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五冊) · 第三節宋朝統治的腐敗和農民、士兵的反抗

真宗、仁宗、英宗統治下的六十幾年間,是宋朝中央集權的統治鞏固後,社會經濟向前發展的時期,也是統治集團日益衰弱腐朽的時期。在這個時期里,宋朝的統治陷入了越來越深的危機。農民與士兵相結合,舉行了武裝起義。 本節分別敘述這一時期里的皇位繼承、對遼夏的和戰、統治的腐敗與農民士兵的起義。 (一)皇位繼承與宮廷風波 一、真宗嗣位 宋太祖有子四人,均為即位前所生。長子德秀及第三子德林早亡。次子德昭,幼子德芳。太祖在位時,未立太子。德昭授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德芳授貴州防禦使。九七六年十月,太祖在一天夜間死去,死前曾召弟晉王匡義(改光義、太宗)秉燭對飲,留宿宮中。次日,太宗宣詔即位。後世史家或懷疑太宗謀害太祖篡位,即所謂「燭影斧聲,千古之謎」。宮廷事秘,難得實證,但太宗立後,太祖兩子先後致死,則是事實。太宗以德昭為永興軍節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德芳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興元尹。九七九年八月,德昭隨從太宗征伐北漢,敗歸。德昭請賞太原作戰的軍士。太宗怒斥他說:「等你自己作皇帝,再賞不遲!」德昭懼罪自殺。九八一年三月,德芳也突然病死,年僅二十三歲。死因不明。 太宗即位,宣稱母后杜太后曾有遺詔傳弟,藏之金匱(一說,系偽作)。故即位後又以弟廷美(光美)為開封尹,封齊王。德昭、德芳相繼死去,廷美也不自安。宰相趙普對太宗說:「太祖已誤,陛下豈容再誤?」有人誣告廷美有意謀位。太宗免去廷美開封尹,降為西京留守。趙普與宰相盧多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兵部尚書)不和,又指告廷美與盧多遜交結。太宗將盧多遜免官流放,處死有關官員多人。廷美罷職歸第,又貶房州安置。九八三年冬,廷美至房州,憂悸而死。 太宗有九子。皇后李氏生子不育。真定人李妃生子元佐、元侃。元佐為長子,封楚王。太宗斥逐廷美,元佐極力申救。廷美死,元佐得狂疾,九八五年被廢為庶人。元侃為太宗第三子,原名德昌,改名元休,九八八年封襄王,又改名元侃。九九四年,太宗與左諫議大夫寇準謀議,授元侃開封尹,進封壽王,表明有意傳位。次年八月,太宗恢復立太子制,立元侃為皇太子,改名恆,時年二十九歲。太子廟見回宮,沿途居民觀望,說「少年天子也。」太宗不悅,對寇準說「人心驟然歸屬太子,要置我於何地!」。寇準拜賀,說這是社稷之福。 九九七年三月,太宗病死,年五十九。參知政事李昌、知制誥胡旦與宦官王繼恩謀立元佐。李後命繼恩召宰相呂端(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平章事)議事。呂端將王繼恩鎖在書閣,然後入朝。李後說,「皇帝已晏駕,立嗣以長較順。現在當如何?」呂端說:「先帝立太子,正是為了今天,豈容另有異議」。李後乃命立太子恆(真宗)即帝位。真宗即位尊李後為皇太后。生母李妃已死,進為賢妃,追諡元德太后。 幽州人呂端,太宗朝曾知成都府。廷美為開封府尹,召為判官。其後,太宗第二子元禧為開封尹,呂端又為判官。元禧死,擺拜參知政事,進為宰相。有人對太宗說:「呂端為人糊塗」。太宗說:「端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太宗死後,呂端臨事鎮定,順利地輔立真宗即位,避免了一場皇位之爭。李昌、王繼恩都被貶降,胡旦免官流放。 太宗曾自稱奉太后遺詔,兄弟傳承皇位。廷美(光美)被迫害至死,才得傳位於真宗。此後父子傳襲,北宋皇位轉入了太宗子孫一系。 二、仁宗繼統與宮廷風波 真宗即位前娶潘美之女,病死。又娶郭氏,即位後立為皇后。一○○七年病死,無子。一○一二年,立劉德妃為皇后。真宗曾命劉妃侍女李氏侍寢,一○一○年生子,名受益。劉妃無子,取為己子,與楊淑妃撫養。李氏不敢明言。一○一八年八月,立皇子受益為皇太子。一○二○年夏,真宗得風疾。朝政都由劉後決定。宰相、同平章事寇準密陳傳位太子,又言參知政事丁謂奸佞,不可以輔少主。真宗在病中默許,事後即遺忘。寇準飲酒,泄露此事。丁謂得知,奏請罷免寇準。寇準被罷相,以參知政事李迪同平章事。丁謂又奏稱入內都知宦官周懷政,陰謀奉真宗為太上皇,傳位太子,罷皇后預政,並曾密告寇準。周懷政被處死。寇準被斥出朝,知相州。丁謂擅權用事,李迪奏丁謂罔上弄權,願與丁謂一起罷任,由御史台劾正,真宗命李迪出知鄆州,丁謂出知河南府。丁謂自陳,仍然留朝中視事,權勢日盛。十一月,真宗下詔:「自今軍國大事仍舊親決,余皆委皇太子與宰相、樞密使等參議行之」。(《宋史?真宗紀》) 這時皇太子不滿十一歲,實由皇后裁決。乾興元年(一○二二年)二月,真宗病死,年五十五。遺詔太子受益即位,改名禎(仁宗)。劉後「權(代)處分軍國事」。仁宗即位,尊劉後為皇太后,楊淑妃為皇后妃。明年改年號為天聖。 劉後執政十一年,一○三三年病死,年六十五。史稱她「雖政出宮闈,而號令嚴明,恩威加天下,左右近習(宦官)亦少所假借,宮掖間未嘗改作,內外賜與有節」(《宋史?章獻明肅劉皇后傳》)。劉後謹慎處事,宋王朝在仁宗年幼時期,仍能以保持政局的穩定,並未出現皇位之爭。 劉後死前一年,仁宗生母李氏在宮中病死。李氏始終以宮人自處,不敢言太子事。死前才進封為宸妃。劉後欲以宮人禮殯葬。宰相呂夷簡進奏說:「倘若還想到劉氏,喪禮就宜從厚」。劉後采呂夷簡議,以皇后服入殮,用水銀實棺,以一品大禮,殯棺於洪福院。劉後死後,有人對仁宗說:「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妃死因不明」。仁宗大慟,追尊李妃為莊懿皇太后,到洪福院祭告,親自開棺,見冠服如皇后禮,大為感動。說:豈能聽信人言!對劉後家族更加厚待,又遵劉後遺詔為楊淑妃奉上皇太后尊號。仁宗自幼,得劉、楊二後撫養,愛護備至。仁宗親政後,群臣或追論前事,詆毀劉後。右司諫范仲淹上疏說:「太后受先帝遺命,調護陛下十餘年,應掩小故,全大德」。仁宗說:「這也正是我不忍聽的」。下詔朝內外不准再談論皇太后事。仁宗處置得宜,一場宮廷風波得以息止。 仁宗娶平盧軍節度使郭崇之女為妻,立為皇后。仁宗親政,呂夷簡上疏陳奏正朝綱等八事,議罷太后任用的樞密使張耆、副使夏竦、范雍、趙稹、參知政事晏殊等多人。仁宗回宮,告知郭后。郭后說:呂夷簡就不附和太后麼!只是機巧善變而已。一○三三年四月,仁宗詔下,同時罷免呂夷簡相位。八月間,呂夷簡復相,自內宦閻文應處得知罷相出於郭后,遂謀報復。十二月,郭后在宮中與尚美人(妃爵)、楊美人忿爭。呂夷簡請廢郭后。仁宗廢郭后為淨妃,詔稱入道。台臣交諫,不聽。次年,郭妃出居瑤華宮,尚氏入道,楊氏安置別宅。郭后出宮之後,仁宗仍不時遣入存問。內侍宦官閻文應曾參予廢后謀議,深恐郭后再立。一○三五年十一月,派醫者為郭后診病,郭后突然死去。知開封府范仲淹劾奏閻文應之罪。閻文應被竄逐嶺南,死於途中。次年追復郭氏為皇后,以後禮葬。 郭后出宮後,一○三四年九月,仁宗娶名臣曹彬之孫女,立為皇后。一○四八年又以張氏為貴妃。一○五○年,張妃伯父堯佐驟升為宣徽使、節度使、景靈宮使、群牧使等四使,為前此所未有。殿中侍御史唐介、知諫院包拯等力諫,罷去宣徽、景靈二使。次年冬,又除張堯佐宣徽使,知河陽。唐介又抗諫,仁宗說,除擬是出中書。唐介於是劾奏中書首相文彥博因交通嬪妃宦官,得致相位。仁宗大怒,貶唐介出知英州。文彥博罷相知許州。唐介因而被稱為「真御史」,直聲滿天下。 一○五四年初,張貴妃病死,無子。仁宗曾先後有三子,長子昉,次子昕,三子曦,均早亡。張妃死時,仁宗年已四十五歲,仍無子嗣。皇位繼承,於是又成為朝野矚目的議題。 三、英宗嗣立與尊濮之議 一○五六年五月,知諫院范鎮上疏,奏請建儲,建言選拔宗室中的賢者,試以政事。待有子嗣,可仍遣回邸。仁宗不納。范鎮又向仁宗面陳,至於泣下。仁宗說,朕知卿忠。當再等二、三年。范鎮連上十九疏待命。仁宗罷免范鎮知諫院,改任糾察在京刑獄。朝野諸臣建言立儲的奏章漸多。宰相文彥博、富弼、王堯臣等也勸仁宗早日定計。一○五八年六月,御史中丞包拯上疏說「東宮虛位日久」,請立太子。仁宗說,卿欲立誰?包拯回答說,臣請立太子,是為宗廟萬世計。陛下問臣等立誰,是對臣有懷疑。臣年七十,且無子,並不想為自己。仁宗說:「徐當議之」。這年,文彥博罷相,以韓琦同平章事。一○六○年,韓琦向仁宗建言,皇嗣是天下安危所系,請擇宗室之賢者。仁宗說,後宮將有人分娩,姑且稍待。七月間,後宮貴人(妃號)董氏分娩,又生一女,為仁宗第十三女。韓琦以《漢書?孔光傳》進見,說漢成帝無嗣,立弟之子。又進上知諫院司馬光、知江州呂誨等人請立太子的奏疏,仁宗對韓琦說:朕有此意多時矣,但未得其人。問「宗室中誰可以」。韓琦說:此非臣下敢議。仁宗說宮中嘗養子二人,大者可也。韓琦請示名字,仁宗說是宗實。 宗實是太宗第四子元份(原名元俊)之孫。父允讓曾由真宗收養宮中,仁宗出生後,送還府第。後封汝南郡王,有子十三人。宗實是第十三子,四歲時,曾被仁宗收養宮中,由苗德妃撫育五年,送還王府。一○五九年,十一月允讓病死,年六十五,追封濮王。仁宗有意傳位宗實,韓琦極力促成,一○六一年十月,宗實在父喪中被起用為知宗正寺。次年八月,又立為皇子,改名曙。皇子立後半年,一○六三年二月,仁宗病死,年五十四歲。遣詔皇子曙(英宗)即位。 英宗於四月間即位,即得病不朝。尊仁宗後曹後為皇太后,詔請權處分軍國事,垂簾聽政。太后與英宗之間,漸生間隙,兩宮不和。一○六四年五月,英宗病癒,宰相韓琦請曹太后還政。曹後說:每日在此,甚非得已。隨即撤簾回宮。 英宗親政,韓琦有擁戴功,加尚書右僕射。韓琦與樞密使富弼不和。富弼以使相出判揚州。文彥博繼為樞密使。 英宗生父允讓,已封濮王。英宗繼位稱帝,濮王當如何追尊,在朝臣中引起了爭議。一○六五年四月,詔命禮官及待制以上官員集議崇奉濮王典禮。韓琦原請尊禮濮王及王之夫人王氏、韓氏、縣君任氏(英宗生母)。天章閣待制司馬光奏稱:「為人後者為之子,不敢復顧私親」,「若恭愛之心分施於彼,則不得專一於此」。請依先朝封贈親屬事,王、韓、任三氏改封大國太夫人。起草制誥的翰林學士王珪即以司馬光之議為據,又奏稱濮王於仁宗為兄,宜稱皇伯而不名。中書奏,出繼之子於所繼、所生父母皆稱父母。議稱皇伯,於禮無據。參知政事歐陽修上疏反駁司馬光、王珪,說改稱皇伯,前世皆無典據,進封大國,禮無加爵之道。請下尚書,集三省、御史台詳議。朝臣意見不合,議論洶洶。太后切責韓琦,英宗詔令暫且罷議。侍御史知雜事呂誨上疏說:「豈可事有未定,遽罷集議」,重申王珪等皇伯之議。司馬光也又上言,贊同王珪。次年正月,呂誨見屢次上奏,不報,乃與侍御史范純仁、監察御史呂大防共同上疏,激切抨擊韓琦、歐陽修。奏稱:「豺狼當路,擊逐宜先,奸邪在朝,彈劾敢後?」「參知政事歐陽修首開邪議,妄引經據,以枉道悅人主」「宰臣韓琦初不深慮,國欲飾非,傅會其辭,詿誤上聽」,請將歐陽修、韓琦治罪。數日之後,皇太后手詔:「濮王及太夫人王氏、韓氏、縣君任氏可令皇帝稱親(父、母)。仍尊濮安懿王為濮安懿皇。兩夫人及縣君並稱後」。英宗下詔說,面奉皇太后慈旨,「稱親之禮謹遵慈訓。追崇之典,豈易克當,」即只稱父母,不稱帝後。又詔以濮王墳塋為園,即園立廟。濮王子宗朴封濮國公,奉祀。時論以為太后手詔尊濮,英宗謙讓稱親,均出於中書的謀劃安排。一場爭議,遂告平息。呂誨等因不見用,請辭御史台職。呂誨遷知蘄州,范純仁通判安州,呂大防知休寧縣。 英宗在位不滿四年。治平四年(一○六七)正月病死,年僅三十六歲。英宗皇后高氏生四子,長子仲鍼,一○四八年生。英宗即位,改名頊,封穎王。治平三年十二月,英宗在病中立頊為皇太子。英宗死,太子頊(神宗)奉遺詔即位。 (二)對遼、夏的妥協 真宗以來,逐漸放棄了太宗收復燕雲的企圖,以妥協退讓求得邊境的安寧。真宗面對遼兵的進攻,訂立澶淵之盟,劃定疆界,歲輸銀絹。仁宗又以增加歲幣,換得苟安。党項族的夏國建立後,宋朝邊地連遭侵掠,一再敗退,最後也是以歲「賜」銀絹求得妥協。 一、宋遼澶淵之盟 宋太宗對遼急圖進取,兩次大敗後,即轉而採取守勢。宋朝疏浚、開拓邊地河道,西起沉遠泊,東至泥沽海口,屈曲九百里。滹沱河(滹音乎hū)、永濟河都匯注其中,深十餘尺,稱「界河」或塘水。塘外築堤,沿塘設置二十八寨,一百二十五鋪(哨所)戍守。戍卒三千餘人,乘船百艘往來巡邏。真宗繼續採取設險防守的政策,增修水泊。塘淀不及處,依靠林木設防。真宗曾拿出《北面榆柳圖》給大臣們看,榆柳數過三百萬,說這可以代鹿角(攔拒騎兵的木樁)為防止邊地將官擁兵擅權,真宗發給制定的陣圖,如遼軍南下,即退守邊城。 宋對遼純取守勢,遼對宋則展開攻勢。宋真宗時,遼朝在聖宗統治下,確立了封建制的統治,正處在國力強盛的時期。九九九年九月,遼承天太后、聖宗領兵大舉南下。樞密院請真宗親征。真宗先以禁軍馬步都虞候、忠武軍節度使傅潛為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部署,領兵抵禦。遼兵至遂城,守將楊延昭(楊業子)堅守,遼兵解去。十二月,真宗和樞密使王顯自開封發兵經澶州到大名府。 傅潛駐兵定州,邊城告急,傅潛領兵八萬,閉門自守,不敢出兵。遼兵破狼山寨,進至祁州、趙州,游騎到邢州、祁州,鎮、定之間道路不通,百姓驚擾。定州行營都部署范廷召促請出兵,指傅潛說:「公膽怯還不如一個老太婆!」傅潛被迫令范廷召卒騎兵八千、步兵二千去高陽關迎擊。咸平三年(一○○○年)正月,遼兵至瀛州,范廷召分兵出戰,求援於高陽關都部署康保裔。康保裔出兵作戰,被擒降遼。遼兵自德州、棣州過河,在淄州、齊州擄掠後得勝回師。范廷召出兵追擊,在莫州大敗遼兵。真宗自大名班師還朝。 次年十月,遼兵再次南侵,被宋兵張斌部阻擊,至滿城而還。一○○三年四月,遼耶律奴瓜、蕭撻凜部攻高陽關,宋將王繼忠兵敗降遼。一○○四年閏九月,遼承天后、聖宗再度領大兵南下,號二十萬,經保、定二州,直趨澶州,威脅東京。 宋朝廷慌亂無措,以宰相和副相為代表,主戰與主和的兩種主張,展開了爭論。參知政事王欽若(江南人)主張放棄東京逃跑,遷都金陵。參知政事陳堯叟(蜀人)主張遷都成都。新任宰相寇準對真宗說:「主張遷都的人應當斬首。」力請真宗親自領兵去澶州抗遼。十一月,真宗到韋城。大臣又有人請遷都金陵。真宗猶豫不決,對寇準說:「南巡何如?」寇準說:「群臣怯懦無知,今敵騎迫近,四方危心。陛下只可進尺,不可退寸。」殿前都指揮使高瓊也說:「願陛下亟去澶州,臣等效死,契丹不難破。」真宗不得已勉強領兵前進。 遼兵在十月間自定州到達瀛州城下,四面猛攻。知州李延渥率州兵堅守,死傷數萬人。遼兵攻瀛州不克,轉道進攻天雄軍,敗天雄宋兵,陷德清軍,進攻澶州北城。十一月,遼統軍蕭撻凜率先鋒軍攻城,宋威虎軍張璘發弩射敵,蕭撻凜中矢死。 真宗走到衛南,得到澶州得勝的消息,繼續進兵,十一月末,到達澶州北城,宋軍士氣大振。真宗派曹利用去遼營談和。十二月,遼派使臣韓杞來,揚言要索還周世宗時收復的關南地。真宗不敢再戰,派曹利用再去遼營,密告可給銀絹許和。宋遼立誓書,商訂和議,宋向遼每年輸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沿邊州軍,各守疆界,兩地人戶不得交侵;兩朝城池依舊修繕,不得增築城堡,改移河道。 曹利用再度出使前,問真宗許給銀絹數。真宗說:「必不得已,雖百萬亦可!」寇準召曹利用到營帳說:「雖有旨許百萬,若過三十萬,我就殺你!」和議成後,內侍■誤傳三百萬,真宗大驚,接著說:「姑了事,亦可耳!」曹利用入奏,許銀絹三十萬。真宗大喜,特予厚賞。遼兵歲得銀絹,勝利回師。宋朝以屈辱妥協暫退敵兵。真宗自作《迴鑾詩》與群臣唱和,來慶祝所謂「了事」的「勝利」。 歷史上稱作「澶淵之盟」的宋遼和議後,原來主張逃跑的王欽若轉而向真宗攻擊寇準。說寇準把真宗當作「孤注」一擲,訂立「城下之盟」,是大恥辱。真宗因而罷免寇準的相位,出知陝州,改任王旦作相。此後,宋朝即大事裁減邊防。罷河北諸路行營,合鎮、定兩路為一。省減軍官二百九十餘員,河北戍兵減十分之五,沿邊減三分之一,不再作抗遼的準備。 仁宗繼續實行屈辱求和的政策,不修邊防,河北州軍城池甚至已經傾塌。塘泊多年不修,可以徒步走過。戍軍多是「老弱病急、短小怯懦」,「鐵刃不鋼(刀鈍),筋膠不固(弓壞)」,甚至羽箭射不過三十步就箭杆飛掉或箭頭卷折不入甲。宋朝邊備空虛,一○四二年,遼興宗又揚言發兵南下,派劉六符等使宋,以索取關南地為名,詐取歲幣。仁宗不敢抵抗,派富弼使遼議和,許每年增絹十萬匹、銀十萬兩。遼得增幣,刻石紀功。宋朝再以屈辱換取苟安。此後長時間內宋遼之間不再有大的戰事。 二、宋夏和戰 宋太宗時,占據夏州一帶的党項族首領李繼遷,受遼封號,稱夏國王[① 西夏歷史,見第六冊]。九八八年,宋賜李繼遷名趙保吉,授銀州觀察使。繼遷襲擊宋邊軍,宋朝下令禁止夏州青白鹽入境,斷絕貿易。九九六年,李繼遷領兵萬餘圍攻靈州。宋太宗派兵出戰,授以陣圖,行軍列陣均要請示朝廷,行動遲緩。民夫經沙磧向靈州送運糧餉,沿途饑渴困苦,死十餘萬人。一○○二年(真宗咸平五年),李繼遷攻下靈州。一○○四年,攻占西涼府。李繼遷在作戰中,中流矢死,子德明繼立,德明子元昊攻占甘、涼二州。 一○○六年,宋朝授德明定難軍節度使、西平王。每年「賜」銀萬兩、絹萬匹、錢二萬貫。宋朝以對遼相似的辦法,換取對夏的妥協,並在保安軍重開榷場,兩方進行貨物貿易。 一○三八年,元昊建都興州,建立國家制度,國號大夏(西夏),又開始攻宋。邊報傳來,宋朝君臣大驚。群臣「聚首相顧,莫肯先開言而定議」。文武大臣,有的唯唯諾諾,有的害怕迴避,以求自安。宋朝西邊駐守的軍隊,有三四十萬,但分駐在五路二十四州軍,幾百個寨堡。駐軍都直接聽命於朝廷,互不聯絡,不能合力作戰。元昊統領的夏兵「每有事於西,則自東點集而西;於東則點集而東,中路則東西皆集。」夏兵集聚而來,宋守兵節節敗退。 延州之戰——一○四○年初,元昊率領西夏兵侵延州,攻下保安軍,自土門路進攻金明寨。宋化州刺史金明縣都監李士彬戰死。西夏兵直抵延州城下。西夏進兵時,宋延州知州兼鄜延、環慶路沿邊經略安撫使范雍聽說西夏要進攻延州,大為恐懼,急調駐兵慶州的鄜延環慶副都部署劉平,與鄜延副都部署石元孫合兵救援土門。劉、石兵到,大寨已陷。劉平對部下說:「義士赴人之急,蹈湯火如平地,何況對國事呢?」劉平晝夜領兵前進,趕到延州城下。劉、石部與各路援兵共萬餘人,與夏兵對陣。宋兵小勝。夏兵以輕騎迫戰。鄜延都監黃德和在陣後領兵逃跑。宋軍潰亂。劉平、石元孫兵敗被擒。夏兵擄掠而去。 延州敗後,鄜延路鈐轄張亢上疏說:「舊制:諸路部署、鈐轄、都監各不過兩三人。現在每路多至十四五人,少也不下十人。權均勢敵,不相統制。有議論又互不贊同。延州之敗就是由於諸將自守,互不援助。劉平救延州,前鋒軍馬已陷敵寨,劉平還不知道。」又說:「國家承平日久,兵士失於訓練。現在每指揮武藝精者不過百餘人,其餘都是疲弱不可用。」失敗是必然的。 好水川之戰——延州敗後,范雍被降官,知安州。夏竦(音聳sǒng)任陝西都部署兼經略安撫使,韓琦、范仲淹並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同管兵事。八月,又命范仲淹兼知延州。仁宗曾下詔分邊兵,部署領萬人,鈐轄領五千人,都監三千人。遇見敵人,官小者先出兵作戰。范仲淹到延州,說:「不管敵人的多少,按照官位的先後出兵,是致敗之道。」范仲淹把州兵分屬六將,每將三千人,分部教練。看敵兵的多少,出兵抵禦。 九月,西夏兵侵三川寨。宋鎮戎軍西路都巡檢楊保吉戰死。涇州駐泊都監王珪領三千騎來援。王珪奮勇殺敵,中箭而回。夏兵擄掠三日退去。宋軍在這次作戰中又有五千餘人戰死。幾天後,任福領兵反擊,攻下夏白豹城,獲得勝利。任福因而被擢升為鄜延路副都部署。 康定二年(一○四一年)正月,宋朝得知元昊領夏兵向渭州進攻。韓琦到鎮戎軍,召募勇士一萬八千人,命任福率領出擊,以涇原駐泊都監桑懌(音憶yì)為先鋒。鈐轄朱觀、涇原都監武英、行營都監王珪隨同出兵作戰。任福在張家堡南斬敵兵數百,與桑懌合兵於好水川。朱觀、武英屯兵龍落川,相去五里。西夏兵設計北遁,誘敵深入,任福領兵猛追,人馬三日不食,到六盤山下,遇西夏伏兵四出,列陣圍攻。桑懌戰死。任福自知中計,說:「我作大將,軍敗,當以死報國。」挺身決鬥而死。宋兵大敗。 韓琦命渭州都監趙津統領騎兵二千二百,與朱觀、武英部會合。王珪也以屯兵四千五百來援。西夏兵聚集來攻,宋兵敗退。趙津、武英、王珪都英勇戰死。朱觀以餘眾千餘人守民垣,射退敵乓。好水川一戰,宋軍慘敗,數名大將犧牲。韓琦上章自劾,被貶官,知秦州。范仲淹也被貶官,知耀州。 定川之戰——一○四一年八月,元昊統領西夏兵攻陷豐州。知州王餘慶戰死。夏兵進屯琉璃堡,侵擾麟州、府州。仁宗以鄜延都鈐轄張亢為並代都鈐轄管勾麟府軍馬公事。張亢見宋禁軍兵無鬥志,召募役兵乘夜襲擊琉璃堡,斬夏兵二百餘,夏兵棄堡遁去。 慶曆二年(一○四二年)閏九月,西夏再度入侵。涇原副都部署葛懷敏與知鎮戎軍曹英等,會合涇原各路兵出擊。宋兵屯駐定川寨,與西夏兵交戰,敗退。夜間,夏兵自四面圍城放火。葛懷敏等率部奔鎮戎軍,路經長城壕,被夏兵包圍。葛懷敏、曹英等十六名將官都被害犧牲。宋兵九千四百餘人,馬六百多匹,全被夏兵擄去。夏兵乘勝長驅直下,直抵渭州,在周回六百里內,焚燒房舍,殺掠居民而回。宋軍損失慘重。 劉平敗於延州,任福敗於鎮戎,葛懷敏敗於渭州定川。宋軍連續損兵折將,處在西夏的嚴重威脅之中。 渭州敗後,十月間,御史中丞賈昌朝上疏,指出對夏作戰中任將的弊病說:「以經常調換的將官,統率沒有訓練的兵士,所以戰必致敗,這是削兵權過甚的流弊。用親舊恩幸之人任軍職,兵謀戰法素不知曉,是使庸人致士兵於死地。這是用親舊恩幸的流弊。」他建議:「守方鎮者不要再屢次更換。邊將要趕快選人代替。」十一月,仁宗復置陝西四路都部置經略安撫兼沿邊招討使,命韓琦、范仲淹、龐籍分領。次年正月又下詔,凡軍期不及奏報者,許韓、范等便宜從事。但仁宗並不真想整軍決戰,密令知延州龐籍與西夏談和。 宋夏經兩年往來交涉,一○四四年十月定議,宋冊封元昊為夏國主,夏對宋仍保持名義上稱臣。宋每年「賜」夏絹十三萬匹,銀五萬兩,茶二萬斤。另在各節日和仁宗、元昊生日共「賜」銀兩萬兩,銀器二千兩,絹、帛、衣著等兩萬三千匹,茶一萬斤。宋夏仍許往來貿易。宋朝在對遼增加銀絹的同時又用增加銀絹的辦法換得了對夏的妥協。 (三)統治的腐敗與改革的建策 一、儒佛道的提倡 後周時,周世宗柴榮北伐遼朝,立志統一,下令限制佛教,廢除各地非敕額的寺院,又貶斥儒學,廢除孔子後代的免稅權。周世宗執政,親自掌握賞罰大權,整頓政務,為實現統一準備了條件。宋太祖建立宋朝,致力於統一全國,加強中央集權制的統治,在一些方面繼承和發展了周世宗的政策。太宗任用文臣執政,儒學隨之逐漸興起,佛教也漸流行。但太宗主要還是以執賞罰來加強中央集權的統治。太宗起用大臣,多來自下層官吏,說儒生是「迂儒因循之人」,只給俸祿,而不予「差遣」。真宗自稱「禮樂並舉,儒術化成」,大力提倡儒術,同時又提倡佛教,信奉道教,建立起儒佛道的思想統治。 科舉崇儒——宋朝建國後不久,孔子的四十四代孫孔宜考進士不中,上書給宋太祖,說他是孔子的後代,乞求給個官做。太祖只賞他做個曲阜縣主簿。太宗時,封他做文宣公,並恢復了被周世宗廢除的免稅權。真宗即位,孔宜子孔延世襲封文宣公(仁宗時,延世子宗願改封衍聖公),做曲阜縣令,成為一縣之霸。一○○八年,真宗到泰山祭祀後,又親自到曲阜孔廟行禮。對孔氏家族大加賞賜,以表示他對孔子的尊崇。真宗又命國子監祭酒(學長)邢昺(音丙bíng)等校定《周禮》《儀禮》等書的「正義」(註解),完成九經「疏義」,大量印行。一○○五年,真宗到國子監看書,問書有多少。邢昺回答說:「國初不到四千,現在已有十餘萬部」。邢昺還說:「我年少時學儒,常見學生們不能具備經疏,因為傳寫不齊。現在大量印板,普通人家都有,真是儒者逢時之幸」。真宗自撰《文宣王贊》,歌頌孔子是「人倫之表」,儒學是「帝道之綱」。又撰寫《崇儒術論》,在國子監刻石,說「儒術污隆,其應實大,國家崇替,何莫由斯。」一再表明對儒學的崇奉。 宋太祖、太宗實行科舉取士,但下層官吏實行吏治有成績,仍可不經科舉而被起用。太宗時,科舉選官並且考試刑律。真宗即位後,河陽節度判官張知白奏報說:現在自朝中到朝外,由刑法進用的人甚多。「循良之吏」「改節」去務刑名。進士科考試詩賦策論,也不去探討「五常」和「六經」的主旨。因此,他建議「正儒術」,明令規定考試依儒家經典,諸子書不合儒學者都不准採用。對於張知白的建議,真宗大為嘉許。科舉是官員的來源,考試依據儒學,便利了儒學控制政治。 提倡佛教——周世宗堅決反佛,但佛教在吳越、南唐、後蜀等南方割據國仍很流行。宋太祖統一後,對佛教採取保護政策,以爭取南方地主階級的支持。河南府進士李藹作《滅邪集》反佛,太祖說他是「非毀佛教,誑惑百姓」,把他流配沙門島。太宗進而認為佛教「有裨(有益。裨音必bì)政治」,在五台山、峨嵋山、天台山等處修建寺廟,在開封設譯經院翻譯佛經。太祖開寶年間,開始在益州雕印大藏經,太宗時雕版完成。這是第一部印行的佛經總集。宋朝建國時,各地僧徒不過六萬八千多人,太宗時增加到二十四萬。真宗更加大力提倡佛教,撰寫《崇儒術論》的同時,又作《崇釋論》,說佛教與孔孟「跡異而道同」。真宗繼續建寺譯經,並親自作佛經注釋。全國僧徒增加到近四十萬,尼姑六萬多。真宗統治時期,成為趙宋一朝僧徒最多,佛學最盛的時期。 信奉道教——宋太祖時,道士們進見,勸他「無為無欲」「恬淡寡慾」。太祖不予理睬。太宗召見華山道士陳摶(音團tuān),賜給封號,命南唐降臣徐鉉校正道書,又在東京、蘇州等地修建道觀。道教逐漸得到朝廷的提倡。真宗是道教的狂熱的信奉者,對人說:「釋道二門,有補世教」,又說:「三教(儒、道、釋)之設,其旨一也」。唐朝皇帝信奉道教,自稱是道教祖師李耳的後裔。真宗也和道士們編造神話,說玉皇在他夢中傳告,趙氏始祖,是軒轅皇帝。真宗尊玉皇為玉皇大天帝,趙氏始祖為聖祖天尊大帝,布告天下。參知政事丁謂等制定禮儀,大事祭祀。東京修建玉清昭應宮,用銀五千兩鑄造玉皇像,金五千兩鑄造聖祖像,又用金五千兩造真宗像,在旁侍立,表明他是道教的忠實信徒。真宗又命宰相王欽若主持續修道藏,搜編道書四千三百多卷。全國各地大修道觀。道教得以廣泛流行。 二、統治的腐敗 南宋哲學家葉適曾經評論真宗、仁宗時的狀況說:「當時元老大臣以和親避狄為上策,學士大夫以因循苟簡為正論」。真宗、仁宗、英宗時期,在因循苟簡的思想統治下,國家軍隊和官員、皇室都一天天在腐敗。 龐大腐敗的軍隊宋太祖時選練禁軍,成為作戰的精銳,全國有禁軍十九萬三千。太宗時,增加到三十五萬。真宗時增到四十三萬二千。仁宗時,對西夏用兵,各路郡縣招募兵士補充禁軍。禁軍激增到八十二萬六千人,全國軍隊總計一百二十五萬九千,變得空前的龐大。宋朝用來養兵的費用,竟達到全部賦稅收入的十分之七八。 太祖、太宗時選練的禁兵多已死去,老弱的又不能裁減。後來的兵士沒有聽過戰鼓,不識戰陣。平時缺少訓練,「生於無事,而飽於衣食」,不得不驕惰。太祖時,禁軍領月糧,營在城西者在城東給,營在城東者在城西給,都由自己背負。仁宗時,禁軍領糧,甚至要僱人挑。首都東京的禁兵整天在街上嬉遊,買賣「伎巧繡畫」,衣服舉措都不像軍兵。陝西路沿邊的騎兵,甚至不能披甲上馬。從南方調來的禁軍,自稱不知道作戰,見到敵人就怕死。宋對西夏作戰屢戰屢敗。據說,西夏聽說宋兵多禁軍,就舉手相賀,以為必勝。禁軍由精銳變為腐敗虛弱,在對夏作戰中完全暴露了。 宋初建立的中央集權制,成功地制止了軍閥割據,但將帥無權,軍隊缺乏訓練,矛盾逐漸顯露。太祖、太宗或親自領兵作戰,或自定陣圖,指揮各地戰事。他們出身將帥,顯得從容而自如。真宗以下的幾個皇帝,生長深宮,不懂軍事,由皇帝制定陣圖,只是束縛將帥,難以臨陣指揮。將帥作戰多請示朝廷,群臣往往爭論不決。主帥要與鈐轄、都監等聚議,也是「人人各出意見,議論不一」,往往坐失戰機。帥臣的權力受到多方面的限制,西北邊地的將帥一年之間換三、五人。「兵不識將,將不識兵」的結果,是士兵平時缺乏訓練,作戰時「上下不相附,指令不如意」。宋敗於西夏,有人上疏說:「諸軍將校都不識面,勢不得不陷覆。」宋朝軍事制度的弱點也在對夏作戰中完全暴露了。 各地的廂軍,到仁宗時也增加到四十三萬多人。其中經過訓練(教閱)的,多已陸續補充禁軍。大量的廂軍只是運輸官物(綱運)和服雜役。州郡官經常遷調,每當新官到任,都要用廂兵修建館舍,甚至有的州官用廂軍織毛緞等貨物出售謀利。仁宗時,宋祁上疏說:「現在天下的廂軍不擇瘦弱,全都收配,只圖供役,本不知兵,而且朝廷月費糧餉,歲費衣服。士兵數口之家不能自養,於是相繼逃亡,成為『盜賊』。」宋祁的話,暴露了廂軍的腐敗,也透露了農民士兵因遭受壓迫在不斷地反抗。 宋朝大量的禁兵、廂兵的主要來源是招募。宋朝對西夏作戰,廣泛募兵。各州官能募兵到一千人者,特升一官,因此兵額大增。遇有災荒,宋朝為防止農民起義,大批招募「饑民」當兵。如仁宗時,河北路水災,農民流入京東至三十餘萬,安撫使富弼選募強壯者充禁軍,次者充廂軍。關中、川峽各地也都在流民中大批募兵。 募兵以外,還有在農民中強迫抽丁的鄉兵。宋初,在沿邊各地農民中征雇,糧餉器械都由本鄉自備,不隸國家兵籍。應徵者在手背刺上義勇、弓箭、弩手、土丁等名號。真宗以後,河北、河東、陝西三路,因對外作戰,鄉兵不斷增加。仁宗、英宗時三路共達四十二萬人。來源是在民間強迫抽丁,一般是三丁抽一。鄉兵原來只在本土,對夏作戰時,陝西路每家出一丁編為禁軍,號保毅軍和保捷軍,到邊地作戰。梅堯臣《田家語》詩說:「三丁籍一壯,..老吏持鞭撲,搜索稚與艾,唯存跛無目,田閭敢怨嗟,父子各悲哭。」「盲跛不能耕,死亡在遲速。」據詩序說:「主司欲以多媚上,..互搜民口,雖老幼不得免。」所記當近事實。韓琦在陝西大量招兵,自稱他的功績是「一人充軍,數口之家,得以全活」。事實恰好相反。大量募兵和大量抽丁的結果,民間丁壯越來越少,農民的生產與生活都發生嚴重困難,掙扎在死亡線上。 龐大腐敗的官僚機構宋朝統一後,舊官加新官,已經形成為一個龐大的官僚機構。真宗以後,官員不斷增加,機構更加龐大。科舉取士越來越多。一○○○年(咸平三年),真宗下詔說:「去歲天下舉人數逾萬人,考核之際,謬濫居多。」但這年,真宗親試舉人,仍取進士、諸科(包括屢試不中者)共一千八百多人。仁宗一朝,十三次科舉,取進士四千多人,諸科五千多人。中舉者都陸續加入各級官員的行列。科舉以外,還有所謂「恩蔭」法。皇族宗室和官僚的子孫、親屬、姻親甚至門客都可由恩蔭授官,數量極大。皇族宗室原來七歲時即授官。仁宗時,甚至出生不久,還在襁褓之中,便有官做。有的大臣提出建議,改為五歲授官食祿,但遇節日郊祀,還可有例外。一○四七年一年,單是屬籍皇族授官的就有一千多人。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家族也都授官。文武官員中地位高者,家族親屬都恩蔭授官,小至郎中、員外郎也可蔭子孫一人得官。此外,還有多種授官法。遇有災荒,地主如肯開倉出糧,按出糧多少授官。韓琦在陝西修城,要地主僱人伕,按出工多少授官。朝廷甚至公然賣官,如出錢六千貫給予簿尉官,萬貫給殿直官,如此等等。官員越來越多,越來越濫。 仁宗時,戶部副使包拯上疏說:「真宗時,文武官總九千七百八十五員,現在內外官屬總一萬七千三百餘員,未受差遣的京官、使臣及守選人,還不在數內。較之先朝,才四十餘年,已超過了一倍多。」正官之外,等候官缺的人員,多到「不知其數」,「大約三員守一缺,略計萬餘人」。宗室吏員受祿者一萬五千多人。各級官府還有大批不受祿的吏員,公然允許貪污受賄,數量更多。三班院(供奉官,左、右殿直,合為三班)的武官,最初不到三百人,真宗時四千二百餘人,仁宗時一萬一千餘人。真宗時十數倍於初,仁宗時又兩倍於真宗。外地州縣官吏更是多到數不清。仁宗時,宋祁上疏說「今天下有定官,無限員」,官員可以額外增多,因此「州縣不廣於前,而官五倍於舊」。真宗時,一次裁減各路的冗吏,就有十九萬五千八百多人。沒有裁減的,當然要幾倍於此。而且,真宗以後,又在不斷增加。當時就有人指出:「自古濫官,未有如此之多!」 真宗宣揚遵循「祖宗舊法」,一切因循守舊,以老成持重相標榜。官員們遇事唯恐承擔責任。田錫上疏說:「樞密院和中書省」「政出吏胥之手,吏胥行遣,只檢舊例,無舊例則不行」。結果是,「臣下得優逸,而君上擔焦勞」。宋制,三年一次「磨勘」(考核),官員們只要在任內不發生過錯,就加升遷。官員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心只怕招人非議,影響官位。李沆做宰相,接待賓客,很少講話,弟李維對他說:「外邊人議論,大哥是個沒嘴葫蘆。」章得像以默默無所作為著稱,升到宰相。宋朝的御史,許據風聞(無證據)彈劾官員。御史以找尋官員的過失為能事,更加助長了官員的因循。仁宗時,張方平上疏指出:「自將相而下,至於卿大夫,惴惴(音墜zhuì)危恐,一舉一動,就說恐招人議。苟且因循,求免謗咎,那裡還有功夫用心思為國呢?」各級官員層層苟且因循,只是坐待升遷。腐朽的官氣和暮氣籠罩著整個宋朝政府。 太祖統一後,據說曾立誓約,不殺大臣。太宗也對臣下極寬,曾對宰相說:「弊病如同鼠穴,如何能堵塞,只要除去其甚者就可以了。」宰相呂蒙正對答說:「小人的情偽,君子豈是不知,以大度寬容,事情就都好辦了。」太祖、太宗依據這個「大度寬容」的方針,爭取到後周和南方各國的大批官員,成功地鞏固了國家的統一和中央集權制的統治。真宗以下的皇帝,繼續標榜這個「祖宗舊法」,但逐漸流於對官員的放縱。除叛逆謀反罪外,京朝官犯罪,只是貶黜任地方官,俸祿照舊,罪大者也只是降級到「遠惡軍州」安置,「過嶺」(大庾嶺)「過海」(到海南島)算是最重的處置,但仍然作官食祿。官員們相互庇護,有恃無恐,自宋初即公然貪污行賄。真宗以後,更加放手敲剝人民,生活極其奢靡腐敗。宰相呂蒙正每天必吃雞舌湯,殺雞的雞毛堆成了山。丁謂作相,勾結宦官雷允恭,貪污揮霍,密令皇宮後苑工匠製作金酒器,「四方賂遺,不可勝紀」。仁宗時,宋祁點華燈擁歌妓醉飲,宋庠(音祥xiáng)在政府,叫人對宋祁說:「聽說昨夜燒燈夜宴,窮極奢侈,不知還記得某年同在州學內吃■(鹹菜。音激jī)飯時麼?」宋祁大笑說:「寄語相公(宋庠),不知某年吃■飯,是為了什麼?」意思是說,當年在州學讀書受苦,就是為了做官享福。梁適做相,留大商人郭秉在家作買賣。張璘(音硯yàn)向梁適行賄,得作三司副使,有人在殿上揭露說:「空手冷麵,如何得好差遣。」王欽若知貢舉,舉子任懿托僧人惠秦賄銀三百五十兩,把銀數寫在紙上交給王欽若妻李氏。李氏命奴僕把任懿名字寫在手臂上,把賄銀數密告王欽若。任懿果然得中。歷朝的大臣,幾乎無不貪污受賄,無不窮極奢侈。 宰相以下,朝廷和地方的官員,貪污、腐化成風。州郡文帳送上三司,隨帳都有賄賂,各有常數。足數即不發封檢核,不足便百端刁難,成為通例。仁宗時,杭、越、蘇、秀等州「旱澇連年」,「餓屍橫路」,淮南轉運使魏兼奉命去處理。魏兼到蘇州三天,「窮徹晝夜,歌樂娛游」,把饑民都趕到廟裡關起來,三天中餓死甚多。魏兼所到的各州,都遣送妓樂迎候。民間流傳歌謠說:「繞樑歌妓唱,動地饑民哭。」蒲宗孟(曾任尚書左丞、知州)每天宴飲要殺豬、羊各十隻,燃燭三百。有人請他減少些,蒲宗孟發怒說:「你們要讓我在黑房子裡挨餓麼!」宋朝在各地軍政機構設有「公使庫」,准許謀利作為官員用度,又有撫養、備邊等庫,開抵當,賣熟藥,無所不為。各州軍又有「回易務」,經營商販,並將貨物,抑配人戶,強行售賣,甚至販賣鹽酒違禁之物,圖規厚利,交結權幸。全國各地大批的吏員,沒有規定的俸祿,貪污受賄,成為合法的收入。官員們「以受賄為生,往往致富」。宋朝自上至下的大批官吏,遇事因循苟且,而又賄賂公行,侈靡腐化。龐大的官僚機構日益腐爛了。 馬克思曾把剝削制度社會的國家政權,比做「寄生贅瘤」。列寧寫道:「官吏和常備軍是資產階級社會軀體上的『寄生蟲』,是腐蝕著這個社會的內部矛盾所滋生的寄生蟲,而且正是『堵塞』生命的毛孔的寄生蟲。」[① 《國家與革命》,《列寧選集》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五年版,第三卷,第一九五頁]馬克思、列寧這一深刻的揭露,對於宋代的封建國家也是完全適用的。宋王朝豢養著的大批的官吏和大批的軍隊,日益顯示出他們是封建社會軀體上的大寄生蟲,吸吮著勞動人民的膏血。不斷有大臣上疏說,養兵的費用,已占國家歲入的十之六七。官吏的俸祿雖然好象比養兵之費少,但通過多種途徑貪污剝奪的財富,卻比兵費還要大。用人民血汗養肥了的官吏和軍隊,又反過來對廣大人民實行殘酷的政治壓迫,以鞏固地主階級的統治。事實說明,只有人民群眾起來掃除這些寄生蟲,歷史才能前進。 侈靡腐朽的皇室宋朝皇室是最大的寄生蟲,也是最大的耗費者。澶淵之盟後,真宗與王欽若定計,偽造「天書」,舉行「封禪」(祭泰山和泰山南的梁父山),妄想以此來「鎮服四海,誇示外國」,挽回他的「天威」。大中祥符元年(一○○八年)正月,真宗對群臣說:「去冬我夢見神人,說當降天書。」這時,皇城司果然奏報在左承天門南發現黃帛二丈如書卷,有文字。宰相王旦等都跪拜祝賀,說是「天書」降臨,拜讀後藏於金匱。龍圖閣待制孫奭(音式shì)對真宗說:「以臣愚所聞,天不會說話,那裡還有書?」真宗只好默然。六月間,王欽若又上言,泰山也發現「天書」。真宗說:「我五月間又夢見神人,說來月當賜書於泰山。」十月,真宗由龐大的儀衛扈從,親自去泰山行封禪禮。王旦等隨行。十一月,回京都,群臣爭頌功德,說是帝王盛事。真宗自編自演的這次所謂「東封」,竟耗費八百餘萬貫。一○一一年,真宗又奉「天書」出潼關,祭祀汾陰,費錢一百二十萬貫。一○一三年,又去亳州太情宮祭老子。真宗在京都修建玉清昭應宮(道觀),鑄造神像,並安放「天書」,命三司使丁謂為修昭應宮使。丁謂制定的計劃規模宏大,需修建十五年,勒令工匠夜以繼晝,七年修成。宮中房屋凡二千六百一十間,金碧宏麗。修建中,到南方砍伐木材,期限急迫,工徒辛勞至死,還要誣指為逃亡,收捕妻子。全國各地也都因「天書」降臨,修建天慶觀。當時就有御史上言,「今費造競起,遠近不勝其擾」。偽造「天書」、大修道觀成為一大禍害,不知耗費了多少民財,帶來了多少災難!仁宗以大慶殿為明堂,又舉行大享明堂禮(祭天地祖宗),用法駕鹵簿(儀仗)達一萬多人,一次祭享的用度竟耗費一千二百萬貫。祭祀如此,生活的侈靡可知。仁宗晚年服丹藥,沉溺深宮,不問政事。大臣奏事,只是點頭敷衍。諫官王陶上疏說:「現在政事無論大小,都由中書、樞密決定,陛下一無可否,豈是為人主之道。」澠池縣(澠音敏mín)主簿蘇轍在仁宗策問時答卷說:「聽說近年以來,宮中貴姬有幾千人。陛下上朝不聽議論,便殿不問政事。不要說好色於內不害外事啊!現在海內窮困,生民怨苦,可是宮中賞賜沒有限制,要什麼給什麼。大臣不敢諫,管財政的官也不敢爭。國家內有養官養兵的費用,外有給契丹、西夏的奉贈,陛下又自做一個大坑來耗費其餘。恐怕陛下要因此受誹謗而不得人心。」仁宗整天在宮中宴飲享樂。後宮數千人,賞賜動以萬計。國庫的紅羅,都被消費一空。 日益加深的財政危機皇室的侈靡和大量的冗官冗兵,使宋王朝的消費逐年增加。宋太祖曾對左右說:「軍旅(戰事)和饑荒要預作準備,不可等臨事再向民間征斂。」在國庫左藏庫之外,另設一內庫稱封樁庫,每年用度的贏餘,放到這裡封儲。但到真宗、仁宗時,消費巨大,不但沒有盈餘,而且「年年虧短」,不斷「支諸宿藏」,以致「百年之積,惟存空簿」。據《宋史?食貨志》記載,一○六五年(英宗治平二年),朝廷的剝削收入,達到一億一千六百十三萬,但這年朝廷的支出有一億二千三十四萬,非常支出又有一千一百五十二萬多,仍然虧短一千五百多萬。這些數字說明了宋朝對廣大人民的壓榨到了多麼殘酷的地步,也說明了宋朝的財政日益陷入了危機。 宋朝的財政入不敷出,便不斷增加對人民的剝奪,但這又和大地主大商人發生了利益衝突。大地主用各種方法逃避賦稅。真宗、仁宗時不斷有人主張清查田畝,但最多只能在個別地區試行,便遭到大地主和官僚們的反對而停止。大商人壟斷商行,左右賦稅,衝擊專賣,也不斷地從各方面向宋朝爭奪著剝削人民的權利。宋王朝的財政危機更為加深了。 三、改革的建策 從真宗統治時期以來,朝廷中就在議論著各種各樣的改革的建策,仁宗朝這種議論更加發展。下面是一些有代表性的、有影響的主張和實施方案。 王禹偁的「五事」——真宗初即位,知揚州王禹偁即應詔上疏,建言五事:一是「謹邊防,通盟好」(對遼夏);二是「減冗兵、並冗吏」,從而減少「山澤之利」的稅收;三是嚴格選舉,使入官不濫;四是淘汰僧尼;五是「親大臣遠小人(宦官)」,朝廷信用宰相不疑,宰相擇用諸司長官。王禹偁的建議,主旨是在減少官兵冗員,他認為這是「國用不足」的主要原因。 宋祁的「三冗三費」——一○三九年(仁宗寶元二年),天章閣待制、同判禮院宋祁上疏,以為國用不足在於「三冗三費」。「三冗」是:(一)天下有定官無限員,各級官員增加到以前的五倍:(二)廂軍幾十萬人不作戰而耗衣食;(三)僧道越來越多,沒有定數。沒有受戒的,已有五十多萬。「三費」:一是道場齋醮(音轎jiào),百司供費不資;二是京師多建寺觀,又多設徒卒,添置官府衣糧;三是大臣罷黜(音觸chù),仍帶節度使銜,靡費國用。宋祁最後又建議仁宗和後宮應節儉,不得妄費。宋祁的建策,主旨仍在裁減官兵,節省靡費,是沿襲王禹偁而略有發展。 范仲淹的「新政」——一○四三年(慶曆三年),仁宗任用范仲淹參知政事,富弼、韓琦為樞密副使,要他們條列當世急務。九月,范仲淹奉詔條上十事,說:「歷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禍亂必生,夷狄(指遼夏)驕橫,寇盜(指農民起義)橫熾,不可不更張以救之。」所上十事是:(一)「明黜陟(音治zhì)」。即改變文官三年一遷、武官五年一遷的磨勘法。官員中有大功「高才異行」者,可特加任用。老病愚昧者另作處理。有罪者按情節輕重處分。(二)「抑僥倖」。改變貴族官員子弟「恩蔭」作官的舊法,嚴加限制,以減省冗官。(三)「精貢舉」,改變專以詩賦墨義取士的舊制,著重策論和經學。(四)「擇官長」。嚴格選擇轉運使、提點刑獄及各州縣長官。(五)「均公田」。各地官員按等級給以多少不等的「職田」,用來「責其廉節」,防止貪污。(六)「厚農桑」。每年二月,提倡各地開河渠,修築堤堰陂塘,以利農業生產。(七)「修武備」。京師招募衛兵五萬人,以捍衛朝廷。(八)「減徭役」。裁併州縣建置,使徭役相對地減少。(九)「覃恩信」(覃音潭tán)。朝廷有赦令,各地必須執行。(十)「重命令」。各地法令應由朝廷統一。 范仲淹提出的十項建策,除興修水利屬於農業生產的措施,其他各項都在於整頓政權機構,以加強宋朝的統治。范仲淹疏上,仁宗頒行全國,號稱「新政」。只是修武備一項未能付諸實行。次年,范仲淹出任陝西河東宣撫使,抵禦西夏,朝中官員對新政多有指責。一○四五年初,仁宗即下詔罷廢關於磨勘和恩蔭的新法。范仲淹被罷免。富弼因附和改磨勘法,被指為范仲淹朋黨,也被罷免。韓琦上書諫罷富、范,不准。韓琦被迫出朝,知揚州。范仲淹提出的所謂新政,前後只一年左右,便因貴族、官員們的反對而失敗。一○五二年,范仲淹病死。 文彥博的「省兵」——皇祐元年(一○四九年)十二月,宰相文彥博、樞密使龐籍,以國用不足,建議省兵,裁減禁軍歸農。沿邊諸將反對,說是兵士都會弓刀,裁減後必「相聚為盜賊」(起義反抗)。文、龐同奏:公私困竭,只是由於養兵太多;萬一「聚為盜賊」,兩人願拚死去鎮壓。仁宗采文彥博等的建議,下詔陝西保捷兵(禁軍)年五十以上和短弱者放歸農。共放歸三萬五千人,存五萬人。據說陝西沿邊養一兵一年需錢七十貫,省兵後,每年可節省二百四十五萬貫。但此後,王德用為樞密使(一○五四——一○五五年),又選廂軍補禁軍,兵額又增。 王安石上萬言書——江西臨川人王安石在一○四二年(仁宗慶曆二年),中進士,年二十二歲。當年簽書淮南判官,一○四七年調任鄞縣(鄞音銀yín)知縣。文彥博建議省兵,王安石持異議,在鄞作《省兵》詩說:「有客語省兵,省兵非所先。」他指責宋朝兵制是「將既非其才,議又不得專」。提出「百官勤儉慈,勞者已息肩,遊民慕草野,歲熟不在天。擇將付以職,省兵果有年。」一○五三年,王安石通判舒州。在地方州縣做官的王安石,不像朝廷士大夫那樣只看到了官僚機構龐大的一面,而且看到了社會上的貧富懸殊,大地主、大商人的殘酷敲剝,將激起農民的反抗。在舒州作《發廩》詩,指出「貧窮主兼併」,說:「三年佐荒州,市有棄餓嬰。..崎嶇山谷間,百室無一盈。」《感事》詩說:「豐年不飽食,水旱尚何有?雖無剽盜(指農民起義)起,萬一且不久。特愁吏之為,十室災八九。..取資官一毫,奸桀已雲富。」又作《兼併》詩,直指「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賦予皆自我,兼併乃奸回。奸回法有誅,勢亦無自來。..俗吏不知方,掊克(敲剝。掊音pǒu)乃為才」。真宗以「不抑兼併」作為國策,王安石這時已逐步釀成了誅抑兼併的變革思想。一○五七年,王安石調知常州。次年,移任提點江東刑獄,被召入朝,向仁宗上長達萬言的奏疏,要求培植人才,改革法度。 王安石指出:國家財力日以困窮,風俗日以衰壞,在於法度不合「先王之政」。如要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又患人才不足,所以人才是當務之急。他建策從教養取任四個方面培植人才,使在位者得其才,然後再審視時勢人情,變更天下之弊法。萬言書提出了「流俗所不講」的一些新意,如說官員誠然冗多,但官俸微不足道。前人理財是「因天下之利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理財能得其道,即使官俸增加,也不致有損國家經費。又說當今「法令滋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免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是所謂「不能裁之以刑」,治之非其道。萬言書奠立了王安石變法的思想基礎,但並沒有被仁宗採納。 司馬光上三札——陝州夏縣人司馬光,一○三九年中進士。樞密副使龐籍薦為館閣校勘。龐籍出知并州,司馬光為并州通判,建議築麟州堡以制西夏,結果宋軍大敗,龐籍因此得罪,司馬光改任開封府推官。一○六一年,司馬光任同知諫院,向仁宗上三札子。一是論「君德」,說人君大德有三:仁、明、武。要仁宗「以天性之至仁」,「善無不錄,惡無不誅」。二是論「御臣」,任官信賞心罰,不要只是「累日月以進秩」。三是論「揀軍」,「養兵之術,務精不務多」。司馬光的三札,重複提出了范仲淹的「明黜陟」和文彥博的「省兵」,強調「君德」「天性至仁」,是宣揚儒學,以別善惡。南宋思想家陳亮曾經指出:「方慶曆、嘉祐,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變也。」但對改革的方針和途徑,官員士大夫中顯然有著不同的主張。司馬光、文彥博等所主張的,只是局限於財用的節省和官兵的裁減升降,也就是基本上仍然維持現狀,不作更大的改革。較為激進的范仲淹,也還是著重於官僚機構的整頓。王安石所提出的,是另一種主張,即從他所說的「大法」上著眼來變革法度。不是單純地用官員升降的辦法,而是以加強法治來整頓吏治;不是單純地主張節省,而是以「理財」來增加國用;改革的方向也不是僅限於官兵,而且指向了社會上的大地主、大商人那些兼併之家。以王安石為首的變法派和司馬光、文彥博等保守派,兩種主張的對立在逐漸形成。 (四)農民、士兵的起義 宋朝統一後的幾十年間,廣大農民和工匠以辛勤的勞動,發展了農業和手工業生產,但生產的果實卻被地主階級所剝奪。宋王朝「盡用衰世裒刻(裒音掊póu)之術,取於民以啖之而猶不足」。地主、富商也爭相榨取農民和工匠的膏血,勞動群眾陷於殘酷的地租剝削和賦役壓榨之中,被斷絕了生路。青年詩人王令作《夢蝗》詩,假借蝗蟲的控訴,犀利地揭露了地主和農民的對立:「嘗聞爾人中,貴賤等第殊。雍雍材能官,雅雅仁義儒。脫剝虎豹皮,假借堯舜趨,齒牙隱針錐,腹腸包蟲蛆。..割剝赤子身,飲血肥皮膚。..貧者無室廬,父子一席居。賤者餓無食,妻子相對吁。..此固人食人,爾責反舍且(音居jū,語助詞)?..吾害尚可逃,爾害死不除!」地主階級的「材能官」、「仁義儒」們打著仁義之道的旗幟喝農民的血,被「割剝」的農民群眾只有針鋒相對地起來作鬥爭,才能驅除這些吃人的虎豹。 真宗至英宗統治時期,宋王朝在一天天潰爛,農民、士兵的反抗鬥爭也在一天天興起。士兵的反抗和農民起義相結合,「一年多如一年,一火(伙)強如一火」。下面是幾次規模較大的起義。 益州起義 李順、張余等領導的起義失敗後,僅隔四年多,真宗咸平三年(一○○○年)的新正元旦,益州(李順起義後,宋朝降成都府為益州)戍卒在趙延順等八人領導下,又一次發動了武裝起義。當官員們慶賀元旦時,士兵們奮起殺死兵馬鈐轄符昭壽。知州牛冕在慌亂中縋城逃跑。趙延順等推舉農夫出身的軍官都虞侯王均為領袖,建號大蜀國,建元化順,署置官稱,以小校(低級軍官)張鍇(音凱kǎi)為宰相。王均攻占益州後,又攻下漢州,進取綿州、劍門,不下,還成都。彭州農民準備殺兵馬都監響應,事泄,首領被殺。各地農民紛紛加入起義軍,起義軍逐漸發展到數萬人。宋將楊懷忠自蜀州領兵進攻成都。起義軍在崔照、魯麻胡等領導下大敗宋兵。二月,楊懷忠集合嘉州、眉州等七州宋軍再攻成都。王均派趙延順進攻宋邛州、蜀州。起義軍斷絕宋軍邛、蜀援路。宋軍小勝,進到成都南十五里,不敢攻城,以待宋朝的大軍。王均閉城堅守。 宋王朝派出雷有終為川峽招安使,率領禁軍,結集川峽各州兵,大舉鎮壓起義。二月十九日,雷軍至成都城外,王均開城假作逃遁。雷軍進城擄掠民財,部伍混亂。起義軍伏兵四起,宋軍不能出,大部被殲滅。雷有終墜城逃跑,敗回漢州。三月,雷有終又自漢州進兵,至成都附近。四月,王均自升仙橋分路迎敵,損失千餘人,退守成都。宋軍不敢進。五月,宋真宗下詔,對「益州亂軍」招降。起義士兵繼續堅持拒守。直到九月間,宋軍久攻不下,乘起義軍不備,夜間挖隧道入城。王均率起義軍二萬人突圍而走。雷有終入城,積薪點火,捕得魁壯男子,指為受起義軍官職,即投火燒死。前後燒死數百人。十月,王均起義軍至富順,奪城據守。雷有終派楊懷忠軍追襲。宋軍入城,王均堅持不屈,自縊犧牲。起義軍六千餘人被俘。 王長壽起義 一○○五年,逃亡兵士王長壽,聚眾百餘人起義,至陳留,攻打州縣。宋朝派遣專使增兵鎮壓。起義軍在澶州、濮州間,與官軍搏鬥,發展到五千餘人。起義軍攻入胙城。宋磁州知州許均領兵至胙城,王長壽被俘。起義失敗。 陳進起義 一○○七年,廣西宜州士兵在軍校陳進領導下起義。宋宜州知州劉永規統治嚴酷,強迫兵士率領他們的家屬上山伐木,修建州署,風雨不停。士兵常遭毆打。六月間,憤怒的士兵,在陳進領導下,殺劉永規,擁立判官盧成均為帥,號南平王,據宜州城起義,宋王朝大為震動。真宗分派曹利用、張煦為廣南東、西路安撫使領兵鎮壓,並調發荊湖南、北等路禁軍集結。自京師至宜州增置馬遞鋪傳達軍情,又詔諭廣州設備,防禦起義軍東下。起義軍自宜州攻宋懷遠軍,圍攻數日,不下,進取柳州。宋柳州知州王昱(音玉yù)逃跑。起義軍占據柳州城。又分兵攻打象州。圍攻四十日,不下。象州農民向起義軍贈送食物,熱烈支援。九月,曹利用以大軍救象州,與起義軍遇於武仙縣李練鋪。陳進領兵拒敵,敗退至城下。盧成均叛變降宋。陳進及起義軍領袖六十餘人被捕犧牲。 王倫起義 一○四三年(仁宗慶曆三年)五月,京東路駐軍一百多人在士兵王倫領導下奮起殺死沂州巡檢使朱進,占據沂州起義。起義士兵南下攻打泗州,渡過淮水,轉戰楚州、真州、揚州、泰州、滁州,直抵和州。義軍所到之處,宋官軍望風而降。諫官歐陽修上疏說:「王倫所過楚、泰等州,連騎揚旗,如入無人之境。」各地巡檢、縣尉相繼投降,衣甲器械均歸義軍。起義不斷勝利發展,王倫著黃衣,立年號,置官職,聲勢大振。七月間,宋朝集合各路兵鎮壓起義,起義軍在揚州山光寺南戰敗。王倫在和州歷陽兵敗,至采石磯,被殺犧牲。 張海等農民起義王倫起義失敗後,歐陽修上疏說:「殊不知前賊(起義者)雖滅,後賊更多。今建昌軍一火四百餘人,桂陽監一火七十人,..其餘池州、解州、鄧州、南京等處各有強『賊』不少,皆建旗鳴鼓,白日入城。」一○四三年九月間,金州起義軍入州城,奪取府庫兵仗,分散錢帛給貧民,日暮出城而去。各地義軍打入州城者,約三、四十州。農民和士兵的起義,到處興起,遍滿天下。規模較大的是陝西商山張海等領導的起義。 一○四三年夏,陝西大旱,饑民達二三百萬人。八月間,商州農民千餘人發動了起義。起義領袖有張海、郭邈山、黨君子、范三、李宗等人。起義軍環繞虢州(虢音國guó)、盧氏以東,洛陽、長水以西結集。京西路各地農民起而響應,威脅京都開封。宋朝派出左班殿直曹元喆(同哲)等統領禁兵鎮壓。起義軍長驅南下,直抵襄、鄧、均、郢(音影yíng)各州。自陝南經豫西到鄂北的千餘里地帶,到處燃起了起義的烈火。宋樞密副使富弼向朝廷奏報說:「秦末、隋末、唐末諸寇(起義軍)..觀其初起,莫不甚微,尚不得如張海、郭邈山輩如此強盛。」起義軍進至光化軍界。宋兵士五百餘人,以邵興為首起兵,與起義農民相結合,發展到千餘人。至商於,殺宋「提舉捉賊」將官上官珙。官軍敗潰,藏匿山谷間,邵興揭榜號召宋鑄錢監士兵響應。邵興軍至興元府,大敗宋軍。宋軍校趙明率眾向邵興投降。宋朝以重兵殘酷鎮壓起義者,十一月,邵興在興、洋界壻水戰敗被殺。十二月,張海等在戰場上犧牲。 保州士兵起義 一○四四年八月,駐守保州邊界地帶的禁兵數千人,因受官員虐待,憤而起義。保州通判石待舉、走馬承受宦官劉宗言上城頑抗,被起義士兵殺死,知州劉繼宗逃跑溺死。保州地接契丹,宋王朝大為震恐,命宣撫使富弼統帥各路兵鎮壓。宋軍持詔書招降,部分兵士被騙誘開城門投降。宋軍入城,將發動起義者四百二十九人,全部坑殺。起義遭到失敗。 王則起義三年之後,貝州又爆發了士兵和農民的起義。起義領導者王則,本是涿州的農民,逃荒到貝州,給地主放羊,後來應募到宋軍中當兵,起義前是宣毅軍的小校。貝、冀等州本來有彌勒教在民間秘密流傳。傳說「釋迦佛衰謝,彌勒佛當持世」。王則利用彌勒教的傳說,傳布著變革世道的輿論,並利用彌勒教和德州、齊州的士兵、農民取得了聯繫。起義事先作了部署。吸取益州士兵起義的經驗,準備在慶曆八年(一○四八年)新正元旦,乘官吏們慶賀新年時,各地同時起兵,攻取河北。由於這個計劃事前被泄露,王則不得不在慶曆七年(一○四七年)十一月冬至節,提前發動起義。當州官們去天慶觀拜謁時,王則率領起義士兵打開兵庫,奪得武器;打開監獄,釋放囚犯,隨即逮捕了宋朝的知州張得一。王則占領貝州後,建國號安陽,稱東平郡王。以州吏張巒為宰相,卜吉為樞密使。城內起義的居民,在面部刺上「義軍破趙得勝」六字,表示推翻宋王朝統治的堅決意志。 起義極大地震動了宋王朝。仁宗慨嘆說:「大臣無一人為國了事者,日日上殿何益?」參知政事文彥博請往鎮壓。慶曆八年正月,仁宗派文彥博為河北宣撫使,以明鎬(音號hào)為副,領大軍圍攻貝州。宋軍攻城,久不能下。最後在北城急攻,乘義軍不備,在南城挖通地道,潛入城內。起義軍突圍而出,王則、張巒、卜吉等被俘。起義士兵仍依村舍作戰,直到最後被焚犧牲。宋朝統治者把王則、張巒、卜吉等押解到開封,殘暴地處死。起義領袖們英勇地犧牲了。 王則起義,從發動到失敗,不過六十五天,但給予宋王朝的打擊,是沉重的。起義利用宗教傳播輿論,事前已有計劃部署,發動後建置官屬,有步驟地行動。比起前此的士兵起義來,顯然又前進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