多倚萬貴妃統領。萬貴妃待內宦宮婢甚嚴。宦官每有流言中傷,諸多失實。萬貴妃父萬貴,秉性醇謹,每告誡子侄安分自守。萬貴死後,子萬喜進都指揮同知,恃勢驕橫貪婪,交結內宦梁芳等以貢物為名謀賞邀利,惡名揚於朝外。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年)正月,萬貴妃病死。據說因怒撻宮婢後,痰涌而死。年約六十歲。傳說憲宗郊祭回宮,知貴妃死,悲嘆說:「萬侍長去了,我亦將去矣!」(《萬曆野獲編》卷三)。沈德符《萬曆野獲編》視之為「玉環之受寵於明皇」,未免比喻失當。憲宗的哀嘆,當不僅是私情的眷戀,而還由於失去了一個內決政事的宮廷輔佐。這年八月,憲宗病死。年四十一歲。遺詔太子祐樘即帝位。 二、弘治政績 一四八七年九月,孝宗十七歲宣詔即位。憲宗即位時有前朝老臣李賢等輔佐。孝宗即位,前朝閣臣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萬安等素有劣績,難以服眾。孝宗在東宮時也已得知他的惡名。內宦中司禮監太監懷恩位列首班。覃吉侍太子多年,素得依信。孝宗倚靠懷恩、覃吉的扶持,起用東宮讀書的師保和有聲望的舊臣,建立起他的統治。 更迭閣臣——孝宗即位後,懷恩即勸他罷免萬安。御史也上章彈劾。孝宗在宮中見一小篋,裡面都是論房中術的疏文,寫「臣安進上」。孝宗命懷恩拿去問萬安,「這是大臣該做的事麼!」萬安叩頭謝罪。懷恩即摘去他的牙牌(官員執版),說:「你可以走了。」萬安罷職後回四川,已年逾七十,一年後病死。尹直也被劾免官。舊臣中只有劉吉留值內閣。孝宗另任東宮講官少詹事劉健為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入內閣參預機務。吏部左侍郎徐溥進為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劉吉與徐溥、劉健成為新朝的閣臣。憲宗朝負有人望的王恕,因懷恩力薦,起為吏部尚書。南京兵部尚書馬文升為左都御史。署國子監事丘浚進呈所著《大學衍義補》一百六十卷。孝宗命在福建刊行。進丘浚為禮部尚書署詹事府事。 罷黜佞幸——孝宗即位後十日,即采言官的劾議,下詔罷黜憲宗朝的佞幸,藉以爭取人心,革新朝政。官至署通政司事禮部左侍郎的方士李孜省以及依附他為太常寺卿的方士鄧常恩、趙玉芝等謫戍邊衛。太監梁芳降為南京御用監少監,閒住。都督同知萬喜降為指揮使。十一月,太監蔣琮繼續揭發梁芳、李孜省罪狀。梁、李被逮下獄,死於獄中。 罷傳奉官——憲宗末年,已對傳奉官,陸續裁汰,但已授官者仍然極濫。孝宗即位後,於十月間罷黜右通政、侍郎及武職指揮僉事以下傳奉官至兩千餘人,僧道官一千餘人。傳奉授官者多被罷免,傳升之官多被罷黜,仍留原任。 追諡太后——孝宗即位後,尊奉祖母周后為太皇太后。憲宗王皇后為皇太后。又奉兩宮太后旨,追諡生母紀淑妃為孝穆皇太后,附葬憲宗陵(茂陵)。紀淑妃在孝宗立為太子前數月死去,宮中或傳出種種疑言。孝宗降黜萬喜後,山東魚台縣丞徐頊上疏說:「先母后之舊痛未伸。」「萬貴妃戚屬萬喜等罪大責微」請重行追究。禮部與大臣謀議,以為「宮闈之事,不可臆度」。請在宮中密訪貴妃近侍,在外逮萬氏親屬鞫問。孝宗不准,降旨說:「此事皇太后(周后)、母后(王后)宣諭已明。凡外間無據之言,難憑訪究」(《孝宗實錄》卷三),只令萬喜將累次所賞金銀等,悉數還官。不久之後,巡按直隸監察御史司馬垔上疏諫孝宗,說:「聖母之終,不能無疑。然太皇太后、皇太后所以保護陛下之恩亦至。似宜少抑悲思,從容審察,弗傷兩宮之意。於凡先帝所行,尤當含弘廣大,以蓋其愆,勿輕信希冀之徒,為已甚之舉。」(《孝宗實錄》卷六)紀淑妃原為擄自蠻族的宮婢,憲宗私幸生子,秘而不宣。紀妃長期病苦,事涉憲宗,難以查究。移罪萬妃,不免株連誣枉,難得其平。太皇太后、皇太后宣諭阻究其事,不僅為回護萬妃,也還為顧全憲宗,用意是明顯的。孝宗稟承兩宮之意,追諡生母附葬茂陵,又采禮部尚書周洪謨議,在奉祀帝後的奉先殿旁,另建奉慈殿,以奉祀孝穆。孝宗得以歲時祭祀,博得孝母的美名,也避免了一場宮廷風波。 孝宗在九月間宣詔即位,至十二月,即先後完成了上述的幾件大事。罷逐佞幸而不過事更張,追諡生母而不深究既往,從而較為順利地穩定了政局,建立起新朝的統治。 孝宗弘治一朝,上承成化時漸趨穩固的政局,繼續保持長期穩定的局勢,號為承平。在國家建設中,先後做出了兩項業績。 治理河患——元朝末年,黃河曾在開封、曹州至濟陰等處決口,釀成大患。賈魯修築堤埽,使黃河歸於故道。明朝建國後,一三九一年,黃河在原武決口,東經開封城北,南至項城,又東經潁州、壽州,入於淮河。元朝修建的大運河會通河因而淤積。永樂時,曾修浚會通河,以通漕運。英宗正統時,黃河又在滎陽決口,經曹州、濮州,衝擊會通河與黃河交會地帶的張秋鎮長堤和沙灣東堤。景泰時,黃河又在沙灣堤決口,右僉都御史徐有貞奉命治河,自張秋向西南修渠數百里,以平水勢,名為廣濟渠。孝宗即位後,一四八九年,黃河在開封及黃陵岡決口。次年,又在原武決口,分為三支泛濫。一支自封丘經祥符、曹州、濮州,衝決張秋堤,一支出中牟,下尉氏,另一支泛濫於蘭陽、儀封、考城、歸德等,下至於宿州,江為大患。戶部左侍郎白昂前往治理。在陽武築長堤以防張秋。在中牟引水入淮河。修浚宿州古睢河,以連通泗水。北塞南疏,使水患得以暫時平息。 一四九二年,黃河又在張秋決口。次年,命浙江左布政使劉大夏為右僉都御史前往督治。一四九四年二月,張秋再次決口,眾議紛紜。劉大夏受命後,沿黃河千餘里考察形勢,與山東、河南守臣集議督治之法。以為張秋乃下流咽喉,不可即治。應先治上流,再築長堤。劉大夏等徵發民丁數萬人在上流西岸開鑿月河三里許,引入舊河道。又在中牟別開新河一道至潁州東入於淮河。由陳留至歸德,修浚淤河,分二道入淮。在黃陵岡南修浚賈魯舊河,由曹縣出徐州。河流既分,水勢漸平。起河南胙城北經滑縣、東明,東歷山東曹縣、單縣,至於徐州,長三百六十餘里。四月間,再塞張秋堤,改張秋鎮名安平鎮。劉大夏治水功成,孝宗下詔褒賞,進為戶部右侍郎。協助劉大夏治水的山東參政張縉進為通政司右通政,代劉大夏繼續治河。張縉相度形勢,隨時修浚。又在張秋決口之東,砌石岸數里,以固堤防。一四九五年初,劉大夏又請築塞黃陵岡等處,以疏導黃河南流。二月間完工。黃河經徐州入運河,恢復南流故道。黃河水道,經劉大夏等治理後,孝宗一朝,不再有水患發生。 編修會典——一四九一年十月,丘浚以禮部尚書入兼文淵閣大學士。次年,劉吉致仕。一四九五年二月丘浚病死。禮部左侍郎李東陽、詹事府少詹事謝遷,入值內閣。一四九七年十月,孝宗敕諭閣臣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等,編纂明朝開國以來制度典章。諭「以本朝官職制度為綱,事物名數儀文等級為目,一以祖宗舊制為主,而凡損益同異,據事系年,匯列於後,粹而為書,以成一代之典。」(《孝宗實錄》卷一二三,《大明會典》卷首)孝宗敕定書名為《大明會典》,以徐、劉、李、謝為總裁官。徐溥年已七十,於次年致仕,會典的編修,歷時四年有餘。遍采內廷所藏諸司職掌等書及官府籍冊,分館輯修。依孝宗所訂體例,「百司庶事以序而列。官各領其屬,而事皆歸於職。」(孝宗《御製大明會典序》)全書凡一百八十卷,於一五○二年十二月修成。由劉健等奉表呈進。孝宗敕令刊刻,頒行全國。會典的頒行,不僅保存了歷朝制度沿革的紀錄,也使官府行政,有所遵循,意義是重大的。此後,正德、嘉靖間續有修訂,萬曆時重修刊布,流傳後世,也為清朝編修《大清會典》提供了範例。 三、內宦與外戚 孝宗即位後,臣下稱譽「太平無事」,仍依憲宗的先例,從不召見大臣議政。章奏批答均經由內宦,或稽留數月,或並不施行。孝宗在位數年,即逐漸倦政,崇信道術。表面的太平掩蓋著重重的矛盾,朝廷的種種積弊也在發展。一四九七年二月,大學士徐溥等上疏說:「今承平日久,溺於晏安。目前視之,雖若無事,然工役繁興,科斂百出,士馬疲敝,閭閻窮困,愁嘆之聲,上乾和氣」。「將來之患,灼然可憂」(《明史·徐溥傳》)。三月,孝宗迫於閣臣之請,在文華殿召見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四閣臣,授以諸司的題奏,說與先生們商議。徐溥等擬旨,呈孝宗改定,各賜茶一杯而退。這是一四七一年憲宗召見大臣二十六年後,又一次召見大臣,滿朝稱為盛事。此後,孝宗長期不見大臣,依然經由內宦,在宮中決事。 司禮監太監懷恩,在弘治初年病死。孝宗賜給祠額,題為「顯忠」,是宦官中難得的忠良。此後,孝宗倚信的太監李廣,以道家符籙和燒煉丹藥取悅於孝宗,接受賄賂,薦引官員,強占京畿民田,恃權謀取鹽利,贓跡昭著。戶部主事胡爟上書彈劾李廣「借左道濫設齋醮,惑亂聖聰,耗蠹國儲。乃有不肖士大夫,昏暮乞憐於其門,交通請託,不以為恥。」給事中葉紳上疏劾李廣進不經之藥等八大罪。祠祭司郎中王雲鳳上疏請斬李廣,言詞激切。李廣藉故反劾王雲鳳,下錦衣衛獄,謫知陝州。一四九八年,李廣在萬歲山建造毓秀亭成。不久,孝宗的幼女病死,太皇太后周后的清寧宮火災。說者指建亭觸犯了歲忌。周后抱怨說:「今天李廣,明天李廣,果然大禍來了!」李廣畏罪自殺。家中查出向他行賄的名冊,列有文武大臣多名,各送黃、白米百、千石不等。孝宗不解說:李廣能吃多少,怎麼接受這麼多?人們解釋說:所記黃米是黃金,白米是白銀!李廣死後,仍有人為他請賜祠額,大學士劉健力持不可。孝宗仍命撰文賜祭。 宦官干政謀私,為害最烈的仍是傳奉官與東廠。 孝宗初即位,雖曾罷黜傳奉官數千人,但並未廢除制度。即位後不久,即因修京城河橋,從太監李興之請授工匠四人官。此後,傳升及傳授之官又漸加多。李廣大量受賄,就是因為官員們請託傳升。至一四九九年,一月之中升授文武官員多至二百餘人。兵部尚書馬文升與吏部尚書屠滽等上疏,請罷傳奉官。孝宗不納。傳奉官的積弊愈演愈烈。 東廠例由司禮監提督太監管領。懷恩死後,太監楊鵬等領廠事,積弊日重。一四九六年十二月,刑部吏徐珪上疏說:「臣在刑部三年,見鞫問盜賊,多因東廠鎮撫司所獲,其間有稱校尉挾私誣陷者,有稱校尉為人報仇者,有稱校尉受首惡之贓而以為從,令旁人抵其罪者。刑官縱使洞見其情,孰敢擅更一字。」「臣願陛下革去東廠,剹楊鵬」。(《孝宗實錄》卷一二○)孝宗說他狂誕,發回原籍為民。一四九八年御史胡獻又上疏請罷東廠。說:「東廠校尉,本以緝奸,邇者但為中官外戚泄憤報怨」,「推求細事,誣以罪名」。孝宗拒不納諫,將胡獻下獄治罪,貶為藍山縣丞。東廠太監得到孝宗的倚信,又與中官外戚交通,原有的積弊也愈演愈烈了。 孝宗為太子時,選納京畿河間府興濟人張氏女為妃,即位後立為皇后。父張巒原以鄉貢入太學。一四九一年,封為壽寧伯。尚書王恕上疏說,錢太后(英宗後)、王太后(憲宗後)都是正位數十年後,現在才封家人。今皇后剛立三年,張巒就已封伯,不可許。孝宗不納。張後生皇子厚照。一四九二年立為皇太子。張巒又進封為壽寧侯。孝宗又欲封張後弟張延齡伯爵,命大學士劉吉撰誥。劉吉說,盡封二太后(周后、王后)家子弟才可。孝宗不悅,命劉吉致仕,仍封張延齡為建昌伯。同年,張巒死,贈昌國公。子鶴齡襲爵為侯。張鶴齡、張延齡兄弟恃張後支持,占田經商謀利,又與內宦及東廠太監結納,恣為不法。一四九二年與憲宗生母太皇太后周后弟長寧伯周彧兩家爭奪商利,至令家人在街市上聚眾鬥毆,京城震駭。九卿上疏說:憲宗皇帝曾有詔書:勛戚之家,不許占據關津橋樑水陂及設肆(商店)鬻販,侵奪民利。違者聽巡城巡按御史及所在有司執治以聞。「邇者長寧伯周彧、壽寧侯張鶴齡兩家,以瑣事忿爭,聚眾兢斗,喧傳都邑,上徹宸居。蓋因平日爭奪市利,已蓄忿心。一有所觸,遂成仇敵。失戚里之觀瞻,損朝廷之威重」(《孝宗實錄》卷一一七)。請求降旨,遵憲宗詔旨,凡貴戚店肆,悉皆停止。孝宗敕令揭榜曉諭。張鶴齡兄弟注籍宮禁,得以出入內宮。一日,張鶴齡醉酒,帶上皇冠。宦官何鼎怒斥他無禮,奏言二張大不敬。張後竟激怒孝宗,將何鼎下獄,又命李廣將何鼎打死。張鶴齡受孝宗賜地四百餘頃,竟借山侵占民地多至三倍,並打死平民。巡撫勘報,孝宗竟將所占地給與張鶴齡。周太后弟周彧有賜田過制,官員請予勘正。孝宗不許。周后得知,說:怎麼能因為我的緣故,枉皇帝的法!終於將多占田歸還官府。與周太后不同,張後執意縱容兩弟驕橫不法,繼續結納市井無賴,謀奪民利,又將寡母金夫人奉養宮中,權勢更重。一五三○年二月,戶部主事李夢陽上疏,斥張鶴齡「招納無賴,罔利賊命」(《國榷》卷四十五),張鶴齡上疏自辯,並反指李夢陽疏中有「陛下厚張氏」語,罪當斬。金夫人也向孝宗陳訴。孝宗將李夢陽下獄,一月後釋放復職,罰俸三月。史稱孝宗對李夢陽有意曲為回護,但由此也可見張後與外戚之專橫不法,已難於制止。 四、邊地風雲 弘治一朝,邊境上迄無重大戰事,但在局部地區也曾出現過短暫的風波,主要仍是北邊的韃靼與西北的哈密。 韃靼邊事滿都海扶立達延汗後,即致力排除掌握兵權的亦思馬因太師,以鞏固汗權。明憲宗成化末年,亦思馬因敗逃,西依瓦剌。達延汗遣郭爾羅斯部的脫火赤(托和齊)追擊,亦思馬因敗死。哈密都督罕慎向明廷奏報了亦思馬因的死訊。孝宗即位後,達延汗於弘治元年(一四八八年)六月,派遣一千五百三十九人的使臣隊至大同,向明廷貢馬騾等近五千匹。巡撫大同都御史許進向明廷奏報,請裁定入貢人數。歷來韃靼遣使入貢,既是表明政治關係,也是一種貿易方式。貢使越多,獲得明廷回賜也越多。明廷因而多有限制。明孝宗敕令正副使等五百人來京,其餘留大同款待候賞。一四九○年,達延汗再次遣使入貢,明廷賞加使臣並賜達延汗蟒龍服、紅纓、琵琶、帳房等物,由使臣領回。瓦剌太師火兒忽力等也遣使入貢。明廷一例接待,給予賞賜。 達延汗與滿都海夫人領兵西行,攻打瓦剌,以求實現統一全蒙古的宏圖。一四九三年六月,甘肅官員向明廷奏報,韃靼被瓦剌戰敗,住牧寧夏賀蘭山後。一四九六年五月,韃靼遣使,請准三千人入貢。不久,又稱因回軍攻打瓦剌,暫停遣使。此後,達延汗連年與瓦剌交戰。一四九八年二月,遣使六千人入貢,明廷准二千人入關,五百人入京。 韃靼與瓦剌在明廷西北甘肅、寧夏鄰境交戰,不時在邊界地帶與明軍發生衝突。一四九八年十月,明廷起用因結納汪直致仕但熟悉邊務的王越總制甘、涼各路邊務。次年七月,王越奉敕出兵,襲擊賀蘭山後韃靼駐軍,自寧夏分三路出擊,斬首四十二級而還。明廷對各級軍兵記功授賞。此次不必要的戰事,全由明軍發動。戰爭之後,達延汗不再向明朝入貢。 一五○○年,達延汗部已故的知院脫羅干之子火篩(科賽)自大青山入威遠衛。明游擊將軍王杲見往來軍兵不多,倉促出擊邀功,遭伏兵襲擊,軍士亡失千餘人,裨將五十二人戰死。副總兵馬升、參將秦恭拒不出援。王杲大敗,大同報警。王杲敗報傳到京師,明廷大震,京師戒嚴。孝宗改變不見大臣的慣例,急召劉健、李東陽、謝遷三閣臣商議軍政。王杲、馬升、秦恭俱以罪論死。以平江伯陳銳為靖虜將軍防守大同。火篩軍繼至大同左衛,陳銳不敢出戰,游擊將軍張俊出兵小勝,被擢為都督僉事,充總兵官。此後,大同仍有小規模的戰事。 這年冬季,達延汗領兵數萬,大舉西征河套地區反抗他的阿爾禿斯部(《蒙古源流》著其人名滿都賚阿固勒呼)。阿爾禿斯戰敗,即在明邊境擾掠。明軍略有交鋒,即誇大其事,謊報獲勝,以邀功請賞。明廷得報,即誤認是「小王子(達延汗)寇邊」,一五○一年三月,命鴻臚卿陳壽以右僉都御史巡撫延綏,繼而又命靖虜將軍朱暉為總兵官,史琳提督軍務,太監苗逵監軍,率五都督領重兵去延綏防禦。七月,達延汗部在明寧夏後衛花馬池邊地與明官軍交戰,明都指揮王泰敗死。九月,孝宗敕責朱暉、史琳、苗逵等,起用已致仕的秦紘為戶部尚書兼副都御史,總制陝西軍務。秦紘至邊,整頓軍旅,觀察形勢,上書陳奏,邊務當以守備為本。隨即在花馬池以西,固原鎮以北各築屯堡,募民屯田,又在開成等縣拓治城郭,招徠商賈。經營年余,邊地漸安。一五○二年十二月,孝宗准秦紘議,改陝西開城縣為固原州,置總制府,設總制、參將、游擊等官,成為軍事重鎮。一五○四年六月,達延汗再遣使臣六千人自大同入貢。大同守臣上書,亟言和好之利,用兵之害,奏請准貢。明廷依舊例,准二千人入貢。 韃靼達延汗致力於統一蒙古的大業,並無意南侵,恢復大元。明廷君臣因有英宗被俘的教訓,對蒙古特加警惕,但於蒙古內部的情勢並不甚明了。蒙古流散部眾不時在邊境擾掠。邊將奏報,又往往虛張其事,希圖升賞,以致屢有紛爭。但明孝宗旨在對外防禦,達延汗志在內部統一,這一基本形勢決定了雙方在經歷一些風波後,仍能繼續保持對峙的局勢而不致釀成重大戰事。 哈密爭戰孝宗即位後,於弘治元年(一四八八年)二月,封哈密都督罕慎嗣位為忠順王。吐魯番速檀(王)阿黑麻(阿力之子)於十二月間,誘殺罕慎,占領哈密,仍命牙蘭據守,遣使入明朝貢。明兵部尚書馬文升請許如例入貢,敕阿黑麻交還俘擄的哈密王母及金印,歸還哈密。次年,哈密舊部襲擊牙蘭,殺其弟。哈密都指揮阿木郎請調赤斤、罕東兩衛兵攻破哈密城,牙蘭逃走。一四九○年吐魯番阿黑麻遣使入貢,願獻還哈密及金印,王母已死,明廷不再追問。次年,明朝收還哈密及所獻金印。馬文升奏稱,哈密城回回、畏兀兒、哈剌灰三族素服蒙古,須得蒙古皇室後裔鎮守。訪得曲先元安定王之侄陝巴,於一四九二年立為哈密忠順王。以阿木郎為都督僉事。罕慎弟奄克孛剌為都督同知。次年,吐魯番阿黑麻又攻入哈密,擒陝巴,殺阿木郎,仍命牙蘭據守哈密。一四九五年,馬文升召肅州指揮楊翥計議,由甘肅巡撫都御史許進遣副總兵彭清調罕東兵攻牙蘭。許進到肅州,罕東兵不至,乃與彭清循大路攻哈密。牙蘭得訊逃走。明軍沿途缺糧,亡失甚眾,進據哈密。一四九六年,吐魯番又親自領兵占據哈密。不久,奄克孛剌聯合瓦剌軍奪還哈密。阿黑麻退走。明廷斷絕與吐魯番的互市貿易。阿黑麻被迫於次年十月向明廷上書,願交還俘擄的陝巴及忠順王金印。明廷命總制王越經略哈密。王越出河西,吐魯番送陝巴至甘州。明廷復封陝巴為忠順王。弘治十二年(一四九九年)正月,明軍護送陝巴回哈密,以奄克孛剌及回回人寫亦虎仙、哈剌灰人拜迭力迷失等為都督輔治。吐魯番也恢復與明朝的貢市如常。 一五○四年春,陝巴部下阿孛剌交通吐魯番,乘間迎立阿黑麻的十三歲的幼子真帖木兒入哈密。陝巴懼走苦峪。明肅州指揮董傑與在肅州的奄克孛剌、寫亦虎仙同返哈密,董傑擒斬阿孛剌等六人,迎還陝巴復位。這時,阿黑麻死,吐魯番諸子爭位內亂,真帖木兒不敢返回,留居甘州。 第五節武宗的荒嬉與農民的反抗 明王朝在憲宗、孝宗統治的四十年間,政局漸趨穩定,社會經濟也從而得到發展,號為「承平」。武宗嗣位於承平之世,政事荒廢,日事嬉遊淫樂,靡費無節,朝政日益腐敗。即位初年,倚用內宦劉瑾,貪婪不法,招致了宗室安化王起兵。劉瑾誅後,武宗不作更張,卻更加荒嬉無度,甚至巡遊邊地,以作戰為兒戲。官員勒索不已,民間負擔繁重。四川、河北、江西等地的農民,先後起義反抗,最後爆發了宗室寧王的反亂。 武宗在位十五年間,明王朝經歷了由安而亂,由盛而衰的演變。 (一)武宗即位內宦擅權 一五○五年(弘治十八年)五月,孝宗病死,遺詔太子厚照即帝位。孝宗臨終前,執大學士劉健手,叮囑說:「東宮聰明,但年尚幼,先生輩可常常請他出來讀書,輔導他做個好人。」(《孝宗實錄》卷二二四)太子厚照(武宗)時年十五歲,奉詔即位,改明年年號為正德。尊皇太后王后為太皇太后,生母張後為皇太后。 明朝年輕的皇帝即位,大抵有兩種力量可以依靠。一是前朝舊臣和東宮官屬,一是東宮的內宦。武宗即位後,閣臣劉健、李東陽、謝遷先後加封柱國尊號,東宮官屬太常寺卿兼翰林學士張元禎為吏部左侍郎,左春坊大學士楊廷和為少詹事,專司制誥。其他入值東宮的學士、侍讀學士、左右諭德、侍讀等均進封官爵。但處理朝政,則更加依賴內宦。武宗為太子時,入侍東宮的內宦劉瑾、馬永成、谷大用、魏彬、張永、邱聚、高鳳、羅祥等八人,均得武宗倚任,號為八黨。武宗即位後,未能像他的父親那樣,迅速穩定統治,由於偏倚內宦,朝臣與內宦之爭,有如水火。朝廷政局日益動盪。 一、罷退大臣 武宗倚信宦官,宦官們迎合武宗,在宮中導引遊樂。八月間,大學士劉健上書,歷陳監局、倉庫、城門及四方守備內臣增置數倍,應予裁汰等數事,並請行新政,放遣先朝宮人,縱放內苑珍禽異獸。武宗不予實行。十一月,武宗任命成化末年得罪被廢的太監韋興分守湖廣。兵部尚書劉大夏極力諫阻,武宗不聽。吏部尚書馬文升曾奉孝宗遺詔,裁汰傳奉官七百餘人,一五○六年三月,被宦官誣告,上書辭官,武宗不准。四月間,又因被御史彈劾,再請致仕,獲准,武宗特賜璽書優禮。擢任結納宦官的吏部左侍郎焦芳為吏部尚書。兵部尚書劉大夏上言:鎮守中官江西董讓、薊州劉琅、陝西劉雲、山東朱雲,貪殘尤甚,請求按治。不准。五月間,劉大夏疏請致仕,武宗賜給敕書,馳驛歸里。六月,群臣以災異應詔陳言,劉健將這些奏章摘錄、分類,徑送武宗,類別有:「勿單騎馳驅,出入宮禁」,「勿頻幸監局,泛舟海子」,「勿事鷹犬彈射」,「勿納內侍進獻飲膳」等等。宦官日侍武宗騎射嬉戲,荒怠政事。 給事中陶諧、御史趙佑等交章論劾八黨,下內閣議。戶部尚書韓文與九卿諸大臣伏闕上疏,力斥八黨。說:「伏睹近日朝政益非,號令失當。中外皆言太監馬永成、谷大用、張永、羅祥、魏彬、邱聚、劉瑾、高鳳等造作巧偽,淫蕩上心,擊球走馬,放鷹逐犬,徘優雜劇,錯陳於前,至導萬乘(皇帝)與外人交易,狎暱媟褻,無復禮體。日游不足,夜以繼之,勞耗精神,虧損聖德」。「今永成等罪惡既著,若縱不治,將來益無忌憚,必患社稷。」請明正典刑,潛消禍亂。武宗派司禮監太監陳寬、李榮、王岳等與閣臣商討處理辦法,意欲將八人安置南京。劉健、謝遷等擬乘機殺除。宦官王岳向武宗陳奏,贊同閣議。焦芳密報劉瑾。劉瑾與馬永成等八人連夜去見武宗,伏地哭泣,劉瑾反誣王岳結納閣臣欲限制皇帝出入。武宗大怒,即命連夜逮捕王岳,發落南京,任命劉瑾掌司禮監,馬永成掌東廠,又恢復西廠,由谷大用掌領,緝查朝臣。次日,群臣上朝,見形勢大變,劉健、謝遷、李東陽三閣臣上疏乞休。武宗准劉健、謝遷致仕,李東陽留任。王岳在赴南京途中,被劉瑾派人殺害。劉、謝罷後,焦芳與吏部侍郎王鏊入閣預機務。武宗即位年余,前朝舊臣中除李東陽外,多被罷退了。 二、倚信內宦 劉瑾戰勝劉健,更得武宗倚信,進而擢用親信,排斥異己。 戶部尚書韓文首先上疏彈劾八黨,劉瑾伺機報復,十一月,發現有人以偽銀輸交內庫,因指罪韓文,落職罷官。給事中周昂疏救,被指為「黨護」,除名。東宮舊官少詹事兼翰林學士楊廷和職掌誥敕,當以次入閣。一五○七年三月的一次日講中,與翰林學士劉忠向武宗致諷諫語,對佞幸有所指斥。武宗對劉瑾說:「經筵講書耳,何又添出許多後來!」劉瑾乘機說:「二人可令南京去。」於是楊廷和被改任為南京吏部左侍郎,劉忠改任為南京禮部左侍郎。劉瑾又將原大學士劉健、謝遷、尚書韓文、楊守隨、林瀚、都御史張敷華、郎中李夢陽、主事王守仁、檢討劉瑞、給事中湯禮敬、御史陳琳等五十三人,列為奸黨,榜示朝堂,傳宣群臣跪於金水橋南宣戒。由此開創了內宦指朝臣為朋黨的惡例! 武宗日事遊樂,政事越來越倚用劉瑾。劉瑾在武宗遊戲時,送上群臣章疏請決。武宗說:我用你是做甚麼的!這些事還來麻煩我麼!劉瑾不再奏事,事無大小,自行剖斷,傳旨實行。孝宗弘治末年,原擬限制宦官出鎮。劉瑾傳旨,內閣撰敕,鎮守太監悉如巡撫、都御史制度,干預刑名政事。宦官權勢更盛。 劉瑾權勢傾動朝野,群臣章奏先具紅揭投劉瑾,號「紅本」,然後再上通政司,號「白本」,都稱劉太監而不敢稱名。劉瑾不會批答章奏,拿到家中,與妹婿禮部司務孫聰及松江市儈張文冕商量處理,交焦芳潤色。一五○八年六月二十六日早朝,在丹墀發現一封匿名信,告劉瑾不法狀。劉瑾當即下令召百官跪伏奉天門下,嚴加責問。五品以下官盡收入獄,共三百多人。次日,大學士李東陽上疏申救,劉瑾也聽說此信乃宦官所寫,才釋放百官。時當盛暑,一些官員竟因不耐熱渴而死。劉瑾操縱東廠與西廠,偵查官員行動。提督西廠的谷大用,分遣官校遠出各地偵事,勒索賄賂。劉瑾又立內行廠,親自掌管,屢起冤獄,鄰里皆坐,造成一片恐怖。 吏部尚書焦芳助劉瑾除劉健有功,對劉瑾稱「門下」,呼劉瑾「千歲」。一五○七年八月,劉瑾薦用他為謹身殿大學士,與李東陽、王鏊同值內閣。十月,武宗又起用東宮舊臣楊廷和入閣,由南京戶部尚書改任京師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劉瑾因李東陽、楊廷和曾在孝宗朝予修會典,摘取會典中的失誤,將李、楊降俸二級,以為鉗制。後因纂修《孝宗實錄》成,復還。劉瑾企圖控制內閣,多方擅作威福。一五○九年四月,王鏊因與焦芳、劉瑾不和,請求致仕。劉瑾用劉宇入閣。劉宇原為右都御史總督宣府大同軍務,因焦芳之介,向劉瑾行賄萬金。劉瑾大喜,說「劉先生何厚我!」入朝為左都御史。焦芳入閣後,吏部尚書由兵部尚書許進改任。劉宇進為兵部尚書。劉瑾又藉故迫令許進致仕,任劉宇為吏部尚書。吏部為六卿之長。王鏊致仕後,劉宇入閣,兼文淵閣大學士。劉瑾的另一親信張綵進為吏部尚書。張綵,原為吏部主事,歷任文迭司郎中,由焦芳薦與劉瑾,得劉瑾賞識,超拜吏部右侍郎,一年之中自郎署而長六卿。劉瑾薦劉宇入閣,實為擢任張綵掌管吏部。劉宇受命後,即請告歸里省墓。張綵得劉瑾倚信,因焦芳受賄薦官甚多,逐漸失和。張綵向劉瑾揭露焦芳。一五一○年五月,焦芳也被迫乞歸。焦芳、劉宇、張綵等依附劉瑾得致高位,貪賄誅求,被稱為「閹黨」。 武宗將朝廷政事委付給劉瑾和閹黨諸臣,在宮中多方享樂,揮霍無度。一五○七年修理南海子及製造元宵燈諸項工程,用銀二十餘萬,尚未完工。又在西華門別構院落,修築宮殿,造密室於兩廂,名為豹房。武宗每天去遊樂,或即歇宿,命內侍環值,名為「豹房祗侯」。又召教坊樂工承應,將河南諸府樂戶精技業者,遣送入京,日以百計。一五○八年,武宗又諭鐘鼓司太監:「近來音樂廢缺,非所以重觀瞻」,要禮部選三院樂工,嚴督教習,並責令移文各布政司,精選通藝業者,送京師供應。武宗的遊樂,造成極大的靡費。正德元年光祿寺查看所征廚料及內外近侍官員每日所費酒饌,比弘治元年增加一倍。為繼續修理南海子等未完成工程,一五○七年八月,公然下令賣官集銀。陰陽僧道醫官有缺,許其生徒及仕宦子孫、農民納銀送部,免考授官,分為四等。軍民客商人等納銀,許授七品以下散官,榮其終身,仍免雜徭,分為三等。民間子弟納銀,許授都、布、按、府、州、縣諸司承差、知印吏役,分為八等。一五○八年四月,再次賣官,令軍民輸銀者授指揮、僉事以下官。 武宗荒嬉,劉瑾擅權,明廷政治日益昏暗。 (二)安化王起事與劉瑾伏誅 一、安化王起事 孝宗時,商人應赴邊地交納的課銀,統交戶部,分送各邊境地區,以助軍需,稱為年例銀兩。劉瑾認為,這是戶部與邊地官員「共盜國帑」,於一五○八年下令停止,留朝廷支用。邊地儲備因而空虛。 一五○九年八月,劉瑾奏請派御史等到各處清理屯田。奉命的御史等官,多迎合虛報,各邊偽增屯田數百頃,悉令出租。派往寧夏的大理寺少卿周東,甚至以五十畝為一頃,多征畝銀向劉瑾行賄,當地戍將衛卒備極憤怨。駐守寧夏的藩王安化王朱寘鐇乘機起兵,發動了奪取皇位的叛亂。 朱寘鐇的曾祖父慶靖王朱■是朱元璋的第十六子,洪武二十四年(一三九一年)封王,二十六年(一三九三年)就藩寧夏。朱■第四子秩炵,於永樂十九年(一四二一年)封安化王,子朱邃墁襲爵為鎮國將軍。朱寘鐇於弘治五年(一四九二年)嗣祖爵為安化王。寧夏衛生員孫景文、孟彬往來王府,稱王為「老天子」,勸安化王以誅劉瑾為名,起兵奪位。 正德五年(一五一○年)春,駐守寧夏的游擊將軍仇鉞和副總兵楊英領兵出御蒙古,總兵官姜漢,選精兵六十人為牙兵,由指揮周昂帶領。周昂與千戶何錦為安化王劃策,於四月五日設宴誘殺地方官員起事。總兵官姜漢、鎮守太監李增等,在宴席上被何錦、周昂殺死。巡撫安惟學、大理寺少卿周東辭未赴宴,千戶丁廣等襲殺安惟學、周東於公署。安化王等隨即焚官府,釋囚徒,派人招降仇鉞和楊英。楊英部眾潰散,單騎奔靈州。仇鉞偽降,自駐地玉泉營引兵而至。安化王奪其軍兵。以何錦為討賊大將軍,周昂、丁廣為左右副將軍,孫景文為軍師。作檄文歷數劉瑾罪狀,說「今舉義兵,清除君側,傳布邊鎮。」各邊鎮接到檄文後,不敢上報。延綏巡撫黃珂將檄文封奏朝廷。 這時,鎮守固原的署都督同知充總兵官曹雄,得知安化王反,即統兵壓境上,命令指揮黃正以兵三千入靈州,約鄰境各鎮兵剋期討叛,又派遣靈州守備史鏞等奪河西船,盡泊東岸,並潛通書仇鉞,約為內應。 仇鉞被解除兵權後裝病家居,暗地招納壯士結集。何錦前來探病,仇鉞乘機欺騙何錦說:官軍就要到來,應即出兵守渡口,勿使渡河。何錦、丁廣聽信其言,傾營而出,只留下周昂守城。安化王命周昂探視仇鉞,仇鉞臥床呻吟,伏卒捶殺周昂。仇鉞率壯士百餘人,直奔安化府,將安化王擒捕,殺孫景文等十餘人。又假傳安化王令,召何錦、丁廣回城。部眾得知安化王被捕,相繼潰散。何錦、丁廣二人單騎逃奔賀蘭山,也被捕獲。安化王倉促起事,歷時十九天而失敗。起事檄文暴露了劉瑾的罪狀,攻擊的目標直指劉瑾,震動了朝野。 二、劉瑾伏誅 仇鉞平安化王之亂,朝廷尚未得報,即起用前右都御史楊一清總制軍務,涇陽伯神英為總兵官,太監張永監軍,率大軍西討。楊一清在孝宗朝曾以左副都御史督理陝西馬政。武宗即位後,受命總制延綏、寧夏、甘肅三鎮軍務,因不附劉瑾,曾被劉瑾誣陷下獄,因李東陽、王鏊等疏救,罷官歸里。楊一清熟悉邊務,因群臣力薦,得再起用。大軍至寧夏,安化王已被擒,神英領兵還京。楊一清與張永留寧夏處理善後事宜。太監張永本是內宦「八黨」之一,劉瑾權勢增長,逐漸失和,曾在武宗面前訴劉瑾陷己。楊一清乘間對張永說:現在外亂已平,國家的內患怎麼辦?在手掌上劃一「瑾」字。張永說,此人日夜在皇上跟前,耳目甚廣。楊一清說,公也是皇上的親信,討賊不委付別人而委付公,足以明意。現在功成奏捷,乘機揭發劉瑾奸惡,陳說海內愁怨,皇上必定聽信,殺劉瑾,公也可以更受重用,收天下民心。張永站起說:「嗟乎,老奴何惜餘年不以報主哉!」八月,張永奉旨回京。楊一清仍總制三邊軍務。 八月十一日,張永押解安化王及何錦、丁廣等至京獻俘。武宗處死安化王等,賜宴慰勞張永。張永在劉瑾退席後獻上安化王討劉瑾的檄文,奏陳劉瑾不法諸事,並說劉瑾激變寧夏,心不自安,將圖謀不軌。武宗命連夜逮捕劉瑾。次日,交廷臣議罪。抄籍家產,有黃金二十四萬錠,另五萬七千餘兩,銀元寶五百萬錠,另一百五十八萬餘兩,珠寶器物外又有衣甲、弓弩、袞衣、玉帶等物。武宗原擬謫降劉瑾,抄家後大怒說:「奴才果然要造反!」下獄審訊。六科彈劾瑾罪三十餘條,凌遲處死,榜示天下。朝野稱快。群臣追論閹黨官員。吏部尚書張綵被逮,死於獄中。劉宇、焦芳等已致仕,削籍為民。劉瑾親信錦衣衛指揮楊玉、石文義等處斬。尚書、侍郎以下依附劉瑾的官員多人續被罷黜。 武宗誅劉瑾後,獎仇鉞平亂功,進為征西將軍,署都督僉事,鎮守寧夏,封咸寧伯。楊一清進爵太子少保。張永進歲祿,兄弟均封為伯。谷大用請辭西廠。內行廠與西廠俱罷廢,只存東廠,由太監張銳統領。曾被劉瑾降調的吏部尚書劉忠及南京吏部尚書梁儲並為文淵閣大學士,與李東陽、楊廷和共參機務。次年春,劉忠致仕。 (三)農民起義與寧王之亂 一、各地農民起義 武宗的荒怠和劉瑾的擅權,使明廷政治陷於昏暗。皇室的揮霍靡費,日益加重著農民群眾的賦役負擔,社會矛盾不斷激化。還在劉瑾擅權的正德三年(一五○八年)四川地區即爆發了農民的武裝起義。劉瑾伏誅後的正德五年(一五一○年)十月,河北地區由劉六、劉七領導的農民起義,發展到很大的規模,嚴重威脅著明朝的統治。與此約略同時,江西各地的農民也先後起義,給予明朝以沉重的打擊。 四川農民超義一五○八年冬,四川保寧人劉烈領導當地群眾起義,進攻陝西漢中等地。次年,劉烈在戰鬥中被亂兵殺死。十二月,保寧人藍廷瑞、鄢本恕和廖惠繼續領導農民起義。藍廷瑞稱「順天王」,鄢本恕稱「刮地王」,廖惠稱「掃地王」,四川人紛紛參加起義軍,眾至十萬,置四十八總管,勢力擴展到陝西、湖廣等地。藍廷瑞與廖惠主張在保寧建根據地,鄢本恕主張以漢中為根據地,再取鄖陽,由荊、襄東下。廖惠率軍攻克通江,殺明參議黃瓚。明廷派刑部尚書洪鐘總督川、陝、湖廣、河南四省軍務,會合四川巡撫林俊,鎮壓農民軍。廖惠攻克通江後,在撤往龍灘河的戰鬥中被俘。藍廷瑞和鄢本恕轉到漢中,被陝西明軍逼回四川。正德六年(一五一一年)初,起義軍在東鄉被明軍圍困,交通土酋彭世麟,想從其營地突圍。彭世麟密與洪鐘定計,誘藍、鄢起義軍首領二十八人至彭營赴宴。伏兵將起義首領全部俘虜。起義軍大部瓦解。餘眾在廖麻子領導下與曹甫、方四的起義軍聯合,繼續戰鬥。 四川江津人曹甫,仁壽人方四,於正德六年(一五一一年)正月起義,圍攻江津縣城,殺僉事吳景。曹甫也稱順天王,四川巡撫林俊率兵前去鎮壓,曹甫戰敗被殺。餘部由方四、任鬍子、麻六兒等率領轉至綦江,進入貴州思南、石阡等府。方四稱「總兵」,任鬍子稱「御史」,其他三十多個首領稱「評事」。不久,方四所部起義軍由貴州再入四川。八月,起義軍攻打東鄉,永澄,聲言要攻取江津、重慶、瀘州、敘州以及成都。明軍一面加強軍事圍剿,一面把起義軍的族屬從仁壽縣找來,到起義軍中去勸降。方四等殺了說客,拒不投降。明軍分六哨猛攻起義軍,戰鬥十分激烈,起義軍戰士被明軍包圍,多人跳崖自殺,拒不投降。任鬍子在這次戰鬥中犧牲,方四率二千餘人突圍進入貴州思南。一五一二年,又從貴州進入四川,閏五月,自南川到綦江,戰敗。方四被地主武裝擒捕。 這時,廖麻子、喻思俸部以及內江駱松祥部、崇慶范藻部的起義軍勢力在繼續發展,眾號二十萬。四川巡撫高崇熙下令招撫,把開城臨江市地方空出來讓廖麻子部起義軍居住和耕種,三年不征賦役。廖麻子進駐臨江後不久又起兵反抗。明廷罷黜總督洪鐘,將巡撫高崇熙逮捕下獄,改派彭澤為總督,馬昊為巡撫。彭澤等率領苗兵圍剿起義軍,廖麻子於劍州戰敗被殺。起義軍推喻思俸為首領繼續戰鬥,殺明都指揮姚震,轉入巴山,不久又從巴山出擊,打敗陝西明軍,進抵略陽,攻四川廣元,被明軍截堵,轉至西鄉。一五一三年被彭澤、馬昊明軍包圍,喻思俸戰敗被俘。彭澤與馬昊進而率兵鎮壓了內江駱松祥部,次年正月,又鎮壓了崇慶起義軍范藻部。 四川地區的農民起義,歷時六年,轉戰三省,給予明王朝的打擊是沉重的。 河北劉六劉七起義河北地區是明朝的近畿,皇室和勛貴廣置莊田,農民的土地多被侵占。明初沿襲元制,僉派今河北、河南、山東、江蘇、安徽地區的農民充當養馬戶,餵養種馬,繳納馬駒。後又令北京附近的若干州縣改養寄養馬。從餵養種馬地區征取孳生馬匹,送到北京附近寄養,以備隨時取用,稱為寄養馬。養馬戶飼養種馬和寄養馬如有倒失,即需買補賠償。以至「小民賣田產鬻男女以充其數,苦不可言。」(《明經世文編》卷八一)河北地區,馬害尤重,時稱「江南之患糧為最,河北之患馬為最。」(《天下郡國利病書》卷五)失掉土地而無法生活的農民,往往團聚起來,騎馬馳騁在平原曠野,劫富濟貧,明廷稱他們為「響馬盜」。武宗正德時,人民的反抗鬥爭更加發展。一五○九年九月,明廷遣御史甯杲去真定、殷毅去天津、薛鳳鳴去淮陽,專事捕盜,稱為「捕盜御史」。甯杲在真定奏立什伍連坐法,每天以捕盜為名,將被捕者械送入城,以鼓樂前導遊行示眾。一五一○年十月,文安人劉六、劉七在霸州率眾起義,響應的窮苦民眾,旬日間即有數千人。起義軍經過阜城、交河時,甯杲軍不敢出兵,待起義軍走後,掠殺平民報功。官軍所過之地,居民閉門逃遁。農民起義軍所到之處,居民則樂於供給糧草器械以至棄家參加起義。文安生員趙鐩,與兩個弟弟率五百人參加了起義軍。 一五一一年春,起義軍曾由河北攻入山東,又由山東回攻京畿。有眾數萬人。起義軍分為兩路:以劉六、劉七、齊彥名等軍為一路,以楊虎、劉惠、趙鐩、邢老虎等為一路,兩路兵馳騁四野,不占城郭,時分時合,往來接應,轉戰於河北、山東等地。 九月,楊虎一路起義軍破滄州,進至山東蒙山,敗明副總兵李瑾軍。趙鐩在泰安題詩有「縱橫六合誰敢捕」之句。起義軍進至濟南、東昌、兗州、登州、萊州等地,山東諸郡縣多為農民軍所破,明廷命太監谷大用總督軍務,兵部侍郎陸完提督軍務,加派京營軍,並增調宣府、大同、延綏邊兵,前來山東鎮壓起義。楊虎軍突破明軍的包圍,南向進攻徐州,不克。十一月至宿遷渡小黃河(黃河故道),楊虎在渡河戰鬥中落水犧牲,眾推劉惠為首、趙鐩為副。楊虎妻崔氏,勇敢善戰,號「楊寡婦軍」。劉惠率軍進入南直隸的霍丘,大敗明軍,殺都指揮王保,破鹿邑、新蔡。河淮南北,官吏望風逃遁,人民紛紛參加起義,共推劉惠為奉天征討大元帥,趙鐩更名懷忠,稱副元帥。小張永領前軍,管四領後軍,劉資領左軍,馬虎領右軍,邢老虎領中軍,並稱都督。陳翰為侍謀軍國元帥長史。分二十八營,應二十八宿,各樹大旗為號。置金旗二,大書:「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混沌之天」。明使至趙鐩軍招撫,趙鐩復書說:「群奸在朝,濁亂海內,誅殺諫臣,屏斥元老。乞皇上獨斷,梟群奸之首以謝天下,斬臣之首以謝群奸。」起義軍攻破河南裕州,殺明指揮詹濟、同知郁采。一五一二年二月,邢老虎病死,趙鐩並其眾,號十三萬,在起義軍中最為強大。轉攻襄陽、樊城、棗陽、隨州、新野,破泌陽,火燒前大學士焦芳家。焦芳隻身逃走,趙鐩命取焦芳衣冠掛在樹上刀斬,說:「吾手誅此賊以謝天下」。明廷遣都御史彭澤和咸寧伯仇鉞率軍全力圍剿河南起義軍,劉惠和趙鐩退到固始、潁州、光山,又至六安。閏五月,起義軍想擺脫明軍的追剿,分兵為二:劉惠率眾萬餘人北赴商城;趙鐩向東北赴鳳陽、泗州,轉至湖廣應山。趙鐩軍敗,部下陳翰等降明。趙鐩勢孤,遇僧真安,因削剃鬚發,藏度牒,化裝為僧人慾渡江去江西,再圖大舉。行至江夏,被明軍擒獲押送京師,處死。劉惠一路轉至桐柏、南召,兵敗,劉惠被明軍射中左目,縱火自殺。 劉六、劉七率領的起義軍,於一五一一年秋,自河北進入山東,連破日照、海豐、壽張、陽穀、丘、寧陽、曲阜、沂水、泗水、費十城。攻濟寧,焚明漕舟千二百艘,俘虜了工部主事王寵。次年四月,明軍十萬人於登州嵩淺坡、古縣集等地合圍起義軍,劉六、劉七率精騎突圍,再由山東攻入河北,進至香河、寶坻、玉田諸縣,轉攻武清,大敗明軍,殺明參政王杲,威脅北京。明廷發重兵堵截,起義軍轉至冠縣、平原、邳州,渡河到固始。這時,河南劉惠、趙鐩所率的起義軍被明軍鎮壓而敗潰,劉六等孤軍奮戰,率眾走湖廣,在黃州團風鎮,兵敗,劉六與其子投水自殺。劉七和齊彥名等奪得船隻,從長江順流而下直至南直隸南通。起義軍活躍在九江、安慶直到南通的長江沿岸,凡三過南京。劉七、齊彥名等欲登岸趨淮安,復還山東,被揚州官軍攔阻,遂以狼山為根據地,不斷出擊常州、江陰等地。明朝會剿的軍隊會集到大江南、北,向南通進逼。七月,明副總兵劉暉率遼東兵,千總任璽率大同兵,游擊郤永率宣府兵,進攻狼山,起義軍英勇迎戰,劉七中箭,投水自殺,齊彥名英勇戰死,幾百名起義軍戰士壯烈犧牲,起義失敗。 劉六、劉七領導的起義,前後持續三年,轉戰南北直隸、山東、河南、湖廣等廣大地區,所過之處,深得人民擁護。兩支起義軍之間缺少密切配合,長期流動作戰,被明軍各個擊破而失敗。 江西農民起義一五一○年初,當劉六、劉七領導的起義軍威脅京都時,江西各地也爆發了多起農民起義。撫州東鄉有王鈺五、徐仰三、傅傑一等部,饒州姚源洞(江西萬年縣境)有汪澄二、王浩八、殷勇十等部,瑞州華林山(江西高安縣境)有羅光權、陳福一等部,贛州大帽山(江西尋烏縣南)有何積欽部,靖安縣(江西今縣)越王嶺瑪瑙寨有胡雷二等部。起義軍在山谷間據險立寨,互相支援,聲勢甚盛。贛州起義軍進攻新淦,擒明參政趙士賢。華林山起義軍攻破瑞州府城。當地官府驚慌萬狀,紛紛告急。二月間,明廷派右都御史陳金總制軍務,統率南直隸、浙江、福建、廣東、湖廣五省明軍前往鎮壓起義。 陳金到江西後,南贛巡撫周南率軍攻打大帽山。大帽山地處江西、廣東、福建三省交界,鳥道紆迴,林木深阻。張番璮等起義軍數千人,以此為根據地,不時出擊,先後攻占建寧、寧化、石城、萬安諸縣。正德七年(一五一二年)正月,周南調動了江西、廣東、福建三省軍兵分道攻入大帽山,張番璮被捕犧牲。 五月,陳金又派按察司副使周憲等分兵三路進攻華林。起義軍憑高據險,殺敗明軍,活捉周憲,粉碎了圍剿。陳金增調大同邊兵和廣西士兵,派南昌知府李承勛會合土兵進攻華林。李承勛招降起義軍首領黃奇,用作嚮導,夜襲起義軍。起義軍失於防備,四千多軍士敗死,羅光權等領袖被殺。 陳金在鎮壓了華林起義軍後,進而圍剿姚源。明軍從餘干、安仁、貴溪、鄱陽、樂平等五個方面包圍起義軍,陳金親率大軍直攻姚源。起義領袖殷勇十負重傷犧牲,糧長出身的王浩八再次起義,打回貴溪裴源山,餘眾復集,連營十里。朝官彈劾陳金「不能平賊,反多殺無辜。」明廷命操江副都御史俞諫代陳金督江西、浙江、福建軍務。五月間,俞諫命江西參政吳廷舉等進攻起義軍,吳廷舉親自到王浩八軍中說降,被王浩八拘留。吳廷舉得知虛實,乘間逃回。俞諫伏兵裴源,乘起義軍出運糧,出兵掩襲。王浩八率軍四出突圍,轉至徽州、衢州等處,六月間,被明軍追及,遭到失敗。 江西農民起義失敗後,各地農民仍不時聚集反抗官府。一五一七年,江西南部與福建、廣東交界的山區,到處有起義農民依山據洞築寨,周回近千里。明廷依兵部推薦,遣右僉都御史王守仁巡撫南贛,鎮壓起義。王守仁三月到江西,調三省兵鎮壓了信豐等地的起義者,七月間上疏請便宜行事。明廷加授提督南贛、汀、漳軍務,便宜從事。十月,王守仁領兵進攻起義軍中勢力最強的江西崇義縣左溪藍天鳳、謝志山起義軍,命周鄰各府縣分道出兵圍剿,會於左溪。王守仁自率千餘人至橫水,募鄉兵登山,誘攻謝志山部。謝志山兵敗,起義山寨被焚。十一月,王守仁會集各路兵,進攻桶岡,遣使去起義軍招降。藍天鳳與諸首領聚議軍事,明軍分路突至。起義軍不及備戰,倉促依水抵抗,明軍渡水襲擊。起義軍戰敗,藍天鳳被擒。明軍殘酷屠殺山中抗擊的義軍報功,王守仁進為右副都御史。正德十三年(一五一八年)正月,王守仁進兵攻打廣東惠州和平的浰頭起義軍池仲容(池大鬢)部。設計招池仲容來軍營議降。池仲容中計,前來被擒,明軍乘隙攻打三浰的起義軍據點。起義軍無備,遭到明軍的殘殺而失敗。王守仁奏請設和平縣,以加強統治。 二、武宗的荒嬉 武宗誅劉瑾後,朝政仍在宮中內決,經由內宦傳諭。太監張永於一五一二年被劾罷職,司禮監由太監魏彬獨掌。面對著農民起義的不斷爆發,武宗依然在深宮沉緬遊樂,繼而外出巡遊,靡費不貲,成為歷史上少見的荒嬉無度的皇帝。皇權日益衰朽,朝政也日益腐敗了。 宮中遊樂武宗在宮中西華門修建豹房,聚集珍玩禽獸及樂工侍女,日夜在豹房遊樂。一五一二年又行擴建。十月,工部奏報:「豹房之造,迄今五年,所費白金二十四萬餘兩。今又增修房屋二百餘間,國乏民貧,何以為繼!乞即停止,或量減其半。」武宗不聽。一五一四年十月為修復乾清宮和坤寧宮,派官員遠至四川、湖廣、貴州收買竹木,為此而向全國加賦一百萬兩。一五一五年又修太素殿、天鵝房、船塢等,用銀二十餘萬兩,役軍匠三千餘人,歲支工米萬有三千餘石,鹽三萬四千餘引。大學士李東陽因諫阻調三邊兵,於一五一二年致仕。一五一五年楊一清以吏部尚書入閣,與大學士梁儲等上疏請停建太素殿等工,武宗不理。 前朝太監錢能的家奴錢寧,得武宗寵幸,賜國姓,收為義子,掌管錦衣衛事。錢寧乘大同宣府兵調來京畿鎮壓農民起義,向武宗薦引大同游擊江彬。武宗見江彬善騎射,得與遊樂,擢任都指揮僉事。錢寧與江彬陪侍豹房,與武宗同臥起。武宗命居庸關太監擒獻虎豹,又在豹房建護國佛寺,聽任番僧往來。番僧綽吉我些兒向武宗獻秘術(房中術)。武宗在豹房與女樂淫樂,以至奪取臣下妻女。被劾罷官的原延綏總兵官馬昂將已嫁有孕的妹妹,進獻武宗,入侍豹房。武宗又至馬昂家索取馬昂小妾,馬昂將妾杜氏獻上,又進獻美女四人。馬昂因而得授為右都督,兩弟也都進升軍職。御史徐文華、都給事中石天柱等連續上疏,請遣出孕婦,武宗不理。 外出巡遊武宗在宮中享樂不足,多次著便服出宮,去街市遊玩,到教坊觀樂。江彬與錢寧爭寵,勸武宗出遊宣府,說宣府樂工多美婦人,且可觀邊釁,瞬息馳騁千里,何必鬱郁居大內,為廷臣所制!(《明史·江彬傳》) 一五一七年八月,武宗與錢寧、江彬等經昌平,到居庸關,傳令開關。巡關御史張欽拒不奉命,持寶劍坐在關門下,說:「敢言開關者斬。」武宗不得已,只好返回昌平。幾天後,張欽出巡白羊口,武宗急令谷大用代替張欽,乘機出關,九月間到達宣府。江彬在宣府為武宗營建鎮國府第,將豹房所儲珍寶和巡遊途中收取的婦女納入府中。武宗每夜行,見高屋大房,即馳入索取宴飲,或搜取婦女。武宗日夜在府第淫樂,稱為「家裡」。閣臣梁儲及大臣等上疏力諫,武宗不納。 武宗在邊地不惜製造邊釁,作戰取樂。自署「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駐陽和,命大同總兵官王勛等率軍出擊韃靼邊兵,在應州城北交戰,武宗自陽和領兵來援。韃靼兵退,明軍也還駐大同。韃靼兵死十六人。明軍死五十二人,重傷五百六十三人。十一月,武宗回到宣府。閏十二月十六日,在宣府祝賀勝利,歡慶立春。次年初啟程回京,傳令群臣盛服相迎。正月初六,到達京城,文武群臣迎駕於德勝門外。彩幛數十,彩聯數千,序詞都稱「威武大將軍」,慶功祝捷。武宗飲慶功酒,對大臣們說:朕在榆河親自斬首虜一級,你們也知道麼!武宗以作戰為遊戲而竟自誇耀,荒唐達於極點了。 回京後半月,又去宣府遊樂。大學士楊廷和等又上疏諫阻,說「今四方水旱相仍,餓殍載道,朝廷每差官賑濟,猶恐不及,若復勞師費財,其何以堪!伏望深居大內,頤養天和。」不報。二月初,武宗在宣府,右副都御史黃瓚又上疏請武宗回宮,仍不報。幾天後,皇太后王后病死,武宗才不得不回京治喪。 武宗回京服喪,又傳旨,欲輕騎察看山陵工程,遍祭諸陵,意在外出遊獵。翰林修撰舒芬上書,請武宗在三年之內,深居不出。給事中石天柱自刺血寫血書力諫,武宗不聽。大學士楊廷和因疏諫不聽,請求致仕。武宗不准。三月間,武宗親往昌平祭陵,隨後去密雲遊獵。京畿各地盛傳要搜括子女進奉,民間驚擾,永平知府毛思義為安民心,下令說,大喪未畢,車駕必不出此,必奸徒矯詐!武宗得知,大怒,將毛思義逮捕下獄。五月,去喜峰口遊玩後返京。指揮黃勛誣告巡按直隸御史劉士元得知武宗出遊,曾令民間藏匿婦女,武宗又將劉士元囚入京師,下錦衣衛獄。 七月,武宗又傳旨再去宣府。這次別出心裁,詭稱北征,化名朱壽,自稱大將軍,以江彬為副將軍,命閣臣草擬詔書,稱「北寇屢犯邊疆」,「今特命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率六軍往征」。大學士楊廷和、梁儲等極力諫阻,說「萬一宗藩中援祖訓,指此為言,陛下何以應之?」武宗不聽,楊廷和稱病不出,梁儲拒不草詔,武宗執劍威脅說:「不草制,吃此劍!」梁儲說,「願就死,臣死不敢奉命!」武宗只好不再頒詔,與江彬等倉促出城,廷臣多不來送行。武宗等過居庸關,歷懷來、保安諸城堡,到宣府。八月又自萬全左衛,歷懷安、天成、陽和,至大同。群臣紛紛上書勸諫。楊廷和等又上書,說「聖駕出巡,今已一月,內外人心,慄慄危懼」,「今陛下當無事之時,為有事之舉」,「諫亦不聞,言亦不入」,「竊恐朝廷之憂不在邊方,而在腹里也」。武宗仍不以為意,下敕給吏部加朱壽鎮國公,歲支祿米五千石。九月初,去偏頭關。十月,西渡黃河,至榆林。十一月,至綏德州。十二月,東渡黃河,至山西石州,文水、太原。太原晉府樂工楊騰妻,為樂戶劉良之女,姣美善歌,武宗見而悅之,遂載以歸,寵冠諸女,稱「美人」,飲食起居必與偕行。左右或觸上怒,托求劉女,一笑而解。連江彬等倖臣,也稱她為「劉娘娘」。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年)正月,武宗自太原至宣府,二月回到京城。 武宗此次出遊,歷時半年之久。所經之處,地方官員乘機科斂擾民,人心惶懼。在山西時,近侍掠取良家婦女,以供武宗幸御,多至數十車,往來道路。居民傳告,多逃亡避禍。 武宗回京後,大學士楊廷和等請明詔天下,自今以後不復巡遊。二月間,武宗又敕諭吏部:鎮國公朱壽加太師。諭禮部: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朱壽,今往兩畿(北京、南京)、山東祀神祈福。諭工部:急修黃馬快船備用。武宗準備去江南巡遊,楊廷和等力諫不聽。三月間,兩京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紛紛上疏諫阻南遊。六部官員也上疏勸諫。武宗將諫阻南巡的兵部郎中黃鞏等六人下錦衣衛獄。金吾衛都指揮僉事張英持刃以死諫,衛士奪刃,逮治,杖殺。因勸諫南巡而被逮下獄的官員多至三十餘人,被杖死者十餘人。 武宗的江南之游,在一片反對聲中未及成行,江西南昌即爆發了寧王宸濠之亂。 三、寧王之亂 寧王宸濠是明太祖第十七子朱權的後裔。永樂元年(一四○三年),寧王朱權的封地自大寧遷於江西南昌。正統十三年(一四四八年),權死,孫奠培嗣封,天順年間因罪削去護衛,改為南昌左衛。弘治四年(一四九一年)奠培死,子覲鈞嗣,弘治十年(一四九七年)覲鈞死,子宸濠嗣為寧王。 武宗即位後,宸濠向劉瑾行賄,得於正德二年(一五○七年)五月,恢復護衛。劉瑾敗後,其護衛又被革除。一五一三年請託故友兵部尚書陸完,得復護衛。強奪民間田宅子女,豢養無賴(時稱「把勢」),劫奪民財,恣為不法,甚至稱護衛為侍衛,寧王令旨自稱聖旨。 群臣屢奏寧王不法事,武宗不問。一五一七年,寧王府典寶閻順、內官陳宣、劉良等赴京揭發宸濠,宸濠遣承奉劉吉賄賂錢寧等錦衣衛,將閻順等發孝陵衛充軍。武宗荒淫無子,宸濠圖謀由其子承嗣皇位,因錢寧等取旨召其子入京,在太廟司香。江彬與錢寧不和,向武宗進讒,武宗命驅逐寧王府人出京。一五一九年五月,御史蕭淮上疏揭發宸濠不遵祖訓,包藏禍心,招納亡命,反形已具。請加裁製。內閣大學士楊廷和看到奏疏後,請遣勛戚大臣宣諭,令王自新。武宗派駙馬都尉崔元、都尉史顏頤壽、太監賴義等奉旨前去寧王府,收其護衛,並令歸還奪占官民田。 宸濠聞訊,不待使臣來到,即於六月十四日起兵反。宸濠與他的親信舉人劉養正、致仕侍郎李士實等密謀,前此一日以祝壽為名,宴請江西地方官員。次日天明,官員前來道謝,宸濠令護衛數百人包圍,聲稱奉太后密旨,起兵入朝。巡撫江西副都御史孫燧和江西按察司副使許逵拒不從命,皆被殺害。參政王綸、季斆、僉事潘鵬、師夔、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楊璋、副使唐錦等附宸濠起兵。宸濠以李士實、劉養正分任左右丞相,以王綸為兵部尚書,集兵號稱十萬,發布檄文,指斥朝廷敗政。七月初一日,留其侄宜春王朱拱樤與內官萬銳等守南昌城,自率舟師蔽江而下,攻打安慶。 汀、贛巡撫副都御史王守仁得知宸濠起兵叛亂,即與吉安知府伍文定等急檄各府州縣,派兵前來會剿。七月二十日攻克南昌,擒拿朱拱樤、萬銳等。宸濠圍攻安慶不下,回兵救南昌。二十四日與王守仁部相遇於黃家渡,敗退八字腦。第二天又敗,退保南昌東北的樵舍,聯舟為方陣。二十六日,王軍火攻,宸濠大敗,妃嬪多投水死,將士死者三萬餘人,宸濠及其子、李士實、劉養正、王綸等皆被擒。宸濠起兵四十三日,即徹底失敗了。 王守仁起兵討亂時,曾上書武宗勸諫,說:「陛下在位十四年,屢經變難,民心騷動,尚爾巡遊不已,致使宗室謀動干戈,冀竊大寶。且今天下之覬覦,豈特一寧王?天下之奸雄,豈特在宗室!」「伏望陛下痛自刻責,易轍改弦,罷奸回以動天下忠義之心,絕游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武宗並未因而痛自刻責,反而把出兵平亂看作是巡遊江南的時機。仍自化名朱壽。傳旨,「令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太師、鎮國公朱壽親統各鎮兵征剿」。閣臣楊廷和及朝臣紛紛上書諫阻,武宗不聽,下諭說,再有犯顏來奏者,治以極刑。王守仁擒宸濠的捷報尚未到京,武宗即於八月間出發親征,大學士梁儲等扈從,江彬統領軍事。 武宗到達涿州。接王守仁奏疏,將親自押解宸濠來京,獻俘。梁儲請武宗回京,武宗不允,敕諭王守仁候駕。九月,自保定到達臨清。武宗獨自乘船至張家灣迎接劉妃同行。十月,自臨清出發。十一月,過濟寧、徐州,至淮安清江浦。在清江浦捕魚取樂。十二月至揚州。又去儀真捕魚,進至南京停駐。江彬等沿途派遣官校至民家勒索鷹犬、珍寶,拘括婦女,民不堪擾。 武宗出征前起用太監張永提督軍務、查核逆黨。張永先行,至杭州。王守仁自南昌械繫宸濠,欲來京獻俘,得詔中止。途經杭州,將宸濠交付張永,返回南昌。江彬與太監張忠等迎合帝意,欲奪功耀武,擬令王守仁先將宸濠釋放,再由武宗領兵擒拿。張永來南京諫阻。武宗命王守仁巡撫江西,重行報捷。一五二○年七月,王守仁報捷,稱「奉威武大將軍方略討平叛亂」。閏八月,武宗在南京設廣場,立大纛,環置諸軍,令釋放宸濠等,去刑具,然後再行擒拿,行獻俘禮,祝賀勝利。 武宗自南京北返,沿途仍多方作樂。自瓜州過江,登金山至鎮江遊玩。九月,至清江浦,自乘小舟,在積水池捕魚為樂,船翻落水,被侍從救出,驚悸得病。十月,北還至通州,十二月在通州處死宸濠,焚屍揚灰。凱旋還京,在南郊祭祀天地。武宗在拜祭時,吐血,一病不起。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年)三月,死於豹房,年三十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