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五冊) · 第七節北伐戰爭和道學統治的確立

一一六一年,金帝完顏亮(海陵王)在軍中被殺,金世宗即皇帝位。一一六二年,宋高宗退位,傳位給孝宗(趙昚。從此,宋、金對峙的形勢進入了一個新階段。金朝統治者著力鞏固它的封建制統治,不再發動大規模的南侵戰爭。南宋王朝面臨著兩種選擇:一是北上抗戰收復失地;一是維持現狀,在江南苟且偷安。南宋統治集團內由此形成抗戰派和妥協派兩個派別。孝宗、張浚發動第一次北上伐金的戰爭,遭到了失敗。寧宗、韓侂發動了又一次北伐戰爭,再次遭到失敗。以史彌遠為代表的投降派控制了南宋王朝。 (一)北伐戰爭的失敗 宋朝自真宗以來,歷代皇帝都是太宗的子孫。高宗無子,收養太祖七世孫趙昚太子。孝宗即位,皇權又轉入太祖一系,在當時統治集團中起著一新耳目的作用。孝宗在做太子時,就積極主張抗戰。金完顏亮南侵,投降派紛紛要求退守,太子上書反對,請求親自作前鋒抗敵。給太子講儒學的王府教授史浩,力言太子不能領兵,改請隨高宗去建康。孝宗剛一即位,就召見主戰的大臣張浚,說:「久聞公名,今朝廷所賴惟公。」張浚大力陳說主和議的錯誤,勸孝宗堅持進取。孝宗任命張浚為江淮東西兩路宣撫使,統帥軍馬,加少傅,封魏國公。七月,孝宗又下詔,追復岳飛和岳雲的官爵,依官禮改葬,岳飛的子孫也都特予錄用。岳飛父子因抗金得勝而被害,引起人們長久的懷念和不平。抗戰派官員和太學生多次上書為岳飛訟冤。高宗當然不予理會。孝宗即位,起用張浚,追復岳飛,表明對抗戰派的支持。朝野上下,為之一振。 一一六三年初,張浚進為樞密使。史浩為右相,陳康伯為左相。孝宗又起用遭到秦檜誣陷,流落二十年的辛次膺(音鷹yīng)同知樞密院事。被秦檜以「妄議和好」的罪名貶斥的胡銓,也被召入朝。朝中的秦檜黨人都被驅逐。從此,抗戰派在朝中占了優勢。右相史浩,成為朝中妥協派的代表。 完顏亮南侵時,吳玠自四川出兵,一舉收復秦鳳、熙河、永興三路地區。史浩作相,草擬詔書,勒令吳玠撤退。川陝宣諭使虞允文極力反對,當面向孝宗陳說利害。孝宗又後悔說:「史浩誤我!」再次下詔要吳玠自己決定進止。但吳玠接到前一個詔書,不敢違抗,已開始被迫撤軍。金兵追擊,宋兵大潰敗。原來已收復的地區,又被金朝奪去。 張浚出帥江淮,作北上抗戰、恢復失地的準備。抗戰派紛紛建策北伐。史浩又出來反對,主張修築瓜洲、採石兩處的城防,以保長江。這實際上是投降派放棄淮南計劃的翻版。張浚認為:這是自動向敵人示弱,築城防也應在淮河上的泗州。一一六三年四月,孝宗召見張浚,問恢復的計劃。張浚請孝宗即日下詔,進駐建康,鼓舞將士北伐。史浩又持異議,說「先為備守,是謂良規。議戰議和,在彼不在此」。張浚和史浩在殿上辯論,史浩根本反對恢復中原。張浚單獨見孝宗,提出出兵渡江計劃,得孝宗准許,不經三省,直接派兵出戰。史浩聽說出兵,大怒說:「我是宰相,出兵不和我商量,還當什麼宰相!」上書攻擊張浚、陳康伯,並請求辭相。孝宗罷免史浩相位,支持張浚出兵。抗戰派勝利了。 金朝自一一六二年冬即派兵十萬屯駐河南,揚言要攻取兩淮。張浚大兵屯駐盱眙、泗、濠等州,金兵不敢輕動。一一六三年四月,張浚派濠州李顯忠軍、泗州邵宏淵軍分道出擊。 李顯忠原名世輔,十七歲在綏德軍隨父李永奇從軍抗金。李永奇一家二百人全被金兵殺害。李顯忠招募兵士得萬人,投吳玠,轉至臨安,高宗賜名顯忠。紹興間,李顯忠曾和金完顏宗弼軍作戰,收復靈璧縣。因奏呈「恢復策」力主抗戰,被秦檜迫害貶官。完顏亮南侵,李顯忠又被起用,收復淮西州縣。孝宗即位,建策出兵取宿州、濠州,攻占汴京,以通關陝,收復河東。李顯忠一貫堅持抗戰,鬥志是昂揚的。自濠州出兵,五月初即按計劃攻下靈璧縣。邵宏淵自泗州圍攻虹縣,不能下。李顯忠派靈璧降卒,招降虹縣金守將。李、邵合兵,進取宿州。宋兵渡濠登城,在城中奮勇巷戰,斬首數千,勝利收復宿州城。捷報傳來,孝宗親自寫信給張浚說:「近日邊報,中外鼓舞,十年來無此克捷。」南宋投降派長期以來,一意求和,節節敗退。宿州的勝利,使朝內外震動了。 孝宗以李顯忠為淮南、京東、河北招討使,邵宏淵為副。邵宏淵攻虹縣無功,位在李下,由此與李顯忠不和。金兵紇石烈志寧(紇音河hé)部自睢陽反攻宿州,被李顯忠打退。金軍繼續增兵,李、邵分兵夾攻。邵宏淵竟臨陣按兵不動。對人說:「當此盛夏,搖著扇子還不涼快,怎麼能在烈日下作戰。」軍官們見李、邵不和,各自奔逃。金兵攻至宿州城下,李顯忠盡力抵禦,嘆息說:「如果各軍合作,自城外掩襲,敵帥可擒。」邵宏淵見金增兵,極力主張撤退。李顯忠孤軍難敵,夜間自宿州撤出。金兵追至符離,宋兵大潰敗。李顯忠到盱眙見張浚,張浚上疏請罪。 符離戰敗,妥協派官員對張浚大舉圍攻。孝宗寫信給張浚說:「今日邊事,倚你為重。你不可怕人議論而心懷猶豫。前日舉事,是我和你的主張,今日也須和你一起了結。」張浚接書,在海、泗、濠、滁等州部署防務,加強兩淮守備。 但是,符離戰敗,孝宗自己已在猶豫動搖,準備起用秦檜餘黨湯思退同金朝議和。辛次膺對孝宗說:今日之事,不是湯思退所能辦,恐怕要有誤國家。又說:臣和思退難以同列。辭官而去。七月,孝宗用湯思退為右相。八月,派盧仲賢到金軍議和。金朝揚言要海、泗、唐、鄧等州地。孝宗面告盧仲賢不能答應四州。湯思退卻在背後告盧,可以許割四州求和。十月,盧仲賢自宿州金軍回來,已許割四州。湯思退又派秦檜餘黨王之望出使金朝割地。抗戰派官員紛紛反對。右正言陳良翰說:金國不折一兵而坐收四千里要害之地,決不可許。張浚、虞允文、胡銓等連續上書,反對求和。王之望出使,張浚又上疏說:「自秦檜主和,造成前年的大禍。檜的大罪還沒有處治,他的黨羽又出來作惡。現在內外議論還未定,就派出使臣議和,將來誰還替陛下效力?」張浚隨後又親自到臨安見孝宗,大力陳說不可向金朝求和,請孝宗到建康,計劃進兵。在抗戰派一片反對聲中,孝宗又有所悔悟,手詔王之望在邊境待命。另派使臣去金軍,說四州不可割,一定要四州,就罷和議。孝宗任張浚為右相兼樞密使,湯思退為左相(陳康伯罷左相)。湯思退唯恐和議不成,請孝宗奏稟太上皇(高宗),然後從事。孝宗大怒說:今天已不是秦檜的時候,你的議論比秦檜還不如!湯思退不肯罷休,陰謀陷害張浚。 張浚回到江淮視師,加強戰備,招納來自山東、淮北的抗金義軍一萬二千人,編入建康、鎮江兩軍,又招收淮南等地壯士萬餘人組成萬弩營,加強泗州守軍。要害地點都修築城堡。江淮增置戰艦,準備武器。金朝陳兵淮上,原想對宋朝威脅、訛詐。張浚整軍備戰,金朝大為驚慌,趕忙撤退。事實說明,金朝這時還無力大舉南侵,宋朝完全有力量抗禦金朝。 但是,金兵退後,湯思退等卻又大肆活動。一一六四年四月,張浚出朝視師。湯思退指使右正言尹穡(音色sè)攻擊張浚擁兵跋扈,浪費國用,不調動泗州守將是抗拒朝廷命令。錢端禮攻擊張浚,兩淮名為備守,守未必備,名為治兵,兵未必精。一次,孝宗召朝官議事,主和者竟占一半。在妥協派的壓力下,孝宗再次動搖屈服,從前線召張浚還朝,罷去相位,出判福州。陳良翰等說:「張浚忠勤,眾望所歸,不應去朝。」陳良翰也因此罷官。孝宗又下令虞允文放棄唐、鄧兩州。虞允文拒不受命,也被召還。湯思退命令解散萬弩營,停修海船,拆除張浚修築的水陸防禦工事,撤退海州、泗州守軍,作割地求和的準備。 張浚被排擠出朝,在路上聽說朝廷決定議和,繼續上書反對,說:「尹穡奸邪,必誤國事。」有人勸張浚不要再談時事。張浚反駁說:「我久居重任,現在雖然去朝,仍盼望皇帝感悟。見到的事,怎能不說。」途經餘干,病死。張浚死後,湯思退派魏杞(音企qí)去金朝議和。兵部侍郎胡銓上書反對,說「肉食鄙夫主張和議,一是膽子小,二是圖苟安,三是想升官。」太學正王質也上書給孝宗,說:「陛下心志未定,聽說金朝力弱,就要北伐。聽說自己力量不足,就要盟守。聽說金兵要來,又要割地議和。」還說:「湯思退不會為陛下作什麼好事!」王質因而被罷免。湯思退將反對撤兵割地的抗戰派官員二十餘人逮捕入獄,又派人去金朝通消息,要敵軍出動大兵來威脅議和。 金軍得到情報。十月間,再發兵渡淮南侵。宋守軍對這個突然襲擊,全無戒備。金兵自清河口侵楚州。知楚州魏勝統帥義軍拒敵。水軍都統制劉寶說:朝廷正在議和,不准出兵。十一月,金兵越境入侵,魏勝軍在淮陰奮勇抗敵。弓矢用盡,倚土丘抗禦。魏勝對士兵說:「我要死在這裡。你們能脫走的,趕快回去報告皇帝。」魏勝戰死。金兵攻下楚州,劉寶棄城逃跑。金兵又入侵濠州、滁州。宋都統制王彥逃走。金兵又攻占商州,揚言索要商、秦兩州地。金兵再次入侵的消息傳到朝廷,群情激憤,紛紛揭露湯思退。孝宗罷免湯思退出朝,去永州居住。太學生張觀等七十二人上書,說湯思退、王之望、尹穡奸邪誤國,勾結敵人,請把三人斬首。湯思退路過信州,聽到消息,心驚膽戰,憂嚇而死。王之望、尹穡被罷官。 在敵軍的威脅下,孝宗繼續屈辱求和,派王忭(音變biàn)到金軍,答應割讓商、秦兩州。十二月,原來停留在鎮江的使臣魏杞渡過淮河,到金朝求和。宋朝原許割讓四州外,又割去商、秦兩州地。交換的條件只是南宋不再向金稱臣,改稱侄皇帝。原來的「歲貢」改稱「歲幣」,每年減少十萬,仍交銀絹各二十萬。宿州戰後,宋朝在完全有能力繼續抗戰的情況下,憑空割去大片土地,達成所謂「和議」。 此後的金朝,在各族人民不斷反抗中,力圖維護它的封建統治。宋、金兩朝,約三十年,不再有大的戰事。 (二)抗戰派的備戰活動和反道學的論爭 宋、金休戰的三十年間,南宋統治集團中抗戰派與妥協派的鬥爭並沒有停止,而是在繼續展開。鬥爭集中表現為戰與守的爭論,並且深入到思想領域。這時,哲學家朱熹的道學學派逐漸形成。以陳亮為代表的思想家,展開了與道學的論爭。 一、抗戰派的備戰和朱熹道學集團的形成 自一一六五年宋、金「和議」訂立以後的十年間,是一個段落。在這個段落里,孝宗起用虞允文,為北上抗戰作軍事準備。抗戰派和妥協派基本上處於相持狀態。 抗戰派的備戰活動「和議」訂立後,孝宗並不甘於就此妥協,繼續作收復失地的打算。孝宗獨掌用人大權,親自處理政事,對人說:「我每天都要遊行全國一周(指處理各地文卷)。」每天早晨上朝,晚間又召大臣入宮議事。但這時朝廷上多是妥協派崇尚空談的文臣。抗戰將領,日見稀少。一一六七年,吳玠病死。抗金的老臣只還有虞允文一人。孝宗起用虞允文知樞密院事參預軍務。一一六九年,又任為宰相。虞允文成為朝中抗戰派的主要代表。 宋、金「和議」約定,宋向金稱侄皇帝,不再稱臣。但此後宋、金使臣往來受書,仍沿用君臣禮。孝宗很為懊惱。欽宗這時已在金朝死去。虞允文主張派遣使臣去金,以索取徽、欽陵寢地為名,要金朝歸還洛陽、鞏縣地(北宋皇陵所在地),並要求改訂受書禮。吏部員外郎張璘(音式shì)提出反對。吏部尚書陳良祐說,現在想要的河南地,以前曾歸版圖,不久還是失掉。主張不如不要。這顯然是典型的妥協言論。陳良祐貶官出朝。 孝宗決定向金朝遣使。虞允文推薦李燾或范成大。李燾膽小怕死,說現在讓我去,是丞相殺我了。一一七○年五月,范成大出使金朝,面見金世宗,拿出改禮索地的文書。金朝不敢殺范,回書拒絕,只說「事當審處」。在此以前,只是金朝索地,宋朝不斷割地。范成大使金索地,雖然不可能成功,但顯示宋朝敢於提出挑戰。政治上的意義,還是積極的。 孝宗在各地修築城防,作抗戰的準備。一一六七年,殿前指揮使王琪到淮水上,視察兩淮城壁,修築揚州城。朝中妥協派官員又紛紛反對,說是怕敵人知道,引起懷疑。孝宗慨嘆說:「這些儒生的議論,真是不達時務!不足恤!」此後幾年間,陸續在廬州、和州、楚州和襄陽府,作防禦的準備。虞允文又建策加強民間抗金武裝,由官員統領教練,一旦發生戰事,就可以分派守關。他估計興元、洋州等處民間自動結集的抗金武裝有七萬人,已人兵籍的有兩萬三千人。金州、房州等地也約有三萬人。兩處入兵籍的軍士共約五萬多人,組織抗敵,是強大的力量。 一一七二年,孝宗以虞允文為少保、四川宣撫使,到四川整軍備戰。計劃從四川出兵,與朝廷主力軍配合,在河南會師。虞允文去後,孝宗要各州軍輪番訓練。各州因軍官貪污,衣甲兵器都不齊備,能夠領兵作戰的將軍也很缺少。孝宗曾對虞允文說:「我近來在桌几上寫了一個『將』字,反覆考慮,找不到選將的辦法。」虞允文到四川一年,選練兵士,增加口糧,添置馬匹,很有成效。孝宗多次秘密下詔催促出兵,虞允文回答說:「軍需還不齊備。」一一七四年二月,虞允文在四川病死。四年之後,孝宗到白石閱兵,見軍士都是少壯,嘆息說:「這都是虞允文的功效啊!」虞允文病死,孝宗自四川出兵的計劃又落空了。 朱熹道學集團的形成朱熹出身在徽州婺源的一個官吏家庭,父親朱松做過縣尉。一一四八年,朱熹十九歲中進士,做過泉州同安主簿。任滿後,向程頤的再傳弟子李侗(音同tóng)學習程學。一一六二年六月孝宗初即位,起用張浚作出兵抗金的準備,要朝內外陳述政見。朱熹上書,建策三事,一是熟講「聖學」即《大學》中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之學。二是停止議和及遣使索地,應先修內政,數年以後,國富兵強,看力量的強弱,再慢慢計劃收復失地。三是朝廷任用賢能,以修政事。次年,宋軍戰敗,湯思退遣王之望出使金朝議和,抗戰派群起反對。十一月,朱熹被孝宗召見,面奏三札。第一札說:「陛下遇事猶豫不決,就是由於不講《大學》之道。」他建議孝宗博訪真儒,講明此道,以修身為本。第二札說:國家大計有三,戰、守、和。他提出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因此反對議和,而主張「合戰、守之計以為一」。第三札,引據周宣王「內修政事,外攘夷狄之道」,說是「其本不在乎威強而在乎德業,其備不在乎邊境而在乎朝廷,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乎紀綱」。講到抗金作戰,他說:「現在朝內外的議論,都說要整頓邊防、充實倉庫、訓練士卒,臣以為這些都不值得考慮。應該考慮的就是修德業,正朝廷,立紀綱。」他說,這樣,就會使金朝害怕,而宋朝的形勢也就會自然強起來。 朱熹的三札,反對議和,要為君父報仇,但又反對備戰,主張「攘外」必先「安內」,而又先要「修身」。朱熹見孝宗後,給友人寫信說,他開始上奏時,孝宗聽得很高興,常向他問話,聽到後來,就一言不發。孝宗不滿朱熹的言論,要他留在臨安國子監,作個武學博士,教學生兵馬武藝。朱熹只好辭官不就。 此後的十年間,孝宗、虞允文積極備戰。朱熹一意著書講學,逐步形成了他的道學體系。這個號稱集大成的體系,闡發二程「去人慾,存天理」的理論,以《大學》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為核心,以維護倫常為宗旨,繼承、綜合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頤、程顥等人的學說,又吸收佛教禪宗和道教的理論,使二程洛學帶上了更多的哲學色彩[① 朱熹理學,詳見本書第七冊]。 在孝宗、虞允文備戰的年代,朱熹學派還不能在政治上取得地位。孝宗即位前,曾向史浩等學儒學,但在備戰的實踐中,越來越感到儒生的空談無用。孝宗多次對大臣們說:「近時儒者多高談,無實用」,「儒者不肯留意金谷(理財)」,儒生「不達時變」。朱熹得不到孝宗的賞識,不能儕於高官的行列,但在社會上影響漸大,形成道學集團。 二、孝宗理財備戰和陳亮等反道學的論爭 一一七五年到一一八九年孝宗退位,是第二個段落。在這個段落里,統治階級內部的狀況是:孝宗用王淮理財備戰,龔茂良、史浩、周必大等反戰主和。朝廷上以宰相王淮為代表,社會上以思想家陳亮為代表,展開了對道學集團的論爭。 虞允文死後,孝宗用葉衡為右相,龔茂良參知政事。次年九月,葉衡罷相。此後三年間,龔茂良以參知政事成為實際的宰相。孝宗對龔茂良說:「本朝家法,遠過漢唐,惟獨用兵不及。」意在整軍備戰。但龔茂良卻是朝中妥協派的代表。官員們一談到邊防利害,就要遭他譏笑謾罵。一一七七年六月,孝宗罷龔出朝。龔茂良見要罷相,趕忙上書建策恢復失地。孝宗大怒說:「你五年不談恢復,為什麼今天又說這個!」龔茂良罷相後,孝宗起用王淮參知政事。一一八一年又任命為宰相。 王淮在高宗紹興末年作御史官,曾建策「刑賞、黜陟(官員升降)」的大權應集中歸於皇帝。大臣「各以成法來上」,如果「依違遷就」以違制論罪。孝宗即位後,王淮先後在福建、兩浙作財政和司法官。符離戰後,王淮被孝宗召見,建策「擇將、備器(武器)、簡兵、足食」,主張繼續備戰。龔茂良作相,王淮在樞密院主管軍務。孝宗用王淮執政,對他說:「近來士大夫多以談農事當作羞恥。農事是國家的根本。士大夫好作高論而不務實,還說是羞恥。」「周公、孔子也未嘗不理財。」又說:「士大夫還不願意談論恢復失地。家裡有田百畝,其中五十畝被人占據,不是就要告狀麼!對自己家事明白,對國事就怕談,這算什麼!」孝宗制定理財備戰的執政方針,王淮作相一直執行著這個方針。 孝宗模仿北宋初年的辦法,把州縣的積余錢物集中到朝廷,設置封樁庫,逐年儲備,作為備戰的軍需。一一七九年,封樁庫只有現錢五百三十貫。到一一八三年增加到三千多萬貫,加上地方樁積錢,共達四千七百餘萬貫。孝宗慨嘆說:「《周禮》一書,理財居其半。後世儒者尚清談,以理財為俗務,可謂不知本。」孝宗統治初期,曾經聽從過某些對王安石變法的詆毀,這時已完全接受了王安石的論點(「一部《周禮》理財居其半」),再一次批駁了反理財的儒者。一一七六年二月,孝宗檢閱兩浙、福建的士兵,準備作戰時調集。王淮執政,據說「守邊統兵之官,各當其才」,「區處軍務,率皆合宜」。大抵孝宗、王淮的所謂「理財」,只是把地方的財權更多地集中到朝廷,並沒有從制度上作重大改革。所謂備戰,也只是對軍兵作一些整頓,並沒有作北上抗戰的打算。但孝宗以抗金備戰為國策,卻使朝內外抗戰派大受鼓舞,紛紛上書,陳述收復失地的建策。抗戰派與妥協派又展開了論爭。 龔茂良執政時,曾推薦朱熹到朝廷作官,未能實現。一一七八年,史浩一度任右相,又推薦朱熹入朝,因遭反對,改命知南康軍。次年,朱熹到任,就在廬山重建白鹿洞書院,作為他傳播道學和收集門徒的活動據點。一一八○年,朱熹上書給孝宗,講「正心術,立紀綱」,說「必人主之心術公平正大,無偏黨反側之私」,然後紀綱才能得立。又指責朝中官員,說「宰相台省師傅賓友諫諍之臣,皆失其職」,「財又安得而理?軍政何自而修?土宇何自而復?」孝宗大怒,要右相趙雄分析批駁。趙雄說:朱熹是個好名的儒生,皇帝越罵他,反而越抬高他。不如讓他去作官,看他有什麼本領。次年,朱熹在南康軍任滿,孝宗派朱熹到浙東路管理常平茶鹽。 在王淮支持下,朝中官員紛紛上書譴責道學。一一八○年六月,秘書郎趙彥中上書,指斥洛學「飾怪驚愚。外假誠敬之名,內濟虛偽之實。士風日蔽,人才日偷」。請求孝宗下詔,使人明了朝廷的好惡,以變士風。一一八二年,朱熹出官浙東後,吏部尚書鄭丙上書,明確提出反對朱熹,說所謂道學者,「欺世盜名,不宜信用」。御吏陳賈面奏孝宗:「近世士大夫有所謂道學者」,「以正心誠意克己復禮為事」,「假其名以濟其偽」。請孝宗「明詔中外,痛革此習」,「考察其人,擯斥勿用」。孝宗採納陳賈的建策。朱熹由此罷官,繼續在社會上講學。 社會上堅持抗戰和反對道學的代表,是思想家陳亮。永康人陳亮,早年讀兵書,研究軍事。一一六九年,陳亮向孝宗上《中興五論札子》,分析當時形勢,建議朝廷遷都建康,以重兵駐荊襄。一一七八年,又到朝廷上書,說孝宗「隱忍以至於今,又十有七年矣」。指責那些學「孔子之道」的學者阻止抗戰,提倡「苟安」。他說:「南渡以來都還遵守祖宗舊法,沒有多少改革。趙鼎等人不懂變通的道理。秦檜破壞抗戰,忍恥事仇,死有餘辜。」他再次建議遷都建康,守備荊襄,經過三幾年,作戰的形勢可以建成。最後說,他這些年來「考古今沿革之變,以推極皇帝王霸之道。..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於君父之仇而方低頭拱手以談性命(人性、天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陛下勵志復仇,.今乃驅委庸人,籠絡小儒,以遷延大有為之歲月,臣不勝憤悱。」孝宗看了陳亮的奏書,大為震動,要把它張貼在朝堂,激勵群臣,並打算破格任用。一些大臣因陳亮直言無諱,紛紛反對。陳亮待命十天,又接連兩次上書,說「本朝以儒立國」,「今天下之士,熟爛委靡,誠可厭惡」。陳亮上書後,渡江而回。被揭露的儒生們卻在伺機報復。陳亮在家,酒後論國事。一個儒生以「醉中戲為大言」的罪名,向刑部告發陳亮。陳亮遭受嚴刑毒打,體無完膚。大理寺要按「謀為不軌(造反)」治罪,送孝宗取旨。孝宗說「秀才醉後妄言,何罪之有?」把奏牘撕毀,扔到地上。陳亮被釋放回家。 陳亮並沒有被壓服。此後幾年間,陳亮繼續在家著書講學,傳播自己的主張,和朱熹派道學論戰。朱熹在白鹿洞書院講學,以董仲舒的「正其誼(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作為書院的條規,把「存天理,滅人慾」的理論應用來反對講求「功利」、理財備戰。陳亮針鋒相對地提出「實事實功」的主張,說:「但有救時之志,除亂之功,則其所為雖不盡合義理,亦自不妨為一世英雄。」指責道學家「以徐行緩語為用,務為不可窮測」,故作高深,是藉以掩蓋他們無知和無能。陳亮又指責儒者的所謂「君道」,是「迂腐之論」;宣傳「執賞罰以驅天下」的「霸者之術」。陳亮的學說在浙江產生了廣泛的影響,進而傳播到江西。朱熹對他的門生說:「陳同甫(陳亮字)學已行到江西。浙人信向已多,家家談王霸」,「不說孔孟」,「可畏!可畏!」浙江一帶,甚至東萊呂祖謙的學派,也有一些門徒,接受了陳亮的影響。朱熹驚呼:「今來伯恭(呂祖謙字)門人,亦有為同甫之說者,二家打成一片」,「全然不是孔孟規模,卻做管(仲)商(鞅)見識,令人駭嘆!」陳亮和朱熹的論爭,被稱為「王霸義利之辯」,陳亮之學興起,抵制著朱熹道學的傳播。 一一八四年三月,陳亮又被捕入獄。這一次是誣指他請鄉人宴會,胡椒中可能有毒。但在獄兩月余,獄吏百端搜尋,找不到絲毫罪狀,只好又把他放出。陳亮剛一出獄,朱熹就給他寫信,說:「老兄平時自處於法度之外,不樂聞儒生禮法之論。這次入獄的原因,我雖然不了解,大概平日所為也得罪了不少人吧!」朱熹接著勸陳亮說:「老兄高明剛決,不是不願意改過的人。以我的想法,還是放棄義利王霸的學說,從事於『懲忿窒欲,遷善改過』,完全以『純儒之道』來約束自己。」陳亮回信聲明說:亮「口說得,手做得,本非閉眉合眼,蒙瞳精神,以自附於道學者也」。又反駁「近世諸儒」所謂「三代以天理行,漢唐以人慾行」的言論,說:「諸儒自處者曰義、曰王,漢、唐做得成者曰利、曰霸。一頭自如此說,一頭自如彼做。說得雖甚好,做得也不惡。」在這封信里,陳亮還明確指責朱熹道學是「原心於秒忽,較禮於分寸,以積累為功,以涵養為正」。又申明陳學是在於「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風雨雲雷交發而並至,龍蛇虎豹變現而出沒,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朱陳之間,學說根本不同,沒有調和的餘地。 陳亮在艱苦論爭的日子裡,得到了抗戰派將領辛棄疾的支持。辛棄疾一一四○年出生在金朝統治下的濟南。完顏亮南侵時,地主家庭出身的辛棄疾投入耿京領導的農民起義隊伍,充當掌書記。耿京派辛棄疾來南宋聯絡抗金。農民軍中的叛徒張安國殺耿京降金。辛棄疾返回後,奮勇擒捕張安國,一一六二年率部渡淮投附南宋。次年,被任命為江陰簽判。宋、金宿州之戰前後,辛棄疾兩次上書,向孝宗、虞允文提出抗金的建策。一一七五年,辛棄疾任江西提刑,鎮壓賴文政領導的農民起義(見下節),充當了宋王朝的幫凶。但在統治集團內部的激烈鬥爭中,辛棄疾始終堅持抗戰反金,遭到妥協派的打擊。一一七八年,辛棄疾入朝任大理寺少卿。此後,歷任湖南、江西安撫使,兩浙西路提刑,被妥協派官員監察御史王藺(音吝lìn)彈劾,一一八二年罷官,退居信州上饒。辛棄疾在臨安時,與陳亮相識。陳亮曾說:當今最有名望的人物,文的是朱熹,武的是辛棄疾,但「兩人戛戛(音夾jiá)然若不相入」。孔子的學生樊遲請學稼,孔子罵他是小人。辛棄疾退居上饒,把新建的房舍取名「稼軒」,並用來作為自己的別號,以表示對儒學輕耕稼的異議。又作《賦稼軒》詞說明此意,自比「小人請學樊須稼」,辛辣地諷刺孔丘「去衛靈公,遭桓司馬,東西南北之人也。長沮桀溺耦而耕,丘何為是棲棲者。」友人奉和的詞也說:「稼軒聊爾名齋,笑學請,樊遲心未開。」淳熙十五年(一一八八年)正月,陳亮到上饒訪辛棄疾,留住十日,談論時事。最後又同游鵝湖(山名。山麓有鵝湖寺),約朱熹在鉛山縣紫溪相會。朱熹到期不來。陳、辛卻談得極相合。陳亮走後,辛棄疾又作詞寄去,慨嘆「剩水殘山無態度」,把陳亮比作諸葛亮,「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寄予殷切的期望。陳亮得遇知己,也極興奮,和詞對宋、金分裂,無限感慨:「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間那有平分月」,並說「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陳亮、辛棄疾都堅持抗戰反金,在政治上思想上確是完全一致了。罷官家居的辛棄疾興奮非常,「夜半狂歌悲風起,聽錚錚(音爭zhēng)陣馬檐間鐵」。他仿佛已經率領兵馬,走上戰場,殺到塞外,又作壯詞一首寄給陳亮:「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音蔗zhè),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陳亮、辛棄疾這樣高漲的抗戰情緒,並不只是他們兩人的,而是反映了進步的社會力量的共同願望,也是反映了廣大群眾的強烈要求。 但是,這時朝廷上反戰主和的妥協、保守勢力,卻正在積極活動,向抗戰派展開攻擊。一一八七年,周必大任右相,留正參知政事。周、留都是朝廷上反戰官員的代表。在周必大支持下,左補闕薛叔似等上書攻擊王淮。一一八八年五月,王淮被排擠罷相,次年病死。周必大又向孝宗推薦朱熹。這年六月,朱熹到臨安入奏。有人對他說:「你的正心誠意之論,皇帝最討厭聽,不要再講了。」朱熹說:「我一輩子的學問,就是這四個字。不講這個怎麼行!」孝宗見朱熹,說:「十多年沒見你,你也老了。應當給你個清要的官做,不要再去管州縣。」孝宗任命朱熹作兵部郎官。幾天之後,兵部侍郎林栗出來反對,說:「朱熹本無學術,只是偷竊程頤、張載的緒餘,謂之道學,私自推尊。帶領學生數十人,學作春秋戰國時(儒者)的姿態,孔孟到處遊蕩的風氣。現在只聽他虛名,就叫他人奏。任命之後,幾天不來,是心懷不滿。朱熹既被任為兵部郎官,我就可以管他。請將朱熹停罷。」周必大、薛叔似等紛紛上疏說朱熹未到任,是因為這幾天有腳病。太常博士葉適上書激烈地攻擊林栗,說:「考栗劾熹之辭,..無一實者。至於其中『謂之道學』一語,則無實最甚。」又說:往日王淮就是用這個辦法「陰廢正人」,林栗又襲用鄭丙、陳賈之說,「以道學為大罪」,「良善受禍,何所不有!」侍御史胡晉臣也彈劾林栗「喜同惡異」,「無事而指學者為黨」。林栗被罷官,出知泉州。朱熹也免官出朝。 這年十一月,孝宗再召朱熹入見。朱熹辭不赴朝,寫了長達萬餘言的奏書,再次申述「正心誠意」之論,說天下之事千變萬化,無一不本於「人主之心」。陛下之心不正,所以「所用者皆庸繆■熹向孝宗提出六項「急務」。一是「輔翼太子」,設置師傅賓客之官,把「古先聖王正心修身平治天下之要」向太子傳告。二是「選任大臣」。他指責孝宗出於私心,不用「剛明公正之人」,朝廷大臣「至庸極陋」。三、四是「振蕭紀綱」、「變化風俗」。朱熹提出:十多年來,以此二字(道學)「禁錮天下之賢人君子」,如同北宋時排詆「元祐學術」一樣,這豈是「治世之事」!又說:外面傳言,以伏節死義之士為無用。綱紀日壞,一旦有事,所用之人就會交臂降叛。五、六兩項是「愛養民力」、「修明軍政」,指責虞允文為相時取戶部羨餘作為備戰的軍費,說這些錢並沒有能換來金人的首級,反而使經費更加缺乏。朱熹還說,孝宗任用的宰相都是徇私情,將帥都是走私人的門路,其實是「庸夫走卒」,要靠他們修明軍政,豈不誤事! 朱熹進而在奏書中說:現在士大夫之論和我不同的,都是似是而非。奮厲有為的人說「祖宗之積憤不可以不擄,中原之故疆不可以不復」,臣以為這都不對。現在區區東南還有不少事可慮,哪裡還有什麼「恢復」可圖?真有志於恢復,不在於「撫劍抵掌」,而在於陛下「正心克己」。朱熹又說:陛下把「儒者之道」斥為「常談死法」,而採取「管(仲)、商(鞅)功利之說」,希望富國強兵,或有近效。這個學說已經行了幾年,近效也並未見到。他最後說:聖賢所傳的道理,常談之中自有妙理,死法之中自有活法。陛下考察四種學說(佛、老、管商、孔孟)的異同而加以辨明,就會了解我所說的都是古先聖賢之說,天經地義自然之理。 朱熹在這個奏書中,已明確提出反對出兵恢復。在他的私下談話中,說得更加清楚。他說:「今朝廷之議,不是戰,便是和。」「不知古人不戰不和之間,也有個且硬相守底道理」,「說恢復底,都是亂說」。又說:「端人正士」以復仇為非,和議為是。「乘時喜功名、輕薄巧言之士,則欲復仇」。指責虞允文等「其實無能」,甚至認為「言規恢於紹興之間者為正,言規恢於乾道以後者為邪」。朱熹這些言論,作為他的奏書的註腳,清楚地說明他一面主張忠君死節,反對投降,一面又主張不戰不和,倡言主守,對主戰者多加攻訐。 和朱熹相反,陳亮在一一八八年春,親自到建康,察看地理形勢,再次給朝廷上書,提出:「江南不必憂,和議不必守,虜人(指金朝)不足畏,書生之論不足憑。」請依孝宗「即位之初志」,「為經理建康之計,以震動天下」,和金朝決絕。朝廷上妥協、保守派官員大加嘲笑,說陳亮「狂怪」,不予理睬。 一一八七年十月,宋高宗當了二十多年太上皇以後病死。孝宗服喪。太子惇事。一一八九年二月,孝宗退位作太上皇,傳位給光宗。周必大、留正任左、右丞相,王藺參知政事。 三、妥協派打擊抗戰派 光宗趙惇位時已經四十多歲。即位前,名義上作過臨安府尹,實際是長期生長深宮,不達世務。一一八八年參預政務時,他的老師尤袤(音茂mào)對他說:「大權所在,天下所爭趨,非常可怕。願殿下事無大小,都要取上旨而後行,付眾議而後定。」光宗即位後,宮內被皇后(李後)所左右,朝政被反戰主和的官員所操縱。 光宗即位後不久,御史劉光祖上書,系統地提出了尊奉道學的主張。他從北宋講起,說「本朝士大夫,學術最為近古」,「不幸而坏於熙(熙寧)豐(元豐)之邪說,疏棄正士(指司馬光等),招徠小人(指王安石等)」,「紹聖、元符之際,群凶得志,絕滅綱常」。孝宗朝反道學的論爭是「因惡道學,力去朋黨,因去朋黨,乃罪忠諫。夫以忠諫為罪,其去紹聖幾何?」劉光祖從道學立場出發,提出南宋和北宋之間思想論爭的聯繫,他建議消除「道學之議」,「定是非,別邪正」,即堅決地尊奉道學。 朱熹在光宗即位的一年,寫出了他的《大學》《中庸》章句(註解)。同年,被任命知漳州。朱熹到任後,把古代的喪葬、嫁娶的禮儀,教給當地子弟。又奏請在漳、泉、汀三州「正經界」(核實田畝),畫圖造帳。但他自己在漳州卻無法實行,只好辭官。一一九四年,又知潭州。 光宗即位後不久,留正即支持諫官彈劾周必大罷相。次年,留正升任左相,獨專相位。留正執政時,孝宗朝一些主戰的重要人物,相繼受到打擊。一一九○年,陳亮再次被誣陷入獄。御史台的官員指使酷吏嚴訊,送大理寺治罪。一一九二年得友人援救,才被釋放。陳賈在清江作地方官,光宗即位,將入朝奏事。御史林大中劾奏陳賈曾隨同王淮製造道學的罪名,「陰謀廢棄正人(指朱熹等)」,倘許入奏,必再留朝,「好人」就都要辭去,不利於穩定國家。陳賈因此不能入朝。辛棄疾在一一九二年,曾任福建提刑,到臨安見光宗,面奏荊襄上流是東南重地,應加強防禦,作抗戰的準備。一一九三年,辛棄疾回福建任安撫使、福州知州,在當地設「備安庫」,豐年收購糧米,備軍隊需糧時出售,以為可以「有備無患」,積錢至五十萬貫。辛棄疾又嚴格以法治下,「官吏惴慄」。親自檢覈溪縣獄囚,辨釋五十餘人,只留十餘人。辛棄疾整頓吏治,理財備戰,不到一年便遭到朝中諫官費艾等人的攻擊,以「殘酷貪饕(貪吃。饕音濤tāo)」的罪名被罷免,回上饒家居。 四川一帶,一直由抗戰派將領吳玠、吳璨等駐守。吳璨臨死時,不談家事,只留遺囑,請朝廷不要放棄四川。一一九二年,留正利用宋朝防範大將專權的「祖宗舊法」,說「西邊三將,只有吳氏世襲兵權,號為吳家軍,不知有朝廷」,派戶部侍郎丘賨同崇)為四川安撫制置使。丘崈四川後,一再上書攻擊利州安撫使吳挺(吳玠子)。次年,吳挺死。丘崈准挺子吳曦回四川奔喪,命知和州。又規定吳氏後人不得再領兵。抗戰派在四川掌握的兵權,也被剝奪了。 光宗、李後與太上皇孝宗之間,日益不和。一一九一年,李後請立嘉王擴為皇太子,孝宗不許。此後,光宗長期不去朝見孝宗問安。朝臣多上書進諫,光宗很是厭聽。一一九三年五月,考試進士。一個策問卷說,重要在於施行壽皇(孝宗)的政事機要,而不在於一月四朝。光宗把此卷定為進士第一(狀元)。揭卷後,作者原來是陳亮。陳亮及第,被任為建康府判官。在赴任的途中,一天晚上突然死去。陳亮一生力主抗戰,在即將可以有為的年月,卻消逝了。一一九四年六月,六十八歲的孝宗病死。孝宗死前,光宗不去探視,死後也不去屍前服喪。孝宗葬禮無法進行,朝中騷動。丞相留正、知樞密院事趙汝愚、參知政事陳騃音ái)、尚書左選郎官葉適建議立太子。趙汝愚(宗室)和知閤事韓侂(韓琦曾孫,寧宗韓後叔祖。侂托tuō)請太皇太后(孝宗母)懿旨,光宗退位作太上皇,光宗子趙擴(寧宗)即皇帝位執喪禮。寧宗即位,以趙汝愚和韓侂為代表的兩派官員,又展開了爭論。 (三)寧宗、韓侂禁道學和北伐戰爭趙汝愚是宋朝的皇族。孝宗朝中狀元,曾任太子侍講,為光宗講授儒學。後來,出任福建軍帥,鎮壓農民起義。他是朱熹道學的有力支持者。寧宗即位,趙汝愚任樞密使,又任右相,自稱要學習司馬光。趙汝愚執政的第一件事,就是薦用朱熹做煥章閣待制兼侍講,為寧宗講道學。朱熹在潭州得到詔命,當天就啟程上路。到臨安後,和趙汝愚結納,協力排擠擁立寧宗的韓侂。朱熹多次向趙汝愚獻策,對韓侂多給些錢「厚賞酬其勞」,而不要讓他參預朝政。 韓侂任樞密院都承旨,傳達詔令,得到寧宗和韓後的信任,又得到朝中抗金主戰的官員的支持,其中的有力人物是參知政事京鏜(音湯tāng)。京鏜在高宗死時出使金朝,曾叱退金朝全副武裝的衛兵,要求金朝撤除音樂(表示哀悼)。孝宗稱讚說:「士大夫(指儒生)平時都以節義自許,有能臨危不變,象京鏜這樣的麼!」京鏜執政,支持韓侂,和趙朱集團形成對立。 朱熹初次見寧宗,就進講正心誠意、人慾天理的道學。任侍講後,進講《大學》。舊制:單日早晚進講,雙日休息。朱熹請不分單雙日和假日,每天早晚進講。借著給皇帝講書的機會,多次進札,對朝廷政務多加論議。朱熹又和吏部侍郎彭龜年彈劾韓侂,並在進講時說寧宗被左右的人(指韓侂)竊取權柄。紹熙五年(一一九四年)閏十月,寧宗下詔免去朱熹的侍講,對人說:「朱熹所言,多不可用!」趙汝愚拜諫,陳傅良、劉光祖、鄧驛等紛紛請求留朱熹在朝,都被寧宗拒絕。彭龜年上書攻擊韓侂,說:「陛下近日逐得朱某太暴,所以也要陛下逐去此小人」。彭龜年被貶官出朝。次年二月,右正言李沐上言:趙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將不利於社稷」。趙汝愚罷相出朝,又被劾曾圖謀篡權,慶元二年(一一九六年)正月在永州病死。 一一九六年,京鏜任右相。韓侂加開府儀同三司,權位重於宰相。韓、京等取得政權,演出了禁道學和北上抗金的場面。 禁止道學 韓、京執政,朝中反道學的官員,紛紛指責朱熹道學的虛偽,稱道學是偽學。一一九五年,右正言劉德秀上書,說道學是「依正以行邪,假義以干利」,「如飲狂藥,如中毒餌」,「口道先王語,而行如市人所不為」。又說:「孝宗銳意恢復,首務覈,凡虛偽之徒言行相違者,未嘗不深知其奸。臣願陛下以孝宗為法,考核真偽,以辨邪正。」請寧宗效法孝宗抗金,識辨道學。次年八月,太常少卿胡紘(音紅hóng)上書,說「比年以來,偽學猖獗,圖為不軌,搖動上皇(光宗),詆毀聖德」。大理寺司直邵褒然上言「三十年來,偽學顯行。場屋之權,盡歸其黨」。寧宗下詔:「偽學之黨,勿除在內差遣」。十二月監察御史沈繼祖彈劾朱熹言行不一,說:「朱熹引誘兩個尼姑做妾,出去做官都要帶著。」「朱熹在長沙,藏匿朝廷赦書不執行,很多人被判徒刑。知漳州,請行經界,引起騷亂。任浙東提舉,向朝廷要大量賑濟錢米,都分給門徒而不給百姓。霸占人家的產業蓋房子,還把人家治罪。發掘崇安弓手的墳墓來葬自己的母親。開門授徒,專收富家子弟,多要束修(學費)。加上收受各處的賄賂,一年就得錢好幾萬。什麼廉潔、寬恕、修身、齊家、治民等等,都是朱熹平日講《中庸》《大學》的話,用來欺騙世人。他說的是那樣,行為又是這樣,豈不是大奸大憝(音對duì)!」沈繼祖的彈劾已超出道學範圍,多有攻訐。寧宗下旨,朱熹落職,朱熹門徒蔡元定送道州編管。 朱熹被迫上表認罪,說是「草茅賤士,章句腐儒,唯知偽學之傳,豈適明時之用。」籠統承認「私故人之財」、「納其尼女」等等,說要「深省昨非,細尋今是」,表示要改過。朱熹門徒,紛紛離去。 這年,葉翥(音助zhù)知貢舉,和劉德秀等上疏,請將道學家的『語錄』之類,全部銷毀。葉翥主考進士,凡是考卷講到程朱義理,一律不取。儒學六經和《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都成為「世之大禁」。據說「士之以儒名者,無所容其身」。 一一九七年六月,朝散大夫劉三傑上書說:「朱熹專於謀利,借《大學》、《中庸》作文飾,對他下一拜就以為是顏(回)、閔(子騫);得到他一句話,就以為是孔孟之道。得利越多,越肆無忌憚,但還沒有上邊有權勢的人給他支持。後來周必大作右相,想奪左相王淮的權,引用這幫人說大話,顛倒黑白,排擠走王淮。以後留正來,又借他們的黨與做心腹。至於趙汝愚,素懷不軌之心。這幫人知道他的用心,垂涎利祿,甘為鷹犬,妄想得到什麼意外的好處。以前的偽學,至此就變成了逆黨」。劉三傑最後說:「那些習偽太深,附逆頑固者,自知罪不容誅。其他能夠革心易慮的人,不必都廢斥,可以讓他們去偽從正」。十二月,知綿州王珪(音演yǎn)上書,請置「偽學之籍」。寧宗下詔,訂立偽學逆黨籍。宰執四人:趙汝愚、留正、王藺、周必大;待制以上,朱熹、彭龜年、薛叔似等十三人;余官劉光祖、葉適等三十一人;武臣和士人十一人;共五十九人。兩年多後,朱熹病死。列入偽學逆黨籍的人員,並非都是信奉道學,這就表明:寧宗的禁道學主要還在於反朋黨,旨在清除朱熹所依附的趙汝愚一派官員,專任韓侂當政。 崇岳貶秦 韓侂當政時的一件大事,是崇岳飛、貶秦檜。對待南宋初岳飛、秦檜這兩個歷史人物的評價,一直是南宋戰和兩派官員爭論的一個方面。封建朝廷加給死者的諡號(諡音視shì)和封號,是官方所作的評價,有時也是推行哪種政策的一種標誌。孝宗初年,追復岳飛原官。一一七九年,加諡號武穆。一二○四年,寧宗、韓侂又追封岳飛為鄂王,給予政治上的極高地位,以支持抗戰派將士。秦檜死後,高宗加封他申王,諡忠獻。孝宗時,揭露秦檜的奸惡,但還沒有改變爵諡。一二○六年,寧宗、韓侂削去秦檜的王爵,並把諡號改為繆丑(荒謬、醜惡。繆音謬miù)。貶秦的制詞說:「一日縱敵,遂貽數世之憂。百年為墟,誰任諸人之責?」一時傳誦,大快人心。韓侂對秦檜的貶抑,實際上也是對投降、妥協勢力的一個沉重的打擊。崇岳貶秦,為北上抗戰作了輿論準備。 北伐金朝 韓侂胄執政,光宗朝被排斥的主戰官員,再被起用。陳賈任兵部侍郎。吳挺子吳曦回四川,任四川宣撫副使。家居的辛棄疾也又出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在寧宗、韓侂胄決策伐金的過程中,辛棄疾起了重要的作用。 辛棄疾在一一九六年自上饒遷居鉛山縣。朱熹曾為辛棄疾的齋室寫了題詞:「克己復禮,夙興夜寐」。朱熹在死前幾個月,還又寫信給辛棄疾,勸他「克己復禮」。但是,家居的辛棄疾卻是胸懷壯志,時刻以北上抗金為念。他同友人慨嘆壯志難酬,作《鷓鴣天》詞,歷述他自壯年渡江以來的抱負:「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音摻chān)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音促cù整飭)銀胡■l)箭室),漢箭朝飛金僕姑。追往事,嘆金吾,春風不染白髭鬚。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這時,金朝統治下的北方各族,正在陸續發動戰爭,在金朝的北邊騷擾。各族人民的反金起義,也在各處興起。金朝統治者日益陷於內外交困的局面之中。困居鉛山的辛棄疾,隨時在密切注視金國內部的動向。他被寧宗、韓侂胄再度起用後,一二○四年,到臨安面見寧宗,力陳「金國必亂必亡」,請委付元老大臣,「預為應變計」,準備出兵北伐。宋、金邊境的漢人這時不斷有人「跳河子」,越境投宋,報告金國困於北方戰事和人民飢困的情況。駐守安豐軍的官員,也奏報淮北流民請求渡過淮河,投附宋朝。開禧元年(一二○五年)改元,一個進士廷對,也上言「乘機以定中原」。本來準備北伐的寧宗、韓侂胄,得到辛棄疾等人的建言,在朝野抗金聲中,決意發兵了。 一二○五年,韓侂胄加封平章軍國事,總攬軍政大權,下令各軍密作行軍的準備,出朝廷封樁庫金萬兩作軍需。命吳曦練兵西蜀,趙淳、皇甫斌準備出兵取唐鄧。殿前副都指揮使郭倪指揮渡淮。一二○六年四月,郭倪派武義大夫畢再遇(岳飛部將畢進子)、鎮江都統陳孝慶定期進兵,奪取泗州。金兵閉城備戰。畢再遇建議提前一日出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陳孝慶領兵假攻西城。畢再遇自東城殺入,金兵敗潰。畢再遇樹起大將旗,喊話說:「我大宋畢將軍也,中原遺民可速降」。城中漢官出降。宋軍收復泗州。郭倪來勞軍,授畢再遇刺史官。畢再遇說:「國家河南八十一州,現在攻下泗州兩城就得一刺史,以後還怎麼賞官?」辭官不受。陳孝慶繼續進兵,攻下虹縣。江州統制許進攻下新息縣。光州民間武裝攻下褒信縣。宋軍出兵得勝,形勢大好。五月間,韓侂胄請寧宗正式下詔,出兵北伐。 伐金詔下,群情振奮,上下沸騰了。辛棄疾作詞讚頌韓侂胄:「君不見,韓獻子,晉將軍,趙孤存。千載傳忠獻(韓琦諡),兩定策,紀元勛。孫又子,方談笑,整乾坤。」號稱「小李白」的詩人陸游,曾在四川軍中「幹辦公事」(官名)。孝宗朝被召見,多次上書建策北伐,移都建康。光宗朝,曾作詩慨嘆:「公卿有黨排宗澤,帷幄無人用岳飛」。韓侂胄初執政,在山陰家居的陸游寄予很大期望:「吾儕雖益老,忠義傳子孫,征遼詔倘下,從我屬櫜鞬(音高尖gāo jiān)。」朝廷果然下詔伐金,詩人大為激動了。八十二歲的陸游作詩言志,表示還要走上戰場。「中原蝗旱胡運衰,王師北伐方傳詔。一聞戰鼓意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辛棄疾、陸游的壯麗詩篇,也正是曲折地反映了廣大人民群眾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的振奮情景。 韓侂胄出兵伐金,政治上思想上的準備是充分的,但軍事準備卻很不足。符離敗後,多年沒有作戰,如象辛棄疾這樣堅持抗戰的將領,抗金投宋四十三年,也已是六十五歲的高齡。「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後來有人評論辛棄疾時慨嘆說,孝宗時未能出兵中原,「機會一差,至於開禧,則向之文武名臣欲盡,而公亦老矣!」辛棄疾朝見決策伐金後,到鎮江府駐守。韓侂胄推薦他的老師陳自強作相(一二○○年京鏜死),引用舊日的僚屬蘇師旦為樞密院都承旨,輔佐指揮軍事。決策出兵前,寧宗、韓侂胄解除偽學逆黨籍,重新任用一些在籍的官員,爭取他們一致對外,但其中的某些人並不真誠合作。韓侂胄擬用廣帥薛叔似去前線統帥淮西軍兵,薛叔似不赴任。又命知樞密院事許及之守金陵,許及之也不出守。調任光宗時派往四川的丘崈為江淮宣撫使,丘崈辭不受命。將帥乏人,寧宗下詔:朝內外舉薦將帥邊守。鄧友龍曾出使金朝,說金朝內部困弱,主張北伐,用為兩淮宣撫使。程松為四川宣撫使,吳曦仍為副使。伐金的主力軍分布在江淮、四川兩翼。 韓侂胄部署北伐時,宋軍中已出了內奸。早在寧宗下詔伐金前一月,吳曦已在四川里通金朝,圖謀叛變割據。派遣門客去金軍,密約獻出關外階、成、和、鳳四州,求金朝封他作蜀王。宋出兵伐金,金朝指令吳曦在金兵臨江時,按兵不動,使金軍東下,無西顧之憂,密許吳曦作蜀王。韓侂胄日夜盼望四川進兵,■陸游詩翰多次催促,吳曦不理。金蒲察貞領兵攻破和尚原,守將王喜力戰。吳曦下令撤退,宋軍敗潰。金兵入城。吳曦焚河池,退軍青野。興元都統制毋丘思(毋音貫guàn)領重兵守關。金兵到關,吳曦下令撤防。毋丘思孤軍不敵,金軍陷關。一二○五年底,吳曦秘密接受金朝的詔書、金印,作蜀王,示意程松離去。程松兼程逃出陝西。吳曦叛變,宋軍伐金的部署遭到了嚴重的破壞。金軍有吳曦在四川作內奸,得以集中兵力到東線作戰。宋郭倪軍駐揚州,派遣郭倬、李汝翼會師攻取宿州,被金兵打敗,退至蘄州。建康都統李爽攻壽州,也戰敗。皇甫斌又敗於唐州。江州都統王大節攻取蔡州,不下。只有畢再遇一軍繼續獲勝。一二○六年六月,韓侂胄因出兵無功,罷免指揮軍事的蘇師旦和鄧友龍,又用丘崈為兩淮宣撫使,用葉適知建康府兼沿江制置使。丘崈受命上任,就放棄已占領的泗州,退軍盱眙,說是可以保全淮東兵力。宋軍退守,金軍分九道進兵。戰爭形勢,由宋軍北伐變為金軍南侵了。十一月,丘崈任簽書樞密院事,督視江淮兵馬。金完顏綱軍陷光化、棗陽、江陵,又攻破信陽、襄陽、隨州,進圍德安府。仆散揆軍偷渡淮水,宋兵大敗,金軍進圍和州。紇石烈子仁攻陷滁州、真州。淮西縣鎮,都被金軍占領。一二○六年底,金軍又秘密派人去見丘崈,示意講和。丘崈密送金使北歸。從此,丘崈多次遣使與金軍談和,暫行停戰。 西線吳曦叛變,東線丘崈主和,韓侂胄日益陷於孤立了。開禧三年(一二○七年)正月,罷免丘崈,改命張岩督視江淮兵馬。韓侂胄自出家財二十萬,補助軍需。又派遣使臣方信孺到開封同金朝談判。 這時,四川的形勢是:叛徒吳曦在開禧三年正月,公然建行宮,稱蜀王,置百官,請金兵進入鳳州,獻出四郡,並準備削髮(改女真辮髮)向金稱臣。長期以來堅持抗戰的四川軍民,對吳曦的叛賣,展開了強烈的反抗。吳曦召用大安軍楊震仲。楊震仲拒不附逆,服毒藥自殺。陳咸剃去頭髮,拒絕向金朝臣服。史次秦自己弄瞎了眼睛,拒不作官。一些官員也都棄官而去。隨軍轉運使安丙卻受偽命,作了吳曦的丞相長史。監興州合江倉楊巨源和吳曦的部將張林、朱邦寧、義士朱福等相聯絡,策劃討伐吳曦。楊巨源去找安丙說:「先生做逆賊的丞相長史麼?」安丙見勢不妙,號哭說:「我沒有兵將,不能奮起。必得有豪傑才能滅掉此賊。」興州中軍正將李好義結合兵士李貴、進士楊君玉、李坤辰、李彪等數十人,也在計劃殺吳曦。楊巨源與李好義等商議,殺吳曦後,得有個「威望者鎮撫」,準備推安丙出來主事。楊君玉等偽造皇帝詔書,命安丙為招撫使,誅反賊吳曦。李好義等七十多人闖入偽宮,宣讀詔書,兵士都散去。李貴當場斬吳曦。吳曦稱王四十一天,受到了應得的懲處! 誅滅叛徒,大快人心。軍民抗金情緒,極為高漲。韓侂胄得知吳曦叛變,曾密寫帛書給安丙說:「如能殺曦報國,以明本心,即當不次推賞。」帛書未到,安丙已奏報吳曦誅滅。韓侂胄即任安丙為四川宣撫副使。吳曦被殺,金朝大為沮喪,又無戰備。楊巨源、李好義等請乘勢收復四州。李好義出兵,一舉收復西和州。張林、李簡收復成州。劉昌國收復階州,張翼收復鳳州。孫忠銳收復大散關。李好義進兵至獨頭嶺,會合當地民兵夾攻金軍。金軍大敗。宋兵七日到西和,所向無敵。金將完顏欽逃走。李好義整軍入城,軍民歡呼。李好義又請乘勝進取秦隴,以牽制侵淮的金軍。安丙不許,士氣大受挫折。大散關又被金兵奪去。 安丙不許乘勝北伐,卻在宋軍內部自相殘殺。安丙與孫忠銳不和,命楊巨源伏兵殺孫忠銳。吳曦原部將王喜指使黨羽劉昌國在酒中放毒藥,害死李好義。安丙又誣指楊巨源謀亂,把他下獄害死,假說是自盡,報給朝廷。抗金將士,無不憤慨。由下級軍官和民眾武裝發展起來的大好形勢,又被安丙等斷送了。 這時的金朝,正如辛棄疾所判斷的,處在「必亂必亡」的前夕。只是由於宋朝出了叛徒和內部的不和,部署失宜,才使金兵得以侵入淮南;但金朝實際上已不再有繼續作戰的能力,只是對宋朝威脅、訛詐。宋使方信孺到金,金朝先把他下獄,虛聲恫嚇。九月初,方信孺帶回完顏宗浩給張岩的覆信,說若稱臣,以江淮之間取中劃界。若稱子,以長江為界。斬元謀奸臣(指韓侂胄等),函首以獻,增加歲幣,出犒師銀,方可議和。韓侂胄大怒,決意再度整兵出戰。寧宗下詔,招募新兵,起用辛棄疾為樞密院都承旨(代蘇師旦)指揮軍事。六十八歲的辛棄疾這時得病家居,任命下達後,還沒有去就任,就在家中病死。 韓侂胄籌畫再戰,朝中主降的官員大肆活動。史浩在光宗朝病死,子史彌遠這時任禮部侍郎,是朝中投降派的主要代表。一二○○年韓皇后死,一二○二年,寧宗立楊氏為後,韓侂胄曾持異議。楊後對韓侂胄深懷仇怨,在政治上則和兄楊次山一起,主張妥協、投降。史彌遠秘密上書,請殺韓侂胄。楊後又叫皇子詢(原名。■音眼yǎn)上書,說韓侂胄再啟兵端,於國家不利。寧宗不理。楊後、楊次山和史彌遠秘密勾結,陰謀對韓侂胄暗下毒手。他們指使中軍統制、權管殿前司公事夏震等,在韓侂胄上朝時,突然襲擊,把他截至玉津園夾牆內害死。事後才奏報給寧宗。韓侂胄被暗殺,軍政大權全歸楊後、史彌遠所操縱。隨後,又把蘇師旦處死。投降派完全遵照金朝的無理要求,把韓侂胄、蘇師旦的頭割下,派使臣王柟(音南nán)送到金朝,並且全部接受金朝提出的條件:增歲幣為三十萬,犒師銀(賠款)三百萬兩。金軍自侵占地撤回。南宋又一次屈膝降金,算是完成了「和議」。當時太學生作詩諷刺說:「自古和戎有大僅,未聞函首可安邊。生靈肝腦空塗地,祖父冤讎共戴天。」又說:「歲幣頓增三百萬」,「莫遣當年寇準知」。北宋時,寇準堅持抵禦遼朝,長久地受到人們的敬重。史彌遠謀殺韓侂胄,屈膝投敵,完全是秦檜一類的投降派! 韓侂胄執政前後十四年,權勢顯赫,曾與趙汝愚一黨相互傾軋,最後適應朝野抗金的要求,發動北伐戰爭,由於堅持抗敵,遭受投降派的殺害而犧牲。但因韓侂胄反道學,長期遭到程、朱門徒的咒罵。元代修《宋史》,特立《道學傳》崇程朱,又依南宋《國史》立《奸臣傳》,不列入史彌遠,反而將韓侂胄與秦檜並列,辱罵他是「奸惡」,完全顛倒了歷史的是非。後世史家立論,或沿襲舊說,也不免有失公允。 (四)抗金鬥爭和道學統治的確立 一、反投降派的鬥爭 楊後、史彌遠發動政變後,皇子詢被立為太子,楊次山加開府儀同三司,史彌遠知樞密院事,又進為右丞相。以史彌遠為首的投降派一舉奪取了全部軍政大權。史彌遠隨即恢復秦檜的王爵和諡號,表明他是秦檜的崇奉者。 史彌遠等投降派執政,對韓侂胄北伐時的執政官員和作戰將領,不遺餘力地加以打擊。陳自強罷相,又貶到雷州安置,家產籍沒。鄧友龍貶南雄州安置。郭倪、張岩等罷官。辛棄疾已經死去幾年,仍被加上「迎合開邊」的罪名,追削爵秩。 葉適在韓侂胄禁道學時,曾因附合朱熹,被列入偽學逆黨籍。一二○二年解除黨禁,葉適恢復官職。韓侂胄出兵北伐前,葉適任史部侍郎,向韓侂胄建策宜先防江。一二○六年,葉適出知建康府,又兼江淮制置使,節制江北諸州。金兵來侵,建康震動。葉適派輕兵二百人夜襲金軍營寨。道遇金兵,射敵甚眾。又派兵劫敵營,俘擄敵兵而回。金軍解圍,退屯瓜步。葉適乘勢派兵分道出擊,獲勝,金兵自滁州退走。史彌遠當政,葉適因而被御史官彈劾為附會韓侂胄用兵,被罷官奪職。葉適早年在朝中政治派別的鬥爭中,附會過趙汝愚、朱熹一派,但他的哲學思想卻與朱熹存在著分歧。葉適被罷官後,家居十餘年,綜論古今學術與程朱道學立異,在哲學上作出了貢獻。[① 葉適的哲學思想,見第七冊]韓侂胄被害後,主戰的官員相繼遭到貶謫。只有主和的丘崈升任江淮制置大使,又進為同知樞密院事,未就任,病死。 但是,反投降的社會力量仍在繼續戰鬥。擁護韓侂胄抗戰的一個普通軍官羅日願,聯絡宮內外下級軍官、臨安府學生以及一些民眾,秘密策劃殺史彌遠。一二○九年五月,史彌遠治母喪後回臨安。羅日願等準備在朝官到浙江亭迎接時,藏一千人在船中舉火為號,三路齊上,殺史彌遠和投降派官員,然後擁兵入宮內,奏報寧宗下詔。但當部署確定後,出了叛徒告密。史彌遠逮捕羅日願,以殘酷的磔刑把他處死。參與謀劃的人員,也都被斬首。羅日願事敗犧牲,但他的行動,反映了進步的社會力量和人民群眾反投降的正義要求。 詩人陸游這時創作的詩篇,也反映了這種要求。陸游在路邊與老農共談國事,歸來賦詩說:「幾年羸疾臥家山,牧豎樵夫日往還。至論本求編簡上,忠言乃在里閭間:私憂驕虜(指金朝)心常折,念報明時涕每潸。寸祿不沾能及此,細聽只益厚吾顏。」朝廷上投降派當政,人民群眾中談論的,卻是抗敵的「忠言」。「厚吾顏」也正是對史彌遠的辛辣嘲諷。嘉定二年(一二○九年)十二月,八十六歲的陸游病死,臨死前還奮筆寫下一首傳誦的名詩《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 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 家祭無忘告乃翁。 這首熱情洋溢的詩篇,寫在陸游死前一刻,寫在史彌遠殘酷打擊抗戰派的年月,其意義遠不只是詩人愛國情感的抒發,而且是反映了抗戰派和人民群眾「北定中原」的強烈願望,反映了對史彌遠屈膝投降的強烈抗議。 二、抵抗金兵南侵的鬥爭 在此期間,金朝的景況有了重大的變化。一二○六年,即韓侂胄發動北伐的一年,成吉思汗在斡難河邊(斡音握wò)建立了蒙古族的汗國。一二一一年,成吉思汗自克魯倫河發兵,南侵金朝。蒙古騎兵越過陰山,攻下烏沙堡,突破了金朝西京路的防線。金西京路留守紇石烈執中(胡沙虎)逃跑。蒙古兵在會河堡全殲金守軍。十月間,入居庸關,直達金朝的國都中都城外。金兵死守中都,蒙古軍擄掠而回。一二一二年,成吉思汗又進攻金西京(大同)。金兵拒守,不能攻下。一二一三年,蒙古軍再次進兵,攻下宣德州、德興府和涿、易兩州。兵分三路,攻掠山東、河北州郡。金中都陷於北、西、南三面圍攻之中。八月間,金朝內部發生了政變。敗將紇石烈執中殺金帝衛王允濟,另立完顏珣(音荀xún)作皇帝(宣宗)。金元帥術虎高琪殺紇石烈執中。金宣宗向蒙古求降,貢獻大批金寶、馬匹,並把允濟女岐國公主獻給成吉思汗。一二一四年三月,成吉思汗統帥的蒙古兵,在各地擄掠後退軍。和當年金朝南侵時,宋朝內部的情形相似。這時的金朝統治集團內,也出現了抗戰與逃走兩種主張,兩個派別。金宣宗成為逃走派的頭目。五月間,當蒙古軍退後,金宣宗率領宗室百官,運載珠玉財寶,逃離中都,遷都到南京(開封)。成吉思汗得知金朝南逃,再次派兵南下。次年,中都和遼東、河北、山東八百六十餘城,全被蒙古軍攻占。辛棄疾「金國必亂必亡」的估計,完全證實了。面對著這樣的新形勢,宋朝統治集團內又展開了抗金兵,還是「守和議」的爭論。金朝內部也出現了兩種主張。一是聯宋抗蒙。一是南侵軟弱的宋朝,在南方擴地立國。一二一七年,金宣宗發兵渡淮,分道南侵。烏古論慶壽侵樊城,圍棗陽。完顏阿鄰入大散關,進攻西和州、階州、成州。宋寧宗下詔給京湖、江淮、四川等處制置使「便宜行事」。 辛棄疾提拔的將領、京湖制置使兼知襄陽府趙方,早在邊地設防戒備。金兵南侵。趙方對兒子趙范、趙葵說:「朝廷和戰之說未定。我已決策,只有提兵臨邊,決戰報國。」趙方一面向朝廷上疏主戰,一面親到襄陽部署抗敵,派孟宗政、扈再興領兵增援棗陽,又在光化軍、信陽、均州等地加派守兵,相互聯絡。棗陽守將趙觀在城外戰敗金兵,孟宗政等到來,兩方夾攻,金兵敗退,棗陽圍解。京湖將王辛、劉世興等部在光山、隨州獲勝,金兵敗走。趙方抗敵得勝,上書朝廷,列舉五條理由,反和主戰,請寧宗下詔伐金。一二一七年五月,寧宗下詔說:「豈不知機會可乘,仇恥未復,念甫申於信誓,實重啟於兵端。若能立非常之勛,則亦有不次之賞。」意思是:朝廷守和議,不大舉發兵,各地將領可抗敵立功。寧宗命將詔書傳布,招諭金朝統治下的官吏軍民。史彌遠老奸巨猾,不置可否,坐觀成敗。 抗金詔下,前線將士受到鼓舞。抵抗金兵南侵的鬥爭展開了。但是,抗戰派和妥協派的將官分布各地,或戰或走,呈現出複雜的情景。四川、京湖、江淮三路的戰況,也各有不同。 金軍自棗陽敗退後,嘉定十年(一二一七年)十二月,又以萬人侵犯四川,破天水軍。宋守臣黃炎孫逃跑。金兵攻下白環堡。統制劉雄放棄大散關逃跑。一二一八年二月,金兵焚燒大散關,攻破皂郊堡。三月,宋利州統制王逸率領官軍及抗金民兵十萬人收復皂郊堡,斬金統軍將領完顏珣,進攻秦州。這時,沔陽都統制劉昌祖竟然下令王逸退兵,解散抗金民兵。宋軍因而敗潰。四月,金兵再攻皂郊堡,進攻西和州。劉昌祖焚城逃跑。西和、成、階等州守臣也都棄城逃走。金兵入諸州,得糧九萬斛,錢數千萬,軍需無數。又攻大散關,守將王立逃走。興元都統吳政奮起抗敵,擊敗金兵。吳政至大散關,斬王立,奏報朝廷。劉昌祖被奪官流放。一二一九年春,金兵再侵西和州,守將趙彥吶殲滅敵軍。吳政在黃牛堡與金兵作戰中戰死。金兵攻破大安軍,宋四川制置使董居誼竟然棄職逃走。沔州都統張威起而迎戰,在大安軍邀擊金兵,獲得大勝利。金軍敗退。一二二○年,宋朝派安丙再任四川宣撫使(一二一四年由四川入朝,同知樞密院事)。安丙寫信給西夏,約定聯合夾攻金兵。九月,西夏出兵二十萬圍鞏州。安丙命張威、王仕信等分道出兵配合。夏兵攻鞏州不下,退軍,不再出戰。宋軍師出無功。安丙罷免張威,斬王仕信。京湖一路,在京湖制置使趙方等率領下,繼續英勇抗敵。一二一八年,金兵再次圍攻隨州、棗陽。孟宗政、扈再興合兵抗敵。三個月之間,大小七十餘戰。孟宗政身先士卒,金兵遇戰即敗。隨州許國援兵至白水,孟宗政出戰。兩軍夾攻,金兵大敗。一二一九年,金軍完顏訛可部再次大舉圍攻棗陽。趙方見金兵傾巢而來,派許國、扈再興領兵三萬,分道進攻唐、鄧二州,攻打金兵的後路。孟宗政在棗陽用炮攻金兵,一炮可殺金兵數人。金兵選弩子手二千用雲梯攻城,不能得逞。又掘地道攻城。孟宗政用毒煙烈火猛熏地道,金兵蒙濕氈防禦。金兵猛攻棗陽八十餘日,不能下,兵士疲敝。許國、扈再興還師夾攻,孟宗政領兵出城,內外合勢,士氣大振。宋軍直攻金營,金兵全部崩潰,完顏訛可單騎逃跑。經此一戰,金軍喪膽,從此不敢再來侵犯棗陽和襄、漢。唐、鄧民眾數萬人來投宋軍,孟宗政選擇精壯,編為抗金武裝,出入唐、鄧之間抗敵。趙方見金兵屢敗,十月間分派許國、扈再興、孟宗政領兵六萬,分三道出擊,進攻唐、鄧,不能下。孟宗政又在湖陽縣大敗金兵。一二二○年初還軍。金兵反攻樊城,被趙方擊退。京湖一路,趙方、孟宗政等統領軍民,奮勇抗敵。金兵三攻棗陽,不能前進一步。宋軍勝利了。江淮制置使李珏(音決jué)扼守淮水。一二一九年,金兵南侵安豐軍和滁、濠、光三州。李珏派池州都統制武師道等領兵援救。金兵自光州分兵犯黃州,自濠州犯和州石磧,自盱眙犯滁州、揚州。游騎數百到東採石楊林渡,建康震動。抗金民兵分道狙擊金兵:陳孝忠出兵滁州,石珪、夏全、時青等去濠州,李全、李福兄弟截擊金兵歸路。金兵敗退,李全軍進至渦口殺金將數人,又追擊金兵,得勝而回。 一二二一年,金兵再侵光州、黃州。黃州城陷,宋守臣何大節投江殉國。金兵又陷蘄州,知州李誠之全家自殺殉難。扈再興出兵應援,在金兵退路天長邀擊。金兵大敗,渡淮北去。李全派兵追擊,又敗金兵。 自一二一七年以來的六年間,金兵多次分道南侵。由於抗戰將士和抗金民兵的堅決抵抗,金軍一再遭到失敗,不得南下。一二二四年三月,金朝派遣使臣到宋朝「通好」,並在邊地揭榜,告示軍民不再南侵。金宣宗在江南擴地立國的圖謀,被粉碎了。 三、朝廷政變和抗金民兵的被消滅 金兵被挫敗後不久,嘉定十七年(一二二四年)閏八月,寧宗病死。史彌遠等再一次發動了政變。 參預謀害韓侂胄的太子詢,在一二二○年病死。次年,立宗室子貴和為太子,改名竑(音宏hóng)。竑好古琴。史彌遠獻一善彈琴的美女,暗地監視太子,窺探動靜。太子竑對史彌遠的專權禍國,深為憤恨。平日在桌几上寫史彌遠罪惡,說史彌遠當決配八千里。史彌遠得琴女密告,陰謀廢太子。派人在紹興民間找到一個名叫趙與莒(音舉jǔ)的十七歲男子,說是宗室之後,召到臨安,改名貴誠,密謀廢立。史彌遠又召國子學錄鄭清之為貴誠講授儒學,密告鄭清之說:「將來事成,彌遠的位子,就是你的位子。但這話出於我的口,入於你的耳。如果有一語泄露,我和你都要被族誅。」寧宗死,史彌遠、鄭清之不顧楊後的反對,強行擁立貴誠作皇帝(理宗),改名昀(音雲yún)。太子竑被廢為濟王,出居湖州。 史彌遠的政變陰謀,朝野共見,激起人們強烈憤慨。湖州人潘壬等與李全聯絡,約李全克日進兵接應,擁立濟王珪,反史彌遠。潘壬揭榜史彌遠罪惡,擁濟王珪到州衙,黃袍加身,但李全兵到期不至。濟王珪見事不成,派人到朝廷告變。潘壬改變姓名逃往楚州。史彌遠得到湖州消息,非常恐懼,趕忙捕斬潘壬,又秘密派人到湖州逼濟王珪自縊,詭稱病死。一些朝臣上書說濟王冤枉,都被罷官出朝。理宗、史彌遠的統治確立金朝山東、河北地陷於蒙古後,中原大批抗金民兵轉移到淮東,投附宋朝,在挫敗金兵南侵的過程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但史彌遠等投降派卻把民眾武裝看作危險的敵人,等待機會把他們消滅。金兵退後,制置副使賈涉寫信給史彌遠說:「以前的禍患,不過是金朝。現在的禍患,又有山東忠義(指抗金民兵)和北邊(指蒙古),應該趕快設法消除。」一二二○年,賈涉假稱召抗金民兵領袖季先入朝,在路上殺季先。季先部兵推石珪為領袖反賈涉。賈涉命李全攻石珪,石珪投降蒙古。潘壬事敗被殺後,李全也很不安。一二二五年二月,李全命部下劉慶福殺宋楚州知州許國。李全占據青州。次年,蒙古攻青州,李全也投降蒙古。 李全兄李福在楚州,見李全降蒙,不能自立,殺劉慶福降宋,部下殺李福。宋朝又命抗金民兵時青等部攻李全餘黨。時青派人密告李全。李全請求蒙古統治者派他領兵南下,乘機滅宋。蒙古授命李全專制山東。李全穿著蒙古衣冠,軍中並有蒙古官員隨行。李全統率的抗金民兵變成了蒙古侵宋的別動隊,性質完全不同了。李全南下,竟然首先誘殺時青,兼併了時青的部眾。一二三○年初,李全占據楚州。史彌遠這時見李全勢大,不斷饋送糧餉,說可以「少寬北顧之憂」。宋軍兵士說:「朝廷唯恐賊不飽,我曹何力殺賊!」淮東安撫副使兼知揚州趙范、淮東提刑兼知滁州趙葵請討李全,史彌遠不許。十月間,李全突然發兵攻揚州。趙范、趙葵急起兵進駐揚州。李全攻占泰州作據點,全力向揚州進攻。次年正月,趙范、趙葵軍獲勝,李全敗死。宋軍乘勝進駐淮安,李全軍全部敗潰。 宋朝統治集團中,對待民間抗金武裝,歷來有兩種不同的態度,不同的主張。從宗澤、岳飛到虞允文、趙方,主張聯合抗金。從秦檜到劉昌祖、賈涉、史彌遠,主張乘機消滅。投降派把武裝的人民看作比金朝更危險的敵人,不惜使用一切陰謀詭計,或者直接殺害,或者挑動自相殘殺,以達到最後消滅的目的。事實再一次說明:即使在民族戰爭的年代,地主階級和農民階級的階級矛盾,依然是多麼尖銳而不可調和。 李全在抗金戰爭中,抗金附宋,又降蒙侵宋,殺害抗金民兵領袖,逐漸變質為只圖擴大個人勢力的軍閥。李全後期的行動,雖然受到南宋投降派的逼迫和影響,但畢竟是投機叛賣的行徑。從李全的行動,人們不難聯想到:當年楊太農民軍始終堅持內抗南宋外抗金朝,是多麼崇高而英勇! 四、道學統治的確立 理宗初即位,朝政聽由史彌遠把持。一二三三年,史彌遠執政二十六年後病死。理宗開始親政,鄭清之作丞相。鄭清之原來依附史彌遠,任相後,斥逐史彌遠黨羽,收召一時知名之士,掌握朝政,號稱「更化」。這年,蒙古軍包圍了金朝的都城南京(開封)。金朝的末代皇帝完顏守緒(哀宗)逃往歸德,又逃到蔡州。蒙古派使臣來宋,約宋朝出兵夾攻,金亡後以河南地歸宋。七月,宋京西兵馬鈐轄孟珙(孟宗政子)部出襄陽,在馬蹬山大敗金兵。八月,進圍蔡州,與蒙古兵會合。端平元年(一二三四年)正月,金哀宗在蔡州自殺。金朝在北方統治一百二十年後宣告滅亡了。 金朝亡後,陳、蔡西北地歸蒙古,以南地歸宋。兩軍轍退。趙范、趙葵等請乘勝收復開封、洛陽。蒙古軍陷開封后,擄掠而去。金降臣崔立等在城中駐守。六月,宋軍全子才部到開封,汴京都尉李伯淵等殺崔立降宋。趙葵率部來開封,派別部人洛陽。洛陽被擄掠後,已是空城。七月間,宋軍進駐,無軍食可供。蒙古兵至洛陽城下,宋蒙交戰,勝負相當。趙葵、全子才因宋軍糧餉不繼,不得已自汴、洛班師,回朝請罪。趙、全等被降秩貶官。 南宋聯蒙滅金時,朝臣中即不斷有人以北宋聯金滅遼而自取滅亡的歷史經驗,向理宗提出警告。金朝亡後,蒙古軍已經開始進攻四川和襄、樊。南宋亡國之禍,就在眼前。理宗君臣卻陶醉於滅金的「勝利」,不再作抗敵自救的部署,反而講起「正心誠意」的道學來。 史彌遠執政,曾加諡朱熹為朱文公。理宗即位前,從鄭清之學習程朱道學。即位後,請道學家講授《尚書》,習讀朱熹注釋的四書。一二二七年,召見朱熹子朱在,說朱熹的四書註解,「朕讀之不釋手,恨不與之同時」。下詔特贈朱熹太師,追封信國公,說朱熹「凡六籍悉為之論述,於四書尤致於精詳」;又說「朕自親學問,灼見淵源。常三復於遺編,知有補於治道。」朱熹註解的四書,由於理宗的高度推尊,取得學術上的統治地位,成為儒學的必讀課本。 一二三○年,理宗親自撰寫《道統十三贊》,從伏犧、堯、舜,到周公、孔子、顏回、曾參、子思、孟子,共十三人,說是一脈相承的道統,備加讚頌。一二三七年,又下詔國子監刊印朱熹的《通鑑綱目》。一二四一年,理宗到太學大成殿,聽講《大學篇》,並把《道統十三贊》宣示給國子監的學生。下詔學宮祭祀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朱熹五人,從祀孔子。詔書又說,朱熹「精思明辨,表里渾融,使《大學》、《論》、《孟》、《中庸》之書,本末洞徹。孔子之道,益以大明於世。」進一步提高四書的地位,確立了朱熹道學的思想統治。 理宗提倡道學,對王安石極力貶斥。寧宗時,有人上書請罷去王安石在孔廟中的祭祀,因樞密院官員的反對,沒有實現。理宗在下詔祭祀程朱等的同時,又把王安石的牌位搬出,不再祭祀。說王安石提出「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是「萬世罪人」,「合與削去,於正人心、息邪說,關係不少。」王安石向神宗直接申明「三不足」的論辯,到這時已經一百七十年了。王安石死去也已一百五十多年。理宗下詔指責王安石是「萬世罪人」,「三不足」是「邪說」,再一次從反面說明:王安石提出的「三不足」說,具有強大的思想力量和深遠的影響。 自從孔子創立儒家學派以來,儒學前後經過了三次較為重大的變化。第一次是在戰國時期,第二次是在西漢時期,第三次是在宋朝。在這三個不同的時期里,每當政治經濟狀況發生變動,為著適應當時的需要,儒家就有它的代表人物出來,變革儒學的形態,以求得儒學的繼續發展。第一次的代表人物是孟軻。孔學發展為孟派儒學。第二次的代表人物是董仲舒。孔孟儒學發展為神化了的今文經學。第三次的代表人物就是程頤、朱熹。儒學由此發展為號稱繼承孔孟道統的道學或理學。從西漢到南宋,孔孟儒學本來還並沒有能夠全面控制政治、學術。理宗樹立起程朱道學的思想統治,從此,便在政治思想領域取得了鞏固的統治地位,控制了教育、科舉,並且在社會上廣泛傳播。宋朝以後,孔孟儒學的影響,主要就是程朱理學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