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簡編 · 第五章 長江流域經濟文化發展時期——東晉和南朝

三一七年——五八九年 第一節五個朝代的更替東晉朝三一七年至四二○年 東晉朝的開始——正當八王混戰、匈奴、羯起兵反西晉、黃河流域陷入大混亂的時候,長江流域算是較為安靜的地方,中原一部分士族和民眾開始渡江來避亂。三○七年,晉懷帝任命琅邪王(邪音牙yá)司馬睿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鎮建鄴(晉愍帝時改稱建康)。司馬睿有了這個職位和地盤,來投靠的士族也就多起來,成為長江流域的中心勢力。三一六年,晉愍帝被俘,西晉滅亡。三一七年,司馬睿被推戴為晉皇帝(先稱晉王,三一八年稱帝),建立起東晉朝。晉元帝(司馬睿)向來缺少才能和聲望,在晉宗室中又是疏屬,他能夠取得帝位,主要依靠王導的支持。王導出身中原著名的高級士族,是老練的政治家,是東晉朝的實際創造者。長江流域建立起漢族政權以後,有利於抵抗北方少數族的侵入,經濟和文化也逐漸發展。自東晉至陳亡約三百年間,南方經濟上升,文化更是遠遠超過北方。這是東晉和南朝在歷史上所起的積極作用,首先創立東晉政權的晉元帝和王導是有功的。 王導在政治上的主要措施,就是收攬一批北方來的士族作骨幹,聯絡南方士族作輔助,自己作為南北士族的首領,在自己的上面,安置一個姓司馬的皇帝。這個措施說來很簡單,可是做起來卻完全不是簡單的事情。因為北方來的士族間、北方士族與南方士族間、王氏勢力與司馬氏勢力間都存在著矛盾。不能調劑這些矛盾使之處於相對的平衡狀態,便不可能建立東晉朝。王導的事業就在於調劑這些矛盾,造成苟安江左的局面。 王導勸晉元帝選取北方名士百餘人做屬官。這些名士避亂南來,得到官職,算是有了安身地。其中有不少人懷疑晉元帝能有什麼作為,例如桓彝,初到時見晉元帝勢力單薄,對人說,我到這裡避亂,原想得個安全,不料如此不濟,看來難有前途。和王導談話以後,知道他有些辦法,才安心任職。大部分名士更是失望悲觀。例如,有一次諸名士在江邊一個亭上宴會,周f(音蟻yǐ)嘆氣說,風景一樣好,只是黃河邊(洛陽名士多在黃河邊宴會)換了長江邊!名士們都哭起來。王導正色道,大家正應該出力輔助王室、恢復中原,何至於窮困喪氣到相對哭泣!名士們聽了都停哭認錯。事實上王導並無恢復中原的意圖,不過他能說這樣的話來改變情緒,比起諸名士顯得有見識。這批流亡士族在王導率領下逐漸趨於穩定。 西晉滅吳國後,南方士族被排斥,仕進很困難。陸機薦賀循表里說,揚州士人現在還沒有人做到郎官,荊州和江南士人做京朝官的一個也沒有。南方士族對中原士族的獨霸仕途,當然不能滿意。王導想在吳國舊境內建立以中原士族為骨幹的東晉朝,聯絡南方士族便成為極其重要的事務。晉元帝初到建康,南方士族都不理他,過了大半年還沒有人來求見。王導很擔心,和從兄王敦商議,替晉元帝製造威望。一個節日,王導請晉元帝坐肩輿出巡,王敦王導和北方名士都騎馬隨從,顯出晉元帝的尊嚴。南方士族顧榮等在門隙窺看,大驚,相率到路旁拜見。王導對晉元帝說,顧榮賀循是南方士族的首領,招這兩人來任職,其餘士人自然都來了。晉元帝使王導親自去招顧、賀,二人應命來見晉元帝。從此,南方士族歸附,成為東晉政權的一個構成部分。 士族間必須說洛陽話,通婚姻必須嚴格衡量門第的高低。王導為聯絡南方士族,常常說吳語。北方士族驕傲自大,說王導沒有什麼特長,只會說些吳語罷了。王導曾向南方士族陸玩請婚。陸玩辭謝說,小山上長不了大樹,香草臭草不能放在一起,我不能開亂倫的例。北方士族輕視吳語,實際就是輕視南方士族,南方士族拒絕和北方士族通婚,表面上是謙遜,實際也是輕視北方士族。陸玩曾在王導家食酪(北方食品)得病,寫信給王導說,我雖是吳人,卻幾乎做了傖(音倉cāng南人輕視北人的稱呼)鬼。這都說明南北士族的界限很分明,北方士族的政治地位比南方士族高,南方士族並不心服。義興郡(江蘇宜興縣)強族周,因被北士輕侮,準備起兵殺諸執政,以南士代北士。陰謀敗露後,憂憤發病,死時囑咐兒子周勰說,我是被那伙傖子氣死的,你能報仇,才是我的兒子。周勰集合一些怨恨北士的豪強,謀起兵攻王導、刁協等。事敗後,王導因周氏強盛,不敢追究。在晉元帝即帝位以前,王導的政治措施,主要是在爭取南北士族間相對的平衡,由於王導的忍讓,基本上是成功了。 王導在政治上取得這些成功,關鍵在於給士族安排了經濟上的利益。南方各級士族自然就是各級地主,其中強宗大族,如吳郡顧氏、陸氏,義興郡周氏,都是擁有部曲的大地主,不允許北方士族侵犯他們的利益。王導定僑寄法,在南方士族勢力較弱的地區,設立僑州、僑郡、僑縣,安置北方逃來的士族和民眾。僑州多至司、豫、兗、徐、青、並等六州,僑郡僑縣為數更是繁多。這種僑州郡縣大都在丹陽、晉陵、廣陵等郡境內,形勢上可以保衛建康,同時流亡士族保持原來的籍貫,憑藉勢力在寄居地依然奴役從北方流亡來的民眾,逼迫他們當奴隸或佃客,為自己創立新產業。僑州郡縣有大量的各級文武官職,當然又是流亡士族的出路。所以,僑寄法雖然是紊亂行政系統、加深人民窮困的惡劣制度,但對東晉政權說來,卻是安置流亡士族,緩和南北士族間矛盾的重要措施。 流亡士族的權利以渡江先後為標準。北朝顏之推作《觀我生賦》,自注說,中原士族隨晉元帝渡江的有百家,因此江東有《百譜》(《百家譜》)。晉孝武帝時,賈弼之廣集百家譜記,朝廷派人幫助賈弼之撰定《十八州士族譜》,共一百帙,七百餘卷。賈弼之、賈匪之、賈希鏡祖孫三代傳譜學。賈氏《百家譜》抄本藏在官府中,有專人掌管,並且有專長譜學的人來辨別真偽,防止冒濫(如賈希鏡受傖人王泰寶的賄賂,冒入琅琊譜,經王晏揭發,賈希鏡幾乎被齊明帝殺死)。這一百家人才是享受政治權利的士族,後來渡江的北方士族,被這百家人呼為傖,不得享受同等的權利。東晉政權主要是這一百家的政權,西晉士族的全部腐朽性,也主要由這百家移植到長江流域。 就在晉元帝登位以前,也不曾顯出有什麼開國的新氣象。陳頵給王導信里說,西晉朝所以顛覆的原因,正在於用人不當。重虛名不重實用,看門第不看真才,政事敗壞,不可挽救。現在應該改變舊習,分明賞罰,選拔賢能,共謀中興。王導不聽他的勸告。陳頵看到王府官屬,貪圖安逸,不管職事,寫信給晉元帝說,現在官員都繼承洛都積弊,看來前車覆了,後車還不知警戒。晉元帝也不聽他的勸告。陳頵屢發正論,被名士們逐出王府去做郡太守。陳頵的勸告和被逐,正好說明東晉政權是一個怎樣腐朽的政權。 三一八年,晉元帝改稱晉王為晉皇帝。登帝位受百官朝賀時,晉元帝三四次請王導同坐御床受賀,王導辭讓不敢當。原來晉元帝除了因為姓司馬有權被推為皇帝,其他實力是沒有的。他在政治上完全依靠王導,軍事上完全依靠王敦,重要官職多被王家人占有,他想選用自己親信人也不能無顧忌。當時人們說「王與馬,共天下」,實際是司馬氏勢力遠不敵王氏勢力。作為一個開國的皇帝,要請一個大臣同坐受賀,可以想見司馬氏的微弱。此後東晉政權的存在,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力量,而是因為幾個大姓間常常保持勢力的平衡,共同推戴司馬氏作皇帝來維持這種平衡。 晉元帝只想做個偏安皇帝,王導也只想建立一個王氏當權的小朝廷,他們的目光專注在江東內部的權利分配上,從來不作北伐的準備,而且還反對有人主張北伐。晉元帝將要稱帝,周嵩上書勸他整軍講武,收復失地,那時候稱皇帝不算遲。周嵩說忠直話,幾乎被殺死。熊遠要求朝廷改正過失,說不能遣軍北伐是一失,朝官們忘記國恥,以遊戲酒食為正務是二失。熊遠說忠直話,掉了京官出去做地方官。誰主張北伐,誰就被排斥,至於實行北伐的祖逖,當然要遭到冷酷的對待。祖逖是當時最識大體最有才能的傑出人物。中原大亂,祖逖率親友數百家來投晉元帝,要求率兵北伐。三一三年,晉元帝給他豫州刺史名義,又給一千人的食糧和三千匹布,叫他自己去募兵、造兵器。祖逖率部曲百餘家渡江北上,在淮陰鑄造兵器,募兵得二千餘人。祖逖軍紀律嚴明,得廣大民眾的愛護,屢次擊敗石勒軍,收復黃河以南全部土地。晉元帝給祖逖鎮西將軍的稱號。三二一年,祖逖準備渡黃河擊石勒,收復河北。晉元帝卻派僅有虛名的戴淵做征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真正出征的祖逖官職是鎮守;根本不出征的戴淵官職是出征,而且祖逖已收復的和未收復的州,都歸戴淵統轄,這顯然是不信任祖逖的表示。當時王敦和晉元帝對抗,東晉內亂勢必爆發,祖逖感到前途無望,憂憤成病,就在這一年死去了。晉元帝深怕臣下在北伐中立功,建立起崇高的威望,對自己的帝位不利,卻不想想專和臣下在內部計較權利,自己原來就很有限的一些威望將愈益縮小,對帝位的保持更加不利。格言說得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晉元帝正是這樣的一個庸人。 晉元帝登帝位後,不滿意王氏的驕橫,想削弱王氏勢力。他引用善於奉迎的劉隗、酗酒放肆的刁協作心腹,暗中作軍事布置。王導被疏遠,仍能保持常態,士族一般都同情他,劉隗、刁協反陷於孤立。王敦本來是個野心家,乘機以反對劉隗、刁協,替王導訴冤為藉口,陰謀篡奪。祖逖死後,王敦更無忌憚。三二二年,王敦在武昌起兵反晉,劉隗等人戰敗,王敦攻入建康。王導和朝官們消極抵抗,王敦無法實現他的篡奪野心,只好退回武昌。三二三年,晉元帝憂憤病死,晉明帝繼位,王導輔政。王敦以為有機可乘,加緊謀篡奪。三二四年,晉明帝乘王敦病重,發兵謀討王敦。王敦派兵來攻建康,被晉軍擊敗。王敦病死,篡奪帝位的戰爭告一結束。 東晉統治集團內部最主要的矛盾是帝室和幾個強大士族之間的矛盾。帝室如果安分享受尊榮,不干涉強大族的權利,那末,各種勢力相對平衡,政治上呈現正常的局面。反之,帝室企圖增強自己的權力,因而引起強大族的不滿,野心家便乘機而起,要篡奪司馬氏的帝位。歸根還是那些強大族保護帝室,推翻野心家,使勢力又趨於平衡。晉元帝信任劉隗、刁協,並且用南方士族戴淵作將軍,這是和王氏勢力不相容的。王導認為佞臣擾亂朝綱,同意王敦來殺逐這些人。這些人被殺逐以後,帝室勢力退縮回去,王敦還想篡奪,王導便宣稱「寧為忠臣而死,不為無賴而生」,表示堅決的反對態度來維持帝室。 東晉朝在三九九年農民起義以前,重大政治事件的演變,本質上無非是這個主要矛盾在反覆表現。 東晉統治集團和廣大民眾間的矛盾,當然是嚴重的。東晉政治是西晉政治的繼續。首先是用人,「舉賢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權貴」,和西晉完全相同。大族人可以做大官,做大官可以橫行不法,人民的痛苦,從這兩句話里也就可見一般了。王導作揚州刺史,派屬官到本州各郡考察政治。考察官回來向王導報告郡太守得失,只有顧和不說話。王導問他聽到些什麼事。顧和說,你是國家的首輔,應該讓吞舟大魚也能漏出網去,何必計較地方官的好壞。王導連聲稱讚他說得對,其他考察官都追悔自己不該說話。這說明有勢力的人做了任何不法事,王導連聽也是不願意聽的。揚州設立僑郡縣,收容北方逃來的民眾。他們不願意屈服在非漢族的統治之下,背離鄉土,流亡到南方,可是他們的遭遇是什麼呢?三二一年,晉元帝下詔:中原良民遭難在揚州諸郡當奴隸或佃客的人,免除他們的身分,奴隸改充兵士,佃客改充運輸兵。戴淵作征西將軍,部下有奴隸改充的兵一萬人。可以當兵的奴隸多至一萬,當然還有老弱不能當兵和被主人隱藏的人,人數可能比當兵的人更多些,當佃客的人數也不會比奴隸少。這個數以萬計的奴和客,都是有血氣的中原民眾,因為他們有血氣,流亡到南方,卻被士族強迫作奴客。這自然也是王導連聽也不願聽的一件小事,但東晉人民所受壓迫的嚴重,從這件小事裡可以推知了。東晉民眾對統治集團是不可能有好意的,不過它終究是漢族政權,民眾希望它抵禦北方非漢族統治者的來侵,更希望它能北伐。因此,後來想打破大族間勢力的平衡,從而奪取東晉帝位的人,總是借北伐來提高自己的威望。 東晉朝的持續——晉元帝晉明帝在位共九年(三一七年——三二五年),在上述情況下,東晉朝算是確立起來了。自晉成帝至晉安帝隆安三年農民起義,共七十四年(三二六年——三九九年),情況同開始的九年區別不大,東晉朝也就象開始的九年那樣安而復危,危而復安地持續著。 王導保持安的方法是「鎮之以靜,群情自安」。就是讓有勢力的大族在相互牽制下,以民眾為犧牲,各自滿足他們的要求,朝廷不加干涉也不加抑揚。他晚年常說,人家說我糊塗,將來會有人想念我這糊塗。的確,東晉是靠糊塗來求安靜的。晉成帝時,外戚庾亮當權。庾亮想振作帝室,排斥王導,疑忌上游重鎮荊州刺史陶侃,任意殺逐大臣,引起各勢力間的不安。三二七年,野心家歷陽(安徽和縣)鎮將蘇峻、壽春(後改稱壽陽,安徽壽縣)鎮將祖約以殺庾亮為名,率叛軍攻入建康。幸得陶侃、溫嶠起兵救援,三二九年,擊破蘇峻祖約軍。王導又執政,東晉朝又算危而復安。庾氏勢力不得專擅朝政,轉移到上游,宣稱以北伐中原為己任,企圖建立起自己的根基。庾亮庾翼兄弟相繼鎮守武昌,占有了東晉朝重要領土的一半。三四五年,庾翼臨死,讓他的兒子繼任,開藩鎮世襲的惡例。東晉朝廷不允許他的要求,是合理的,但用桓溫去驅逐庾氏勢力,東晉朝又出現篡奪事件。 桓溫是當時最有才幹的野心家。他做了荊州刺史以後,積極對外發展。三四七年,桓溫滅成漢國,收復蜀地,威名大振。東晉朝廷疑懼,引用虛名甚大的清談家殷浩參與朝政,專和桓溫作對。桓溫伐前秦伐前燕,都遭致失敗,損害了他的實力和威望,在王謝兩大族抵制下,桓溫篡奪的野心未能實現。三七三年,桓溫死,東晉朝又算危而復安。 桓溫死後,謝安執朝政。桓溫弟桓沖做荊州刺史,與謝安同心保護帝室。東晉朝內部出現前所未有的和睦氣象,是和謝安完全繼承王導力求大族間勢力平衡的作法分不開的。謝安的作法是「鎮之以和靜」。三八三年,晉兵大破苻堅的南侵軍。謝安乘前秦國崩潰,使謝玄等率諸將北伐。三八四年,收復徐、兗、青、司、豫、梁六州。三八五年,猛將劉牢之進入河北名都鄴。東晉朝建立以來,這是最大的一次戰勝擴地。取勝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內部和睦,有些力量可以對外。 謝安立了大功,內部和睦狀態又開始破壞。當時的皇帝是整天酒醉昏迷的晉孝武帝。他重用同母弟會稽王司馬道子。司馬道子也是一個整天昏醉的酒徒,引用一批奸人作爪牙,合力排斥謝安。三八五年,謝安病死,朝政全歸司馬道子。司馬道子委任兒子司馬元顯當政。帝室間晉孝武帝和司馬道子兄弟爭奪權力,司馬道子司馬元顯父子爭奪權力,同時帝室與大族間也展開權力的爭奪。三九八年,京口(江蘇丹徒縣)鎮將王恭聯絡藩鎮殷仲堪、桓玄、庾楷等起兵反帝室。王恭被殺,藩鎮推桓溫的兒子江州(治武昌)刺史桓玄為盟主,形成大族推翻帝室的中心力量。 司馬道子父子當權,貪污奢侈,政治敗壞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早在司馬道子當權的初期,儒生范寧就說現在邊境上沒有戰事,國家倉庫卻空匱無物,現在民眾服徭役,一年裡幾乎沒有三天的休息,生下兒子不能撫養,鰥夫寡婦不敢嫁娶。好比在著了火的柴草上睡覺,國家危亡就在眼前了。司馬道子父子一伙人當權十多年,受盡苦難的東晉民眾再也不能忍受這種惡政。 依靠大族支持和民眾容忍而存在的東晉朝,在統治集團內部分裂和民眾起義反抗的情況下,不得不歸於崩潰。 東晉朝的崩潰——桓玄為盟主的諸藩鎮,占據建康以西的州郡,朝廷政令只能施行在東方的會稽(治山陰,浙江紹興縣)、臨海(治章安,浙江臨海縣)、永嘉(治永寧,浙江永嘉縣)、東陽(治長山,浙江金華縣)、新安(治始新,浙江淳安縣)、吳(治吳,江蘇吳縣)、吳興(治烏程,浙江吳興縣)、義興(治陽羨,江蘇宜興縣)八郡,一切殘酷的剝削自然也集中在八郡民眾的身上。司馬元顯為防禦王恭等人的進攻,調東方諸郡「免奴為客」人集合建康充當兵役,號稱「樂屬」。這又引起地主(樂屬的主人)和佃客(樂屬)的怨恨。五斗米道徒士族孫恩乘民心騷動,三九九年,從海島率徒黨百餘人攻破上虞縣(浙江上虞縣),又攻破會稽郡,部眾驟增至數萬人。其餘七郡同時起事,攻殺晉官吏、響應孫恩,不到十天,孫恩有眾數十萬人。孫恩的徒黨號稱「長生人」,是一群奉五斗米道的亡命無賴。孫恩和這群人專事屠殺擄掠,破壞不遺餘力。會稽是王羲之謝安等北方士族聚居的名郡,吳郡、吳興(包括義興)是南方士族的中心居地,這三郡號稱三吳,是東晉朝經濟文化發達的地區。當然,士族所在地的民眾,受士族的壓迫是說不盡的,對士族的仇恨自然也是難以抑制的,愚蠢而瘋狂的野心家孫恩等人利用民眾的積怒,縱徒黨殺人,甚至嬰兒也不能免死。晉將謝琰劉牢之率兵來攻,孫恩徒黨在諸郡燒倉庫,毀房屋,塞水井,砍林木,擄掠婦女財物,都逃到會稽郡來。謝琰收復義興吳興兩郡,劉牢之收復吳郡,進軍到浙江邊。孫恩起初聽說諸郡響應,對徒黨們說,天下沒事了,我帶你們到建康享福去。後來聽說劉牢之到了浙江邊,對徒眾們說,我割據浙江東部,還可以做個越王勾踐。等到劉牢之軍渡過浙江,孫恩對徒眾們說,我是不以逃走為羞恥的。孫恩擄男女二十餘萬人逃往海島。此後孫恩連年從海路入寇。四○一年,孫恩率舟師十餘萬人自海路突襲京口,逼近建康,司馬道子驚駭,不知所措,賴劉牢之部將劉裕奮勇進擊,大破孫恩軍。劉牢之等援軍趕到建康,孫恩屢次戰敗,又逃入海島。四○二年,孫恩入寇臨海郡,被晉兵擊敗。孫恩窮困投海自殺,徒黨和妓(奏音樂的婦女)妾說他成了水仙,跟著投水的多至百餘人。被孫恩擄去的二十餘萬人,三四年間,不是戰死溺死,便是被販賣作奴隸,到孫恩死時只剩下數千人。孫恩連年從海島入寇,前後數十戰,又殺死民眾數萬人。 孫恩死後,餘眾推盧循為首領,被劉裕追擊,泛海逃走。四○四年,盧循攻陷廣州,以後連年入寇,四一○年,率兵十餘萬逼近建康,被劉裕擊敗,盧循逃到交州。四一一年,交州刺史杜慧度擊殺盧循。孫恩在敗逃入海以前,多少還算是率領農民起義,盧循則完全是五斗米道作亂。 正當東晉朝全力攻擊孫恩的時候,桓玄乘機吞併上游諸藩鎮,占有東晉三分之二的土地。三吳破敗,東晉朝失去了依靠,成為僅有空名的朝廷。桓玄認為滅晉稱帝的機會到了,與孫恩軍逼近建康同時,桓玄在江陵聚眾,謀奪取建康。四○二年,司馬元顯發兵要進攻桓玄,桓玄軍卻順流而下,攻入建康,殺司馬道子司馬元顯,政權全歸桓玄。四○四年,桓玄廢晉安帝,自立為皇帝,國號楚。 東晉朝是王謝庾桓四大族勢力平衡下的產物,王謝庾三族相繼衰落,桓氏成為唯一的大族,驕奢淫昏毫無才能的桓玄便輕而易舉地消滅了東晉朝。 孫恩亂後,東方諸郡大飢,一向腐朽的士族中人,這時候披著精製的羅衣,抱著心愛的金玉,關著大門整家整家地餓死。他們連掘些草根充飢的本領也沒有,當然不會有人起來和桓玄爭奪帝位。但是,桓玄也是腐朽已極的一人,他不可能維持既得的地位。當時存在著一個能夠消滅桓族勢力的人物——劉裕。桓玄剛登上帝位,劉裕便在京口糾集力量,率眾一千七百人攻入建康,桓玄逃回江陵。晉兵殺桓玄,滅桓氏一族。劉裕恢復晉安帝的皇帝名義,自己在政治上武功上積極準備威望。四二○年,劉裕廢晉帝,建立起宋朝。 東晉朝十一帝,首尾凡一百零四年。宋朝四二○年至四七九年劉裕出身破落的低級士族。東晉初,劉家避難,從彭城遷居京口。劉裕幼年貧窮,不得讀書,以耕地為業,兼做樵夫、漁夫及賣履小販。他又是個酷愛賭博的無賴,曾因賭輸,被京口大族刁逵縛在馬樁上索賭債。這種經歷使得劉裕懂得勞動民眾的疾苦並具有冒險求利的性格。 京口是從北方各地流亡來的士族和民眾聚居的地方,號稱北府,與歷陽同為揚州重鎮。居民風俗強悍,敢於從軍。謝安輔政,舉謝玄為將。謝玄在京口募兵,得勇士劉牢之等人。劉牢之常領精銳當前鋒,戰無不勝,號稱北府兵。淝水大戰,苻堅軍崩潰,晉軍前鋒五千人,就是劉牢之統率的北府兵。三九九年,劉牢之擊孫恩,劉裕在劉牢之部下當小軍官,勇悍善戰,屢立大功。劉牢之部下諸將,搶掠財物,比盜賊更凶,獨劉裕約束部屬,紀律嚴明,大得民心。從此,劉裕成為北府兵的著名將領,擊滅孫恩盧循,主要是劉裕的功績。 四○四年,桓玄篡晉,劉裕在京口約集失意士人密謀攻桓玄,被眾推為盟主。劉裕擊敗桓玄,掌握東晉朝政權。後來積累戰功,打下帝業基礎,和晉元帝依靠大族推戴的情形完全不同。劉裕所創的宋朝,皇帝獨掌大權,主要輔佐,多選用寒門,原來的高門大族,只能做名大權小的官員,難得皇帝的信任。削弱士族的政治勢力,實行皇帝專制的中央集權,宋朝國內的統一程度遠非強藩割據的東晉朝所能比擬,政權大大增強了。當時鮮卑拓跋部統一黃河流域,出現強大的魏國,如果沒有統一的漢族政權,鮮卑人幾次大舉南侵,很有可能併吞長江流域,摧殘發展中的經濟和文化。所以,劉裕消滅紀綱不立、豪強橫行的東晉朝,建立起比較有力的宋朝,對漢族歷史是一個大的貢獻。 劉裕滅桓氏後,要取消司馬氏皇帝的名號,還必須自己先取得更高的威望。因此,劉裕為滅晉而進行北伐。同時也為消滅國內割據勢力而進行統一戰爭。 四○九年,劉裕攻南燕。四一○年,破南燕都城廣固(山東益都縣),滅南燕,收復青州。盧循乘劉裕北伐,率軍向建康進攻,劉裕親率精兵回建康,擊敗盧循。四一一年,收復廣州。四一二年,攻破江陵城,殺割據者劉毅。四一三年,劉裕遣將軍朱齡石收復成都,殺割據者譙縱。四一五年,劉裕遣將軍王鎮惡攻克襄陽,驅逐割據者司馬休之。東晉境內在劉裕勢力下全部統一了。四一六年,劉裕率將軍王鎮惡、檀道濟、沈田子等分五路,水陸並進,攻後秦國,沿途收復滑台(河南滑縣)、許昌、洛陽等重鎮。四一七年,劉裕軍攻破長安,滅後秦國。劉裕出關回彭城,留守軍內亂,四一八年,關中被赫連勃勃奪去。這次北伐,勝利是巨大的,關中雖失去,自潼關東至青州,卻成為宋朝的疆土。後來宋魏間戰爭,多在這些土地上進行,使長江流域得到較為長期的安靜。 東晉初,設立僑郡縣,憑空增添官職,用以安置流亡士族。四一三年,劉裕實行土斷法,令北方流亡來的士民,就所居地作為土著,與南方土著同等待遇。許多僑郡縣從此省去,有利於行政統一和節省開支。 東晉朝重要地區用大族作鎮將,因而形成割據的局面。劉裕改用皇子作鎮將,特別是荊州江州兩鎮,所 統兵甲占全國兵甲的半數,更非選皇子不可,從此建康朝廷不再受大族重鎮的威脅。 劉裕完成了上述軍事上政治上的措施,東晉朝顯然再沒有存在的餘地了。四二○年,劉裕很自然地建立起宋朝。四二二年,宋武帝(劉裕)死。四二三年,北魏攻奪宋地,司州(治洛陽)全部,青州、兗州、豫州大部,被北魏奪去。 四二四年,宋文帝即位。長江流域在宋文帝統治的三十年中,呈現東晉以來未曾有的繁榮氣象。南方經濟和文化的發展,到元嘉(宋文帝年號)時期才真正開始。 宋文帝憑藉富強的國力,經常出兵擊魏,想收復黃河以南土地。魏太武帝勇武善戰,統一黃河流域後,有吞併江南的奢望。四五○年,南北兩個全盛的國家,爆發了決存亡的大戰爭。 四五○年,魏太武帝自率步騎十萬攻宋懸瓠城(河南上蔡縣東),宋將陳憲堅守苦戰,魏軍死傷甚重,敗退。接著,宋文帝發大軍,分水陸數路北伐,魏太武帝也發兵號稱百萬渡黃河來應戰。宋將王玄謨率主力軍攻滑台,被魏主力軍擊敗。柳元景薛安都破魏洛州守軍,收復陝城和潼關。宋文帝因王玄謨潰敗,召還柳元景等軍。四五一年,魏軍乘勝攻彭城,徐州刺史劉駿(宋文帝子)決心堅守,魏太武帝攻城不克,率大軍南行,攻盱眙城(江蘇盱眙縣)不克,又率軍南行直到瓜步(江蘇六合縣境),聲言要渡長江。宋沿江戒嚴,每戶都得出丁男來服役,王公大臣家子弟也不能免。魏兵缺糧,前面有大江,後面有宋兵堅守城鎮,只好退走。魏太武帝攻盱眙,向宋守將臧質求酒,臧質給他一罐便尿。魏太武帝受辱,大怒,全力攻城三十日,魏兵屍體高與城平,仍不能攻入,又只好忍辱退走。 這次大戰爭,宋兵力小,魏兵力大,宋進攻中原,失敗是難免的。宋文帝並無戰爭經驗,每次出兵作戰,總要預先制定計劃,限制將帥的機動性。交戰的日期和時刻,也必須由宋文帝親自決定。朝廷離戰陣路途遙遠,常常坐失時機,這也是遭致失敗的一個原因。魏是野蠻的國家,每次作戰,總是驅迫漢民在前陣,鮮卑騎兵在後面馳逐,漢民前進得慢一點,就被騎兵踏死。魏兵走到的地方,屠殺宋民異常殘酷,少數人被捕捉到北方去作奴婢,算是幸運,多數人都被殺死。攻城尤其避免用鮮卑人。魏太武帝猛攻盱眙,給臧質信里說,我派出的攻城兵,都不是我國人(鮮卑人)。攻東北城的是丁零人匈奴人,攻南城的是氐人羌人。你殺死這些人,省得他們在我國內作亂,對我只有好處,你盡力殺吧!魏兵作戰就是這樣消耗大量非鮮卑人的生命來進行的。魏太武帝南侵失敗,儘量發泄了他的所有野蠻性。宋朝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地方,都遭受大破壞。魏兵一見丁壯人就殺,刺嬰兒在長矛上,舞矛以為戲樂。擄去生口(被捕獲作奴婢的人)一萬多人,聽說宋兵來追,把生口全部殺死。魏各軍又捕捉宋民,驅回北方,有的捕得五千餘家,有的捕得五萬餘家。魏兵經過的郡縣,房屋被燒毀,變成一片白地,春燕歸來,只好在樹上造巢。宋從此國力大損,魏兵馬死傷也過半數,南北兩朝都疲憊,不敢再輕易較量兵力。 繼承宋文帝的宋孝武帝是個暴君。他要更加增強皇帝的權力,厲行宋朝原有的典簽制。每一鎮將,不論是王或功臣,皇帝都派遣自己的親信人去做典簽官,代鎮將掌實權或分掌實權,並且監視鎮將的行動。他控制鎮將愈緊,疑忌心也愈重,諸王因遭疑忌,先後被迫起兵作亂,宋朝廷從此陷入骨肉相殘君臣互疑的一片混亂中。到宋明帝時,混亂愈益加劇,除了宋明帝自己的兒子,其餘殘存的諸弟(宋文帝子)和諸侄(宋孝武帝子)幾乎全被殺絕。被疑忌的文武大臣,有的被殺,有的帶城鎮投降魏國。四六六年,徐州刺史薛安都等降魏,與魏軍合力擊敗宋軍,宋朝淮河以北青、冀、徐、兗四州及豫州淮河以西九郡先後被魏奪去,南朝疆域又一次縮小。四七二年,宋明帝死,子蒼梧王繼位,內亂更加熾烈,一個不甚被疑忌的普通鎮將南兗州刺史蕭道成,在內亂中造成勢力。四七九年,蕭道成滅宋朝,建立齊朝。 宋朝八帝,首尾凡六十年。 齊朝四七九年至五○二年 齊高帝(蕭道成)僑居南蘭陵(江蘇武進縣)。出身「布衣素族」(寒門),原來並沒有奪取帝位的野心。宋明帝大殺宗室和文武大臣,以為自己的子孫可以永保帝業,事實恰恰是為蕭道成開闢了帝業。齊高帝知道他這個做皇帝的機會是難得的,急於想保持它,問儒者劉瓛(音桓huán)怎樣才能久安。劉瓛說,想久安,要寬厚。宋所以亡天下,就是因為殘刻。你如果以前車為戒,能寬厚待人,危可以得安,不然的話,只有危,不會有安。齊高帝很同意劉瓛這番話。 齊高帝改革宋孝武帝以來的暴政,提倡節儉,常說,讓我治天下十年,當使黃金與泥土同價。他對民眾的剝削比宋朝輕些,因而穩定了齊朝政權。他做了四年皇帝,臨死時囑咐繼承者齊武帝說,劉氏如果不是骨肉相殘,他族那得乘亂奪位,你必須深深記住。齊武帝遵遺囑不殺諸弟,朝政也還嚴明,境內外十幾年沒有戰事,南朝民眾又得到一個休息時期。齊明帝繼位,又走上宋孝武帝宋明帝的舊路,大殺齊高帝齊武帝的諸子,引起內亂。他的繼承者東昏侯,也和宋蒼梧王一樣,凶狂亂殺,臣屬人人自危,內亂大起。五○一年,雍州刺史(鎮襄陽)蕭衍起兵攻入建康。五○二年,蕭衍滅齊,建立梁朝。 齊朝六帝,首尾凡二十三年。 梁朝五○二年至五五七年 梁武帝(蕭衍)也是出身僑居南蘭陵的素族,早年就博通眾學,尤其擅長文學,與著名文人沈約、任蚄等齊名。四九八年,被任為雍州刺史。乘齊朝內亂,在鎮準備起事。他比其他起事人準備得周到些,因之一舉便成帝業。 梁武帝在位凡四十八年,國境內平靜無戰事,當時北朝已經衰亂,無力大舉南侵,南北兩朝間不曾發生決存亡的大戰爭。南朝在這一長時期里,應該是休養生息、發展經濟的好時機,可是,梁武帝恰恰是個偽善而殘暴的、愚蠢而貪婪的統治者,他採用各種方法來維持他的政權,他又為社會大破壞造成各種條件,到末年爆發了侯景的大亂,接著爆發了諸王爭奪帝位的大亂,整個長江流域遭受空前未有的普遍破壞,統治階級的所有醜惡也都在大亂中暴露出來。 梁武帝看到東晉朝憑藉士族的維持,國運延長到百餘年,但皇帝無權,朝廷為大族所挾制。宋齊兩朝用諸王作鎮將,用典簽監視諸王,權力集中在皇帝一人,但骨肉相殘,政權為素族所奪取。梁武帝依據這些經驗,定出兩條基本方針,企圖取三朝的長處,改三朝的短處,建立起久安的梁朝。 一恢復百家士族的權利宋齊兩朝用素族來壓制士族,梁武帝按照東晉的經驗,認為不如用士族來壓制素族較為有利,因之東晉初的百家士族又被重視起來。徐勉作吏部尚書,熟悉《百家譜》,寫給每一個人的文告裡,都避這個人的家諱,表示對百家士族的尊重。五○八年,梁武帝置州望、郡宗、鄉豪各一人,專掌搜薦。每州每郡每鄉都有專官一人搜羅士人,推薦給朝廷,這種專官無疑是士族中人,被搜薦的人自然多數也是士族中人。用什麼方法來安置這許多被搜薦的人呢?梁武帝令徐勉定百官九品為十八班。又增設鎮、衛將軍以下為十品,分二十四班,共有名號一百二十五個。不入十品的將軍,別有八班,共有名號十四個。又增設施於外國的將軍(如鎮遠、撫北等名號)為十品,分二十四班,共有名號一百零九個。大批將軍以下,當然還有更多的軍官名號,文武官名號如此繁多,可以容納許多人。從最低的第一班向最高的第二十四班,逐次升遷,可以銷磨許多人的時光,計謀算是很巧的了。可是官數終究有限,並不能容納愈來愈多的求官者,梁武帝因而又大增地方官。自東晉以來,僑州郡縣和實在的州郡縣逐漸增多,五一二年,梁境內共有二十三州,三百五十郡,一千零二十二縣,地方官數目本來已經夠龐大,梁武帝還嫌不夠,又增立許多州郡縣名目。到五四○年,共有一百零七州,按州的大小,分為五品: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下品州多在邊地,在一個村落里就設立起州或郡縣,刺史太守縣令及僚屬都用非漢族的本地土豪,和朝廷只是有時候發生一些貢納關係。五品州以外,還有二十餘州,根本不知設在什麼地方,官自然還是有的。邊境上鎮戍地點,居民很少,為提高鎮戍軍官的官位,都給與郡名,一個軍官往往兼任兩三個郡的太守。自文武朝官至地方官,都有品第,按百家士族、寒門素族和非漢族土豪的門第高低以及勢力大小來配合官品,大概求官的人都可以相應地得到做官或僚屬的俸給,雖然寒門被排抑,不得任顯職,但在得官較易這一點上,對梁武帝的安排不能不滿意。 二提高諸王的權力 儘管梁武帝增設大量的文武朝官和地方官,但政權的實際分掌者仍是諸王。宋齊兩朝典簽監視諸王的制度廢除了,諸王成為有實權的藩鎮。諸王犯大罪,也只行家教,訓誨一番就算了事,想用這種骨肉恩愛來改變宋齊兩朝的骨肉相殘。梁武帝的六弟臨川王蕭宏,是個奢侈放縱過度、貪財牟利無厭的人,用重利盤剝法奪取田宅邸(客店)店(商店),單是在建康的客店就有數十處。蕭宏住宅內有庫屋約一百間,關閉極嚴。有人告發蕭宏謀反,庫屋裡藏的是兵器。梁武帝到蕭宏住宅親自逐屋檢查,看到庫屋三十餘間,每間藏一千萬錢,共有錢三億以上。其餘庫屋滿藏布、絹、絲、棉等雜貨,不計其數。這都是巧取豪奪得來的贓物,梁武帝知道不是兵器,非常喜歡,對蕭宏說,阿六,你家當不小!從此對蕭宏更加信任。蕭宏本來怕查出贓物得罪,經這一次檢查,貪財成為合法的行為,搜括更無忌憚。其他諸王、公、侯,自然也要學蕭宏的行為,因為貪財能得梁武帝的信任。梁武帝早年沒有兒子,過繼蕭宏的兒子蕭正德作嗣子。後來生太子蕭統,蕭正德還本,封西豐侯。蕭正德失掉皇帝繼承權,很不滿意。五二三年,逃到魏國,自稱廢太子來避禍,希望魏國利用他來攻擊梁朝。魏國正在內亂,待遇他很薄,蕭正德失望,第二年又逃回梁朝。梁武帝哭著教訓他,還給他西豐侯爵位。梁武帝的次子豫章王蕭綜,為南兗州刺史,鎮守彭城,五二五年,魏兵來攻,蕭綜投降魏軍,梁朝失彭城重鎮,將佐士卒死十分之七八,梁武帝仍封蕭綜的兒子蕭直為永新侯。梁武帝這樣來實行骨肉恩愛,恰恰為晚年準備了比宋齊兩朝更醜惡的骨肉相殘。 梁武帝對待親屬和士族,一概不用法律,這些人犯了罪,都可以得到寬免。對待民眾卻完全相反。民眾犯了罪,用法極嚴,如該從坐,不論老幼都不得免;一人逃亡,全家人都被囚禁罰作苦工。剝削階級的法律,本來都是為壓迫民眾而制定的,不過,梁武帝連偽裝的公平也不要了。五一一年春,梁武帝到南郊祭天,路上有個老人擋住車駕,說道,你使用法律,對民眾太嚴,對權貴太寬,不是長久之計呵!這個老人冒險替民眾說了話,當然,梁武帝有他自己的一套不可變的作法。 梁武帝對民眾是這樣的殘暴,但是,他有任何一個皇帝做不到的特殊偽裝術來掩飾他的殘暴。他在冬天,五更就起床辦事,手凍得拆裂,也不停筆。這算是他的勤勞。即位不久,便按佛教的規矩,長齋素食,祭天地祖宗以及朝廷大宴會,也只用蔬菜,不用牲畜。他一天只吃一頓菜羹粗米飯。自稱不是公宴,不吃公家飯,宮裡人也不吃公家飯。意思是說,他和宮裡人的生活費,不要國庫來供給。至於生活費從那裡來的,還不是用另一種剝削形式從民間得來。他穿的是布衣,掛的是木綿制的黑色帳,一頂帽子戴三年,一條被子蓋兩年,不飲酒,平時不聽音樂。這些都算是他的節儉。任何時候他總是衣冠整齊,就在大暑天也一絲不苟;對待宮內閹宦,也是禮貌嚴肅好似對貴賓,更不用說接待士大夫的禮貌。這都算是他的謙恭。他專精佛教戒律,每次斷重罪(殺普通民眾),總要涕泣,整天表示不高興;士族犯罪一概寬免,親屬甚至是犯謀反罪,哭著教誨一番也就算無罪。王侯橫行不法,或者白天在大街上公然殺人,或者夜間派人出去搶掠,盜匪逃進王侯家,就沒有人敢追捕。梁武帝完全知道這種情形,因為講慈愛,所以讓他們無惡不作。這都算是他的慈愛。五四六年,一個直臣賀琛上書指出梁武帝的惡政:第一,搜括極其殘酷,民不堪命;第二,官員窮奢極欲,無限浪費;第三,權臣玩弄威福,專找別人的罪過;第四,朝廷大興土木,民眾服役不得休息。賀琛說的都是實話,句句揭穿梁武帝的偽裝。梁武帝看了大怒,舉出自己的節儉生活作證,辨明沒有那些劣跡。賀琛不敢再說話,梁武帝依然用他老儒兼老僧式的勤勞、節儉、謙恭、慈愛掩飾著他的殘暴。 僅僅依靠偽裝,到底只能起有限的作用,梁武帝利用這些偽裝以外,又拿出儒學和佛教兩套辦法來欺騙人。 興儒學、制禮、作樂——五○二年,制定雅樂。五一二年,製成吉、凶、軍、賓、嘉五禮,共一千餘卷,八千一十九條,頒布施行。制禮作樂是儒學盛事,梁武帝即位,首先製成禮樂,連北方士族中也有人南望羨慕,想來投奔。當然,更重要的還在於興儒學。五○五年,梁武帝下詔提倡經術,在建康設立五經館,每館設博士一人,有學生數百人。學生生活費由國家供給,考試及格就給官做。不到一年,各地士人紛紛來投館求學。這些投館的士人無疑是寒門,他們有了做低級官的門路,自然也就滿意了。 大興佛教——自東晉至宋孝武帝,佛教在儒家、道教制約下,還不能獨占上風。宋明帝開始佞佛,立湘宮寺,極其壯麗,自稱功德極大。老臣虞願說,這都是百姓賣兒貼婦錢造的,如果佛有知識,該多麼悲憫!罪比塔還高,有什麼功德!宋明帝發怒,趕虞願下殿。齊宰相竟陵王蕭子良篤信佛教,齋僧時親自送飯送水,佛教開始盛行。儒生范縝不信佛,蕭子良問:你不信因果報應,試問人為什麼有富貴貧賤?范縝依據儒家學說作《神滅論》,駁斥因果說。朝野分儒佛兩派展開爭辯,佛教徒無法駁倒神滅論。雖然宋明帝、蕭子良提倡佛教,但虞願范縝所代表的反佛教思想還很有力量。到梁武帝時,南朝佛教才進入全盛時期。他大興佛教,不是廢棄儒玄(道家),而是用佛來調和儒玄。他本是一個博學無所不通的大學者,著《孔子正言》、《老子講疏》等屬於儒玄的書二百餘卷,又著屬於佛教的書數百卷,確實表現了他對儒玄佛三家學說的精通。他用儒家的禮(《孝經》引孔子說「安上治民,莫善於禮」)來區別富貴貧賤,用道家的無(劉向論道家「清虛無為,務崇不競」)來勸導不要爭奪,用小乘佛教的因果報應,來解答人為什麼應該安於已有的富貴貧賤,為什麼不要爭奪。三家合用,非常有利,因此他創三教同源說,硬派孔子老子當佛的學生。他作《會三教詩》,以日比佛,以儒、道比眾星,說「窮源無二聖,測善非三英」。所謂無二非三,就是佛教最高,儒、道是佛的輔助。他對三家學說進行調和,在推行上著重在佛教。他裝成一副苦行僧的狀貌,皇帝的生活享受,似乎都捨棄了,好叫人相信他的宗教信仰是純潔無私的。他建立同泰寺,早夜到寺禮拜。屢設救苦齋、四部(僧、尼、善男子、善女子)無遮會、無礙會,在會上講演佛經,說是做功德事,替百姓求福。五二七年,他到同泰寺捨身,表示要出家當和尚,過了四天,才回宮。五二九年,又到寺捨身,群臣出錢一萬萬,向同泰寺贖他回來。五四六年,又去捨身,宣稱他和宮人以及全國都舍了。群臣出錢二萬萬又算贖回來。五四七年,又去捨身,這一次出家多至三十七天,群臣又出錢一萬萬贖回這個「皇帝菩薩」。他只用捨身法就替同泰寺訛詐得四萬萬錢,群臣一隻手付出四萬萬,一隻手向民眾不知要掠奪多若干倍的錢。在他贖身回宮那一天的夜間,同泰寺的塔燒毀了。他說,這是魔鬼幹的事,要做更廣泛的法事來鎮壓魔鬼。下詔道,道愈高魔也愈盛,行善事一定有障礙,應該大興土木,比舊塔增高一倍。他役使大量民眾造十二層高塔,塔還沒有完工,他就被侯景拘禁餓死了。梁武帝興佛教,已經達到發狂的程度,虞願斥責宋明帝罪比塔還高,梁武帝的罪惡,比宋明帝當然更要高無數倍。當時民眾遭受如此殘酷的剝削,不曾起來反抗,足見因果報應說的麻醉作用確實可以使被麻醉者陷入昏迷狀態中。 梁武帝的殘暴統治,得到士族、親屬及僧徒的共同擁護,在國境內維持了將近半個世紀表面上的平靜,實際是內亂已經醞釀得足夠成熟了。最後由於接納東魏叛將侯景,造成梁國境內的大破壞。當時黃河流域也正在大破壞,南北同時大亂,西晉末年開始的災禍,到梁武帝末年才真正達到全中國普遍大亂的最高峰。東晉宋齊三朝多少還能保持長江流域的偏安局面,梁武帝卻引進北方的破壞勢力來蹂躪江南,從這一點說,梁武帝是東晉以來最壞的統治者。 梁武帝初年,魏國開始內亂。梁乘敵國內亂出兵恢擴疆土,本是南朝政權應作的事,可是,在梁武帝指導下的軍事行動,卻給人民帶來了災難。下面列舉幾次軍事失敗的情況。五○五年,梁大舉伐魏,梁軍器械精新,軍容甚盛,魏軍認為百數十年來未有的勁敵,不敢交鋒。梁武帝舍韋叡等良將不用,卻用懦怯昏庸的六弟臨川王蕭宏作主將。五○六年,蕭宏駐軍的洛口(安徽懷遠縣境),一個夜裡忽有暴風雨,蕭宏恐懼,率數騎棄大軍逃回建康。將士不見主將,紛紛潰散,器械全部遺棄,人死將近五萬人。五一四年,梁武帝發徐揚二州民,二十戶取五丁,役夫及戰士合二十萬人築浮山堰(在安徽鳳陽縣境),企圖壅遏淮水灌沒魏國的壽陽城。水利工程家都說,淮河中沙土輕浮,不可築堰,梁武帝不聽,用鐵器數千萬斤沉水底,仍不能築成。他又用木料疊成方框,中填大石,上面加土。役人擔負木石,肩肉腐爛,疫病流行,屍骸滿路,蒼蠅聲晝夜薨薨。冬季大寒,役人又凍死無數。五一六年,淮水暴漲,浮山堰崩壞,沿淮水城鎮村落的居民十餘萬人都被水漂入海。北魏不動兵力,梁國民眾死傷卻在二十萬人以上。此外,對魏戰爭不時發動,南北軍民在戰爭中死傷不可數計。梁武帝是個「爭城以戰,殺人盈城」,但得不到什麼城,「爭地以戰,殺人盈野」,但得不到什麼地的無能而貪殘的殺人惡魔,他裝扮著一副佛教的慈悲面目,在戰爭上卻更明顯地暴露出他的真實面目。 對魏戰爭的殘害民眾,還只是梁武帝罪惡的較小部分,他最大的罪惡是接受侯景的降附。侯景是東魏高歡部下有謀略的將帥,統治黃河以南土地。五四七年高歡死,侯景與高歡的繼承者高澄為敵,據河南反高澄。侯景投降西魏,受西魏官爵,又來投降梁國。梁武帝貪得河南土地,納侯景降,封為河南王。侯景投降西魏和梁國,原想取得援助,攻滅高澄。他和高澄交兵,向西魏宇文泰求援,宇文泰知道侯景不可信任,以援助為名,出兵占據侯景所屬土地的一半。梁武帝也出大兵援侯景,被東魏擊敗,亡失士卒數萬人。宇文泰處置得宜,西魏不戰獲地;梁武帝貪婪昏愚,梁成為接受災禍的對象。侯景早有滅梁的意圖,這次戰爭更證明梁朝腐朽已達極度。五四八年,東魏大敗侯景軍,侯景率敗兵八百人南逃,奪取梁壽陽城,準備滅梁,公然對人說,我取河北不成,取江南卻有把握。侯景誘蕭正德作內應,許事成後尊蕭正德為梁帝。蕭正德大喜。侯景舉兵奪取譙州城(安徽滁縣),梁武帝命蕭正德防守長江。蕭正德讓侯景渡江,建康大驚亂。梁武帝令太子蕭綱籌防禦。蕭綱命蕭正德守宣陽門。 侯景渡江時,只有兵八千人,馬數百匹。他乘梁君臣震駭,進攻建康城。蕭正德開城門迎侯景入城。侯景攻台城(宮城),蕭綱依仗良將羊侃,率眾力戰。侯景屢攻不克,眾心離散。侯景令兵士掠奪民間糧食和婦女金帛,並脅迫民眾數萬人充兵士。侯景又招募梁奴隸483得千數人,分配各軍。奴隸被重用,人人感恩,願出死力,侯景兵力又振。五四九年,侯景攻入台城,梁武帝餓死。蕭綱即帝位(梁簡文帝)。五五一年,侯景殺梁簡文帝,自稱為漢皇帝。 梁武帝在位年久,等待時機,積極準備奪取帝位的主要有這些人:侄子蕭正德蓄謀最早,但勢力最弱。五三一年,太子蕭統(昭明太子)死。照繼承慣例應立蕭統的兒子作皇太孫;梁武帝卻立兒子蕭綱為太子,因此蕭綱與諸弟蕭綸、蕭繹、蕭紀之間,蕭統的兒子蕭詧(同察)與諸叔之間,充滿著仇恨。侯景作亂,主要爭位人陰私醜惡的面目,盡情暴露出來。蕭正德引侯景入建康城後,便自稱皇帝。與侯景約定,攻破台城,必須殺梁武帝和蕭綱。台城攻破後,蕭正德親自執刀去殺,被侯景阻止,皇帝名號也被侯景取消。蕭正德密謀攻侯景,侯景把他殺死。這個圖謀帝位數十年,無所不為的蕭正德,在一群謀圖者中首先結束了他的醜惡的生命。南徐州刺史蕭綸率軍入援,與其他援軍互相猜忌,擁兵觀望,莫有戰意。侯景破台城,蕭綸逃走。五五○年,蕭綸據郢州(鎮夏口——湖北漢口市),稱自己辦事的廳屋為正陽殿,表示要做皇帝,一面向北齊稱臣投降,希望得到北齊的援助。北齊封蕭綸為梁王。雍州刺史蕭詧據襄陽,與荊州刺史蕭繹交兵。五五○年,蕭詧向西魏稱臣,請作附庸國。西魏派兵助蕭詧,封蕭詧為梁王。蕭繹據江陵,聲勢最大。侯景圍台城,蕭繹聲稱舉兵入援,實際是觀望形勢,積極消滅其他爭奪帝位的敵人。西魏兵助蕭詧攻蕭繹,逼近江陵,蕭繹也向西魏求和,願作附庸國。蕭繹又向東魏求和。五五一年,北齊(五五○年,北齊滅東魏)封蕭繹為梁相國。這時候,蕭綸專附北齊,蕭詧專附西魏,蕭繹附北齊和西魏,北齊與西魏互相牽制,蕭繹所受到的控制力比較松一些。侯景在江南毫無憑藉,只有一些被脅迫作戰的烏合軍隊。他破台城後,釋放北方人在南方當奴婢的約一萬人,指望得到他們的支持,勢孤力弱可以想見。梁國任何一個爭位人,都有力量擊滅侯景,可是,這些人都想借侯景的手摧毀梁武帝和蕭綱的地位,自己專力對付其他爭位人。等到蕭繹造成得位的形勢,可以抽出一部分兵力進攻建康的時候,侯景早在這個空隙中,進行著空前規模的大破壞。 自東晉以來,建康一直是長江流域政治經濟文化的第一個中心地點。統治集團在各地方搜刮財物,主要是集中到建康,在這裡縱情耗費掉,商業和手工業,自然也跟著發達起來。梁武帝時,建康已經成為南北各四十里,擁有二十八萬戶的大城市。賀琛上樑武帝書里指出官員窮奢極欲無限浪費的情形,說:地方官所以貪殘,總是由於風俗太侈靡。現在做一任地方官,得錢就可以上萬萬。罷官回京,儘量享受,一次宴會費錢超過百金,家中畜妓無數,極聲色的樂趣。不過幾年,錢財用完,追恨過去得錢不夠多,再出去做官,貪殘得更加厲害。賀琛說的只是地方官,至於王公貴戚和世家大族,貪殘侈靡自不待言。梁武帝否認賀琛的指責,但也承認自己齋僧的飯菜,一個瓜能變出幾十個式樣,一種菜能做出幾十種味道。素食還如此精緻,可見賀琛所說風俗侈靡,確是事實。侯景宣布梁武帝罪狀說,梁朝割剝民眾,以供貪慾,你們如果不信,試看皇帝的大苑囿,王公的大第宅,僧尼的大寺塔,以及文武百官,都是美妾成百,僕從上千。這些人不耕不織,錦衣美食,不從百姓奪取,從那裡得來!侯景的指責也是事實。侯景渡江攻建康城,梁武帝命提取諸寺院及公庫所藏錢,得五十萬萬充軍用。建康有的是錢和用錢的人,他們比賽豪華,衣服食物器具,力求精美,都要各地方運輸進來,本城產品是很少的。侯景作亂,交通阻隔,糧食斷絕,幾個月功夫,人餓死大半。侯景攻台城,蕭綱命人燒侯景所據宮殿,宮殿及多年積聚的圖書文物幾乎全部被燒毀。作為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建康,經侯景之亂的破壞,蕩然無遺了。 五四九年,侯景攻入台城,就派遣部下諸將出外殺掠,告誡諸將說,攻入城市,要殺個乾淨,使天下人知道我的威名。因此諸將專事燒殺掠奪,做盡慘虐行為,以取笑樂。侯景軍一路向三吳,有飢兵數百。梁吳郡太守有精兵五千,不敢抵抗,開城門迎侯景軍。侯景軍據吳郡,大掠財物婦女。侯景派兵攻破吳興郡,又進攻會稽郡。會稽有精兵數萬,糧食軍器都很充足,侯景兵到,東揚州刺史蕭大連(梁簡文帝的兒子)棄城逃走,侯景軍不戰取得會稽郡。三吳最為富庶,是長江流域經濟文化的第二個中心地點,經東晉末一度破壞後,宋齊以來,又恢復了它的繁榮景象。建康城的大量消費,主要是依靠三吳來供給。侯景據有三吳,奪完了金帛,又掠奪人口,有的被殺死,有的被販賣到北方,遺民存留無幾。五五○年,侯景軍一路向廣陵。破城後,捕城中人不論老少,埋半身入地,侯景兵馳馬射擊,八千人一時都被慘殺,廣陵成了一座空城。五五○年,侯景軍一路沿江西進。五五一年破江州,又破郢州。侯景率大軍向江陵,蕭繹向西魏求援,割漢中給西魏。蕭繹有力量擊敗侯景,割地給西魏,實際是請求西魏不要助蕭詧來奪取江陵。果然,侯景被蕭繹軍擊敗,逃歸建康。侯景已經完成了他的大破壞動作,再沒有什麼事可做了,只好坐在建康城等待死滅。 蕭繹擊敗侯景,取得江州和郢州,爭位人之一蕭綸也被西魏軍殺死。五五一年,蕭繹派大將王僧辯率軍東下,陳霸先率精兵三萬人助王僧辯。五五二年,王僧辯攻建康,陳霸先大破侯景軍,收復建康城。侯景遁逃入海,路上被部屬殺死。蕭繹在江陵稱帝(梁元帝)。建康已是一座荒城,江陵一向是西部重鎮,為長江流域第三個經濟文化的中心,捨不得離開;同時,在襄陽的蕭詧,在成都的蕭紀,都是主要爭位人,需要防禦,因此,梁元帝決定建都在江陵,使陳霸先鎮守建康。 五五二年,益州刺史蕭紀自稱皇帝。五五三年,發兵來攻江陵。梁元帝請西魏攻蜀。宇文泰很喜歡,對諸將說,取蜀滅梁,就在這一次了。宇文泰派將軍尉遲迥率軍入蜀攻成都。蕭紀寧願失蜀,卻一心想得江陵。他用金一斤或銀一斤製成一個金餅或銀餅,共有金餅一萬個銀餅五萬個。臨戰,給將士們看看,但並不分賞給有功的人。蕭紀軍潰散。梁元帝兵追蕭紀,蕭紀擲一小袋金餅給追者,說,我用這金餅雇你,送我去見七官(梁元帝行七)。追者說,我殺了你,金餅會跑到那裡去?蕭紀就這樣結束了他那條醜惡的生命。蕭紀死後,益州全境也就為西魏所有。 一群爭奪帝位的人,現在只剩下樑元帝和蕭詧二人。五五四年,西魏宇文泰使于謹率兵五萬合蕭詧兵來攻。五五五年,攻破江陵。梁元帝自以為讀書萬卷,仍免不了亡國,把所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一起燒毀,隨後到西魏軍前投降。他受盡蕭詧的侮辱以後,結束了他那條極其醜惡的生命。 西魏封蕭詧為梁主,以江陵附近約三百里土地作為梁國封地。使蕭詧居江陵東城,西魏兵駐西城,監視蕭詧。西魏取襄陽,擄走江陵府庫中所藏全部珍寶,並捕捉王公百官以及居民數萬人,分賞魏軍作奴婢。長江流域第三個經濟文化中心,隨著建康和三吳也徹底破壞了。五五六年,蕭詧在荒城裡自稱為皇帝。他和他的子孫對周(五五七年,周滅西魏)隋執臣禮甚恭謹。五八七年,隋文帝消滅了這個醜惡的梁國。 梁武帝釀造禍亂,侯景和蕭氏一群爭奪帝位的人實行禍亂。這次大禍亂歸根是士族制度自然的結果。顏之推說,江南士族至今已傳八九代,生活全靠俸祿,從沒有自己耕田的。田地交奴隸佃客耕種,自己連起一塊土,耘一株苗也沒見過。人世事務,完全不懂。所以做官不辦事,管家也不成。都是太優閒的緣故。又說,梁朝士大夫,通行寬衣大帶大冠高底鞋,香料熏衣、剃面搽粉塗胭脂,出門坐車轎,走路要人扶持。官員騎馬就會被人上表彈劾。建康縣官王復未曾騎過馬,見馬叫跳,驚駭失色,告人道,這明明是老虎,怎麼說它是馬。侯景作亂,士大夫肉柔骨脆,體瘦氣弱,不堪步行,不耐寒暑,死亡無數。他們因為得不到食物,餓成鳩形鵠面,穿著羅綺,抱著金玉,伏在床邊等死。隋煬帝也說,江東諸帝多抹脂粉,坐深宮。這都說明梁朝整個統治集團自皇帝以至士族已經腐朽到極度,剝削階級的黑暗全部集中表現在這群人的行動上,既然西晉極度腐朽的士族造出了十六國大禍亂,梁朝同樣腐朽的士族,自然也不能不造出梁末的大禍亂。 梁武帝為貪得土地,招納侯景,結果是梁國內部大亂,失去廣大的土地。東魏取得淮南和廣陵,西魏取得益州、漢中、襄陽。江陵有西魏守軍,實際也為西魏所有。南朝自巴陵(湖南嶽陽縣)至建康,與北朝對峙以長江為界。此後,南方漢族政權作為憑藉的長江天險,江蘇南京陳永寧陵石麒麟至少失去了一半,等到北方也建立起漢族政權的隋朝,一舉滅陳,長江根本不起作用了。 梁朝四帝,首尾凡五十六年。 陳朝五五七年至五八九年 陳霸先,吳興郡長城縣(浙江長興縣)人,在梁末大亂中,是一個保護南方漢族政權最有功的人。他家世寒賤,不列在士族。早年當里司、油庫吏、傳令吏等微職,後來得小軍職,因鎮壓交州農民起義,官位漸顯。五四九年,陳霸先在廣州起兵討侯景,排除當地割據者的阻礙,五五○年,進軍至南康(江西南康縣)。五五一年,蕭繹遣王僧辯率軍東下至湓城(湓音盆pén江西九江),陳霸先率精兵三萬人來會。五五二年,王僧辯攻克建康,陳霸先立功最多。五五五年,王僧辯、陳霸先在建康擁立梁元帝的兒子蕭方智為主。北齊派兵護送梁武帝的侄子蕭淵明來作梁主,王僧辯畏齊兵,迎立蕭淵明。陳霸先再三苦爭,王僧辯不從,陳霸先起兵襲殺王僧辯,立蕭方智為梁帝(梁敬帝)。如果蕭淵明得立,和江陵的蕭詧一樣,建康的梁將成為齊的附庸。陳霸先殺王僧辯,立梁敬帝,齊的勢力被擯斥不得侵入江南。陳霸先擊敗齊兵並削平許多叛亂。五五七年,滅梁稱帝(陳武帝),建立起對抗齊周和後梁(蕭詧)的陳朝。 陳武帝和陳文帝、陳宣帝統治陳國共二十五年,雖然與敵國經常進行著戰爭,國內的叛亂也不時發生,但梁末遭受大破壞的南朝境內,經濟和文化逐漸恢復起來了。陳宣帝的兒子陳後主(陳叔寶),就在這個恢復起來的物質基礎上,又恢復極度腐朽的醜惡生活。 陳後主荒淫,使寵妾張貴妃孔貴人等八人夾坐左右,文士江總、孔范等十人參與宴會,號稱狎客。妃嬪與狎客共賦詩,互相贈答,採取尤艷麗的詩篇,造作歌曲,選美女千餘人奏樂歌唱。君臣酣歌,通宵達旦。陳後主又大造宮室,其中臨春、結綺、望仙三閣最為壯麗。三閣各高數十丈,材料多用香木,裝飾著大量金玉珠翠,東晉以來,還不曾有過這樣侈靡的建築物。不言而喻,他的搜刮是極其殘酷的。賦稅繁重,民不堪命,刑罰苛暴,牢獄常滿,直臣傅縡(音宰zǎi)勸他改過,說:陛下酒色過度,任用小人,惡忠臣如仇敵,看百姓是野草。宮中妾婢穿著拖地的長繡裙,廄里馬匹飽得連豆粟都不想吃,百姓呢?流離失業,餓死不得葬,屍體拋棄在荒野上。天怒民怨,眾叛親離,我看陳朝就要完了。陳後主大怒,派人告訴傅縡說,你能改過麼?你能改過,我想免你的罪。傅縡堅決拒絕,答道:我的心同我的面貌一樣,如果我的面貌可以改,那末,我的心也可以改。陳後主更怒,殺傅縡。五八七年,隋文帝滅蕭詧的梁國,定計滅陳。五八八年,隋發兵五十一萬,以楊廣為統帥,準備渡江。陳後主說,從前北齊三度來攻,北周兵也來過兩次,都大敗逃去。這次隋兵來攻,一定送死。寵臣們也說,隋兵決不能渡長江。君臣依然飲酒賦詩,守江諸將告急求救,一概不理。五八九年,隋將賀若(姓)弼自廣陵直渡京口,韓擒虎自橫江(安徽和縣)直渡採石,攻入建康,俘獲陳後主,陳亡。 陳朝五帝,首尾凡三十三年。 三一七年,晉元帝在建康立國,至五八九年隋滅陳,前後共二百七十二年。西晉滅亡後,黃河流域在少數族統治下,長期遭受嚴重的破壞,漢族在長江流域建立本族政權,抵抗少數族的南來蹂躪,這是有利於民眾的事業,不能看作分裂和割據。長江流域比起黃河流域來,一向是落後地區,東晉時期,北方漢族人大量南遷,長江流域經濟有很大的發展,逐漸接近黃河流域未遭破壞時的經濟水平,文化的興盛,更遠遠超過當時的北方。南朝文化為隋唐統一時期高度文化奠定了基礎。閩江流域和珠江流域比長江流域又落後得多。東晉時一部分北方士族遷居晉安郡(治設原豐縣,福建福州市),閩江流域經濟文化開始發展起來。梁末大喪亂,晉安郡獨富饒安寧,不受喪亂的影響。侯景陷三吳,會稽郡公侯士人很多遷居到嶺南,漢族文化在珠江流域也開始有一些發展。每經一次大亂,總有一部分漢族向落後地區遷移,他們帶來漢族的經濟和文化,在落後地區起著進步的作用,影響當地的非漢族人。例如四三六年(宋文帝元嘉十三年),魏滅北燕,北燕主馮弘族人馮業率三百人浮海歸宋,居住新會(廣東新會縣),宋朝命馮業世為羅州(治石龍縣,廣東化縣)刺史。馮氏非本地人,號令不行。高涼郡(廣東陽江縣)有「蠻」族部落十餘萬家,酋長洗氏。洗氏有女多智謀,善於用兵,梁末,羅州刺史馮寶娶洗氏女為妻。洗夫人約束洗氏部落使從民禮,馮氏政令才得行施。陳霸先起兵討伐侯景,得洗夫人援助,洗夫人成為陳朝在嶺南的重要支柱。馮氏數百人終於影響洗氏十餘萬家。以此493為例,漢族士人避難到閩江流域和珠江流域,在當地總要發生大小不等的影響。不過,由於士族的極度腐朽,在它統治力愈強的地方,勞動民眾所受的痛苦也愈大,一直到造成大災難,長江流域就是這樣遭受破壞的。總的說來,南朝將近三百年的士族統治,對中國南部的開發,積極作用終究比消極作用要大一些。因為南朝以前,中國經濟文化的主要基地只有一個黃河流域,經過南朝,長江流域也成為主要基地,中國經濟文化的主要基地從此擴大了一倍,封建社會也就得到進一步的發展。隋唐時期的繁榮就是在這個擴大的基地上產生的。 第二節南朝的經濟狀況 東漢時期,長江流域的經濟已經表現出上升的趨勢,孫吳建國時,又有些進展。西晉末大亂,黃河流域漢族人大量南遷,其中士族只是少數,極大多數還是勞動民眾。他們帶著北方比較進步的生產技術來到南方,在南方原有的生產基礎上,加入新力量,因而生產力有顯著的提高。東晉末和梁末兩次禍亂以外,南朝境內沒有發生過大的戰爭破壞,這也是生產力得以逐漸發展的一個重要原因。依據下列事例,可以說明南朝發展中的經濟狀況。 人口增加 長江流域向來人口稀少,最大的荊、揚二州,當西晉武帝太康全盛時,荊州有三十五萬戶,揚州有三十一萬戶。西晉惠帝割揚州七郡荊州三郡置江州,又割荊州三郡屬梁州。西晉懷帝又割荊州五郡置湘州。荊州所屬二十二郡割去了一半,但多數戶口仍在荊州所屬襄陽江陵及江州所屬武昌一帶地區。東晉時,北方流人大量南來,主要僑寓在荊揚二州。宋孝武帝時,荊、江、揚三州戶口占江南全戶口的半數。所謂三州,實際仍是太康時的荊揚二州(江州本是荊揚二州的一部分,荊州割歸梁州湘州的八郡,不是戶口稠密地區),假如北方流人戶口和東晉以來荊江揚三州一百三十餘年繁殖的戶口,總數相當於荊州割去的八郡戶口數,那末,宋孝武帝時荊江揚三州仍應有六七十萬戶,全江南應有一百二三十萬戶(不包括豪強藏匿的戶口)。但四六四年(宋孝武帝大明八年)的戶口數,全國只有九十萬六千餘戶、四百六十八萬餘口。當時江南以外,尚有徐、南兗、兗、豫、青、冀、司、雍、梁、秦等州以及益州全部,全國實際戶口,決不能只有此數。陳朝國土最小,陳宣帝時有戶六十萬,隋滅陳,得陳戶五十萬,男女口二百萬。二八○年,西晉滅吳,得吳戶五十二萬,男女口二百三十萬。陳朝地比吳國略小,陳亡時戶口也略少,自吳亡至陳亡,中間經過三百餘年,戶口似乎一點變動也沒有,顯然是不合實際的。東晉和南朝的戶口數過度不合實際,原因主要在於士族享有特權。東晉元帝依靠士族立國,法禁寬弛,列入《百家譜》的士族固然特權最大,不入譜的北來士族以及東南原有的士族,也各享特權。這種特權之一是「挾藏戶口,以為私附」,即並若干戶為一戶,士族出名作戶主。戶主勢力愈大,所附私戶數也愈多。東晉時山遐作餘姚令,到縣八十日,即查出私附一萬餘人。縣中豪強,群起攻擊,山遐要求朝廷再留二十天,追查私附,朝廷不許,免山遐官。會稽郡所屬共十縣,人口約三十五萬(這是宋孝武帝大明八年人口數,東晉時人口也許較少),假如平均每縣人口為三萬五千,餘姚一縣私附竟多至萬餘人。餘姚不是士族聚居地,豪強藏戶已如此眾多,其他郡縣可以類推。 僑郡縣並無一定境界,朝廷不問僑寓士族所占田畝數,當然不征租稅和徭役,歲月積久,兼併愈甚,土斷與僑寓兩種主張成為政治上嚴重的鬥爭。所謂土斷,就是主張把僑郡縣士民作為土著,民眾向朝廷納租稅服徭役,不再讓士族獨占這些利益。所謂僑寓,就是主張維持士族在僑郡縣裡一向獨占的利益。土斷對朝廷有利,凡有可能代替東晉自立朝廷的人都主張土斷。三六四年(東晉哀帝興寧二年),桓溫實行土斷,制定嚴法禁止挾藏戶口,並在全國大查戶口,普禁藏戶,彭城王司馬玄藏匿五戶,被桓溫懲罰,朝廷因此收入大增。桓溫失敗後,土斷制廢棄不行。四一三年(東晉安帝義熙九年)劉裕又實行土斷,省去不少僑郡縣。宋孝武帝時,雍州刺史王玄謨請在雍州實行土斷,宋孝武帝下詔並省雍州所屬三郡十六縣為一郡。宋完成了土斷制,但士族制度既然存在,就無法變革挾藏戶口的積弊。 齊高帝新建齊朝,想整頓黃籍。黃籍是普通民眾的戶口簿,是朝廷征取租稅徭役的根據。黃籍向來是一個大弊竇,官吏受富民(非士族的地主和富農、商賈,商賈不一定要入仕,但可得士人免稅的利益)賄賂,給納賄者或注軍功,軍功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假冒;或出錢一萬餘,偽造祖先爵位,就可以稱士族;或因禿髮,假託僧人;或遷徙無定,不立戶名;或戶存而黃籍不載,或人在而注已死亡,如此種種,弊端極多。免役免稅的戶口愈增,貧苦民眾的負擔也愈重。齊高帝設專官檢查黃籍。齊武帝繼續檢查,罰納賄改籍人到邊地充戍役。四八五年,富陽(浙江富陽縣)妖人唐寓之作亂,三吳納賄改籍人來投奔的多至三萬。齊武帝派兵進擊,斬唐寓之。這次作亂,是富民反抗檢查黃籍,畏罰叛變,根本不是農民起義。唐寓之雖然失敗,納賄改籍人的反抗依然強烈。四九○年,齊武帝不得不取消檢查,承認宋代黃籍上一切弊端完全合法有效。 梁武帝不敢再檢查黃籍,卻想從整理士籍入手,依據東晉賈弼之所作《士族譜》,宋劉湛所作《百姓譜》,設立譜局,改定《百家譜》,凡八十卷,東南士族另立一部,不在百家之內。梁武帝能定百家士族和東南士族的譜系,但不能防止富民的繼續納賄改黃籍,結果只能是百家土族、東南士族和富民冒名的士族並存,各按自己的勢力去剝削勞動民眾。梁郭祖深說,民眾為避免重役,或自斷手足,或投靠士族作附隸,稱為屬名。梁朝的屬名,就是東晉的私附,足見豪強挾藏戶口,一向保持不變。 自桓溫首創土斷制,至梁武帝定《百家譜》,都說明士族與朝廷爭奪民戶,朝廷並不能改變這個形勢。因此,長江流域人口實際是增加了,在偶存的幾個戶口數字上卻看不出人口的增加。 農業前進 江南地勢卑濕,人口稀少,農民向來用火耕水耨法從事生產。所謂火耕水耨,就是燒去田裡雜草,灌水種稻,草和稻並生,高七八寸,一併割去,再放水灌田,草死稻長。這樣簡單的耕種法,生產量自然很低微。西晉武帝時,杜預奏稱東南水災特別嚴重,原因在於火耕水耨必須高地蓄水,多築陂堰,每遇水雨,堤壞泛濫,低田損毀,延及陸田。過去東南地曠人稀,不妨用這箇舊法,現在戶口日增,村舍相接,田地高低不一,每歲陂堰放水,為害實多。請令地方官決去曹魏以來新造諸陂堰,修繕漢朝舊堰及山谷私家小陂,借免水災。晉武帝聽從杜預的建議。魏吳對立,魏在邊境上造陂堰,不顧吳境受災害,西晉統一後,舊邊境上人為的水災可以減輕,至於火耕水耨的逐漸改革,主要由於戶口日增,村舍相接,不得不改進耕作技術,以免水火的災害。在人力薄弱的地區,自然還會保持著落後的舊耕種法。 揚(包括東揚州——會稽郡)、荊(包括雍州——襄陽和江州)二州,人口較多,農業也最發達。依據史書所記的一些材料,可以看出這些地區興修了不少水利。例如東晉時,曲阿(江蘇丹陽縣)立新豐堰,溉田八百餘頃,烏程(浙江吳興縣)築荻塘,溉田千頃,勾章(浙江慈谿縣西)修復漢時舊堰,溉田二百餘頃。宋齊梁相繼修復芍陂(在安徽壽縣南)堰堤,溉田萬頃。宋時修復漢六門堰(河南鄧縣西),溉田三萬頃。江南多湖沼,泄水可變成湖田。宋謝靈運求會稽回踵湖,又求始寧(浙江上虞縣西南)休崲湖(崲音皇huáng)作湖田。宋孔靈符奏請遷徙山陰縣(浙江紹興縣)貧民到餘姚(浙江餘姚縣)、鄮(音貿mào浙江鄞縣東)、鄞(浙江鄞縣)三縣開墾湖田。作堰溉田和泄水成田,都是顯示農業在發展中。用糞作肥料,不見記載,宋武帝功臣廣陵人到彥之微時以挑糞為業,挑糞很可能用作肥料,因為荊揚等地,火耕水耨法已不能繼續行施,必須採用施肥法。《史記·吳世家》記吳楚兩國邊邑婦女爭桑樹,引起戰爭(前五一八年),足見遠在春秋時期,南方絲織業已很普遍,東晉以來,愈益發達。耕織都前進,樹立了社會財富的基礎。 手工業發展 南朝在手工業方面,有三個重要的進步,一個是煉鋼術,一個是造紙術,一個是制瓷術。 煉鋼術——人類使用鐵的發展過程,按照煉鐵技術的限制,形成熟鐵、生鐵、鋼鐵三個階段。首先得到的只能是熟鐵,因為當時的技術(主要是風箱),還不能熔化鐵礦石。熟鐵缺乏炭素,性柔軟,不能製造需要有相當硬度的工具,作用遠不及青銅器,也不及石器。技術前進一步,能夠熔化鐵礦石,這就得到了生鐵。生鐵含炭素過多,性硬而脆,耐磨性較高,可以鑄造農具,但還不能製造武器。熟鐵比生鐵難熔化,用煉生鐵的方法(熔鐵爐中鐵礦石與木炭混合在一起)來煉熟鐵,因風箱通風力量不夠強,熟鐵不曾熔化,卻在高溫下吸收了百分之零點二五至百分之一點七的炭素,這就成為滲炭鋼。再加以淬、鍛等工,擠出鐵中所含熔渣(雜質),就成為質量較純的鋼鐵。有了這種鋼鐵,才能代替青銅在武器上的地位。中國古代煉鐵技術的發展是迅速而卓越的,遠在春秋前期,已經能夠熔煉生鐵,鑄造農具和大鼎。按照鐵的發展次序,春秋前期既有生鐵,春秋以前應早有熟鐵,只是缺乏硬度,不能用來作重要的生產工具。春秋後期,《吳越春秋》所記干將莫邪夫婦剪爪發投入煉鐵爐因而製成寶劍的故事,暗示冶煉家開始摸索出滲炭鋼的制煉法。戰國時有鋼,不僅可從文字記載上推知,並已有實物發現。到西漢武帝時,鋼鐵武器完全代替了青銅武器。煉成滲炭鋼是偉大的成就,中國取得這個成就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早。不過,滲炭鋼要制為純鋼,必須鍛煉百來次,費人工太多,而且愈鍛煉愈柔軟,不適宜於戰時的實用。曹操曾制百辟(避)刀五把,是百鍊的寶刀,他說,我的兒子裡有不好武而好文學的,每人給一把。足見百鍊的鋼刀,是不能上戰場的。鍛煉較少的鋼製武器,又可能因熔渣和含炭量多了些,容易折斷。要剛柔得中,生產較易,就得在制煉法上再前進一步。這一步在南朝時期實現了。 《重修政和證類本草》鐵精條下引陶隱居(陶弘景)說「鋼鐵是雜煉生(生鐵)鍒(音柔róu熟鐵)作刀鐮者」。雜煉生鍒法後世一直保持著。在近代煉鋼法應用以前,它是一種進步的技術。《天工開物》里說這種煉法是熔鐵爐中生鐵和熟鐵混合在一起,火力到時,生鐵熔化,包裹和滲入熟鐵,生鐵多餘的炭素被缺少炭素的熟鐵所吸收,也排擠出一些熟鐵所含的熔渣,生熟鐵都成為鋼鐵。取出加鍛,再煉再鍛,反覆數次,就成質量較純的鋼鐵。這種煉法,費功較少,產量較多,既可制刀劍,又可制農用的鐮(能制鐮刀,價不會太高),對發展生產力是一個貢獻。陶弘景一生歷宋齊梁三朝(四五六年——五三六年),所說雜煉生鍒法的應用,當與他同時或在以前。吳越在春秋時期最先發明滲炭鋼,有冶煉技術的傳統。齊時上虞人謝平創製剛(鋼)朴,號稱中國絕手。剛朴不知是何物,按朴原意為樹皮,剛朴可能是指生鐵熔液包裹熟鐵(象樹皮包裹樹幹)而同成鋼鐵,如果是這樣,那末,謝平就是雜煉生鍒法的發明人了。南朝著名製造兵器的冶所是在會稽郡所屬的剡縣(浙江嵊縣)三白山,看來會稽郡冶煉技術較高,謝平是尤高的冶煉家。東晉初年,會稽郡民眾避重役,從海道逃到廣州,刺史鄧嶽大開鼓鑄,好些非漢族居民因此知造兵器。可見會稽一向是南方冶煉技術較高的地方。 揚州在南朝,是鼓鑄的重要地,建康有左右二冶,尚方(皇室工業)有東西二冶,工人多用囚徒。鐵的產量多,梁鑄鐵錢,堆積如丘山,市上交易,用車載錢。梁武帝用鐵數千萬斤塞浮山堰決口,足見南朝鐵產量是豐富的。梁武帝曾令尚方造刀劍,裝飾極精巧。尚方有橫法鋼,仍是百鍊的柔鋼,技術可能比舊的百鍊法有些改進。 造紙術——西漢時已有紙,經東漢蔡倫改良,紙的功用大進一步。至東漢末建安時,左伯改良造紙法,紙的功用又前進一步。左伯是東萊(山東黃縣)人,東萊一帶成為造好紙的重要地。陳朝徐陵《玉台新詠序》里說「五色花箋,河北、膠東之紙」,梁元帝《詠紙詩》「皎白猶霜雪,方正若布棋」,足見南北朝時,美色紙出在北方,南方造紙術也有很大的進步。剡溪(在浙江四明山區)一帶四五百里盛產藤,取藤皮造紙,質地極佳,餘杭(浙江餘杭縣)由拳村也出好藤紙。唐時書家以用藤紙相夸。製造藤紙開始在東晉時。范寧令屬官說,「土紙不可以作文書,皆令用藤角紙」。藤角紙即藤紙。東晉末,桓玄選二王(王羲之、王獻之父子)寫在帛上和紙上的字跡,各裝成一帙,常置手邊。南朝書家寫字多用麻紙,麻紙別稱布紙,就是用破舊麻布製造的紙。麻紙可供二王寫字,精美可以想見。王羲之曾一次贈送謝安紙九萬張,當是這種麻紙。在紙上塗黃色防蠹藥物稱為黃紙。當時好紙已能大量生產,因之桓玄下令廢竹簡,用黃紙代竹簡。隋滅陳,獲得大量陳朝藏書。這些書籍多是陳宣帝時用紙抄寫。紙到南朝完全代替了竹帛的地位,是和造紙技術的發展相適應的。 制瓷術——實物證明,商和西周的帶釉硬陶器,可說是最原始的瓷器。兩漢瓷器雖然還沒有完全脫離原始狀態,但製作技術繼續在提高。三國西晉制瓷術又有進境,脫離原始狀態轉入成熟的初期。西晉文士作賦,茶、酒和瓷器聯繫起來,說明瓷器已是日常生活的用具。現在發見的瓷器,三國以迄南北朝都是青瓷,出土地點遍及南北。不過,制瓷術最高的地方還是在會稽郡。據現有的發掘資料,孫吳西晉,會稽制瓷業已漸發達。東晉和南朝將近三百年,會稽遭受戰亂較少,是一個士族聚居地。士人享樂生活里飲茶也是享樂的一種,講究茶具,對制瓷技術起著推動作用。茶具以外,日常生活用具及特製殉葬的明器,種類也很多,越窯和各地窯業成為一種重要的手工業。到唐朝,越窯聲名更大,陸羽《茶經》說,「瓷碗,越州上,⋯⋯或者以邢州處越州上,殊為不然。邢瓷類銀,越瓷類玉,邢不如越一也;邢瓷類雪,越瓷類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綠,邢不如越三也」。照陸羽的比較,越窯所制茶具是最好的。陸龜蒙讚美越瓷詩,有「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句,大抵青瓷的製作,越窯確已達到最高境。唐時越瓷無疑是東晉南朝時越瓷的繼續發展。 商業通暢 東晉和南朝時期,長江流域經濟開始發展,以皇室和百家士族為首的統治階級,在這個經濟基礎上過著奢侈腐朽生活。一般他說來,統治階級用政治勢力從農民手工業者搜颳得錢,通過商業用錢取得各種消費品,消費品的大部分是由農民手工業者生產出來的(小部分是奴婢、罪徒等人的無償生產),通過商業,農民手工業者得以收回一部分錢來進行再生產。因之,社會經濟在政治較好、剝削較輕、商業通暢的情況下,可以有緩慢的進展;在政治苛暴,但商業仍能流通的情況下,也還不至於全部窒息;只有遭受破壞性特彆強烈的戰爭,商業完全停頓的時候,社會經濟才呈現崩潰現象。梁末侯景大亂,就是這樣的一個時候,其餘大體上屬於前兩種情況,也就是長江流域經濟上升的趨向,其中商業起著一定的流轉作用。 建康是最大的商業城市。城中有四個市,又秦淮河北岸有大市,還有小市十餘所。建康以外,京口、山陰(會稽郡治)、壽陽、襄陽、江陵、成都、廣州等地也是商業城市。史稱建康「小人率多商販,君子資於官祿,市廛列肆,埒(音劣liè相等)於二京(長安、洛陽)」。商業主要為官人供給消費品,所有商業城市都是和建康一樣。齊朝暴君東昏侯,極其淫侈,妃妾服裝,都選用最珍貴的材料,向商市購買金寶,付錢比普通價高數倍。他寧願用其他方法去搜括民間錢物,卻不敢不付給商人所索的高價,這說明官和商相互依存,誰也缺少不了誰。 士人向來有免稅權,因之士人多兼營商業。東晉王彪之整頓商市令里說,近查山陰市多有不法商人,或隨地開設店肆,或隱漏估稅,假冒豪強的名號,擁有貿易的厚利,凌踐無勢力的平民,獨占居要害的地點。其他城市,情形大致相同。這裡所說不法商人,或者就是兼營商業的士人,或者是和士人勾結、仗勢橫行的奸商,普通商人是不敢這樣做的。又如東晉謝安有一個同鄉罷官從廣州回建康,帶來蒲葵扇五萬把。謝安取一把自用,建康人爭出高價買蒲葵扇,這個同鄉獲利數倍。宋孔道成從會稽來建康,帶貨船十餘艘,滿載綿絹紙席等物。梁武帝弟蕭宏,貯藏布絹絲綿漆蜜紵(細麻)蠟等雜貨數十屋。蕭宏在建康有數十處商邸,招待各路商客,廉價買進客貨,貯藏起來,待價出售。蕭宏又用高利貸的方法,吞併別人的田、宅、邸、店,建康和三吳不少人因此喪失產業。士人和貴族經商求富是普遍的,不過,對整個商業說來,主要經營者仍是社會地位卑微的商販。 南朝重要產鹽地,在江南是吳郡海鹽縣(浙江海鹽縣),在江北是南兗州鹽城縣(江蘇鹽城縣)。海鹽縣海邊有大片鹽田。鹽城縣有鹽亭(製鹽場所)一百二十三所,公私商運,每年常有船千艘往來。經營鹽業的自然是豪強,其中有商人也有士人。 軍人(小軍官,凡小軍官都是素族,士人不作小軍官)也是一向享有免稅權,軍事重鎮壽陽、襄陽,與北方有商業上往來,在這裡軍官可以販運求富。 南朝和海南諸國通商,主要是經由廣州南海郡的番禺(廣州市),交州的龍編、西卷。自宋朝開始,有林邑、扶南(柬埔寨)以至天竺、師子國等十餘國與南朝通商,梁時商業尤盛。輸入貨物多是象牙、犀角、珠璣、琉璃、吉貝(又寫作古貝、木棉布)、香料等,中國輸出貨物多是綾絹絲錦等。《宋書·夷蠻傳論》里說外國珍貨,為富貴人所喜愛,所以「舟舶繼路,商(商人)使(使官)交屬(往來)」。梁時,外國商船有時一年到來十幾批。當時北魏貴族已經腐化,也需要南貨(南海貨)供消費,梁就多輸入南貨在邊鎮與魏互市,交換北方產品。做交廣二州官,很快就致巨富。宋時垣閎作交州刺史,任滿回來,帶資財值錢一萬萬。凡作廣州刺史,無不暴富,俗話有「廣州刺史但經城門一過,便得三千萬(錢)」的說法。從官吏貪污的錢數來看,當時中外交易的貨物,數量並不小。 南方水上交通便利,也是商業發達的一個原因。東晉安帝時,建康一次風災,毀壞官商船多至一萬艘。此後官商船當愈來愈多。孫吳時,海上大船長二十餘丈,可載六七百人,裝萬斛重的貨物。梁時,大船可載二萬斛。南朝造船技術比孫吳有很大的進步。由於人口增加,有較充足的勞動力用以開發農業,手工業商業也隨著發展起來,東晉南朝將近三百年的一個時期里,長江流域起了很大的變化。司馬遷在《貨殖列傳》里描寫西漢時長江流域的經濟狀況說,江南卑濕,人多夭死。地廣人稀,生活依靠稻米魚羹。種稻用火耕水耨法,懶散成俗,缺乏積蓄,少有凍餓的窮人,也少有千金的富家。經過東漢和孫吳,經濟逐漸上升,到東晉南朝時,長江流域成為富饒的地區。沈約《宋書·孔季恭等傳論》里說,江南地廣,田畝肥沃,民眾勤於本業(耕織),一郡豐收,可供數郡食用。會稽濱海傍湖,良田有數十萬頃,上等田地,一畝值一金,北方上等田地還比不上它。荊州揚州盛產魚鹽木材、絲綿布帛,運銷四方,滿足天下人的需要。看司馬遷和沈約的兩種描寫,顯然,南朝時期長江流域的面貌大不同於西漢時期了。 勞動民眾改造長江流域的面貌,使它從貧困進入富饒,但富饒的享受者當然是那些剝削者,沈約所說良田,主要是為士族文武官員所占有,滿足天下人的需要也只是滿足剝削者的需要,勞動民眾依然過著貧困的生活,因而社會經濟的發展仍是很有限的。下面簡單地分述剝削者和被剝削者兩大類。 皇帝——以皇帝為首的統治階級,主要是用沉重的租稅、徭役及鑄劣質錢來實行苛暴的剝削。 勞動民眾為維護偏安的漢族政權,負擔著過重的租稅。東晉初年,承用西晉戶調法,晉成帝改為按田畝實數收租制,平均每畝取十分之一,稅米三斗,稱為度田收租制。這是對地主不利的制度,地主拒交租米,積欠至五十餘萬斛。晉哀帝減田租,畝收二斗。晉孝武帝再對地主讓步,廢度田收租制,改定王公以下,丁男(十六歲稱全丁,十三歲稱半丁)每口稅三斛。這一改變,對非地主的民眾是極大的不利,為和緩反對,免除服徭役人的口稅。過了六年,增稅米為每口五石,服徭役人免口稅的制度,不久也就無形取消了。貧民與王公平等納稅,負擔不平等到什麼程度!宋齊梁陳,口稅有增無減。口稅以外,又課丁男布絹各二丈,絲三兩,綿八兩,祿絹八尺,祿綿三兩(祿絹祿綿供官祿)。害民尤甚的還有苛稅多種,其中有所謂資稅(財產稅)。晉劉超做句容縣官,以前縣官親到四鄉估評百姓家產,劉超但作大函送各村,教百姓自寫家產數目投函中,寫訖送還縣官。百姓依實投報,課稅收入,超過往年。收資稅不擾民的官只有劉超一人,可見其餘都是擾民官。宋時資稅,民家桑長一尺,田增一畝,屋上加瓦,都得抽稅。因此,人民不敢種樹墾地,屋破不敢塗泥。齊蕭子良說當時官吏苛斂,民間桑樹房屋都評價抽稅,往往斬樹發瓦,折錢充數。梁郭祖深說,官吏迫脅良善,比豺狼還要兇惡。齊時征塘丁稅,蕭子良上表稱,浙東五郡,塘511丁稅每人一千文,貧民典賣妻子,不能足數,仍多積欠。這些苛雜稅制,迫使民眾加速地失業破產,淪落到佃客奴婢的地位。 從東晉到梁陳,有所謂估稅,是抽百分之四的商業稅。凡買賣奴婢馬牛田宅,有文券的大買賣每一萬錢抽稅錢四百,賣方出三百,買方出一百,稱為輸估。不立文券的小交易,隨物價百分抽四,稱為散估。估稅以外,還有過路雜稅。如建康西有石頭津,東有方山津,各設津主一人,賊曹(檢查員)一人,直水(水上檢查)五人,檢查違禁品、來歷不明人以及柴炭魚葦等物。大小各津並十分稅一。士人經商免稅,商人納百分之四的稅,小販過津口納百分之十的稅,朝廷設估稅的理由是「人競商販,不為田業,故使均輸(納稅),欲為懲勵」,實際卻是勵士人懲商人,勵商人懲小販。 西漢以來,通行五銖錢。孫權在江東鑄大錢,一個當五銖錢五百,又鑄當一千的大錢。東晉時沈充私家鑄小錢,市上與孫權錢並用。宋鑄錢極劣,一千錢長不滿三寸,稱為鵝眼錢。比鵝眼錢更劣的錢,稱為綖(音延yán)環錢,入水不沉,隨手破碎,商賈不敢行用。後來禁用鵝眼、綖環等錢,專用古錢(五銖)。古錢多被奸人剪鑿破損,公家收稅,必須圓大,人民納兩錢代一錢,或加七百買好錢一千,負擔嚴重,因此犯罪受刑,冤苦無告。梁鑄錢多種,輕重不一,幣制紛亂,後廢銅錢改鑄鐵錢,紛亂更甚。陳廢鐵錢,改鑄五銖錢,一錢當鵝眼十錢。又鑄六銖錢,一當五銖十,行用不便,人民愁怨。南朝錢法紊亂,輕重屢變,主要是造輕錢取利。齊武帝時孔覬指出鑄輕錢的原因是由於朝廷「惜銅愛工」。所謂惜銅,就是用少量的銅鑄多數的錢;所謂愛工,就是粗製濫造,不管質量的惡劣,歸根是朝廷利用劣錢來奪取民眾的財物。 繁重的徭役對農業生產是一種極大的破壞力。東晉范寧說:「古代役民,一年不過三天,今世役民,幾乎一年不得三天的休息。」齊朝與北魏接境的揚徐二州,人丁服軍役三中取二。遠郡每人出米五十斛免行,仍須充雜役。梁郭祖深說,人民充軍役身死,有的主將給死者妄加叛亡惡名,死無對證,按叛亡懲罰,全家同村,悉遭破壞。人民被迫或自斬手足,避免重役,或投靠士族做附隸,稱為屬名。這是因為士族有免役特權,附屬在士族戶下,為戶主服役,比服官役要好一些。梁武帝曾停止各地女丁服役,足見婦女也不能免役。只看這些事例,再看范寧說的那句話,可以想見東晉南朝徭役害民的嚴重。 上述各種苛暴的剝削,都是以皇帝的名義,通過全部官吏來進行,所有勞動民眾都得接受這種剝削。皇帝以外,還有兩種主要剝削者,一種是從來就有的地主,一種是齊梁新起的僧尼。 地主——東晉南朝是少數大地主的政權,所以土地集中在少數大地主手裡。晉刁協家有田一萬頃。謝混家有田業十餘處。宋沈慶之家財累萬金,有產業在婁湖(在江蘇崑山縣),指地告人說,錢都在這裡。孔靈符產業殷富,有墅(莊園)在永興(浙江蕭山縣),周圍三十三里,水陸地二百六十五頃,又有果園九處。當時大族,都擁有廣大土地,這些只是偶見的例證。 他們土地的獲得,有所謂賜田,如王導有賜田八十餘頃在鐘山(南京城東北)西。有所謂求田,如謝靈運求會稽回踵湖,始寧休崲湖,決水為田。有所謂懸券,如蕭宏放高利貸,借錢給人,文契上預先指定田地房屋作抵押,到期不還,驅逐業主,收歸己有。更強暴的方法是霸占山澤。如刁協家專擅京口山澤,蠹害貧民。齊蕭子良在宣城(安徽宣城縣)、臨城(安徽青陽縣)、定陵(青陽縣東北)三縣封閉山澤數百里,禁民樵採。山林湖澤被勢家占有,百姓誤入捕魚,罰布十匹,汲取飲水,刈割柴草,都有罰禁。甚至有些統治者也感到橫暴太甚,民憤難抑,在法律上規定霸占山澤的禁律,事實上禁律依然是一些空文。 勢家大族擁有部曲,作為私有的武力。部曲本是大地主脅迫本族貧人、佃戶及附近農民組成的私人軍隊。大地主作將帥時,部曲當作親兵隨從出戰,在平時,用部曲壓迫民眾,霸占山澤田宅。部曲有部曲將,這一種人是大地主的爪牙,是附屬於大地主的一種剝削者。 南朝士族又擁有稱為門生的一種人。晉陶潛有腳病,使一門生與二兒舁籃輿。陶潛是貧士,還有一個門生為他服役。宋徐湛之有門生千餘人,都是三吳富家子弟,衣服鮮麗,隨從徐湛之出入。謝靈運有門生數百人。齊劉瓛每出遊,一門生持胡床隨行。門生對主人似乎有些象親隨人的身分。梁顧協標榜廉潔,有門生新來投靠,不敢獻厚禮,只獻錢二千文,顧協發怒,賜杖二十。姚察有門生送南布(木棉布)一端,花綀(音束shù葛類)一匹,姚察厲聲驅出。顧協姚察不收禮物,算是例外,其餘當是以收門生禮物為斂財的一個方法。東晉南朝最重門第,凡不入士流的微族,即使豪富,不敢僭士族,也不敢希望獲取高的官位,可是出錢買做門生以後,得服事貴人,自覺身分提高。貴人出仕,更得隨從到任,分潤贓物。例如益州歷任刺史,莫不大事聚斂,多至萬金,隨從賓僚,都是京城窮子,出去做郡縣官,儘量貪污致富。劉秀之做益州刺史,整頓政治,人民悅服。門生地位比賓僚低,情誼卻很親近,他們跟隨主人,自然也要仗勢剝削。 佛寺——齊蕭子良提倡佛教,南朝佛教開始興盛。梁武帝時,佛教極盛。建康有佛寺五百餘所,各擁大財產。僧尼十餘萬人,食肉飲酒,窮奢極侈。外州郡佛寺,不可勝數。男僧得收白徒,女尼得收養女,白徒養女不入戶籍,免除一切課役。郭祖深說,天下戶口,幾乎失去一半。郭祖深主張革除白徒養女,准僧尼蓄奴婢。僧尼只許蔬食,婢女只許著青布衣。梁武帝正在515大興佛教,當然不聽郭祖深的建議。 佛寺財產豐富,兼營高利貸。齊江陵長沙寺僧鑄黃金為金龍,重數千兩埋土中。甄彬曾持一束苧向長沙寺庫房質錢,後贖還苧,苧中有黃金五兩,問寺庫知是有人持黃金質錢,管庫僧誤置苧中。小自一束苧,大至黃金貴物,都可以質錢,想見營業範圍的廣泛。後世典當業,從南朝佛寺開始。 上列從皇帝到僧尼,是一大群殘酷的剝削者,長江流域經濟不能有更多的發展,主要是受這群人的阻礙。勞動民眾在這個阻礙下辛勤地進行著長江流域的開發事業。 小農——占有一小塊耕地,農業生產以外,兼營副業,勉強維持一家人生活的農民,在數量上是較大的,租稅徭役,朝廷主要是從這部分農民取得。史載宋武帝劉裕微時的生活,可以代表這部分農民。劉裕是個農民,有時販履賣蘆葦,穿的是妻臧氏手制的短布衫襖。做皇帝後,保存所用耕具示子孫。在皇宮裡仿照農民住屋造自己的寢室,床頭有土障,壁上掛葛制的燈籠,麻制的蠅拂。他的孫子宋孝武帝看了說,田舍翁有這些,已經算是很好了。大抵普通農民,連葛燈籠麻蠅拂也是沒有的。宋孝武帝時,山陰縣人多田少(多被大族占有),孔靈符請遷徙貧民到餘姚、鄮、鄞三縣開墾湖田。當時朝臣全數反對孔靈符的建議,說山陰豪族富家,田並不少,貧民傭耕,可以謀生。朝臣代表大地主的利益,要貧民來充當佃戶,孔靈符代表最高地主(朝廷)的利益,要貧民墾得一些田地,為朝廷納租。宋孝武帝不聽眾議,移民墾田,都成良業。自然,這些良業終究還是被豪族富家占去。 東晉定製,官品第一第二,佃客不得過四十戶,自第三品起,每品減五戶,第九品五戶。農產物主客酌量分配。都下民戶多投王公貴人當佃客,朝廷制度,並不實行。士族有免役特權,民眾為避免可怕的徭役,不得不投靠士族當屬名。既然很大部分的土地為豪族富家所占有,佃客數量無疑也是很大的。 奴婢——南朝士族又多擁有奴婢。如晉陶侃有家僮千數,刁協家有奴婢數千人。宋謝混有奴僮千數百人,沈慶之有奴僮千人。其他大族所有奴僮數量當不相上下。普通士族家庭,也養奴婢當作重要的財產,兄弟分家時分取奴婢。奴婢主要用在耕田織布,所謂「耕當問奴,織當問婢」,就是使用奴婢的目的。有時也派奴到遠方去經商,不會逃走。五二五年,梁將元法僧逼迫彭城兵將三千餘人來建康,都印額為奴。足見奴隸額上印著字,所以無法逃走。齊時,劉寅使奴當伯上廣州,經過七八年還是回來。據說當時六斗米約抵錢五千,奴婢一人抵米六斗或值錢五千至七千。奴婢來源主要是破產農民,奴婢身價驚人的低也就說明農民生活驚人的惡劣。奴隸是勞動民眾中最受壓迫的一層,侯景作亂,奴隸成為侯景的唯一支持者。 手工業者也是開發長江流域的一個重要力量,煉鋼、造紙、制瓷、造船都是他們特出的貢獻。 勞動民眾推動長江流域的經濟前進,士族享受了這個前進的利益,其中一部分人在文化上作出貢獻,算是對勞動民眾提供了一種報酬。 隋唐文化繼承南朝,隋唐經濟也依仗南方。數全國財富,「揚一益二」,就是長江流域開發的結果。到唐中期,韓愈說「當今賦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長江流域地位更見重要。所以,將近三百年的東晉南朝,在政治上是偏安一隅,在經濟文化上卻有巨大的成就。 第三節南朝文化的發展 西晉末年,中原士族逃奔江南,建立東晉以及後來的南朝政權。他們在政治上、經濟上享受特殊的權利,生活非常優裕,地位非常鞏固,因之黃河流域的文化,移植到長江流域,不僅是保存舊遺產,而且有極大的發展。中國古文化極盛時期,首推漢唐兩朝,南朝卻是繼漢開唐的轉化時期。唐朝文化上的成就,大體是南朝文化的更高發展。 一文學 士族過著腐朽委靡的生活,反映在文學上,就是只講求形式的美觀,也就是用事務求繁富,對偶務求工整,聲律務求和諧,說到內容則幾乎是空乏或者是污穢。但是,單就形式美來說,對文學發展上也還是一個成就,因為沒有南朝文士的講求,便不能有盛行於唐朝的文學,至於真正代表東晉南朝文學的,顯然不是這些形式美的文學而是違反當時文學習尚,較為樸素的作品。 詩歌——古體五言詩在建安時期是個高峰,在太康時期又是一個高峰,到了南朝特別是梁朝,成為大高原,由此轉入律詩的新境界。宋齊以下,凡參與士流的人,都學作五言詩,梁鍾嶸(音榮róng)《詩品序》說「今之士俗,斯風熾矣,才能勝衣,甫就小學,必甘心而馳騖焉」。因為上自朝廷會同,下至友朋酬酢,都得賦五言詩,否則便被輕視。有一次,梁武帝在光華殿宴飲群臣,聊句作詩,武將曹景宗力求參加。梁武帝說,你技能很多,何必在詩上爭能,意思就是勸他不必在士人面前出醜。曹景宗酒醉,力求不已。梁武帝給他競、病韻。曹景宗作詩道「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宴會上人無不驚嘆。這確是南朝唯一有氣魄的一首好詩,比所有文士作的靡麗詩都要好得多,這也說明不入士流的武人,同樣學五言詩。五言詩風尚如此廣泛,不象建安太康時期那樣限於一部分文士作詩,所以說象個大高原。 曹魏末年,清談家何晏一類人始作玄言詩。所謂玄言詩,就是用些老莊的話頭,做成浮淺乏味的詩句。西晉清談家所作詩很少見,鍾嶸《詩品》說郭璞「始變永嘉平淡之體」,可見西晉末通行的是玄言詩。東晉初,一些清談家逃到江南,作詩用老莊語又加上佛經語,玄言詩愈益盛行。《文心雕龍》說,江左詩篇,沉溺在玄風裡,沒有好詩。但是,東晉初郭璞和晉宋間陶潛,卻是受玄風影響又不受玄風約束的特出的作者。 郭璞非常博學,識見比那些清談家高出無數倍。他看到大亂不可免,在劉淵起兵以前,去江南避難。東晉建國,看到內亂仍不可免,心情是沉鬱的,冒死斥責王敦的叛逆,性格是剛毅的,他是有肝膽、憂世的志士,所作《遊仙詩》,文采鮮明,異於玄言詩的平淡,寓意慷慨,異於玄言詩的浮淺,阮籍《詠懷詩》以後,《遊仙詩》可稱獨步。 陶潛的情感是熾熱的,他在《雜詩》里自述「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輕翮(音核hé)思遠翥」,又說「丈夫志四海,我願不知老」。《詠荊軻詩》更顯出他的心情,「雄發指危冠,猛將沖長纓,……其人(荊軻)雖已沒,千載有餘情」,這裡惋惜刺客的失敗,無非借來發泄自己的猛氣。這些都可見陶潛本來很想有所作為,可是,環境迫使他不可能有所作為。東晉自司馬道子當權以後,變亂紛起,晉宋交替,變動更大,陶潛眼見世路的險惡,寧願隱居園田,避免橫禍。《歸園田居詩》里說,「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亂世的俗,既不肯適,又不能抗,那末,順適本性也就成為唯一可走的道路。《與子儼等書》說自己「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可見他歸隱是出於不得已。他在《詠貧士詩》里說,安貧與求富兩個念頭,常在胸中交戰,安貧樂道的念頭,總是處於戰勝者的地位,所以他那種躬耕勞苦、饑寒交至的生活,和他那種清靜恬淡堅貞不移的性情,能夠融合無間,因而發為詩(四言詩、五言詩)文(賦、辭),處處見真性情,處處見真生活,使讀者自然發生對這個高士的愛慕。何晏一類人的玄言詩,用老莊的辭句掩蓋著一團慾火,他們怕流露出真心,掩蓋惟恐不厚,作詩者的真心既然見不得人,人也無心去看他們的詩。東晉玄言詩流傳極少,都被合理地淘汰了。陶潛詩也有玄言詩的色彩,但由於蘊藏在內心的是潔淨的熱情,足以振起平淡的文體,平而引人入勝,淡而饒有餘味,就是因為平淡的外形包裹著熱情的內容。陶潛詩幾乎篇篇有酒,但並不引起讀者的煩厭,也正因為酒在陶潛詩中是熱情的表現物。「何以稱我情,濁酒且自陶」,顯然這種酒與酒徒的酒、縱慾人的酒大異其趣。蕭統作《陶淵明集序》,說「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者也」,就是說酒在陶詩中的特殊意義。《詩品》評陶潛詩「文體省(簡潔)靜,殆無長語(平淡),篤(厚)意真古(質樸),辭興惋愜」,「古今隱逸詩人之宗」,是恰當的評語。 東晉人作詩,「詩必柱下(老子)之旨歸,賦乃漆園(莊子)之義疏」(這裡詩賦雖分談,實際都是依附老莊,不必拘泥),玄言詩流行了一百年,當然不能不變。晉末宋初謝靈運顏延之改變詩體,謝創山水詩,顏創對偶詩,對玄言詩說來,都是新開闢的詩境。謝靈運性愛山水,作詩主要是描寫景物,景物之美也確實被他精刻地描寫出來。如《游南亭詩》「密林含余清,遠峰隱半規」,《登江中孤嶼詩》「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等句,非經深思搜索,不能得此佳句。謝詩全篇每以繁蕪、雕琢為累,但秀句挺出,亦復清新可玩。顏延之作詩句句用故事,也句句相對偶,《詩品》說「動無虛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文心雕龍》說「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都是指顏詩專在對偶上用功夫。《詩品》又說顏詩「喜用古事,彌見拘束」,對偶與用事是不可分的,沒有充足的故事,句子就對不起來,就是對起來,也只能稱為「言對」,屬於低級的一類。顏謝在宋初並稱大家,謝詩比顏詩高,顏詩卻比謝詩容易學。學謝詩必須攝取自然界的美,非身臨山野,不能有所領會,也就不能學得謝詩的長處;學顏詩只要多讀書,多記故事就可以,這是士族人能做的事,因此顏詩遠比謝詩盛行。《詩品序》里說「顏延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宋孝武帝年號)泰始(宋明帝年號)中,文章殆同書抄」。梁武帝曾和沈約比所知關於栗的故事,沈約比梁武帝少三條。沈約出宮,對人說,這個老翁愛面子,不讓他一些就會羞死。後來梁武帝聽說,大怒,要治沈約的罪,沈約不久被逼死。一個皇帝和臣下在記故事的多少上爭高低,甚至逼死對手,足見當時文人重視記事。承認記事不如人,等於承認文章不如人,這就勢所必爭,顧不得什麼君臣的關係。 南朝人習慣上稱有韻文為文,無韻文為筆,經顏延之等人的提倡,文筆都要用事和對偶,這在古體文筆(魏晉以前)向今體文筆(唐朝的律詩律賦四六)轉化過程中是一個關節,介於古體和今體(律體)之間的俳(對偶)體在這時期形成了。 到了梁朝,由於沈約一派的文人提倡聲律,用事對偶以外再加上聲律這個重要因素,因此詩和其他文筆形體上都由俳體逐漸向律體變化。自玄言詩以至對偶詩,大都是缺乏性情或者是不敢露出真性情的詩,梁陳詩人卻敢於說出真性情,雖然這種真性情多是污穢的,但終究是有了內容。代表這種形體和這種內容相結合的詩叫做宮體詩。梁武帝的太子蕭綱(梁簡文帝)和著名文人徐摛(音痴chī)、庾肩吾以及徐摛子徐陵、庾肩吾子庾信創製一種輕麗的文體,因為是皇太子提倡的,所以文士們都模效著做,宮體詩代顏延之一派的對偶詩而盛行於梁陳兩朝。 宮體詩正是統治階級生活極端腐朽的表現,它所描寫的對象,主要是色情。《內人晝眠》、《孌童》(梁元帝詩)也用來作詩題,污穢可厭。不過,梁陳詩特別是陳詩,對詩體的發展來說,確有它的成就。梁陳詩應用聲律、對偶、用事三個因素,已經相當成熟地達到配合勻稱、平仄和諧的境界,五言律詩雖然還沒有定型,但一篇八句,已成一般趨勢,如范雲的《巫山高》,張正見的《關山月》,庾信的《舟中夜月》等詩,宛然唐律了。其餘五絕如柳惲《和梁武帝景陽樓詩》、梁簡文帝《梁塵詩》、陳沙門慧標《送陳寶應起兵詩》;七絕如蕭子云《玉笥山詩》,虞世南《袁寶兒詩》;五言排律如庾丹《秋閨有望詩》;七言排律如沈君攸《薄暮動弦歌詩》,都已無異於唐詩。七律的完成較晚,但如庾信的《促柱弦歌》,陳子良的《我家吳會》,雖音節未盡諧合,體制已屬七言律。梁陳文人從古體詩中尋求新體,偶得這些篇制,數量不多,卻都為唐朝各種近體詩奠定基礎。 文人所作古體五言詩在東晉南朝,經過玄言詩、對偶詩、原始律詩三個階段,結束了漢魏以來的古體詩。這時期五言詩的盛行遠超過建安、太康,但就嚴格的意義來說,古體詩人中堪稱卓越的作者卻只有陶潛一人。非文人所作,出於民間流傳的歌詩,也是構成東晉南朝詩的重要部分。這類民間歌詩情深而淨潔,語短(多是四句或三句詩)而采多,富有南方清麗宛轉的風格,如《子夜歌》、《華山畿》、《讀曲歌》、《楊叛兒》等篇,使人屢讀不厭,與《國風》、漢樂府同為樂而不淫的正聲。 賦——東晉南朝賦也和詩相似,經過玄言賦、俳賦、原始律賦三個階段。東晉盛行玄言賦,孫綽《游天台山賦》,可作這一類賦的代表作品。郭璞《江賦》,源出漢魏大賦,氣魄雄偉,取材宏博,兩漢魏晉最重大賦,非大學問家不敢作,郭璞博學有高才,完成了最後的一篇大賦,此後,作大賦的歷朝雖有其人,卻再沒有名篇。陶潛作《閒情賦》,《自序》說是取意於東漢張衡的《定情賦》。《定情賦》已亡佚,從殘存句看來,《閒情賦》是《定情賦》的充分發揮。蕭統《陶淵明集序》認為「白璧微瑕,惟在《閒情》一賦」,其實,《閒情賦》情致深厚纏綿,實是情賦的傑作,說它缺少風諫的意義,無助於風教,未必是確評。陶潛《歸去來辭》,也是屬於賦類的名篇。賦的作用在於體物寫志,東晉賦家,郭璞是體物的巨匠,陶潛是寫志的絕手,在玄言賦盛行的時期,郭璞、陶潛獨能違反流俗,卓然自立,可謂豪傑之士。 宋齊俳賦興起,《文選》所錄宋鮑照《蕪城賦》、《尢鶴賦》,謝惠連《雪賦》,謝莊《月賦》,梁江淹《恨賦》、《別賦》等,都是俳賦中的名篇。宋范曄《自序》,說自己深通聲律,看古今文人,都不懂聲律,偶有懂得一些的,也並不是真能從根本上懂得。年輕人里只有謝莊可能懂得。因為謝莊通聲律,所作《赤鸚鵡賦》(文已殘缺),被認為律賦的濫觴。梁陳文人專力作詩,在創製新體上,成就也較多。賦體巨大,調諧音節更不易,因之梁陳賦雖向律賦演變,但還少見成形的律賦。 駢文和散文——駢文起於東漢,至魏晉時達到最高峰。魏晉駢文,句法整(不是對偶)而兼有疏散,色采淡而兼有華采(偶用故事),氣韻靜而兼有流蕩,聲調平而兼有抑揚(不拘聲律),大自論說,小至柬札,都具有獨特的風格,境界之高,難可追攀。東晉駢文仍能保持西晉餘風,王羲之尤為出色。王羲之比較恬淡,有政治識見,所作文辭,質直盡言,以達意為主,不事采飾,《晉書·王羲之傳》所錄《與會稽王(司馬道子)箋》、《與殷浩書》、《與謝安書》、《與謝萬書》以及《蘭亭詩序》、《父墓前自誓文》等篇,都是體兼駢散,就風格方面看,應是駢文的上品。 以宋顏延之為代表的一派駢文,偏重辭采,非對偶不成句,非用事不成言,形體是很美觀的,但冗長堆砌,意少語多(所謂「瘠義肥辭」),也是這一派的通病。以齊梁任蚄、沈約等人為代表,所謂永明體(齊武帝年號)的一派駢文,修辭更加精工,漸開四六的門徑。以梁陳徐陵、庾信為代表,所謂徐庾體的一派駢文,已形成為原始的四六體,對魏晉駢文說來,徐庾體是新變成的文體,對唐四六說來,徐庾體卻仍保持較多的古意。南朝駢文演變至徐庾,特別是庾信所作,可稱絕美。駢文自東漢以來,雖然文體屢變,但總的趨向是求美觀,庾信駢文正是這個趨向達到最高峰的表現。 駢文不宜於敘事,所以,駢文儘管盛行,並不能排擯散文在史書上的地位,以為東晉南朝時散文已經絕跡,是不合事實的。不過,東晉南朝人撰史書,凡論贊都用駢文,惟梁陳時姚察、姚思廉父子作《梁書》、《陳書》,論贊獨用散文,超出一般史家的窠臼。姚察以前,陶潛作《孟府君傳》、《五柳先生傳》,也是境界很高的散文。唐朝以韓愈為代表的古文運動,在反對四六文的意義上來說,是進步性的文體革新,陶潛、姚察則是這個革新運動的先驅。 總結性的文學著述——南朝產生了幾部重要的總結性的文學著述。這些著述主要產生在梁朝,因為梁是文學上新舊交替的重要關頭。宋鮑照說:「工言古者先考績於今」。就是先得了解當今的事情,然後才能談已往的事情。梁朝已經有了新體文學的萌芽,作者據以觀察古體文學,從比較中得知它們的優劣所在,從而作出有見解的論述。幾部重要著述都出現於梁朝,顯然是有原因的。 《世說新語》,宋臨川王劉義慶撰,梁劉孝標註。今本《世說新語》自《德行》至《讎隙》凡三十六目,事起東漢末年,止於東晉,主要內容是記錄清談家的言行。清談至東晉末告結束,宋時正好作總結。劉義慶愛好文學,招聚文士多人,《世說新語》當是眾文士所編輯。清談家的特徵是言語玄遠耐思索,行動有風趣不同於常人,《世說新語》用生動精練的文辭,刻畫這些特徵,雋永無比。劉孝標作注,引書多至四百餘種,或引申正文,或糾正錯誤,注文配合正文,更增加全書的美妙。後世模仿《世說新語》而作的書很不少,可是都顯得不能相比,因為《世說新語》是魏晉清談的產物,後世沒有魏晉式的清談,也就不可能產生同樣雋永的作品。 《文選》,梁昭明太子蕭統撰。蕭統是博通眾學的大文學家。他招集著名學士,商榷古今,聚書將近三萬卷,研讀不倦。《梁書》說當時「名才並集,文學之盛,晉宋以來未之有也」,足見蕭統不僅自己有足夠的學力,而且也憑藉眾人的學力,合眾力來選錄古今文章,宜乎《文選》三十捲成為選擇最精的文學總集。《文選》取文標準是「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就是說,入選的文章必須情義與辭采內外並茂,偏於一面的概不錄取。在這個標準下,《文選》自然是正統派的文集,以立意為宗,不甚講求采色的文章就很難入選了。《文選》取文,上起周代,下迄梁朝。七八百年間各種重要文體和它們的變化,大致具備,固然好的文章未必全得入選,但入選的文章卻都經過嚴格的衡量,可以說,蕭統以前,文章的英華,基本上總結在《文選》一書里。唐李善《上文選注》里說「後進英髦,咸資準的」。唐士人有「《文選》爛,秀才半」的諺語,《文選》對唐以後文學的影響是十分深遠的。 《詩品》,梁鍾嶸撰。《詩品》是漢魏以來五言古詩的總結,作者自兩漢古詩至梁沈約等凡一百二十人,分列為上中下三品。《詩品》評詩的標準是「干之以風力,潤之以丹采」,與《文選》「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的標準相同。在《中品序》里主張詩由「直尋」(出於自然),反對顏延之派的專用故事,在《下品序》里主張聲調流利,反對沈約派的專講聲律。鍾嶸生在顏延之、沈約兩派盛行的時候,指名反對兩派的弊病,可稱誠實之士。他譏笑趨時學詩的人說,那些富貴子弟,怕不會作詩,天天用故事,夜夜調聲律,自己看來覺得很警策,讓大家一看,原來還是個平鈍。他把各種庸音雜體,一概削棄,認為「無涉於文流」,只有真詩人才得列入三品。對入品的詩人,各加直率的褒貶語,無所忌諱。當時庸俗詩人的宗師如顏延之、鮑照、謝朓、任蚄、沈約,都列在中品,並指出學這些人的詩的流弊。鍾嶸敢於這樣做,因為他相信自己的褒貶公正無私,被評論的各詩派也承認他的褒貶確實是公正無私。 《文心雕龍》,梁劉勰在齊朝末年撰。劉勰是精通儒學和佛學的傑出學者,也是駢文作者中希有的能手。他撰《文心雕龍》五十篇,剖析文理,體大思精,全書用駢文來表達緻密繁富的論點,宛轉自如,意無不達,似乎比散文還要流暢,駢文高妙至此,可謂登峰造極。 劉勰撰《文心雕龍》,立論完全站在儒學古文學派的立場上。《序志篇》說,本來想注儒經,但馬融鄭玄已經注得很精當,自己即使有些獨到的見解,也難得自成一家;因為文章是經典的枝條,追溯本源,莫非經典,所以改注經為論文。這裡說明劉勰對文學的看法,就是文學的形式可以而且必須有新變(《通變篇》),文學的內容卻不可離開聖人的大道(《原道篇》、《徵聖篇》、《宗經篇》)。《文心雕龍》確是本著這個宗旨寫成的,褒貶是非,確是依據經典作標準的。這是合理的主張,因為在當時,除了儒學,只有玄學和佛學,顯然玄學佛學不可以作褒貶是非的標準。劉勰自二十三四歲起,即寓居在僧寺鑽研佛學,最後出家為僧,是個虔誠的佛教信徒,但在《文心雕龍》(三十三四歲時寫)里,嚴格保持儒學的立場,拒絕佛教思想混進來,就是文字上也避免用佛書中語(全書只有《論說篇》偶用「般若」「圓通」二詞,是佛書中語),可以看出劉勰著書態度的嚴肅。 儒學古文學派的特點是哲學上傾向於唯物主義,不同於玄學和佛學。儘管劉勰精通佛學,但在論文時,卻明確表示唯物主義的觀點。《神思篇》《物色篇》都說,先有外面的事物,沿著人的耳目,感動人的內心,內心動了,經過分析(「善於適要」),得其「要害」,造成文章來適應外面的事物,達到「瞻言而見貌(事物),即字而知時」的目的。劉勰依據這樣的認識,所以不承認有抽象的文學天才,而主張仔細觀察事物的「要害」,學習作文的法則(「術」),並且要保養體力,使精神常處於飽滿狀態。《養氣篇》說人的精神,依附於身體,養神首先在養身,感到勞倦,必須休息。《文心雕龍》的根本宗旨,在於講明作文的法則,使讀者覺得處處切實,可以由學習而掌握文術,即使講到微妙處(「言所不追」處),也並無神秘不可捉摸的感覺。 《文心雕龍》五十篇(其中《隱秀篇》殘缺),總起來是科條分明,邏輯周密的一篇大論文。劉勰以前,文人討論文學的著述,如曹丕《典論論文》,曹植《與楊德祖書》,陸機《文賦》,摯虞《文章流別論》,李充《翰林論》,都只是各有所見,偏而不全。系統地全面地深入地討論文學,《文心雕龍》實是唯一的一部大著作。 《文心雕龍》是文學方法論,是文學批評書,是西周以來文學的大總結。此書與蕭統《文選》相輔而行,可以引導後人順利地了解齊梁以前文學的全貌。 《玉台新詠》,陳徐陵在梁朝末年撰。梁皇太子蕭綱提倡作艷詩(宮體詩),令徐陵搜集漢魏以來涉及婦女的詩篇,成《玉台新詠》十卷。《玉台新詠》流傳很廣,這是因為專詠婦女,也是編詩集的一種新格局。許多詩篇賴《玉台新詠》得以保存,成為大觀,從這裡可以了解封建社會婦女的生活狀況和士人對婦女的各種態度。如西晉傅玄所作《苦相篇》,敘述男女間的不平等,婦女在父家夫家身受的苦痛,這種同情婦女的詩在這本書中是罕見的。主要由宮體詩人輕侮婦女的詩篇集合而成的《玉台新詠》,由於有了《苦相篇》一類的詩,雖然不多,這部詩集也就值得流傳了。 二史學 東晉南朝士人在學術上所走的路不外儒、玄、文、史四學(宋文帝立四學,宋明帝立總明觀仍是四學)。史學既是士人事業的一種,私家得撰寫史書(包括撰寫當代史),又還沒有官修的限制,因之東晉南朝史學甚盛。晉史撰人最多,唐時尚存正史體史(紀傳體)八家,編年體史十一家,除陸機是西晉人,其餘多是東晉人和少數南朝人。唐太宗時官修《晉書》,十九家晉史全部失傳。宋范曄廣集學徒,博覽舊籍,以《東觀漢記》為藍本,刪煩補略,成《後漢書》紀傳九十篇。梁劉昭取西晉司馬彪《續漢書》中八個志共三十卷補入范曄書,並為志作注。范曄紀傳、司馬彪志合成《後漢書》,稱為堪與班固《漢書》相比的良史。西晉陳壽撰《三國志》,文嫌簡略,宋裴松之搜集史書一百四十餘種,為《三國志》作詳註,開注家未曾有過的新例,注文本身也就成為一部豐富的史料書。沈約在齊武帝時據徐爰等人的舊本撰成《宋書》紀志傳一百卷。梁蕭子顯撰《齊書》紀志傳六十卷(唐時亡一卷)。陳姚察撰梁陳二史,死後子姚思廉繼續修撰,至唐太宗時才完成《梁書》紀傳五十六卷,《陳書》紀傳三十六卷。撰史最難處是撰志,非老於典故,不敢著手。范曄姚思廉所著書都沒有志,沈約蕭子顯所著書有志,自然比范姚高一層,但都不作食貨志,仍是避難就易。司馬彪《續漢書》也沒有食貨志。所以自西晉至梁陳,史家雖多,沒有一個人能追上班固。最傑出的史家范曄,《獄中與諸甥侄書》自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無非是自負考核史事和論贊文字上有長處,可是,撰史不撰志,撰志不撰食貨志,儘管有長處,總不能無愧於班氏。 三經學 東晉時褚裒孫盛論南北學風不同處,說,「北人學問,淵(深)綜(繁)廣博;南人學問,清通簡要」。僧徒支遁同意他們的說法,作比喻說,「北人看書,如顯處視月;南人學問,如牖中窺日」。意思是北方學者,以章句訓詁為學問,缺少識見,好象在平地上看月亮,處處有月光,但都是淡光,什麼也看不清楚。南方學者以探求義理為學問,能提出自己的見解,好象從窗洞裡看太陽,不見他物,但太陽看得很真切。《隋書·儒林傳敘》也說 「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這些話實際只是說,北方保持東漢(古文經學派)的學風,南方發展魏晉的學風。這裡所說東漢學風和魏晉學風,從經注方面看,南方經師《周易》用王弼《注》,《尚書》用《偽孔傳》,《左傳》用杜預《注》;北方經師《周易》、《尚書》用鄭玄《注》,《左傳》用服虔《注》,至於《詩》南北同用《毛傳》《鄭箋》,《三禮》同用鄭玄《注》,南北差別似乎並不很大,但從說經方面看,南北確有很大的差別。北方經師說經,墨守東漢經師的家法,講明訓詁章句,不敢在家法外別出新義,是一種保守的停留在書面上的學風。南方經師說經,兼采眾說,闡發經義,貴有心得,不拘家法,是一種進展的從書面進入書里的學風。大抵北方經學宗尚鄭(玄)學,排斥王(肅)學,當然更排斥玄學;南方經學不僅鄭王兼用,併兼采玄學。《魏書·李業興傳》載李業興到梁朝聘問,梁武帝問他儒玄二學怎樣貫通。李業興答,我只學五經,不懂深義(指玄學)。梁武帝又問,太極有沒有。李業興答,我從來不習玄學,不知道太極有沒有。李業興答朱異問南郊,伸明鄭學,排斥王學。這一問答,可以說明南北學風的不同。 玄學家崇尚清談,剖析名理,所謂談功,也成為士人的一個重要事業。佛教聚徒講經,更具有莊嚴的規範,清談家和佛教的風習,影響儒生說經,到梁時,盛行登講座講經,聽講人數有時多至千餘人(嚴植之每登講座,聽者千餘人)或數十百人(伏曼容每登講座,聽者有數十百人)。口頭講經的記錄稱為講疏或講義,如梁武帝有《周易講義》、《中庸講疏》。還有一種稱為義疏,是闡發經義比經注更詳盡的著作,不同於講義和講疏為口講的記錄。南方儒生有講義和義疏,北方儒生有義疏,無講義一體。東漢古文經學以訓詁章句糾正西漢今文經學的穿鑿附會,是一個進步,魏晉經學以探求義理糾正東漢古文經學的瑣碎寡要,又是一個進步。南朝開始有講疏義疏,是魏晉經學的繼續發展。釋道安始創義疏之學,講解佛經,儒家義疏,顯然是受佛教的影響。 南朝末年,王弼《易》學、費甝(音含hán)《古文尚書疏》傳入北方,為北方學人所接受,南學開始流行。唐孔穎達撰《五經正義》,採用南儒義疏,因此,魏晉經義在經學上取得統治地位,東漢經學亡佚。清儒尊東漢經學,怨孔穎達廢黜漢學。不知南儒已從經注發展為經疏,北儒抱殘守缺,背誦舊注外別無新說,孔穎達憑藉義疏作《五經正義》,勢必重南輕北,他自己本來學鄭玄注的《尚書》,可是作《尚書正義》,不得不用《偽孔傳》,因為《偽孔傳》有費甝《疏》可憑,用鄭玄《注》便做不成正義。凡守舊必失敗,南北經學的興廢也是一個實例。 鄭玄《三禮注》最稱精密,南北儒生講《三禮》,無不依據鄭《注》。南朝士族極重家譜,嚴格辨別親疏尊卑,喪服學因此成為被重視的專門學問,比鄭《注》更加精密。 南朝儒生講經,重在義理。王弼《易》學,貫通儒道兩家,魏晉以來,一向盛行。儒佛兩家極難溝通。宋戴顒撰《中庸傳》,梁武帝撰《中庸講疏》,無名氏撰《中庸義》,從《禮記》中提出《中庸篇》來提倡,目的在於發揮儒經中很少講到的性命哲學,從這裡可以向佛學湊合。後來兩宋理學家採取道、佛教義,借《大學》、《中庸》兩篇高談儒家的性命哲學,開端遠在南朝。 四玄學和道教 儒家祭鬼神而懷疑鬼神的有無,墨家相信有鬼神,道家不相信有鬼神,三家對鬼神的態度不同,但都不信有長生不死的神仙。戰國時燕齊一帶始有方士。所謂方,就是不死之藥的方。又古來相傳有一種能通鬼神、用藥治病的巫師。方士煉丹求長生(仙術),巫師用符咒求鬼神保佑(神術),方士和巫師只有術,沒有學說,騙術還不算很高。齊國鄒衍創陰陽五行學,戰國末年,方士巫師採取陰陽五行學,於是有術又有學說,成立神仙家。秦始皇時,神術仙術陰陽五行學合流的神仙家大得信任,《史記·封禪書》說, 「怪迂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怪迂阿諛苟合之徒」,是神仙家最確切的評語。它和儒墨道三家完全異源。它依附陰陽五行家,但陰陽五行家不一定就是神仙家。歸根說來,神仙家是學術上不成其為家的一夥騙子。 神仙家的術,主要是仙術的煉丹(衍成丹鼎派),其次是神術的符咒(衍成符籙派)。用來裝飾術的學說,除了始終依附陰陽五行學,還經常在尋找其他更有力的靠山,最後找到道家的創始人老子。 秦時孟子學派的儒生與陰陽五行家合流,西漢今文經學是陰陽五行化的經學,因此,秦及西漢,神仙家曾依附儒家。秦始皇求仙,博士做《仙真人詩》。西漢大儒董仲舒,會作法求晴止雨。大儒劉向依《淮南枕中鴻寶》(淮南王劉安所著書)的秘法煉黃金。東漢崇尚讖緯之學,神仙家與儒生更無甚區別。《後漢書·方術傳》所載有神術的方術士,很多就是儒生。東漢末,魏伯陽附會《易經》造《參同契》一書,專講煉丹的秘法。儒者張衡作《同聲歌》,說男女按圖淫戲是仙術(房中術)。可是,東漢古文經學派逐漸發展起來,古文經學派以王充為代表,反對陰陽五行學和讖緯學,神仙家感到不可能再依靠儒家。魏晉時古文經學完全代替了今文經學,神仙家也就脫離了儒家。 東漢時,神仙家曾試圖依靠信鬼神的墨家,造墨子《枕中五行記》五卷。可是墨家在漢朝是被廢黜的學派,依靠它是得不到好處的。神仙家終於找定了老子。老子雖然不信鬼神,但《道德經》里有「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穀神不死,是謂玄牝」;「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以其無死也」;「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一類神秘性的話。《史記》說老子「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修道而養壽也」,又說他西出關,「莫知其所終」。這些,都是神仙家穿鑿附會的好資料。道家清靜無為的宗旨,更可以借來作妖術的掩飾。無神論的老子被神仙家硬扮成教主了。 神仙家在《漢書·藝文志》里還只是諸子百家中的一家。東漢佛教開始流傳,神仙家依附老子,模仿佛教,開始創道教。《後漢書·襄楷傳》說,漢順帝時,琅邪人于吉,自稱得神書一百七十卷,號稱《太平清領書》。于吉的門徒宮崇獻書給漢順帝,收藏在官府。這部書以陰陽五行學說為本,再加上巫術。書中宣揚神咒的作用,說天上有永恆的神聖,常常下來把重要話傳授給人,人用這種話使喚神吏,神吏完全聽從。這種重要話就是神咒。誦咒一百次驗一百次,誦咒十次驗十次。神咒可使神為人消災除病,無不效驗。這顯然是神仙家的符籙派。丹鼎派不能造出大量丹藥來給人吃(改用神水,仍須通過符咒),符籙派卻可以隨時造出符咒來欺騙大量的人,因之,當神仙家擴大成為道教時,符籙派代替丹鼎派,處於主要的地位。襄楷獻《太平清領書》給漢桓帝,張角、張道陵等人依據《太平清領書》立太平道,又稱五斗米道,可見漢順帝以後,《太平清領書》已經流傳,道教成立了,道士的名稱也確定了(佛教僧人稱道人)。漢桓帝祭老子,因為老子是道教的教主。 襄楷說「或言老子入夷狄為浮屠」,所謂或言,就是道教徒說了這種話。道教雖然模仿佛教,但要排斥或貶低佛教,含有漢族自己創立宗教抵抗外來宗教的意義。在這一點上,它和反對佛教破壞漢族傳統禮法的儒家可以聯合起來(在北朝,這種聯合尤為顯著)。另方面,道教雖然宗奉老子,但和宗奉老莊,研究哲理的玄學家,卻沒有信仰上的關係。魏和西晉的玄學家,都主張無神論,他們只是採取一些佛教教義作談助,並不信佛教的神,同樣,他們不信老子是神,服寒食散,為的是養生(嵇康作《養生論》),並不求長生不死。所以,必須區別玄學和道教,認明玄學是屬於道家流派的一個哲學派別,道教是從神仙家擴大而成的一個宗教。 東晉玄學家探研佛理,比西晉更為普遍和深入,他們在哲學上採取佛理,在文學上也玄佛並用。宋檀道鸞《續晉陽秋》說,王弼何晏始創玄學,東晉佛理尤盛行,許詢孫綽作文辭,玄言外又加佛語。許孫二人是一時文宗,因此造成文學界的風尚。東晉以後,玄學作為四種學問的一種,與儒文史並列,始終保持著一個哲學派別的面目,與佛教接近,與道教有距離。梁武帝談玄又學佛,排斥道教,著名的丹鼎派道士陶弘景給梁武帝詩說:「夷甫(王衍)任散誕(放縱),平叔(何晏)坐論空(談空無)。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詩意是譏刺梁武帝和一般士大夫談玄崇佛,有亡國的危險。可見道教徒不贊成玄學和佛教,玄學家和佛教徒也不贊成道教。 最大的道教徒是東晉葛洪。葛洪著《抱朴子·內篇》二十篇,《外篇》五十篇。《自敘》說「其《內篇》言神仙方藥、鬼怪變化、養生延年、禳邪卻禍之事,屬道家(這裡所謂道家實際是神仙家),其《外篇》言人間得失、世事臧(善)否(惡),屬儒家」。《內篇·明本篇》定儒學與道教的先後,說「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這是道教對儒家關係的說明。《釋滯篇》說,老子五千言都是泛論,不切實用,莊子、關尹全無至理,以生存為徭役,以死亡為休息,離神仙家千萬里。這是道教對道家(玄學)關係的說明。顯然,道教是和儒家接近的。這是道教採取儒家的倫理道德學說,與儒家有相同處。《內篇·對俗篇》說「為道者當先立功德。⋯⋯為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禍;護人疾病,令不枉死,為上功也。欲求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務方術,皆不得長生也。」它不同於儒家處,主要在長生不死這一點上。《對俗篇》又說「若委棄妻子,獨處山澤,邈然斷絕人理(倫理),塊然與木石為鄰,不足多也。⋯⋯求長生者,正惜今日之所欲耳(世俗生活),本不汲汲於升虛(到天上)以飛騰為勝於地上(人間世)也。若幸可止家(留在家裡)而不死者,亦何必求於速登天乎」。照葛洪的說法,道教並不是想脫離人世,相反,它幻想著求得一種吃了可以不死的藥物,永遠享受人世的樂趣。春秋時期,齊景公飲酒很快樂,對群臣說:人要是不會死,該多麼快樂呵!晏嬰回答道:人要是不會死,快樂是屬於古人的,怎麼會讓你來享受(《左傳》昭公二十年)。這樣淺顯的事理,道教徒到死也不懂得,專心一意用妖妄的方法求長生不死。《抱朴子·內篇》就是這樣的一部妖妄書,並且是集合戰國以來神仙家一切方術的一部妖妄書。 道教固然是妖妄的宗教(凡是神道設教,都不免帶著妖妄),但是,妖妄裡面還含有一部分可取的成分。在《金丹篇》、《黃白篇》里,主要用礦物煉丹藥煉金銀,開化學的遠源,在《仙藥篇》和其他不少篇里,主要用植物治療百病,實是較為原始的藥物學。道教徒主觀上是為自己求不死,客觀上卻為這些科學開先路,削去那些妖妄語,《抱朴子·內篇》可以供給不少的科學史材料。 《抱朴子·外篇》,完全是儒家面貌,不見怪誕的語句。特別是《詰鮑篇》,用荀子和韓非子的觀點駁斥道家學派鮑敬言「古者無君,勝於今世」的謬論,表現出社會進化思想。《外篇》許多處說到今勝於古,如《尚博篇》說「俗士多雲,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及古海之廣,今日不及古日之熱,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許今之才士,不減古之枯骨。重所聞,輕所見,非一世之所患矣」。他在《漢過篇》說「反經(儒經)詭(違)聖(周孔),順非而博者,謂之老莊之客。⋯⋯左道邪術,假託鬼怪者,謂之通靈神人;卜占小數,誑飾禍福者,謂之知來(知未來)之妙」。這不僅否定了老莊學派,否定了今文經學和陰陽五行學派,甚至連自己《內篇》所講的那些神仙術也否定了。他最後不得不歸到古文經學派方面來,承認「王仲任(王充)作《論衡》八十餘篇,為冠倫大才」,而《論衡》恰恰是反對一切妖妄的儒學著作。 漢族文化的特點之一是崇尚徵實的史官文化,對宗教信仰向來是淡薄的。東漢時,佛教傳入中國,「索隱(尋求隱暗無證據的事)行怪(作怪妄的事)」、「舍人事而任(信仰)鬼神」的陰陽五行學以至左道邪術,在佛教影響下,匯合起來成立一個稱為道教的宗教。它不能離開儒學而自立,也只有依附儒學,才能和佛教作鬥爭。東晉南北朝是道教活躍時期,南方有葛洪、陶弘景;北方有寇謙之,都是道教的重要人物,因此,在這裡給道教作較多的敘述。 五佛教 外來的佛教,要在宗教信仰淡薄、倫理(根本倫理是孝和忠)基礎深厚的漢族精神生活里,爭得一個立足點並且發展起來,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東晉和南北朝,正是佛教經歷著艱難的但是發展的一段路程。這裡只說東晉南朝佛教的情況。 西晉喪亂,以王導為首的一群名士(玄學家)避亂,在江南建立東晉朝,一群僧徒也避亂南來。《世說新語》載支愍度想過江,和同行的一個僧徒商議說,用舊的一套說法去江東,恐怕找不到飯吃。兩人於是共立心無義。所謂心無義,就是玄學家所談的空無,東晉很多僧徒能談玄,因為這是找飯吃的途徑。在談玄的僧徒里,支遁最負盛名,他注《莊子·逍遙遊篇》,又作《逍遙論》,儼然是個大玄學家。支遁以後,釋慧遠最負盛名。東晉士人繼承西晉的玄學,但多少感到猖狂放肆的危害,不敢蹈西晉名士破壞禮法的覆轍,儒學又逐漸取得傳統的地位。這個趨勢在慧遠的學問上得到反映。慧遠深通玄學,並擅長儒學,尤擅長《三禮》《毛詩》。宋文帝立四學,以雷次宗主儒學,雷次宗就是慧遠的學生。慧遠講《喪服經》,後來雷次宗依慧遠講義作《喪服經傳略注》。慧遠主張「內(佛)外(儒玄)之道,可合而明」,就是企圖以佛學為主,以儒玄為輸,達到會之有宗(佛),百家(儒玄)同致的目的。支遁依附玄學,慧遠想用佛來融合儒玄,從兩人的態度上,可以看出慧遠時佛教有了發展,取得自立的地位。 與慧遠同時,又有一個名僧法顯。法顯於三九九年自長安出發,西行尋求戒律,路經西域,入北天竺,又經中天竺到獅子國(錫蘭)。法顯經歷三十餘國,求得梵本戒律,附商船歸中國。四一三年,到建康。法顯記載西方諸國情形,成《佛國記》一書。研究當時西域和印度的歷史,《佛國記》是一部極重要的著作。 慧遠住廬山三十餘年,聚集僧徒,講授佛學,為南方佛教首領。他約集信徒劉遺民、周續之(二人是玄學家)、宗炳、雷次宗(二人是儒家)等名士一百二十三人,在阿彌陀佛像前,立誓死後要往生彌陀淨土。往生淨土的方法是坐禪修定,息心忘知(不起妄念);口宣佛號,心注西方(極樂世界),說是死後就可以享受極樂。這是極簡易的方法,口宣佛號即所謂念佛三昧,是人人能做的事,經慧遠等人的提倡,因此淨土宗在南方得以廣泛流傳。慧遠也提倡翻譯佛經,給許多譯本作序文,並和北方譯經大師鳩摩羅什交流譯本。法顯與名僧們共譯戒律多種,添補譯經事業中缺少戒律的空隙。慧遠和法顯對翻譯佛教經典的貢獻是巨大的。在慧遠法顯倡導下,南朝譯經事業有很大的成就,梁陳時從扶南國來的高僧真諦,居住在廣州,專譯法相唯識一派的佛書,與鳩摩羅什、唐玄奘被稱為三大譯家。 宋齊兩朝,佛教一直在發展,梁陳兩朝,比宋齊又有進展,尤其是在梁武帝時期,南朝佛教登上了最高峰。南朝佛教發展的特點,在於這一時期里,漢族信徒對佛教哲學部分,表現出初步消化的趨勢。自東漢時起,佛教徒的事業,主要是譯經。翻譯佛經,等於吞咽食物。大體上釋道安以前,屬於吞咽的階段。魏晉以來,玄學盛行,從探求老莊的義理擴展到探求佛經的義理(譯經事業自然並不偏廢),由此,外來的佛教逐漸成為漢化的佛教,佛教的思想逐漸融合在漢族思想里,成為漢族哲學的一個組成部分。儒佛道三家鼎立,互相鬥爭,也互相吸收,這是初步消化的階段。以道安慧遠為標誌,開始了這個階段。宋明理學則是完全消化的階段,這時候儒學又恢復獨尊的地位,實現儒為主佛老為輔的局面,佛老之學(主要是佛學),被用作養料來豐富儒學(理學)。佛教的哲學部分既被儒學吸去,它只好主要地依靠迷信部分來維持自己的存在。 漢族在東晉南朝初步消化佛學的情況,有如下幾種: (1)作註疏——僧徒承受師傳,為佛經作注,這是儒家給僧徒的影響。僧徒推衍義旨,為佛經作疏,解釋比注為周詳。後來儒家也為儒經作義疏,這是僧徒給儒家的影響。作注「非師不傳,不敢自由」,作疏則依據作者的研究,申明經旨,不必拘泥於師說。 (2)作法論——宋明帝敕陸澄撰《法論》。梁武帝敕寶唱撰《續法論》。這兩部《法論》搜集梁以前關於闡發佛法的論文數量很大,雖然兩書都已亡佚,但就僧肇《般若無知論》、《物不遷論》和殘存的篇目如道安《實相義》、《性空論》,慧遠《辯心意識》、《釋神名》等來看,應都是總攝要義,經過自己的思考,才作出這些通論或專論。法論的大量出現,說明佛學是在消化中。 (3)與儒家和道教作辯論——這種辯論,既刺激佛學的加速消化,也催促佛學的逐漸漢化,對佛教的發展,作用最大。因為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中,佛教徒如果不精通佛理,機械地搬運佛經的辭句來應敵,是不能立足的;佛教在外國,宗教勢力超出政治勢力,但在中國,不論帝王如何尊信佛教,帝王終究要依靠儒家的禮法來統治人民,佛教徒如果不適應中國社會的傳統慣例,使佛教漢化,在不牴觸儒家倫理道德的情況下進行宗教活動,而企圖傳播完全外國面貌的佛教,也是不能立足的。對儒學和道教進行辯論的重要論文,大體收集在梁朝釋僧佑的《弘明集》和唐朝釋道宣的《廣弘明集》里,僧佑《弘明集後序》對佛教被儒家攻擊的六個問題(一,「經說迂誕,大而無征」;二,「人死神滅,無有三世」;三,「莫見真佛,無益國治」;四,「古無法教(佛教),近出漢世」;五,「教在戎方(西方),化非華俗」;六,「漢魏法微,晉代始盛」)進行辯護,只能用儒書中事例「為法(佛教)禦侮」,不敢用外國事例來攻擊儒學,這是佛教不得不漢化的顯例。 (4)作傳記——天竺記史事往往與神話混雜,或殘缺不全,但佛教傳入中國,由於受漢族特重史學的影響,作風大變。東晉南朝佛教徒寫成有關佛教的傳記,種類甚多,現存的著作是梁朝慧皎所作《高僧傳》十六卷。本書上起公元五八年(東漢明帝永平元年),下訖五一九年(梁武帝天監十八年),列舉南北高僧二百五十七人,附見二百三十九人,採訪極廣,務求信實(當然,宗教記載不可免地要雜入迷信荒誕事)。後世依據成規,屢續《高僧傳》,成為研究佛教史的一種重要資料,這也是佛教漢化的一個顯例。 佛教在南方繼續上升,在佛寺方面,數目有很大的增加。就建康一地計數,東晉時約有佛寺三十七所,梁武帝時又累增到七百所。建康以外,各地佛寺的增加,比例當相類似。梁郭祖深上書說,「都下佛寺,五百餘所,窮極宏麗。僧尼十餘萬,資產豐沃。所在郡縣,不可勝言」。這是當時佛寺大興的實錄。在造像方面,多用金屬鑄造形象,宋文帝時,蕭摹之請限止用銅造像,足見當時有很多銅像。此後,宋孝武帝造無量壽金像,宋明帝造丈四金像,梁武帝造金銀銅像尤多,他曾造丈八銅像置光宅寺,又敕僧佑造剡溪石像,坐軀高五丈,立形高十丈,建三層高的大堂來保護石像。其餘王公貴族造像也不會少,確是奢靡無極,大耗民財。在佞佛方面,齊竟陵王蕭子良設齋大會眾僧,親自給眾僧送飯送水,也就是捨身為奴的意思。至梁武帝竟公開捨身同泰寺,表示為眾僧作奴,佞佛達到極點。此後,陳武帝在大莊嚴寺捨身,陳後主即位,在弘法寺捨身。捨身成為皇帝在位的一種儀式,類似儒家儀式的皇帝南郊祭天,道教儀式的皇帝受篆。如果三種儀式作比較,捨身是最虛偽卑劣的表現。 南朝興佛教,雖然有上列三種情形,但重點仍在研究佛教的義理,對中國唯心主義哲學的發展是有巨大影響的。南朝和北朝趨向不同,北朝興佛教,重點在發揚佛教的形跡,建寺院、造石窟,佞佛求福比南方更甚。這些形跡對中國藝術的發展也是有巨大的貢獻。作為一個宗教的佛教,在宗教信仰淡薄的漢族社會裡,經過一度興盛以後,終於衰落了,它的哲學和藝術,經過長時期的消化,卻豐富了漢族古文化的內容。 六儒、佛、道教相互間的鬥爭 生和死,在人類思想上是一個最嚴重的問題。儒547家重生不重死,學說著重在怎樣做人,怎樣規定人與人的關係和怎樣統治人民,儒經所講不外倫理道德和政治制度,對死後事(鬼神的有無)置而不論。所謂「未知生,焉知死」(生前的事未知的還太多,那裡管得死後的事),就是儒家對生和死的態度。又如「朝聞道,夕死可矣」,更顯示重生輕死的精神。這是儒家學說的切實處,但也因為這種切實的學風,在哲學思想上或者說在精神現象的研究上(孔子極少講性、命、天道),孟子和董仲舒為代表的唯心主義學說,荀子和王充為代表的唯物主義學說,研究的寬度和深度,都是很不夠的。佛教的傳來,使得儒家唯心主義哲學大大發展起來(宋明理學)。從哲學的整個發展過程來說,這是一個大的推進。不論儒學如何吸收佛教哲學,但對生死問題,在說經時依然保持「未知生,焉知死」或神滅論的儒家面目,所以儒學始終不曾宗教化。道家不信死後有鬼神,學說著重在個人生前的適意求樂(「長生久視」也是適意求樂的一種)。它的支派魏晉玄學,正如《列子·楊朱篇》所發 揮的那種無鬼論,是極端消極腐朽的思想。東晉以後的玄學,與佛教聯合,玄學家既要生前享現世的樂,又願死後享來世的樂,玄與佛不曾發生過鬥爭,實際上玄學附和了神不滅論,已成佛教的助手。佛教和道教都相信神不滅,但對不滅的想法卻不同。道教以「無死」(肉體常生)為宗,是貪生的宗教。它希望得不死藥求長生,還希望帶著妻妾奴僕甚至雞狗全家登天,這就是想用自己現有的肉體永遠享受無窮的人慾。所謂屍解羽化,是後來製造的騙術,原來是想肉體永生的。《抱朴子》說「服陰丹以補腦,采玉液於長谷」(房中御女術),可以延年,黃帝帶一千二百女升天,說明道教思想何等的貪婪,何等的醜惡。它本身並沒有什麼哲學,只是一片妖妄。它和佛教發生鬥爭,不是因為哲學不同,而是因為想用自己的幻想排斥外來的幻想。佛教以「無生」(精神不死)為宗,是畏死的宗教。它確認死是必不可免的事,因此寧願放棄現世的人事,專心為死後作打算,藉以逃脫生死之苦,避免輪迴(報應)之痛。慧遠致劉遺民等信里說,「意謂六齋日(每月有六天齋戒),宜簡絕常務,專心空門,然後津寄之情篤,來生之計深矣」。本來玄學家一向簡絕常務,專心空無,現在說這是為來世種福根,宜乎東晉以來,玄佛合流。以上四派,分成鬥爭的兩個營壘,一方面是儒學,一方面是佛教。道教附儒,玄學附佛。儒佛鬥爭的根本問題是神滅論與神不滅論,其他如禮制、華夷等問題,都是較次的爭論。 儒佛爭論,在東晉,主要為禮制問題。晉成帝時庾冰執朝政,主張沙門見皇帝,應該行跪拜禮。佛教徒(朝官和僧徒)堅決反對。經反覆辯論,庾冰的主張失敗了。桓玄又提出跪拜問題,與佛教徒反覆辯論,等到篡位後,放棄了自己的主張。宋孝武帝詔令沙門拜皇帝,他的兒子宋廢帝廢除宋孝武帝的詔令。僧徒不拜父母和皇帝,等於否認儒家的根本倫理,儒家要僧徒拜皇帝,等於否認僧徒的棄俗出世,而且正如反對桓玄的桓謙等人所說,如果僧徒改變不拜皇帝的規矩,那末,其他應該改變的事還很多,一改再改,也就不成其為僧徒。在這一鬥爭中,儒家的進攻敵不過玄佛兩派的聯合反抗。 宋齊間,出現道教和佛教的鬥爭。東漢道教徒已有老子入夷狄為浮屠的謬說,西晉道士王浮造《老子化胡經》。到宋末,道士顧歡作《夷夏論》,極意誣佛,引起兩教的大爭論。《夷夏論》要旨在於「舍華效夷,義將安取」?就是說,漢族人有自己的禮制風俗,為什麼要模效外國的禮制風俗。齊道教徒假託張融名義作《三破論》,仍是《化胡經》之類的謬說。道教徒一貫用造謠誣衊為鬥爭的手段,佛教徒也造些謠言來反攻,如《正誣論》說老子聞道於竺乾古先生,竺乾即天竺,古先生即佛,所以老子是佛弟子。又如《清淨法行經》說佛遣三弟子到震旦(中國)教化,儒童菩薩即孔子,光淨菩薩即顏淵,摩訶迦葉即老子。道教攻擊佛教,竟向謠言求助力,當然是毫無意義的辯論。在這一鬥爭中,道教徒被佛教徒戰敗了。 神不滅論是佛教的根本依據,只有儒家的古文經學派能夠推倒這個根本依據。儒家在平時對鬼神持不可知論,但在反對主張有鬼神的學派時,它可以主張無鬼論,戰國儒家曾用無鬼論反對墨家學派,就是一個先例。東漢今文經學派盛行,王充曾主張無鬼論來反對今文經學派。王充的學說,到齊梁間,由於范縝作《神滅論》,得到很大的發揚。范縝以前,宋何承天反對輪迴說,作《達性論》,說「生必有死,形斃神散,猶春榮秋落,四時代換,奚有於更受形哉!」宋范曄曾想著無鬼論,說死就是滅,天下決無佛鬼。《後漢書·西域傳》說佛教「好大不經,奇譎無已」,「精靈起滅,因報相尋,若曉而昧者,故通人多惑(被騙)焉」。這些都是不信輪迴,不語怪神的儒家思想。齊竟陵王蕭子良大興佛教,聲勢極盛,儒家思想也高度發展,成為范縝的《神滅論》。范縝是名儒劉瓛的學生,博通經術,尤精三禮,秉性質直,敢於發高論。蕭子良招名士蕭衍、沈約等人作賓客,范縝也被招請。當時著名士人多集中在竟陵王府,正是儒佛鬥爭的最好場所。蕭子良崇信佛教,范縝當面反駁。蕭子良問,你不信因果,那末,為什麼人有富貴貧賤?范縝答,人生在世,好比樹上同時長的許多花,隨風飄去,有些落在茵席上,有些掉在糞坑裡。貴賤固然不一樣,因果究竟在那裡?蕭子良說不出理由,很不滿意范縝的回答。范縝作《神滅論》,證明物質是實在的,精神是附生的,論中設有問答凡三十餘條,大旨如下: (1)精神是肉體(形)的作用,肉體是精神的本質。肉體存在,精神也得存在;肉體死滅,精神也就消失。好比一把刀。精神是犀利,肉體是刀口,沒有刀口,就不會有犀利。所以,沒有肉體,也就不會有精神。 (2)物質有多樣的種類。譬如木是無知的物質,人是有知的物質。人死了,身體變成象無知的物質,因之死人也就象木質的無知。 (3)物質變化有一定的規律。譬如樹木,先是活樹,後是枯木,枯木決不能又變活樹。猶之活人要死亡,而死人決不能再變活人。 (4)心臟(那時候不能知道腦的作用)是思想的器具。心臟有病,思想就錯誤,可知精神是物質(心)的產品。 (5)鬼神是沒有的。儒家祭祀鬼神,只是教人孝悌,不是說真有鬼神來飲食。妖怪也是沒有的,古書記怪事,不可憑信。佛教說人死變鬼,鬼又變人,是毫無證據的謊話。 《神滅論》最後指出世人信佛,動機由於自私自利。富貴人不惜竭財破產布施富僧,對貧窮人絲毫不肯救濟,因為布施富僧有來世得厚報的希望,救濟貧窮得不到一些報酬。現在國家貧弱,人民困苦,都是相信精神不滅的緣故。歸根到底只有耕田吃飯,養蠶穿衣,才是人生真實的事業。 《神滅論》發表後,佛教信徒喧譁反對,蕭子良集眾僧和范縝辯論,都被范縝駁倒,有些人寫《難神滅論》,可是他們只能拿些書本上的鬼神來證明鬼神,誰也拿不出一個真鬼神來。范縝依據真理,和他們進行論戰,確是做到「辯摧眾口,日服千人」,佛教受到致命的打擊。一個佛教信徒王琰借儒家尊敬祖宗的信條作武器,想一下子難倒范縝,說,范先生呵!你竟不知道你的祖先神靈在那裡!意思是說,你不承認你的祖先神靈在天上,就是不孝。范縝回答說,王先生呵!你既然知道你的祖先神靈在那裡,為什麼不自殺去找他們!蕭子良使王融勸范縝,說,象你這樣的美才,不怕不遷升到中書郎那種高官,何苦堅持這個議論,阻礙自己的前途。范縝大笑答道,我范縝如果賣論求官,更大的官也做到了,何在乎你說的那個官。范縝是這樣有骨氣的一個思想家,佛教徒束手無策。蕭衍做皇帝後,下了一道答臣下神滅論的敕書,硬說范縝違經(儒經)背親,言語可息(不許再說)。又給范縝加上罪名,流放到廣州。僧徒釋法雲拿著這道敕書,送給王公朝貴們看。王公朝貴六十二人寫回信,跟著梁武帝來責罵范縝,佛教徒算是依靠政治壓力挽救了佛教的危機。范縝遭貶斥,儒家的反對並不停止。郭祖深抬著棺材到宮門極諫,說行佛法要亡國。荀濟也上書痛斥佛教,幾乎被梁武帝殺死。張僧繇專畫寺壁,曾在江陵天王寺畫毗(音皮pí)盧舍那佛及仲尼十哲像。梁武帝問張僧繇,何故佛寺中畫孔聖人。張僧繇答,將來還得靠他。這個答話是有意義的,佞佛的人也知道佛教終究壓不倒儒學。 凡是佛教徒,都主張調和儒佛,沈約作《均聖論》,就是這種思想的表現。道士陶弘景作《難沈約均聖論》,反對「內聖(佛)外聖(周公孔子),義均理一」的說法。足見在佛教極盛的時候,道教徒還是依附儒家,反對佛教。 儒家佛教道教的關係,大體上,儒家對佛教,排斥多於調和,佛教對儒家,調和多於排斥;佛教和道教互相排斥,不相調和(道教徒也有主張調和的);儒家對道教不排斥也不調和,道教對儒家有調和無排斥。梁武帝原來是父祖相傳的道教徒,做皇帝後(五○四年,天監三年),在佛前立誓捨棄老子(道教)的邪法,一心事佛,又敕群臣舍道事佛,說,老子周公孔子都是邪道,只有佛是正道。可是,就在這一年,為孔子立廟,置五經博士。在立學詔(五○八年)里又說,「建國君民,立教(儒學)為首,砥身礪行,由乎經術」,對儒學崇奉備至。這正說明儒學有傳統的力量,即使梁武帝看作邪道,也只能用調和手段,不能用佛教來排斥儒學在政治上的地位。道教卻確實被排斥了。陶弘景三十六歲便退出仕途,他給親友信里說,「知幾其神乎,毋為自苦也」。這就是說,道教徒在政治上不可能得到出路,不如隱居為妙。 七科學 東晉南朝在科學研究上,也有傑出的人物,其中祖沖之的成就尤為巨大。 虞喜——古來談天體的學說有渾天、蓋天、宣夜三家。渾天家以為天裹地似卵含黃,天地俱圓。蓋天家以為天似蓋笠,地似覆盤,天圓地方(《周髀算經》)。天文學家多持渾天說。宣夜家以為天並無形質,日月眾星自然運行在虛空之中,這些獨到的見解,因不被重視而失師傳。東晉虞喜依《宣夜論》作《安天論》(天不動),反對渾天說,尤反對天圓地方說,以為「方則俱方,圓則俱圓,無方圓不同之義」。他的重大成就是首先發現歲差現象。虞喜以前的歷數家,天周(恆星年)與歲周(回歸年)不分,以為太陽自今年冬至點環行天空一周到明年冬至點是永遠相吻合的。虞喜開始測出太陽從今年冬至點到明年冬至點,並不是在原點上,而是不及一些。這個不及處稱為歲差,又稱為恆星東行或節氣西退。虞喜測定每五十年冬至點西退一度,雖然很不精密,但歲差的發現,是歷數學的一個大進步。 何承天——宋何承天繼承母舅徐廣四十餘年觀測天象的記錄,自己又觀測四十年,創製新曆法。宋文帝採用他的新曆法,稱為《元嘉歷》。《元嘉歷》創定朔法,使日月食必在朔望。又創調日法,為唐宋歷數家所沿用。 祖沖之——齊祖沖之是古代著名的大科學家。他的祖父祖昌,宋時作大匠卿。大匠是朝廷管理營造的最高官,想見祖昌是個建築師。祖沖之早年就以博學著稱,得到宋孝武帝的重視。他擅長數學,最特出的貢獻是求得圓周率。《周髀算經》定圓周率為三,即圓周的長度為直徑的三倍。經數學家相繼探求,圓周率的推算逐漸進步,西漢劉歆求得三·一五四七,東漢張衡求得三·一六,曹魏劉徽求得三·一四,宋何承天求得三·一四二八,到祖沖之才計算出圓周率在三·一四一五九二六與三·一四一五九二七之間。祖沖之注《九章算經》,又撰《綴術》。唐朝國學裡教數學,就用《綴術》作課本,學習期限定為四年,這部書的重要性可以想見。 何承天的《元嘉歷》比古歷十一家都精密,祖沖之認為還嫌粗疏,創製稱為《大明曆》的新曆法。《大明曆》測定一回歸年(太陽自今年冬至點到明年冬至點)的日數為三六五·二四二八一四八一日,與近代科學所得日數相差只約五十秒。又測定月亮環行一周的日數為二九·二一二二二日,與近代科學所得日數相差不到一秒。古人稱木星為歲星,春秋時期用歲(歲星)在某次(天分十二次)來紀年,因為當時認為歲星恰恰十二年行一周天。劉歆《三統曆》知道古法有誤,創歲星一百四十四年超一次的超辰法。祖沖之改正劉歆的粗疏,定「歲星行天七匝(音zā),環繞一周。七匝,八十四年),輙超一次」(《三統曆》是歲星行天十二匝,超一次)。木星公轉一次是一一·八六年,七次是八三·○二年,和祖沖之所測定的八十四年,相差頗近。《大明曆》開始應用虞喜的歲差法,此後歷數家無不研究歲差度數,逐漸趨向精密。《大明曆》多有創見,宋孝武帝令朝臣會商,有人以「誣天背經」為理由,反對採用《大明曆》。直到梁武帝時,才用《大明曆》代替《元嘉歷》。 祖沖之又能製造機械。他曾為齊高帝造指南車,車內設銅機,車子任意圓轉,不失方向。又造千里船,一天能行百餘里。《南史》還說,祖沖之本諸葛亮木牛流馬遺意,造一種陸上運輸工具,不借風力水力,機械自身能運動,不勞人力。這可能是不很費人力的機車,也可能是史家的虛構,因為唐宋還有類似千里船的人力輪船,機車卻從不見於後世的記載。 祖沖之的兒子祖暅之(暅音宣xuān),幼年就傳習家學,當他深思入神的時候,霹靂聲也不會聽到。有一次在路上行走,頭觸大官徐勉,徐勉叫他,才驚覺。他用立體幾何中的一種方法求得圓球的體積,又造銅日圭(測日影用)、漏壺(滴水計時器),都極精密。他的兒子祖皓,也傳家學,擅長曆算。侯景作亂,祖皓被殺。自祖昌以來父子相傳的科學世家,被侯景覆滅了,是多麼大的損失! 八醫學 東晉南朝,士族多精醫學。東晉殷浩妙解脈理,治一百歲老婦人病,一劑便愈。殷仲堪親為病人診脈制方,借示仁慈。宋孔熙先善療病,兼精脈理;羊欣善醫術,撰藥方數十卷。這些醫家中最出色的要算道教徒葛洪和陶弘景。葛洪說,道士一定要兼修醫術,以免諸疾病。葛洪搜集戴霸、華佗所集《金匱綠囊》、崔中書《黃素方》及《百類雜方》五百餘卷,又搜集甘胡、呂傅等人所撰《暴猝備急方》幾百個,作《玉函方》一百卷,按病名分類,按病類施方,檢查很方便;又作《肘後救猝方》三卷。他說,家裡有了這個《救猝方》,可以不用醫生。醫生多是承襲世業,有名無實。他們自造虛名以圖財利,開方喜用貴藥多至數十種,貧家請他們不起,請來了又多害人,倒不如自己懂得醫方,比請無知醫生要妥當些。葛洪所作《救猝方》,都是驗方,藥物用易得的草木,不用貴品。陶弘景注《本草經》,又撰《藥總訣》,又增補葛洪《肘後救猝方》,作《肘後百一方》。葛洪陶弘景都說,醫師和藥物多在京城裡,京外城邑就不多,鄉村更是缺少醫藥,他們作肘後方,是為貧家著想,用意是很好的。城邑里醫學發達,就《隋書·經籍志》所載南朝醫藥書,有脈理、病理、藥性、製藥、針灸、孔穴、制丸、制散、制膏、制丹、單方、驗方、家傳秘方等書;分科有小兒科、產科、婦女科、癰疽科、耳眼科、傷科、瘧疾、癆病、癩病、軟腳病、飲食法、養生術、男女交接術、人體圖、獸醫科(馬牛駝騾)、印度醫方等。撰書人多是著名士族,科目分得很精細。 九藝術 書法——書法自東漢以來,成為一種重要的藝術。魏鍾繇始創真書,獨辟新境,因此被稱為秦漢以來一人而已。至東晉王羲之,集書法之大成,被稱為書聖。王羲之不僅吸收漢魏諸書家的精華,更重要處還在於脫出鍾繇真書的境界又自辟新境。這就是說,鍾繇的真書多少還留有隸書的遺蹟,王羲之的真書,形體完全能自立。有人以為「右軍(王羲之曾作右將軍)書成而漢魏西晉之風盡,右軍固新奇可喜,而古法之廢,實自右軍始」,就是指這一點說的。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書法不比王羲之低,人稱為小聖。父子合稱為二王。齊朝王僧虔說「變古制今,惟右軍、領軍(二王)爾。不爾,至今猶法鍾(繇)張(芝)也」。梁武帝評王羲之書,說「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閣,故歷代寶之,永以為訓」。二王真書為南方書體的正宗,北方沿襲魏晉(西晉)舊書體,因之南北書法不同。南北統一後,經唐太宗的提倡,二王真書成為全國書體的正宗。 繪畫——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說「象物必在於形似,形似須全其骨氣。骨氣形似,皆本於立意,而歸乎用筆,故工畫者多善書」。南朝士族特重書法,因之繪畫也同時發達。東晉朝如晉明帝、王羲之、王獻之、顧愷之、戴逵、戴逵,宋朝如陸探微、宗炳、謝莊,齊朝如謝赫、劉瑱(音鎮zhèn)、毛惠遠,梁朝如梁元帝、陶弘景、張僧繇,陳朝如顧野王,都是最著名的畫家。其中顧愷之尤為傑出。謝安稱顧愷之畫為生人以來所未有,當時人又稱顧愷之有三絕,畫絕是三絕之一(其餘二絕是才絕、痴絕),足見他的繪畫在當時已經達到了空前的境界。他改變漢魏以來古拙的作風,特別著重在傳達畫中人物的神情,因此點睛成為傳神的一個重要手段。他常說,「傳神寫照,正在阿堵(這個,指點睛)中」。瓦棺寺僧設大會請朝官布施,朝官施錢最多不過十萬,顧愷之獨布施一百萬。令寺僧備一新壁,顧愷之閉門月余,畫維摩詰像一軀,告寺僧說,觀眾第一日可請施錢十萬,第二日五萬,第三日隨意布施。畫畢開寺,維摩詰畫像光彩耀目,據說有「清羸示病之容,隱几忘言之狀」。幾天得錢數百萬。現在還存在的《女史箴圖》,相傳是顧愷之的真跡。其他畫家如:宗炳善畫山水,顧景秀善畫蟲鳥。謝赫善寫真,稱南朝第一。劉瑱善畫美女,毛惠遠善畫馬,都稱當時無匹。梁元帝善畫外國人物,張僧繇專畫寺壁。謝莊制方丈木版,畫中國山川疆域,分開是一州一郡,集合是全國地圖。畫地圖不是藝術,但也表現出他的巧思。 漢魏以來,書家常著書法論,闡發書法的秘巧。自東晉起,畫家也作畫法論,如顧愷之有《論畫》,謝赫有《論六法》(一、氣韻生動;二、骨法用筆;三、應物象形;四、隨類賦彩;五、經營位置;六、傳模移寫),王微有《敘畫》。唐以後人論書法畫法,沒有人能超出東晉南朝的範圍。 雕刻——戴逵工書畫,人物山水,妙絕當時。戴逵又善鑄佛像及雕刻,曾作無量壽佛木像高丈六,並旁侍兩大菩薩。因舊傳雕刻術樸拙,不能起人敬心。戴逵潛坐帷中,密聽觀眾批評,所有褒貶,悉心研究,接連三年,修成新像,眾人驚服。戴逵子戴逵,傳父業,宋太子在瓦棺寺鑄丈六金像,像成覺頭面瘦小,工匠無法再修改,請戴顒審視。戴顒說,這不是面瘦,是臂胛過肥。削損臂胛,形相就變得很雄偉。其他雕鑄如梁釋僧佑造剡溪大石像,釋法悅鑄丈九金像,用銅四萬三千斤,技術也頗有可觀。不過,南方佛教發展的重點在義理方面,宗教形跡方面不甚重視,因此,雕刻遠不及北方佛教的規模巨大、技術精湛。 摹拓術——王羲之學書,得力於蔡邕石經、張芝《華山碑》和鍾繇的書法(主要應是《受禪碑》)。這些碑都在北方,疑當時已有拓碑術。顧愷之有摹拓妙法,用好紙依法上蠟,拓名畫不失神采筆意,這比拓碑術更精緻得多。拓碑的方法,一朝有人應用到木版上,就會變成印刷術。 南方權貴大營宮室,僧徒盛造寺塔,規模雖不及北方,建築術卻也有相當的成就。南方士族多擅長音樂,創製新聲。又圍棋與書畫同樣重視,稱為手談,或稱坐隱。凡是能滿足精神上享樂的文化事業,南朝都有高度的發展。高歡說,江東有蕭衍老翁,專講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企慕他,說是正朔所在。隋滅陳,得清商樂,隋文帝說,「此華夏正聲也」。北方承認南方文化是華夏正統,不僅音樂一端,所以,軍事上北朝戰勝南朝,文化上卻是南朝戰勝北朝。 簡短的結論 西晉末大亂,北方一部分士族和大量勞動民眾遷移到長江流域,對南方經濟文化的發展,起著促進的作用。 東晉南朝立國將近三百年,除梁末大亂,其餘戰亂,都是局部的,短期的,破壞性並不太嚴重。大體上社會處在安定狀態中,因此,經濟和文化的發展,獲得了必要的條件。 東晉南朝是漢族建立的政權,在對抗北方非漢族政權的意義上,得到南方士族和廣大民歡的擁護,也得到北方漢族民眾的同情。北方統治者兩次大舉南侵(三八三年前秦苻堅,四五○年北魏太武帝),南方政權用小的兵力擊敗北方軍,主要是依靠南北漢族的合力支持。自然,南方執政者的軍事部署和長江天險的利用,也是擊敗北方軍的重要原因。 以王謝兩家為首的百家士族,始終是南方政權的骨幹。宋齊梁陳四朝皇帝都出身素族,他們縱然引用一些有功和得寵的寒人,百家士族的尊嚴地位,仍不可觸動。在皇帝統率下,百家士族和貴族(皇帝家子弟)共同執掌政權。百家士族和貴族是享有各種特權的一個社會階層。 新朝代興起,總有一個社會比較安靜的時期,民眾從而多少獲得一些休息的機會。等到這個朝代的暴君出現,一個新朝代又起來代替它。所以,將近三百年中,南方改換了五個朝代,對穩定社會來說,是有積極意義的。 長江流域經濟就在這種情況下繼續發展起來。特別是雜煉生鍒的煉鋼法被發現,使南方生產工具得到改進。水利的興修,擴大了水田面積,耕作技術的進步,提高了農作物的產量,稻穀產量比粟麥高,這就有可能繁殖長江流域的人口。東晉以下,人口有顯著的增加,依靠勞動民眾的力量,一向落後的經濟,逐漸追上黃河流域的水平。黃河長江兩大流域合起來,中國封建經濟的勢力更繁盛了。在這個基礎上,才產生出比兩漢更強大的唐朝。 勞動民眾發展長江流域的經濟,享受特權的士族和貴族,得到充裕的物質供養,過著富饒安閒的生活,有餘力來從事文化事業。東晉南朝在文化上的成就是劃時代的。就文學藝術說,漢魏西晉,總不離古拙的作風,自東晉起,各部門陸續進入新巧的境界。藝術部門,王羲之的書法,顧愷之的繪畫,戴逵的雕刻,都在東晉時完成革舊布新的事業。文學部門,革新開始於宋齊,至梁陳接近於完成,進一步就成為唐朝的律詩律賦和四六文。另一種革新,是以古文(散體文)改革駢體文,開始於陳朝的姚察,為唐韓愈開古文運動的先路。就經學、哲學、宗教說,西晉以前,總不離拘執不開展的作風(魏及西晉玄學,對兩漢經學是開展的表現,但仍拘執於老莊之學),自東晉起,各部門都無拘執地開展起來。首先是佛教,對各方面發生巨大的影響。玄學和佛教合流,道教仿佛經大造道經(《隋書·經籍志》道教經戒三百一部,九百八卷,餌服四十六部,房中十三部,符籙十七部。這種道經大部分是東晉南北朝道士所造),儒學也採取佛學中義疏體作儒經義疏,梁朝皇侃作《論語義疏》,還用一些佛理來解釋儒學。不管玄道(教)儒三家與佛或合流或反對,在佛教影響下,各有開展的現象,是不可忽視的事實。 漢族人宗教信仰一般是淡薄的,即如虔誠的佛教徒梁武帝,雖然宣布道教是邪法,但仍尊敬陶弘景,要他製成神丹,讓自己也可以長生;陳武帝是虔誠的佛教徒,但又是道教的信徒。佛教盛行,道教也同樣盛行,三吳及濱海各地,道教尤為得勢。一般人希望從這一宗教的神也從那一宗教的神得到各種好處,無專奉一教專求一神的信心,這種思想的本質,依然還是儒家的那個鬼神不可知論。儒家的倫常、禮法,佛教的因果報應,道教的長生成仙,都可以共居在一個人的頭腦里,梁武帝等人三教同源合流的主張,並不是沒有依據。用佛教的五戒(不殺、不盜、不淫、不欺騙、不飲酒)、十善(不犯殺、盜、淫、妒忌、忿恨、愚痴、謊話、巧辯、挑撥、惡罵),配合儒家的五常(仁義禮智信),再加上天堂地獄因果報應的整套神道設教,統治者以為可以化民成俗,坐致太平,因之,催促儒佛合流,尤為致力。 但是,儒學中的正統派思想家(古文經學派中的王充派),在神滅或不滅的根本問題上,與佛教進行著不調和的鬥爭。這一派論家人數雖少,真理卻在這一派方面,范縝《神滅論》發表後,震動了當時的整個思想界,因為真理是具有真正威力的。自東晉時起,特別是從宋時起,儒佛鬥爭愈趨尖銳化,宗炳作《明佛論》,主張人死神不滅,何承天著論駁宗炳。何承天作《達性論》,主張人貴物賤,否認佛教眾生平等說,又主張神滅,反對佛教輪迴說。顏延之著論駁何承天。范縝作《神滅論》,引起更廣泛的辯駁。大抵南朝思想家析理精細,反覆深入,辯駁解答多至七八次,始終保持嚴肅的態度,不動意氣,這一點堪稱論家的良好模範。梁武帝用政治壓力阻止范縝的答辯,破壞了這個慣例,實際上等於梁武帝為首的神不滅論者,宣告自己理屈辭窮,承認失敗。 在東晉南朝時期,長江流域開發出來了,使隋唐封建經濟得到比兩漢增加一倍的來源;文化事業發展起來了,使隋唐文化得到比兩漢提高一層的憑藉。東晉南朝對歷史是有貢獻的,不能因為政治上是偏安,輕視它們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