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簡編 · 第三章 封建制度開始時代——西周

——前一○六六年(?)——前七七一年 第一節古公建立封建制度的周國 周國君姬姓,相傳是帝嚳後裔棄的子孫。有邰氏(邰音台tái陝西武功縣)女姜嫄生棄。棄在「禪讓」時代做農官。周人傳說,棄是開始種稷和麥的人,因此尊他為農神,號稱后稷。棄子孫世世重農,公劉遷居豳(陝西旬邑縣),改善農業,頗有蓄積,部落興旺起來。從公劉到古公亶父凡十代,都住在豳地。《詩經·豳風·七月篇》就是追述周先公居豳時的農事詩。詩中敘述公子和田畯(音俊jùn督耕人)早晚監督著農夫農婦整年不息地為公家作工。農夫種地、打獵、修宮室、鑿冰塊,農婦養蠶、紡織、製衣裳狐裘。公家給農夫農婦衣服(「九月授衣」)飯菜柴火(「采荼(音途tū苦菜)薪樗(音初chū臭椿),食我農夫」)。只有打獵時所得小獸,允許農夫私有,其餘生產物全部歸公。這樣的生活,很象是奴隸的生活。《七月篇》和其他敘述農事的詩篇作比較,確有顯著的區別。《七月篇》的農夫,公家給衣食,其他詩篇的農夫則有自己的經濟;《七月篇》的生產規模看來並不大,其他詩篇則是公田上有成千成萬的農夫;《七月篇》的農婦同農夫一樣為公家作工,其他詩篇則只有農夫耕公田。把《七月篇》說成西周中葉或春秋中葉以後的詩篇,是缺乏根據的。《七月篇》應如漢經師所說,是西周初年人追述周先公時農事,那時候周社會正經歷著很不發展的奴隸制階段。因為周先公從經驗中知道鼓舞農夫們的生產興趣是增強生產力的一個重要條件,所以他們對待農夫的態度,不象一般奴隸主對待奴隸那樣殘暴。農夫出耕的時候,周君帶著妻子到田地上舉行饁(音葉yè)禮,表示給農夫親自送飯。農事完畢的時候,農夫到公堂上飲酒吃羊肉,歡呼「萬壽無疆」,讓農夫一年勤苦得到慰勞。這個經驗的發展,就有可能把奴隸拋棄而寧願利用農奴。當然,奴隸的階級鬥爭是周先公取得經驗的主要原因。 古公亶父被戎狄侵略,無力抵抗,率家屬和親近奴隸遷居岐山下周原(陝西岐山縣)。豳和其他地方的自由民,說古公是個仁人,扶老攜幼都來歸附,人口比居豳時更多。古公不可能供給這些歸附人衣服食物,也不可能迫令這些自由民充當奴隸。在戎狄威脅下,古公為緩和內部矛盾,採用商原有的助耕制,藉以抵抗戎狄,這也是很自然的。這樣,新的生產關係即封建的生產關係在周國里成為主要的生產關係了。古公在周原上築城郭室屋,以邑為單位居住歸附人,改革戎狄舊俗,設立官司,形成一個粗具規模的周國。這個新的封建生產關係,是適合當時生產力發展的趨勢的,因而產生了對生產力的促進作用。經王季文王武王三世繼續發展,終於強大到足以翦滅大國商。它的重大意義,周人是有足夠認識的。文王稱王,追尊古公為太王,因為周朝王業從太王開始。《魯頌·閟(音必bì)宮篇》也說,「后稷之孫,實維大(太)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至於文武,纘(繼)大王之緒(事業)。」太王不可能有翦商的意圖,所謂實始翦商,正是指太王創立了新制度的小國,文武繼續這個事業,因此完成了翦商的王業。 太王生三個兒子:太伯、虞仲(即仲雍)、季歷。季歷生子昌。古公愛昌,希望昌能夠早日得到繼承,太伯、虞仲就因此逃往長江下游(春秋時吳國,即虞仲後裔),讓季歷繼承周國。季歷時周漸強盛,商王承認季歷做西方的霸主,號稱西伯。商王文丁感到周國的威脅,殺死季歷。昌做周君五十年,一手造成滅殷的事業,晚年自號為文王。 《孟子·梁惠王》等篇說周文王行仁政,先從經界(劃分田地)開始。農民助耕公田,納九分之一的租稅。八家各分得私田百畝。大小官都有分地,子孫繼承,作為公祿。商賈往來,關市不收稅,水澤里捕魚不禁止,一人犯罪,妻子不連坐。孟子所說,是否真實,無可稽考,但從《詩經》敘述文王及西周初年事的詩篇里看來,當時確已實行著封建制度。例如《大雅·靈台篇》說文王要築高台,庶民象兒子替父親做事那樣踴躍,很快就築成(「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這很不象是奴隸替奴隸主服役的景象。封建制度在進步時期,卻可以有這種景象。《召南·行露》(「雖速我訟,亦不汝從」)、《摽(音biào)有梅》(「求我庶士,迨其吉兮」)、《野有死麕(音軍jūn)》(「有女懷春,吉士誘之」)等篇,說民間婚姻事,並無奴隸主指配婚姻的形跡。《豳風·東山篇》敘述周公東征三年,兵士們歸來的情形。詩中第二章描寫兵士們想念他們荒涼冷落的小農村,說「不可畏也,伊可懷也」。第三章描寫兵士想念妻子,知道妻子也在想念他。第四章描寫兵士歸家新婚的歡樂。對這個荒村留戀不舍的人,應該是附著在土地上的農奴或農民,要說成奴隸是很難的。 文王施行仁政,就是說文王推行封建制度。這在當時,周國的政治對鄰國自然發生非常巨大的影響。《召誥》說「殷民帶著妻兒想逃出國境,被紂禁止」,足見商及其他小國的庶民和失意貴族不少逃入周國。周勢力繼續在擴大,文王不僅保持西伯名號,到後來還「受天命」稱王,準備滅商朝。這些,都是封建制度進步性的事實表現。 文王時封建制度雖已形成,但只是一些原始的制度。南宋洪邁《容齋四筆》記瑤人事說「瑤人男丁從酋長領得耕地,不納租稅,只服勞役。有罪受酋長裁判」。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記苗人事說「苗人酋長稱為主戶,主戶計口給苗民田地,稱為田子或田丁。領得的田,不許典賣。此外俘虜或買得人口,男女相配,給田耕種,稱為家奴。」周國的封建制度,也許比洪、范二氏所記要高一些,但也不會高得太多,顯著的發展是在武王克商以後。 周本是西方小國,幾十年工夫,居然滅商,成立一個大朝代,這自然是由於商朝奴隸主階級極端腐化,勢必崩潰,同時也是由於周國已經形成新制度的社會,而新制度社會必然要戰勝舊制度社會。第二節周怎樣滅商 盤庚遷殷,原想糾正貴族的墮落腐化,可是武丁以後,他們腐化更甚,到紂時達到最高程度。他們一般的生活,是淫亂好色,是打獵遊玩。他們荒廢耕地,讓麋鹿禽鳥生長。他們想出各種殘酷的刑罰,榨取財物。他們招誘別人的奴隸,供自己使用。特別是日夜酗酒,照周公《酒誥篇》說來,商整個統治階級沉溺在酒里,腥穢上沖,連天都發怒了。商統治者提倡畏敬鬼神,但他們甚至偷祭神的犧牲來享受。《微子篇》說「小民方興,相為敵仇」,奴隸和下層百姓起來反抗貴族,方興未艾,商王國顯然非崩潰不可。 周文王的政治,與商朝正相反,他禁止飲酒打獵;他施行裕民(使民富裕,《康誥篇》「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的政治。所謂裕民,就是徵收租稅有節制,讓農家有些蓄積,發生勞動的興趣。《尚書·無逸篇》載周公訓戒成王說,文王勤儉,穿著普通人的衣服,到田地上勞作,藉以知道農夫的辛苦(「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文王親自種田,與「不知稼穡之艱難」的商王,恰好成顯著的對照。他又針對著殷紂招誘奴隸,為其他小國所怨恨的形勢,定出一條「有亡(奴隸逃亡)荒(大)閱(搜索)」(《左傳》昭公七年)的法律,就是說,誰的奴隸歸誰所有,不許藏匿。據春秋時楚國申無宇說,這是周文王得天下的重要原因之一。事實很明顯,這條法律的制訂,並不意味著周文王維護舊存的奴隸制度,只不過是用來爭取與國,孤立商王紂的一個手段。而且必須承認,在封建社會裡,仍有很多奴隸存在的事實。 文王戰敗西戎混夷,又滅附近幾個敵國。拓境西到密(甘肅靈台縣),東北到黎(山西黎城縣),東到邘(音於yú河南沁陽縣附近),對紂都朝歌(河南淇縣),取進逼的形勢。他又擴充勢力到長江漢水汝水三個流域,教化那裡的蠻夷,稱為江漢汝墳之國,也稱為南國,也稱為周南召南。南國是周基本力量的一部分。文王晚年,已經取得了當時所謂天下的三分之二,滅商的條件成熟了。 公元前一○六六年(據《史記·周本紀、魯世家》以及《竹書紀年》年代推算,武王克商當在此年),即文王死後四年,武王發載文王木主去伐紂。據說,周先派間諜到商,察看國情,回來說:壞人執政當權,昏亂極了。武王認為時機未到。又來報告:好人全被斥逐。武王還認為時機未到。最後報告:百姓閉口不敢說話了。這一年,周國正遭遇饑荒,農夫們願意出去作戰,藉以取得食糧。武王動兵出征,據《史記·周本紀》說,有兵車三百乘,士卒四萬五千人,虎賁(衝鋒兵)三千人。行軍中前歌后舞,士氣旺盛。許多友邦和庸、蜀、羌、髳(苗)、微、盧、彭、濮八個南方小國都率兵來會。武王在牧野(河南汲縣)誓師,指責紂聽信婦言,不祭祀祖宗,不信任親族,招集四方罪人和逃奴,尤其是第四條罪狀,引起從征各國的敵愾心,要和紂決戰。紂兵十七萬人(一說七十萬人),倒戈反攻,引導周兵殺紂。周兵正月(子月)底出發,二月(丑月)底攻入朝歌滅商,兵力比紂小得多,成功卻這樣快,主要原因是商兵(有家室的老奴隸和自由民身分的小人)陣上起義,歡迎周對自己的拯救。 周兵入紂都,大有俘獲,據說,光是寶玉佩玉就多至十幾萬塊,其他財物可以想見。西周文化得以迅速發展,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周雖然戰勝,按慣例必須保存商祭祀。武王封紂子武庚為諸侯,分商地為三部,命自己的兄弟管叔、蔡71叔、霍叔各據一部,監視武庚,稱為三監。武王滅商後兩年病死。子成王誦繼位,武王同母弟周公旦攝王位,代行國政。成王和大臣召公奭(音式shì)等疑忌周公,三叔也造謠說周公要謀害成王。繼承問題引起周內部的不和,武庚看有機可乘,聯合東方舊屬國奄(山東曲阜縣)、蒲姑(山東博興縣)及徐夷、淮夷起兵反周。周公處在內外交攻的地位,非常困難。他首先向召公懇切解釋,穩定內部,隨後自己帶兵東征。武庚軍隊遇到周兵,不戰潰散,周公殺武庚,黜三叔,攻滅奄等十七國。商貴族(士大夫)當了俘虜,被周人稱為獻(字形亦作鬲)民、民獻、人獻或獻,他們反抗周的統治,所以也被稱為頑民或殷頑。 頑民原來是大小奴隸主,現在當了俘虜,喪失過去的威福,頑固地反抗周統治是很自然的。周公知道留頑民在商地,將繼續反叛,必須遷居洛陽,才能就近管束。他先宣稱遷頑民到黎水地方(河南濬縣東北),地近朝歌,頑民相當滿意。周公卜問鬼神,得卦不吉利,於是改卜別地,說洛陽最好。商人信鬼,這樣,把頑民遷到洛陽。 周公召集商舊屬國,來替頑民築城造屋,新城很快造成,號稱成周。同時也召集周屬國,在成周西三十餘里築城,稱為王城。派八師兵力(一師二千五百人)駐成周,監視頑民。《尚書·多士篇》周公誥誡頑民說,你們受天罰,本當殺死,我保留你們的生命,應該感恩做我順民。現在分配住屋田地給你們,安心謀生,如果再反抗,那是你們自己不要生命。又勸誘頑民說,你們只要安居樂業,你們的子孫會興盛起來的。頑民處在這樣的環境裡,也只好逐漸軟化降服。周公死後,第二子君陳替周公管理成周,不敢疏忽,足見周初頑民問題的嚴重,因為要把奴隸主變化為從事勞動生產的庶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武王克商與周公東征兩次大戰爭的取得勝利,都是配合著殷奴隸兵陣上起義。奴隸助戰有功,自然要改善原來的地位。康叔封衛以後,按周國土地法分給耕地,所謂「彊(強)以周索(法)」(《左傳》定公四年),就是釋放農業奴隸為農奴,從此衛為西周大侯國,不再發生叛變。商頑民遷離本土,勢力大減,一部分居住成周作庶人,一部分被賞賜給周貴族,作奴隸或庶人,大盂鼎「人鬲(獻)自馭(音御yù)至於庶人六百又五十又九夫」,馭是奴隸,庶人是農奴一類的人,身分不同,當是按罪行的輕重,予以處置。周初專力感化居住成周的頑民,成為當時最重大的政治問題,周朝終於勝利了。第三節周初大封建 武王克商後,開始分封諸侯。周公殺武庚,滅東方十七國,才實行大封建。《史記》說武王首封太公於齊、周公於魯,恐不可信。武王、周公、成王先後建立七十一國,其中兄弟(周公的兄弟)十五人(一說十六人),同姓四十人,周子孫一般都得到封地,做大小諸侯。孟子說,周公滅五十國。《逸周書·世俘解》說,自武王以後,周共滅九十九國,降服六百五十二國。上述國數未必可信,但滅多數小國,建立較大的侯國,降服多數小國,使遵守周朝制度,向周王朝貢,則是事實。周初大封建,對商朝原始小邦林立的現象說來,多少含有統天下於一尊的意義,顯然是一個進步。強迫奴隸制度的小邦接受周朝的封建制度,更是一個重大的進步。 商朝有侯、伯、子等爵位,有侯、甸、男、采、衛等五服名稱。周制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侯、甸、男、衛稱外服,封在外服的是正式的國家。采稱內服,封在內服的是卿大夫食邑。服定貢賦的輕重,爵定位次的尊卑。晉國侯爵,列在甸服,曹國伯爵,列在甸服,鄭國伯爵,列在男服。受封者接受周天子的爵和服,政治的經濟的正式關係才建立起來。周滅商以前,周國內有周公、召公、畢公、太公、康叔等人的封邑;滅商以後,封建制度擴大到周勢力所達到的地方,在奴隸制度的廢墟上建立起許多封建制度的國家。 周要統治廣大新疆土,必須建立屬國,擁護王室。當時最難平定的是商貴族,周公遷他們到成周,封同母弟康叔做衛侯,統治舊商國的遺民。他教訓康叔說,你對一般平民要寬厚,行施文王的裕民政治,不要枉法殺人。對掠奪財貨,不孝養父母,不和睦兄弟的商人,用嚴刑誅戮。商人群聚飲酒,除了百工,不論是誰,全數拘獲送周京,我殺戮他們。康叔封地最大,權勢最重,帶八師兵力鎮壓商人,在當時是主要的侯國。 東方奄和蒲姑兩個大國,曾助武庚叛周。成王把奄國封給周公長子伯禽做魯侯(都曲阜),又封外祖父太公呂尚做齊侯。呂尚都營丘(山東昌樂縣),滅蒲姑國。齊魯兩大國代替奄和蒲姑,商不能反叛了。召公的兒子封燕(故都在易,河北易縣。後遷都薊,北京),成王弟叔虞封唐(都唐,山西太原縣,後稱晉國)。從遠大處安設據點,抵禦戎狄,掩護衛周兩國,受封者都是周朝最重要的貴族,足見周初分封確有政治上的遠見。 當武王克商時,紂庶兄微子啟抬著棺材到軍前投降。武庚死後,周公把商舊都商丘封給微子,爵為公,國號宋。宋附近有陳(舜後裔。都宛丘,河南淮陽縣)杞(夏後裔。河南杞縣)焦(炎帝後裔。安徽亳縣)三個國家,隱含監視宋國的意義。 周初南方沒有強國,漢水流域有些姬姓小國,並不被重視。成王封熊繹(音易yì)做楚蠻小國君,岐陽大盟會,派熊繹和鮮卑(東胡小部落)看守祭神火堆,不得正式參與盟會。後來楚強大,怨恨周朝,自稱楚王,成為南方大國。凡周勢力不能控制的地方,強國甚至小國多自稱王,不向周天子朝貢。 西周封建制度與宗法有密切的關係。周天子自稱是上天的元子(長子),上天付給他土地和臣民,因此得行施所有權。天子算是天下的大宗,同姓眾諸侯都尊奉他做大宗子。天子分土地臣民給諸侯或卿大夫。大侯國如魯衛晉等國附近,封許多同姓小國,小國君尊奉大國君做宗子,如滕宗魯,虞宗晉。一國里國君是大宗,分給同姓卿大夫采邑,采邑主尊奉國君為宗子。采邑里采邑主分小塊土地給同姓庶民耕種,同姓庶民尊奉采邑主為宗子。同姓庶民有自由民身分,不同於農奴身分的庶民。天子封同姓諸侯以外,又封異姓諸侯。諸侯在國內也分土地給異姓卿大夫。自天子以至於卿大夫采邑都分小塊土地給非同姓庶民(農奴)耕種。同姓與非同姓兩種庶民,分得小塊土地,成為戶主,做一家人的尊長。戶主由長子繼承,諸子稱為余夫,或分得更小的一塊土地,或謀其他生計。《禮記·坊記篇》載孔子說「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實際意義就是土地一級一級自上而下歸一個人所有。周制同姓百世不通婚姻,這樣,各國間同姓既是兄弟,異姓多是甥舅,彼此都有血統關係,可以加增相互間的聯繫。周天子稱同姓諸侯為伯父叔父,稱異姓諸侯為伯舅叔舅。諸侯在國內稱異姓卿大夫為舅。想見有宗的庶民與無宗的庶民互通婚姻,同樣也保有甥舅關係。上起天子,下至庶民,在宗法與婚姻的基礎上,整個社會組織貫徹著封建精神,而最真實的經濟基礎自然是封建土地所有制。 以土地為樞紐,凡授予土地者有權向接受土地者徵收貢賦,反之,接受土地者有義務向授予土地者納貢服役(包括兵役)。天子是最高的土地所有者,有權向每一個生活在土地上的貴族和庶民取得貢賦,也有權向接受土地者收回土地。行施這種收回土地權,依靠武力和刑法。行施取得貢賦權的方法是(一)庶民助耕公田;(二)諸侯采邑主朝覲貢獻。《尚書·洛誥篇》載周公教成王說,「你得用心考察眾諸侯誰納貢,誰不納貢。納貢的如果禮貌不好,即是侮慢王朝,等於不貢。諸侯不貢天子,庶民也不貢諸侯,政治就亂了。」《小雅·北山篇》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些話的內容就是天子有權直接或間接向庶民取得貢賦。《左傳》哀公十一年載孔子說,周公定貢賦法有三個原則:「施恩惠要厚,用民力要平,收租稅要輕。」文王以來,一向施行裕民政治,周公擴大了施行的地區。在這個廣大地區上,由於新的生產關係的建立,農業勞動者從牛馬生活的奴隸變為小私有經濟生活的農奴,生產力提高了。各級封建主從農奴那裡榨取生產品比榨取奴隸要順利些,所得的物品也要多些,這樣,剝削者的利益暫時得到滿足,把干戈弓矢收起來了(《周頌·時邁篇》「載戢(音集jí)干戈,載橐(音高gāo)弓矢」)。農奴們願意從事生產,封建主願意暫停戰爭,因此西周初期,即所謂成康之世,無論在政治上經濟上都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大進步,《詩經·周頌》正是敘述這個大進步的可靠詩史。 天子封給諸侯土地(如伯禽得奄地為魯國,康叔得商地為衛國)和臣民(如魯治奄民,衛治殷民),要舉行授土授民的儀式。周公封康叔為衛侯,司空聃季(聃音丹dān)授土,司徒陶叔授民。授土是天子建立一個大社,封諸侯時鑿取一塊社土,放在白茅上,賜給受封諸侯,稱為受土於周室。授民是將原來居住在封地上的民交給受封者,有些受封者還得到附加的民,交給時指明民的身分和數目:如給魯國殷民六族,衛國殷民七族,晉國懷姓九宗。又如賜臣、仆(奴隸)若干家,人獻或民獻(殷俘)、庶民或庶人(農奴)若干夫或若干人。據金文所記,庶民的數目一般總比臣僕多,因為封建主剝削的對象,主要是庶民。庶民也有家,不過對封建主只是本人負納貢賦服勞役的責任,所以稱夫或人,臣僕一家人都歸主人所有,所以稱家(夫與家的名稱自然也不可太拘泥)。 經授土授民以後,土地臣民名義上仍是王土王臣的一部分,事實上受土受民的人有權割讓或交換,等於私有了。《大雅·瞻卬(音仰yǎng)篇》,「人(指領主)有土田,汝(指幽王)反有(奪取)之;人有民人,汝覆奪之。」領主們的所有權,天子是不該無故侵犯的。包括在民裡面的臣,與眾(庶)比較,臣在農業生產上給主人的利益是較小的。農業部門臣與眾並用,其趨勢自然是臣逐漸減少,眾逐漸增加,也就是在封建制度社會裡,殘存的奴隸制度逐漸在縮小。大克鼎銘文記厲王賞克田七區,其中一區註明「以(與)厥(其)臣妾」,想見臣妾用在耕作上比較是少數。曶(音忽hū)鼎銘文也顯示了這個趨勢。曶鼎銘文記某年饑荒,小采邑主匡季率臣二十人搶小采邑主曶的禾十秭(音子zǐ),曶到東宮訴訟。匡季出五田、一眾、三臣給曶謝罪。曶定要償還禾。東宮令匡季償還禾二十秭,如明年不償還,則加倍罰四十秭。匡季寧願再添二田、一臣給曶,曶減免匡季三十秭。這裡眾與臣身分區別甚分明,所謂眾,就是庶民也就是農奴。臣是在田上耕作的奴隸。這四個臣與眾在一起,所以也同稱為夫。荒年時,主人要負責維持臣的生活,匡季被迫率臣去搶糧食,受東宮的重罰,寧願多送出幾個臣去贖罪,不願多出禾,也不願多出眾,足見西周時耕種的人有農奴有奴隸,比較起來,主人還是要農奴。曶曾在其他一次訴訟獲勝時得五夫,曶拜稽首受這五夫,還用酒、羊和絲給五夫,要他們安心住在邑里種田。田必須人種,人又會逃走,這就可以推知曶為什麼給他們酒羊,也可以推知封建主為什麼會拋棄奴隸寧願利用農奴的原因。 第四節西周的經濟結構 周祖先后稷居邰。公劉居豳。太王居岐,開始稱周。王季居程(陝西咸陽縣)。文王居豐(陝西長安縣)。武王居鎬(音號hào長安縣)。豐邑在豐水西,鎬京在豐水東),稱為宗周。成王造洛邑,稱為東都。 西周以鎬京東都為中心,有王畿方約千里的土地。以鎬京為中心的渭水流域,因周人的積極經營,農產豐富,成為西周經濟的主要基地。在當時,西周是最先進的國家,王畿外齊魯衛三大國,經濟文化遠不及西周,更不必說其他小國。 構成西周社會的階級和階層,大體如下:一統治階級——百姓 百姓是「禪讓」時代流傳下來的舊族,《盤庚篇》百姓與萬民相對,《詩·小雅·天保篇》百姓與群黎相對,百姓是貴族的通稱,在商為奴隸主階級,在周為封建領主階級。直到春秋後半期,宗族逐漸破壞,土地個人私有的地主階級代土地嫡子世襲的領主階級興起,百姓才逐漸失去貴族的意義,社會地位與普通庶民相似,本來不同含義的兩個名詞也就可以通用。 百姓裡面也有貴賤的區別,這就是名位不同,占有土地大小不等的各級領主。 王族姬姓是百姓中最貴的一姓。周初姬姓男子一般都分封為大小諸侯,周王和諸侯的子孫除了嫡長有繼承權,其餘多分得采邑為卿大夫。領主階級中姬姓領主占很大數量。 諸舊姓姬姓以外諸舊姓,有的在王畿內受采邑作王官,如從平王東遷的七姓。有的受封作大小諸侯,如姜姓的齊國,子姓的宋國。有的是商朝已經存在的舊國,如徐夷淮夷等。這些舊姓數量極大,但政治勢力不及姬姓。 百工百工是掌握手工業技術,管理工奴的低級百姓。周公不殺犯了酒禁的百工,足見周特別重視商百工的技術。西周得百工,成為王官的重要部分,文化迅速發展起來。東周王室衰微,百工散到大諸侯國(如楚器銘文上的鑄客,即週遊各國的一種百工),侯國文化才開始發展。二被統治階級——庶民 民字本義是奴隸。民或稱黎民、群黎、苗民、眾人、庶人、庶民、眾、庶,通稱為庶民。由於階級的分化,民字涵義也擴大為一般勞動者,甚至貴族也有時自稱為民,《詩經》中多有其例。大體上西周庶民包括上層的自由民,中層的農奴,下層的奴隸,數量最大的是中層的農奴階層。 上層庶民商時有一種人稱為小人。商亡國後,周公教這種人務農種黍稷,或牽牛車出去做買賣,來孝養自己的父母尊長,足見他們不是奴隸,也不是貴族殷頑,他們是自由民。小人以外,一部分遷成周的殷頑,周公允許他們住自己的房屋,種自己的田地,謀自己的生活,他們在歸順以後,也有自由民的身分。東周人重工商業,逐什二之利,大概就是殷頑的遺俗。周制土地由嫡子嫡孫繼承,稱為宗子,凡與宗子親屬疏遠或親屬已盡的族人,在宗族內領得土地耕種,當然是自由民身分。小國被大國吞併,小國的貴族一部分降為皂隸,大部分變為大國的庶民,也可以取得自由民的身分。自由民在庶民中是上層。這個階層逐漸在擴大,春秋戰國時期,成為產生地主、推倒領主的有力階層。 中層庶民克商以前周國有農奴,武王伐紂,周公伐武庚,商奴隸兵倒戈起義,助周滅商,取得農奴的待遇。康叔封衛,伯禽封魯,都按周法劃分耕地,商奄二國原有的農業奴隸自然轉化為農奴。除晉國不用周法,按戎族習慣法(戎索)分配牧地,其他周所封諸侯如齊、陳、宋等中原地區的國家,和魯衛同樣,用周法分配耕地。周初大封建,一方面是姬姓與非姬姓貴族做了大小領主,一方面卻是農業奴隸得到大釋放。周初大封建之所以有極大的進步意義,就在於農業奴隸被釋放,獲得了農奴的地位。 下層庶民奴隸在西周仍是數量頗大的一個階層。俘虜為奴,罪人及其妻子為奴,奴隸子孫為奴,封建領主決不放棄對奴隸的剝削。因為農業奴隸散布在廣大田野上,不如釋放為農奴,比較有利;至於在手業、商業、畜牧業、家內服役等方面(奴隸也有種地的,春秋時叫做隸農),使用奴隸確是有利。《左傳》昭公七年載楚國申無宇說,「周文王定『有亡荒閱』的法律,因而得天下,⋯⋯周武王宣布商紂招誘別人的奴隸,因而激起從征諸侯的決戰心。」伯禽伐淮夷徐夷,作《費誓(費音幣bì)》,也說「偷人家的馬牛,誘人家的臣妾,你得受刑罰」。封建社會從開始到崩潰,總是有奴隸存在,不過有時多,有時少,有時顯著,有時不甚顯著,無論如何,封建主必然要剝削奴隸來補充剝削農奴或農民之不足,這在封建社會開始時期的西周,奴隸多而重要的現象,是不足為奇的(資本主義社會仍保存直接的或隱蔽的奴隸制)。申無宇說人有十個等級:「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仆臣台。馬有圉,牛有牧。」(《左傳》昭公七年)自皂至台,是各級奴隸,馬夫牛牧不列等,比台更賤。這些人的共同點,是吃官飯(《國語·晉語》所謂「工商食官,皂隸食職」),庶民中自由民與農奴的共同點是吃自己飯(「庶人食力」),因為所食不同,所以上中兩層庶民不列入十等人裡面。 從王到大夫是各級領主,是土地的所有者(「公食貢,大夫食邑」)。庶民中自由民的生活主要依靠務農,有的做士吃官飯(「士食田」),有的經營商業。農奴大部分務農,也有一些人做小手工業和小商賈。自由民和農奴分得土地,稱為私田,但並無所有權,不得私自賣買,自己死亡或年老,可以由長子繼承做戶主。這樣,農夫一家人世代附著在小塊土地上,離開土地不能生活。 周土地法以一田為單位。一田一百畝,一畝橫一步、直一百步。一步長六尺。周一尺合營造尺六寸四分,一步合營造尺三尺八寸四分,橫直各一百步得一百畝,約合營造畝二十四畝六分。西漢初期,一個農夫用耒耜耕種不過十畝,西周耦耕,二人合力,平均一人可能也種十畝。戰國以前不知施肥,普通田需要輪流休息,農夫有田二十五畝,每年有十畝田的收入,除去什一稅,在一般情況下,一家人可以得到飽暖。 田與田中間,一大片田與一大片田中間,必須劃分各種疆界,疆界是通車的大路,或人行的小路,如大路通南北,則小路通東西,大路通東西,則小路通南北,大小路交錯,象無數井字(春秋時楚國井衍沃,就是在平地上劃疆界)。《小雅·信南山篇》說「我疆我理,南東其畝」,就是指的田間疆界。領主有劃分疆界的特權,《大雅·崧高篇》說「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田」,徹字的意義是通,就是通大小道路。通道路也就是劃疆界,疆界劃定,才能分給農夫去耕種。《大雅·公劉篇》說「徹田為糧」,就是按田徵收食糧。東周魯哀公苦國用不足,向孔子的弟子有若請教。有若說,為什麼不行徹法?哀公說,取什二還不夠,怎能行徹呢!足見徹是什一而稅。按孟子只知周行徹法,不知周初曾行過助法,足見徹法是行用甚久的一種制度。徹法是低稅,這可能是高級領主向低級領主收稅的稅率,也可能是公田制廢棄後,農夫在兵役徭役以外應繳納所種田畝的稅率。史料缺乏,難以得出定論。不過公劉時沒有什一而稅的徹法是可以肯定的,《公劉篇》作於西周,可信那時候已經有徹法了。 邑是住人的城堡,領主所居的邑是大邑,田野間農夫所居是小邑,小邑住十家,稱為「十室之邑」,田在邑外,一邑有田十田。金文及春秋時傳記所載,田有一田、二田、五田、七田、十田、五十田、六十田、一百田的計數法,畝有百畝、千畝、十萬、七十萬、一百萬的計數法,絕無一井九百畝的計數法。孟子所說井田是想劃九田為一井作單位,廢什一的徹,行文王的九一而助。一邑有農夫十家田十田,領主有若干邑,也就是有若干田及若干家農夫,征取力役和實物,計算很便利。春秋時期卿大夫采邑已經擴大,但名義上仍稱「百邑」或「千室之邑」、「百乘之家」。一乘需役夫十人,一邑十家共出車一乘,出兵役兩伍(五人為伍),百邑正合百乘的數目。 人住邑中必須飲水,因此邑必有井。《易·井卦·卦辭》「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意思是說,邑可以遷移,井總是要有的。《井卦·大象》「君子以勞民勸相(助)」,意思是說,邑里有井,農夫們可以安生,同井人可以互助。井與邑關係如此密切,所以一邑也得稱一井,但不是孟子所說的井。 周天子有大量公田,稱為大田、甫田、南畝,每年出產穀物,以百室或千倉或萬箱計數,這是天子收入的主要部分。公田裡天子有藉田千畝、諸侯百畝,名義上是天子諸侯親自耕種,實際自然是農夫代耕。在公田上耕種的人就是領得私田的農夫。《周頌》和《小雅》所記當時生產情況,是普遍的大量的主要的生產情況。從這些詩篇看來,可以斷言西周領主與農民的關係是封建的關係。 (一)天子每年要農夫一萬人(詩篇數字不可拘泥)到公田服役。《小雅·甫田篇》「倬(音卓zhuō)彼甫田,歲取十千」。天子所屬農夫不只萬人。萬人助耕,餘人不能無稅,想見與助並行的還有稱為徹的稅法。 (二)每家出一人到公田上耕作。《周頌·載芟 (音山shān)篇》「侯(語助辭)主侯伯,侯亞侯旅,侯彊侯以」。譯意為到公田上耕作的農夫每家派來一人,其中有主(戶主)伯(戶主的長子)亞(戶主的次子)旅(年幼子弟)強(有餘力幫助別人耕)以(受僱來代耕)等人。這些人各有自己的身分,奴隸不可能有這許多區別。王畿方千里,路遠的農夫不到公田助耕,就得納徹稅。 (三)食糧農夫自備,妻子給丈夫送飯。《周頌·載芟篇》「有嗿(音坦tǎn)其饁,思媚其婦,有依其士」,譯意為老婆送飯上地,孩子跟著一起,吃飯吞咽有勁,好讓老婆看了歡喜。《周頌·良耜篇》「或來瞻汝,載筐及筥(音舉jǔ),其伊黍」,譯意為你老婆快來看你了,拿著筐子,盛著黍米飯給你吃。耕者吃自己的飯,就是有自己的經濟,這當然是農奴或農民,奴隸是沒有自己的經濟的。 (四)生產工具農夫自備。《周頌·臣工篇》「命我眾人:庤(音至zhì)乃錢鎛(音博bó),奄觀銍(音質zhì)艾(音義yì)」,譯意為命令我的農夫們:準備你們的耕具,還得多準備些割器。封建經濟「和奴隸經濟就是從農具是否私有這一點來區別的」。據《小序》說,《臣工篇》是諸侯助祭將歸國時,天子教誡諸侯的訓辭,足見諸侯國的農夫也自備農具。名義上諸侯國農夫仍是王臣的一部分,所以稱「命我眾人」。 (五)耕公田也兼顧私田,耕時人多,耘時人少。《周頌·噫嘻篇》「亦服爾耕,十千維耦」。《載芟篇》「千耦其耘」。耕時有五千耦,耘時僅一千耦,四千耦耘私田去了,耘公田的千耦,耘完公田仍回私田。《小雅·大田篇》「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意思是希望時雨先下公田,後下私田,以便耘完公田,歸耘私田,因為農奴照例是「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孟子·滕文公篇》)。 (六)公田收割時給寡婦們留些穀物。《大田篇》「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這裡所說寡婦,是農奴或農民家的寡婦,否則不會自動到田上拾穀物。 (七)天子每年舉行兩次慰勞農夫的饁禮,給農夫們吃陳米飯。《甫田篇》「我取其陳,食我農人」,陳就是陳米。《甫田》《大田》兩篇都說「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畝」,《甫田篇》指始耕時,《大田篇》指收穫後。周先公居豳時,始耕舉行饁禮,收穫後舉行饗禮,成康時還保持這種慣例。 (八)開闢私田,鼓勵農夫。《噫嘻篇》「駿(大)發爾私,終三十里」。天子指定三十里的荒地,讓農夫們開闢作私田,農夫家余夫可以得到分地。這樣久了,私田面積愈益擴大,徹稅所得愈益增加,公田收入逐漸變成不重要部分。 《周頌》是西周初期的詩篇,《小雅》也是西周人所作,詩中描述農夫耕種公田時各種情形,確實說明了這是封建社會的生產關係,所謂耕公田,就是領受私田的農夫,在領主的田上進行著無報酬的勞作,向領主繳納力役地租。 封建制度對奴隸占有制度說來,是社會發展過程中一個大進步。古史都說成王康王時候,禁止打仗,天下安寧,四十年不用刑罰(民不犯法,不必用刑)。四十年不打仗不用刑,奴隸來源枯竭,奴隸國家也就衰亡了,那裡還有所謂「頌聲大作」呢?這正因為新的經濟制度起著進步作用,階級矛盾比較緩和了,因而出現周初的「太平世」。把西周說成奴隸王國,就很難解釋周詩和古史所說的一切現象。 西周生產工具是否用鐵,照一般現存材料看來,應該說是沒有,但也不能斷言一定沒有。從礦石提煉出銅比煉鐵困難得多,從黃銅到青銅,又是一個困難的過程。商朝早期已經用青銅,按照冶煉技術的難易,說西周還不知煉鐵,很難說得通。鐵的熔點比銅只高八十度(銅熔點一一二○度,鐵熔點一二○○度),但因鼓風設備的限制,最初的鐵不曾熔解,只能是海綿體的熟鐵,性柔軟,可鍛不可鑄,不堪製作需要硬度較高的工具,因之用處不大,不被重視。到春秋初期,已能熔解鐵礦石成為生鐵。生鐵性硬而脆,可鑄不可鍛,用以鑄農具,稱為惡金。這是煉鐵技術的一個大進步。春秋初期有生鐵,西周或西周以前有熟鐵,並不足為奇,鐵字不見於甲骨文金文,鐵器還沒有發見,都不是很重要的。《周頌》所載錢、鎛、銍等字形,可以推想為金屬工具。《載芟篇》說「有略其耜」,《良耜篇》說「畟(音測cè)畟良耜」,略與畟畟都訓為鋒利,耜刃鋒利,當然是用金屬。金屬指銅或鐵,這裡所說金屬工具,是銅農器,也可能是用熟鐵皮包口的農器,銅農器應是主要的,因為青銅比熟鐵硬度高。河北興隆出土戰國時制銅鋤鐮等農具的鐵范(出土地點在銅礦附近),足見以鐵耕的戰國時期,銅製農具還不能全廢。西周時期重要農具用銅,也有些用鐵,比商時奴隸所用農具進了一步。西周農具主要用銅,並不能得出西周不是封建社會的論斷。第五節西周經濟的變化 初期封建制度在太王王季時候,開始萌芽,文王時候逐漸形成,武王周公時候,推行到廣大地區,成王康王時候發展到高度,昭王穆王以後開始變化。所謂變化,就是力役地租性質的公田制因工商業的開展,農夫戶口的增殖,私田數量的擴大,公田管理的煩難,領主每年收入,私田什一稅超過公田的千倉萬箱的時候,公田制就會被物品地租性質的稅畝制所代替。宗周在當時是先進國,變化最早。東方大國如齊,春秋初年還保存公田,不過已經「維莠(音有yǒu)驕驕」、「維莠桀桀」(《詩·齊風·甫田篇》),名存實亡了。魯國於前五九四年(宣公十五年)初稅畝,足見以前魯還有公田。小國如鄅(音禹yǔ山東臨沂縣北),於前五二四年(魯昭公十八年),鄅君還到公田上督耕,廢公田制當在以後。 周天子是天下宗主,諸侯朝聘貢獻的玉帛、獸皮、珍玩及地方特產,匯集在周京。周天子有百工,製造各種器物。例如西周銅器玉器流傳甚多,大小王官常因紀念小事製造銅器,玉器是貴族行禮必需品,銅工玉工不僅為王室造器,更多的銅玉器還是為貴族和王官製造。銅工玉工如此,他工未必不如此。百工造器,必取報酬,百工之長藉此剝削工奴,獲利致富。王官中又有官賈,利用奴隸經營商業。上層庶民中也有私人經營工商。西周工商業一直在發展,穆王時定贖刑,正是以工商業者為對象的一種新的剝削方法。 穆王是個大遊歷家,相傳曾到過崑崙山西王母國。一個天子不會冒險遠遊,當是西方早有通商的道路。《尚書·呂刑篇》說,周刑法本有五種:墨刑(用刀刻面塗墨)一千條,劓刑(劓音藝yì割鼻)一千條,剕刑(剕音肺fèi割腳)五百條,宮刑(男子割生殖器,女子禁閉宮中當奴隸)三百條,大辟刑(斬頭)二百條,總共三千條。那時候獄官貪贓枉法,賄賂公行,穆王要化私為公,定出贖刑條例。墨刑黃銅六百兩(一兩約合今四錢多),劓刑一千二百兩,剕刑三千兩,宮刑三千六百兩,斬刑六千兩。能出銅贖罪,當然是富人,可以設想富人就是工商業者。 農夫住在田野小邑,稱為野人;工商業者住在大邑,稱為國人。厲王是個大暴君,他酷愛財貨,重用榮夷公,想法專利。國人毀謗厲王,厲王令衛國神巫監視國人,隨意殺戮,禁阻說話。厲王自以為能弭(音米mǐ止)謗,壓迫更加嚴厲。後來國人不能再忍,前八四一年(共和元年)舉行起義,厲王渡黃河逃走。太子靖藏匿在召公家裡,起義者圍召公家。召公把自己的兒子假冒王子送出去,被起義者殺死。宗周出現了以周召二公為首的貴族共和政治。這是歷史上國人第一次大起義,西周社會因這次起義的推動,前進了一步。 百工和商人為反抗過度勒索而起義,只要厲王逃走,不回來報復,也就滿意了。貴族共和在當時正是適合情勢的一種政治制度。周公是宗周第一家貴族,召公是第二家貴族,並且曾諫阻厲王專利,周召二公得到起義者的擁護是很自然的。前八二七年,厲王死,宣王靖繼承王位,足見起義者並無推倒文武以來王統的意圖。《竹書紀年》采戰國游士的寓言,訛稱共和是「共伯和干(奪)王位」。按西周初年,衛康叔封世子中旄父(旄音毛máo)為庸伯(庸康字形相似,舊史誤作康伯),康叔死後,庸伯繼位。自後衛國世子有受封稱伯的慣例。衛厘侯(厘音希xī)封世子余為共伯(河南輝縣)。厘侯十三年,厲王出奔。二十八年,周宣王立。四十二年,厘侯死,子武公和嗣位。共伯餘一說早死(《鄘風·柏舟篇·小序鄭箋》),一說被武公和攻殺(《史記·衛世家》),早死說似較可信。厲王出奔時,不論共伯為余或為和,一個侯國的世子,一躍而登周天子大位,在嫡長繼承制極端嚴格的周朝(春秋時期,世卿權重,還不敢於諸侯之位,何況西周,侯國世子豈能幹王位),可斷言必無其事。武公和曾為周幽王卿士,得周衛二國人愛戴,甚有賢名。戰國游士捕風捉影,隨意附會,如《莊子》說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之類,信口說來,不負責任,《竹書紀年》卻誤信寓言為真事,後人又誤信《紀年》的誤記為真史,一誤再誤,大概都是為了好奇的緣故。 在共和行政的十四年里,周統治力削弱了,對起義的百工商賈自然要有些讓步,對田野間農夫的管理,也不能不有些鬆弛。本來公田制度,只能在西周初年規模較小的國家裡行施一時,後來人口逐漸增殖,私田也逐漸擴大,私田以外,還有農夫餘子自力開墾稱為附庸土田的土地。私田一田規定一百畝,附庸土田當管理鬆弛時,面積就會大小不定。共和時期,私田和附庸土田數量增加,宣王即位以後,「不藉千畝」(《國語·周語》)。藉田千畝名義上是天子親耕,供祖宗祭祀用的米飯。天子不能親耕,說是借用民力來助耕。這無非是實行力役地租的一種裝飾品,使農夫們以為天子尚且耕祭祀田,自己當然應該耕公田。共和以後,公田制度已經難以維持,天子親耕藉田也失去裝飾的作用,所以不借民力耕千畝,實際上就是不能再維持公田制度。宣王廢棄助法,原有稱為徹法的稅法成為普遍行施的稅法。改力役地租為物品地租,是有進步意義的。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征伐來侵的戎狄蠻夷,號稱中興,就是這個進步性的新制度在政治上的表現。公田制的廢除,是生產力發展的結果,對統治者和農業勞動者都是有利的。 工商業者自共和以來,益趨興盛。幽王時,許多貴族破產流落,庶人富有,卻可以做官受爵,過著貴族式的生活。當時君子(貴族)也想做買賣,謀取三倍的利息。王叔鄭桓公知道周快滅亡,同商人訂互助盟約,請商人幫助他建立新鄭國。西周末年,商人地位提高,分享政權,舊貴族不平,《詩經·小雅、大雅》里寫下不少的怨恨詩。第六節統治階級的敬天保民思想 相傳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這就是說夏文化不及商,商文化不及周。周文化高於商文化的原因,在於周經濟制度不同於商,周統治階級對民的看法改變了,因之政治與文化都比商朝有進步性。商時民完全為國王所有,是國王直接所有的一種財產。所以民的生命為國王所給予,國王有權任意殄滅民命。西周卻有顯著的不同。《尚書》里保存不少西周初年的政治文誥,每篇都說到如何治民。其中《無逸篇》說治民要「先知稼穡之艱難」,「懷保小民,惠(加惠於)鮮(窮人)鰥寡」;《立政篇》說「繼自今文子文孫,其勿誤於庶獄庶慎。」重農與慎獄尤為封建政治的重要綱領。西周時期的詩篇,也有很多篇說到民事。照《書》《詩》所說,烝(音征zhēng眾)民是天生下來的,皇天上帝是烝民的宗主。天選擇敬天有德的國君做天的元子,付給他中國人民和疆土,代天保民。元子如果不能稱職,皇天上帝就會改選別人。文王受天命稱王,因為他實行裕民政治,所以得到了上天的眷顧。周初統治階級鑒於夏商二朝的滅亡,知道「惟命(天命)不於常」(《尚書·康誥》),要永命必須保民。武王在《泰誓》里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把民心看作天心所自出,所以民心是政治好壞的鏡子,也是天子墜厥(天)命或受厥命的權衡。這種天子代天保民的思想,反映出封建主對農奴不完全的所有制,與商朝比較,西周顯然是封建制度正起著進步作用的時期。 武王死後,周公攝行王政七年,他是一個大政治家,依據周國原有制度,參酌殷禮,有所損益,定出一些陝西長安出土的西周銅編鐘鞏固封建統治的制度來,這就是後世儒家所稱頌的周公制禮作樂。周本小國,重農節儉,行施裕民政治,變成強盛的大國。克商以後,周國舊制多被保存,例如商朝大祭祀用牲多至數百頭,甚至殺人充祭品,西周大祭祀用牲不過一牛一羊一豕或二牛,奢儉相差極遠。又如商朝殺人殉葬,周國世代重農,需要人力,貴族或國君死後,不用人殉(當然也有例外)而用草人、土車殉葬,後來也就成為周朝的殉葬制度。祭禮葬禮是大禮,商周有顯著不同,足見周初禮制主要出於周國舊制,經周公沿用,因而稱為周禮或「周公之典」。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軍事)」(《左傳》成公十三年),商周在戎事上也有顯著的不同。商時戰爭頻繁,周禁止諸侯間爭奪。成王臨終,囑咐康王,要他和遠又能和近,勸大小眾諸侯相安,不要爭奪(《尚書·顧命篇》「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據經史所記,成康時候戰爭確是少見。 從西周傳下來的文篇里看來,封建領主階級在開始時敬天保民的思想是存在的,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表現它的剝削欲的專利思想也逐步增強了。不過在西周,它到底還是進步的階級。它所創立的制度和文化,是中國封建制度和文化的最初基石。西周在中國社會發展史上,應是一個意義重大的朝代。第七節各族間戰爭與西周的滅亡 西周各族間戰爭,主要是華夏族(華族亦稱諸夏,也合稱為華夏)抵抗西戎北狄的侵入,其次是對東夷南蠻的攻伐。 東方地域廣大,周公滅奄,太公滅蒲姑,周勢力僅到山東境內,淮夷徐夷仍倔強不服。《費誓篇》載伯禽受封到魯國,淮夷徐夷起兵來攻,伯禽守東郊,不敢開城門。伯禽誓師說「馬牛臣妾逃亡,不許藏匿,要歸還原主」;又說「不許跳牆偷別人的馬牛,誘別人的臣妾」。當時東方國家還保存搶奪奴隸的舊習慣,誓言裡嚴重指出,意在維持魯軍的紀律。伯禽被夷族圍困,成王派三軍援助,才擊退夷兵。穆王時候,徐夷國君強大稱王,號為偃王。徐僵王聯合九夷伐周,穆王害怕,承認偃王做東方的霸主。穆王教楚伐徐。楚戰勝徐,勢力擴張,成了南方新興的強國。宣王屢次伐徐夷淮夷,但偃王子孫仍稱王,與周天子對立。 江漢流域是蠻族根據地。昭王征伐南蠻,全軍覆沒,君臣淹死在漢水裡,周天子聲威大損。穆王宣王相繼南征,不曾得到大戰果。漢水流域有些姬姓的諸侯,全是弱國,這給熊繹子孫很好的發展機會。熊繹初封在丹陽(湖北秭歸縣),土地非常小,不夠諸侯的資格,成王大會諸侯,他只配看守祭神的火堆。可是他的子孫,處在群蠻鬥爭環境中,坐小竹車,穿破爛衣,開闢山林荒地,吞併許多小國,穆王時候,戰勝徐偃王,造成獨霸南方的形勢。夷王時,楚君熊渠更強大,封長子做句亶王、次子做鄂王、小子做越章王。春秋初年,熊通正式稱王,統率蠻族,不承認周天子的地位。 西周最緊急的外患是西北方戎狄族的入侵。戎狄族散布地域很廣,陝西西部北部,山西河北極大部分都是戎狄族居住地。商周人稱他們為戎狄,又稱為鬼方、混夷、犬戎、犬夷、獯鬻、狁(音險允xiǎnyǔn),表示對他們的憎惡(戰國以後稱胡,又稱匈奴)。周都鎬京,接近戎狄,汧渭兩水中間,是西戎入侵的路線。西周初期曾打一次大仗,俘獲鬼方一萬三千另八十一人,斬首馘(音國guó。殺敵人割取左耳)耳的人數,大概也不少。此後戎狄屢次寇周,懿王甚至被逼遷居犬丘(槐里,陝西興平縣南)。宣王時候,戎狄入侵更加嚴重,經過多次戰爭,互有勝敗,築城防禦,僅能阻止深入。宣王子幽王,寵愛褒姒,想殺太子宜臼(東周平王),立褒姒的兒子伯服做太子。宜臼的母親是申侯的女兒,申侯勾結犬戎攻周,殺幽王於驪山下。西周積累的貨物寶器,全被犬戎擄去,西周滅亡。平王靠諸侯的援助遷居洛邑,建立東周,王室衰弱,下降為中等國家。 宣王號稱中興賢王,他的功業是征伐外族,獲得相當勝利,可是連年用兵耗費很大。他不敢對百工商賈加重剝削,便把費用轉移到農夫們肩上。前七八九年(宣王三十九年)伐姜戎大敗,宣王幾乎被擒。他為補充兵力和財物,想出料民(調查戶口)的辦法。仲山甫諫阻料民,說農夫數目要從各方面間接推知,如果直接查點,一定要起禍亂。宣王不聽。這樣農夫們負擔過重,不願出力擁護周室。到了幽王時候,政治大壞,剝削更重,西周就被犬戎滅亡了。 孝王封給養馬人非子一小塊土地,地名秦(甘肅清水縣),在戎狄間。宣王封非子曾孫秦仲做大夫。秦攻西戎戰死,子孫都專力攻戎,國勢漸盛。秦仲孫襄公救幽王有功,平王避戎東遷洛邑,襄公派兵護送。平王封襄公做諸侯,逐漸收復周失地,成為西方強國。 西周從武王滅商到幽王亡國凡十一代十二王,據《竹書紀年》說共二百五十七年。中國歷史有確實紀年從前八四一年即共和元年開始,共和以前年代都不甚確實。簡短的結論 周國在公劉時候,是一個小部落,有些奴隸給周君服役。太王建立起粗具規模的小國,封建制度開始萌芽,周國從此發達起來。 文王施行裕民政治,招致附近各地的庶民,分給小塊土地,讓他們耕種。領得耕地的人,必須無報酬為公家種地並服各種勞役。這就是裕民政治,周國因此變成西方強國。《尚書·康誥篇》載周公教訓康叔說:「文王為什麼能開創王業,因為『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他解釋敬忌說「文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如果文王所治的民,是奴隸不是農奴或農民,很難理解敬忌、裕民的意義。 武王克商以後,周公成王封建諸侯,規定諸侯對王室貢賦的數目。諸侯對大夫和庶民,也有一定的貢賦法。共和行政以後,百工商賈和農夫,在經濟上都有些發展,宣王廢除助耕公田制,改為徵收田租。這種田租就是什一而稅的徹法。 西周奴隸依然大量存在,用途是從事工、商、農業勞動,並且供封建主的家內役使。文王定法律確定奴隸所有權,不許互相誘奪,足見奴隸還是構成社會的一個重要部分,不過在庶民總數中,奴隸數量是較小的。奴隸來源是俘虜和罪人及其妻子,還有被掠賣的窮人。 幽王時候很多貴族破產流落,富有的庶民(主要是商人)穿貴族衣服,在朝廷做官。甚至貴族也想經商致富。商人助鄭君立新鄭國,想見西周商人是有力量的。 非華族的各族時常攻擊西周,幽王終於被犬戎殺死。春秋時期強大國家,在西周全是處在外族包圍中的小國(只有齊開始是大國);變成貧弱的國家,原來卻多是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