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五十二章雜傳

田橫、季布、東方朔、朱雲都未建立什麼功業,然各能以其言行獲於當時,留傳後世,其事跡不可沒也。 第一節田橫和五百壯士 田橫,齊人,故齊王田氏族的後裔。他和兄長田儋、田榮,都是狄縣(今山東省青高縣東南)的豪族。 秦末陳勝起義時,田橫隨其兄殺狄令,東略定齊地,舉兵抗拒諸侯,並趁亂擴充齊的地盤。後來田儋被秦將章邯殺死,田榮也被項羽擊敗而死。田橫收齊散兵,反擊項羽。他趁項羽與劉邦撕殺之際,奪回了齊的城邑,立田榮子廣為齊王,自己為相,專國政,既不為楚,也不為漢。 公元前204年,漢王劉邦派儒生酈食其說齊歸漢。酈食其對齊王說:「王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即齊國未可得保也。今漢王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之可立而待也。」①田橫覺得酈食其說得不錯,便撤去守備,準備依附於漢。韓信聽說酈食其不費一槍一馬便為漢王下齊七十餘城,出兵襲齊。田橫大怒,以為酈食其不講信義,耍弄了自己,便烹殺酈食其,然後東走梁地,投靠了當時正值中立的彭越。 劉邦定天下後,封彭越為梁王。田橫因殺了酈食其,害怕劉邦報復,就跑到了海州東海縣一島上據守,跟從者有五百餘人。劉邦素聞田橫三兄弟定齊,齊多賢能者。他擔心以田橫在齊人中的威信,長期留在海島中,會生後患,對漢不利,便下詔赦去田橫之罪,召他回朝。田橫不肯,他說:「臣烹陛下之使酈生,今聞其弟酈商為漢將且賢,臣恐懼,不敢奉詔。」他表示願為庶人,守海島中。 可是劉邦不肯罷休。他一面詔令酈商,如有敢傷害田橫人馬從者的,夷族,一面又派使者對田橫說:「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侯。不來,舉兵加誅。」田橫無奈,只得隨使者前往洛陽。 田橫深知劉邦是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他這樣做,不過是為了看看自己的長相。田橫當年與劉邦都南面稱王,平起平坐,如今要他北向稱臣,這使他感到羞辱。他烹了酈食其,現在卻要與酈生的弟弟同為劉邦做事,即使酈商因懼劉邦之威不敢把他怎麼樣,他難道不羞愧嗎?因此,當他隨使者來到離洛陽三十里地的屍鄉驛站,洗沐完畢,便把自己的心裡話跟從客說了,並要他們割下自己的頭,送給劉邦。說完,便自殺了。 劉邦見到田橫的頭顱,流著淚說:「田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不賢乎!」隨後發卒二千人,以王者禮葬田橫,又拜田橫從客二人為都尉。不想兩個從客將田橫墓側鑿開,自剄在墓里。劉邦聞之大驚,於是他使使者召尚在海島的其餘500人,那些人聽說田橫死了,也都紛紛自剄身亡。 ①本節材料依據《史記·田儋列傳》及《漢書·田儋傳》者,不另作注。①《史記·酈食其列傳》。 第二節季布「一諾百金」 季布,楚人。以任俠名聞於時。楚漢相爭,他為項羽手下大將,數圍困漢王劉邦。劉邦稱帝後,拜他為郎中。 季布為人耿直,不善阿諛奉迎。孝惠帝時,他任官中郎將。那時漢皇朝和匈奴的關係不好。匈奴單于寫信給呂后,呂后覺得其中有侮慢之意,便召集諸將商議付伐匈奴之事。上將軍樊噲說,他願率十萬眾橫行匈奴中,諸將也都阿呂后之意,表示贊同樊噲的意見。季布對呂后說,樊噲這是當面欺謾,當斬。當年高皇帝率四十萬兵馬被圍困於平城,這事你應清楚,因為你也在其中,可現在你卻說以十萬兵橫行匈奴中,這不是當面欺謾嗎?秦以事於胡修長城而使得陳勝吳廣起義,這創傷至今未復,樊噲又當面奉諛,這要搖動國家的根基!諸將聽了季布的話都很恐慌,怕呂后動怒。呂后罷朝,從此以後再不議論討伐匈奴的事兒了。 孝文帝時,季布為河東守。有人向孝文帝推薦季布,說他是賢者。文帝便詔季布到京城,想提升他為御史大夫。季布來到京城後,又有人向文帝說季布好喝酒,難以接近。文帝又放棄了原意。季布留在京城整整一個月無所用事。於是他面見文帝說:「臣因為陛下的恩寵任河東守,今陛下無故召臣,大概是有人向您說了我的好話。今臣至,卻又無所受事,大概又有人向您說了我的壞話。陛下以一臣之譽召臣,又以一臣之毀去臣,陛下這樣做,我只恐怕有人會利用您這一點的。」文帝聽後,很慚愧。季布辭官而去。 季布最為人稱道的是他的語言信實,說話算話,當時人曾流傳著這樣的話:「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季布的軍功政績都為人們所忘記,而季布「一諾百斤」的佳話卻為人們所稱頌。在那個動亂的時代,做到這一點是極不容易的。唐代詩人李白在他的詩中,把「一諾」和「千金」聯繫起來,於是又有「一諾千金」的說法①。這當然是一種誇張,但也可見這事受到重視,歷久不衰。 ①本節材料依據《史記·季布列傳》及《漢書·季布傳》者,不另作注。①見唐李白:《李太白詩十·敘舊贈江陽宰陸調》:「一諾許他人,千金雙錯刀。」 第三節東方朔的滑稽 東方朔,齊人,以善滑稽著稱。 武帝初即位,舉天下賢良方正。東方朔也在被舉薦之中。別人上書都說天下得失之策,而多被武帝罷之令歸。東方朔上書則陳述自己的德才,自薦可為天子大臣。這書用了三千牘,費時兩月才讀畢,因其「文辭不遜,高自稱譽」,武帝以為奇才,令他待詔公車。不久,又待詔金馬門。後拜為郎中,常在側侍中。 東方朔說話詼諧有趣,常於調笑中直言切諫。武帝很喜愛與他交談,還常常賞賜他錢帛。有人對武帝說,東方朔把所賞錢帛全都花費在婦人身上;又有人說,東方朔不拘禮節,不等割肉大臣來到就先自分割賜肉,還帶回家去。武帝說,東方朔在事無所求,你們不如他。 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武帝要把南山一帶提封頃畝,增為上林苑,供自己弋獵消遣。東方朔進諫武帝,不要取民膏腴之地,這樣做,會「上乏國家之用,下奪農桑之業,非所以強國富人」,於國於民都不利。武帝拜東方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賜與黃金百斤,而沒有聽從規勸,遂起上林苑。武帝的侄兒昭平君,醉殺主傅,被投入內官治罪。廷尉以他是公主之子,上奏請議。左右的人都為昭平君說情,武帝也垂淚嘆息,但仍舊以法治罪。這時,東方朔上前為武帝敬酒。下朝後,武帝責備東方朔敬酒不看時辰。東方朔卻說:「我聽說樂極生悲,哀極陰損,我敬酒是明示陛下正而不阿,不再因此事而悲哀。」東方朔前因酒醉入殿中,遺尿殿上,被劾為不敬,有詔免為庶人,待詔金馬門。因此事而復為中郎。 武帝時,天下侈靡趨末之風很盛。武帝想改變這種風氣,便問東方朔用什麼辦法來教化人民呢?東方朔說,孝文帝身為天子,崇尚節儉,以道德為麗,以仁義為準,於是天下望風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大興土木,奢侈成風,而想使民獨不奢侈失農,實在是困難。陛下如能「推甲乙之帳,燔之於四通之衢,卻走馬示不復用」,改變風氣也就不難了。《易》說:「正其本,萬事理;失之毫氂,差之千里。」 武帝以東方朔能言善辯,曾問他說:「先生看我是個怎樣的君主?」東方朔回答說:唐虞之隆,成康之際,不足以比喻當世。您的功德在五帝、三王之上,而且不僅如此。如果得到天下賢士,在位的公卿都可得到適當的人選了。「譬若以周、邵為丞相,孔丘為御史大夫,太公為將軍,畢公高拾遺於後,弁嚴子為衛尉,皋陶為大理,后稷為司農,伊尹為少府,子贛使外國,顏閔為博士,子夏為太常,益為右扶風,季路為執金吾,契為鴻臚,龍逢為宗正,伯夷為京兆,管仲為馮翊,魯般為將作,仲山甫為光祿,申伯為太僕,延陵季子為水衡,百里奚為典屬國,柳下惠為大長秋、史魚為司直,蘧伯玉為太傅,孔父為詹事,孫叔敖為諸侯相,子產為郡守,王慶忌為期門,夏育為鼎官,羿為旄頭,宋萬為式道候。武帝大笑,又問東方朔:「你看你比公孫丞相、兒大夫等這些人如何?」東方朔說:「臣朔雖不肖,尚兼此數子者。」東方朔雖有才華,但在政治上一直得不到重用。於是會聚宮下的博士諸先生與他議論,故意作難他。他們說:昔日蘇秦、張儀憑一張嘴位居相卿,你雖博學多才,盡忠以事皇帝,而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這是什麼緣故呢?東方朔回答說,這是因為時代不同了。蘇秦、張儀時,天下不穩,諸侯②本節材料依據《史記·滑稽列傳·東方朔傳》和《漢書·東方朔傳》者,不另作注。相爭,因此得士者強,失士者亡,士人可以身處尊位。現在天下一統,人才濟濟,即使蘇秦、張儀在世,也不能有所作為。「傳曰:天下無害菑,雖有聖人,無所施其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則事異。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崛然獨立,塊然獨處,子何疑於余哉!」這一席話,使嘲笑他的諸先生無言以對。 東方朔臨死前,對武帝說:「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可見他對武帝的一片忠心。 東方朔善文辭,他的作品,劉向《別錄》加以收錄。《漢書·藝文志》「雜家類」載「東方朔二十篇」。東方朔的作品中,以《設客難》、《非有先生論》兩篇最著。 第四節朱雲折檻 朱雲,字游,魯人,後徙平陵。西漢後期時人。少時好俠義,經常聚集一幫人為人報仇,以勇力聞。年四十始從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蕭望之受《論語》,學業很深。後來,華陰守丞嘉上封事,舉薦他為御史大夫,以代替貢禹,丞相匡衡極力反對,未成。 當時,尚書令五鹿充宗善講《梁丘易》。元帝好梁丘氏,因此五鹿貴幸一時。元帝欲考《易》之異同,令五鹿與諸《易》家辯論。諸儒因五鹿藉尊貴之權,都稱病不敢與之對抗。有人便推薦朱雲與五鹿相對。朱雲「音動左右,既論難,連拄五鹿」,常常駁得五鹿啞口無言。儒生們都很欽佩他的勇氣和才華,為語說:「五鹿嶽嶽,朱雲折其角。」朱雲由此做了博士,後來又遷杜陵縣令。因得罪了中書令石顯和丞相韋玄成,遂被廢錮,直到元帝去世。 成帝時,故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丞相,成帝非常尊重他。張禹為相六年,無所作為,只圖自己享受。朱雲上書求見成帝,朝廷公卿俱在。朱雲說:「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他請求成帝賜尚方寶劍,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成帝問他要斬何人?朱雲說是安昌侯張禹!成帝大怒,說:「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令御史將朱雲拉下。朱雲攀住殿檻,檻折。朱雲大聲呼道:「我得以從龍逄、比干游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 此時,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連連叩頭,請求成帝寬恕朱雲,說,朱雲素著狂直於世,不可誅,臣敢以死爭。辛慶忌叩頭流血,成帝赦朱雲。後來,御史要治理殿檻,成帝說:「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從此以後,朱雲居閒不仕,教授學生。七十餘歲卒於家。 直言折檻,這是朱雲有名的大事,對當時以及後世很有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