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四十一章 經學
第一節漢代經學的歷史意義①
經學,是指儒家經典《易》、《書》、《詩》、《禮》、《樂》、《春秋》等《六經》之學。因《樂》早已佚失,實際只有《五經》之學。
秦和漢,對經學的態度,在表面上好像很不一樣,本質上卻沒有什麼不同。秦始皇焚書坑儒,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這是以暴力的手段奪取思想文化上的最高統治權,為鞏固他的專制主義封建政權服務。漢推崇儒家,尊重經學,以利祿的手段爭取思想文化的最高統治權,目的也是為鞏固專制主義封建政權服務。汲黯對漢武帝說:「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漢元帝為太子時「柔仁好儒」,見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繩下」,嘗侍燕從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沉下了臉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②漢武帝時,董仲舒、公孫弘、兒寬,「三人皆儒者,通於世務,明習文法,以經術潤飾吏事。天子器之。」①以上這些記載,表明漢代經學不是要實行儒家的主張,而是作為思想文化的最高形式來進行思想統治。漢代的這種辦法比秦始皇的手段要高明,在統治效果上是起了歷史性的作用的,但對於社會文化的發展是否也起到什麼作用,就須另論了。
①參看侯外廬等著:《中國思想通史》第二卷第九章。
②《漢書·元帝紀》。
①《漢書·循吏傳》。
第二節秦及漢初經學的流傳經學的傳人
在秦始皇下禁書令後,《易》以卜筮之書得不禁,《詩》為民間諷誦者多,也禁不了。實際上,《易》、《詩》和《書》、《禮》、《春秋》都各有傳人,而且多逐漸形成一經多家的傳授。禁書令曾為經學的流傳製造了嚴重的困難,但並不能完全阻塞經學的流傳。
相傳,魯商瞿子木受《易》於孔子。子木以授魯橋庇子庸。子庸授江東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東武孫虞子乘。子乘授齊田何子莊。這都是漢興以前的事。漢興,田何系六國齊田之族,徙杜陵,因號杜田生。漢初言《易》者,本之田何。田何三傳而有施讎、孟喜、梁丘賀之學,後皆立於學官。
《書》在漢初有伏生口傳本,有孔子壁藏本。漢興,文帝欲立《尚書》於學官。聞濟南伏生傳之。伏生曾為秦博士。文帝想召他到京,但伏生年已九十餘,不能行。文帝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往受業。伏生失其本經,口誦二十九篇傳授。伏生又傳濟南張生、千乘歐陽生,生傳同郡兒寬。此後,傳授不絕,立於學官。壁藏孔氏本,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得之,多伏生二十五篇,孔安國為之傳。此本,東漢季年不傳。
《詩》,相傳子夏所傳。或稱子夏傳曾參,再傳魏人李克,李克三傳趙人孫卿子。漢興,《詩》有魯、齊、韓,毛四家之傳。魯人申公,受《詩》於浮丘伯,號「魯詩」。齊人轅固生,作《詩傳》,號「齊詩」。燕人韓嬰推《詩》之意作內外傳,號「韓詩」。魯人大毛公為《詩故訓傳》,以授河南人小毛公。相傳「毛詩」亦源自子夏,子夏四傳而至大毛公。大毛公名亨,小毛公名萇。文帝、景帝之際,魯、齊、韓三家均立於學官。毛詩在平帝時始得立於學官,而傳播較三家為久遠。
禮,依《漢書·藝文志》「六藝略」「禮部」所著錄,有:「經十七篇,記百三十一篇」,「《周官經》六篇」。此即後人所謂「三禮」,包括《儀禮》、《禮記》和《周禮》。漢興,魯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士禮》即《儀禮》。高堂生以後傳《士禮》者,在宣帝時有後倉,戴德、戴聖、慶普,皆其弟子,三家立於學官。《禮記》,「七十子後學者所記」。戴德、戴勝以其繁,分別刪選為二書,稱《大戴禮記》、《小戴禮記》。《周官經》,景帝時河間獻王所獻,出世較晚,王莽時始一度立於學官。
《春秋》,有《左氏傳》、《公羊傳》、《穀梁傳》。相傳孔子作《春秋》以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左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為之傳」,以授曾申。申傳衛人吳起。起傳其子期。期傳楚人鐸椒。椒傳趙人虞卿。卿傳同郡荀卿,名況。況傳武威張蒼。蒼傳洛陽賈誼。「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氏、夾氏之傳。鄒氏無師,夾氏無書。」《公羊》、《穀梁》俱立於學官。這所說三傳傳授情況,不一一皆實。然三傳越過秦火之災,傳授不絕,則確然可信。
諸侯王的經學活動②參看吳承任:《經典釋文·序錄·講毓》。
當經學傳人不斷地出現並日趨眾多的時候,諸侯王中也有人對經學活動深感興趣而有助於經學的發展。這可以楚元王劉交和河間獻王劉德為代表。《漢書·楚元王傳》:「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好書,多材藝。少時曾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詩》於浮丘伯。伯者,孫卿門人也。及秦焚書,各別去。」「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高后時,浮丘伯在長安,元王遣子郢客與申公俱卒業。文帝時,聞申公為《詩》最精,以為博士。元王好《詩》,諸子皆讀《詩》。申公始為《詩》傳,號《魯詩》。元王亦次之《詩》傳,號曰《元王詩》,世或有之。」「初,元王敬禮申公等。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為穆生設醴。及王戊即位常設。後忘設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稱疾臥。申公、白生強起之,曰:『獨不念先王之德與?今王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稱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與久處?豈為區區之禮哉!』遂謝病去。」
《漢書·河間獻王傳》:「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民得善書,必為好寫與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繇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或有先祖舊書,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多,與漢朝等。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其學舉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修禮樂,被服儒術,造次必於儒者。山東諸儒多從而游。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立二十六年薨。」
漢初經學的發展形勢在向朝廷提出決策的要求。是任其自然地發展下去呢,還是掌握起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政治問題。朝廷最初不理解。後來理解了,便採取了措施,把經學掌握了起來。
第三節五經博士和經今古文之爭
五經博士
五經博士的設置,是漢朝廷掌握經學的重要標誌。在這以後,經學獨占了官學。
劉邦是一個不喜歡儒生、不喜歡經學的開國皇帝。陸賈不斷地向劉邦稱道《詩》、《書》。劉邦罵他說:老子在馬上得天下,要《詩》、《書》有什麼用!陸賈說:在馬上得天下,還可以在馬上治理它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取滅亡。鄉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劉邦聽了,面有慚色。他要陸賈把秦所以失天下,漢所以得天下,及古之成敗原因寫出來。陸賈每上奏一篇,劉邦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①。這時,大概還沒有設置經學方面的博士,而陸賈所論,引申經義,①以下夫於漢代博士的考證,據王國維《觀堂集林·漢魏博士考》。
①《史記·陸賈列傳》。
聯繫實際,已是經學博士所職掌。
文帝、景帝時,見於記載者,有一經博士。如張生,如晁錯,乃《書》博士;如申生,如轅固,如韓嬰,都是《詩》博士;如胡毋生,如董仲舒,乃《春秋》博士。像這樣設置的博士,雖都屬於經學博士,還不能說是經學博士的定製。
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推陳之士,帝親策問。董仲舒對曰:「《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理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多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董仲舒的主張,得到武帝的採納。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武帝罷黜百家,專立五經博士。於是,除個別情況外,儒家經學以外的百家之學失去了官學中的合法地位,而五經博士成為獨占官學的權威。
五經博士的開始設置,不知有多少人。宣帝末年,增至十二人。東漢初年,博士有十四人。《易》四:施、孟、梁邱、京氏。《尚書》三:歐陽、大、小夏侯氏。《詩》三:魯、齊、韓氏。《禮》二:大、小戴氏。《春秋公羊》二:嚴、顏氏。由此至東漢之末,博士人數無所增損。
博士的弟子,在武帝時為五十人。昭帝時,增弟子滿百人。宣帝時增倍之。成帝末,增弟子至三千人。漢末,太學大盛,諸生至三萬餘人。
博士各以家法教授弟子於太學。師生傳授之際,要遵守一定的師生關係,不能混亂。這叫作守師法和守家法。先有師法,然後有家法。師法,指一家之學創始人的說經。家法,是指一家之學繼承人的說經。例如董仲舒通公羊學,立為博士,他的說經即為師法。再傳下去,其弟子更為章句,又衍出小的派別,如「顏氏公羊」、「嚴氏公羊」,就是家法。如不守師法、家法,非但不能任為博士,即使已任為博士,一旦發現,也要被趕出太學。如西漢孟喜從田王孫學《易》,即因不守家法,不得任博士①。
博士秩卑而職尊。於教授弟子外,或出使,或議政,往往是擔當國家大事。
石渠閣議奏,白虎觀議奏因五經博士的設置,經學與利祿之途就密切地聯繫起來。《漢書·儒林傳》:瑕丘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詩》於魯申公,傳至子孫,為博士。武帝時,江公與董仲舒並。仲舒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江公吶於口。上使與仲舒議,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孫弘本為公羊學,比輯其議,卒用董生。於是上因尊公羊家,詔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興。
太子既通,復私問《穀梁》而善之。其後浸微。唯魯榮廣王孫皓、星公二人受焉。廣盡能傳其《詩》、《春秋》,高才捷敏,與公羊大師睦孟等論,數困之。故好學者頗復受《穀梁》。沛蔡千秋少君、梁周慶幼君、丁姓子孫,皆從廣受。千秋又事皓、星公,為學最篤。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穀梁春秋》,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侍中樂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穀梁子本魯學,公羊氏乃齊學也,宜興《穀梁》。時千秋為郎,召見,與公羊家並說。上善①《漢書·儒林傳》。
穀梁說,擢千秋為諫大夫給事中。後有過,左遷平陵令。復求能為《穀梁》者,莫及千秋。上愍其學且絕,乃以千秋為郎中戶將,選郎十人從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狄,能說矣,會千秋病死,征江公孫為博士。劉向以故諫大夫通達待詔,受《穀梁》,欲令助之。江博士復死。乃征周慶,丁姓待詔保宮。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講,至甘露元年,積十餘歲,皆明習。乃召《五經》名儒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平《公羊》、《穀梁》同異,各以經處是非。時公羊博士嚴彭祖、侍郎申挽、伊推、宋顯、穀梁議郎尹更始、待詔劉向、周慶、丁姓並論,公羊家多不見從。..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經誼對,多從《穀梁》。由是《穀梁》之學大盛。這可見,一家之學是否興盛,要看它是否能取得政治力量的支持。武帝在位,公孫弘為丞相,《公羊》之學興。宣帝在位,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受重用,《穀梁》之學興。
宣帝詔《五經》名儒評議《公羊》、《穀梁》同異,連類而及《五經》同異,這是經學史上一次重要的盛會,是著名的石渠閣議奏。在這次議會中最突出的活動,是宣帝以皇帝的名義,親自裁定經書的是非同異。這一活動抬高了會議的政治地位,也使皇帝以大家長、大宗師的身份出現,突出了皇帝作為文化最高統治者的形象。這事發生在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
明帝、章帝都是宣揚儒學的。明帝在即位之初,親臨辟雍,「正坐自講。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①。章帝於建初四年,「大會諸儒於白虎觀,考詳同異,連月乃罷。肅宗(章帝)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②。白虎觀議奏的規模和經歷的時間,都要超過石渠閣議奏。《漢書·藝文志》於「書類」著錄:「議奏四十二篇」,註:「宣帝時石渠論」。於「禮類」著錄:「議奏三十八篇」,註:「石渠」。於「春秋類」著錄:「議奏三十九篇」,註:「石渠論」。這些議奏都久已佚失。白虎觀所論,《後漢書·章帝紀》稱作「白虎議奏」,《儒林傳》稱作「通義」,書今存,一般稱作《白虎通》。
經今古文之爭由於五經博士設置後,立於學官的,基本上都是今文經,而古文不得立,於是乃有經今古文之爭。
今文經是用漢代流行的隸字書寫的。古文經是用先秦六國時流行的字體書寫的。今古文經,不只是字體書寫上的不同,而在文字內容、篇章多寡以及學風等方面也有所不同。
在今文經學領域裡,董仲舒是很有影響的大師。他的大一統思想,適應了當時發展中的政治形勢;他的陰陽五行災異的說法,為漢家的皇權塗上了神秘的靈光;他的春秋公羊學很受重視。但今文經學在前進的路程上顯然走上了不健康的道路。一是煩瑣說經,一經說到百餘萬字,少也有數十萬字,令人生厭。一是宣揚迷信,如求雨、止雨的法術和以孔子名義捏造讖緯。這二者都是不能保持今文經學已有的地位而滋長其內部陳腐的因素。漢哀帝時,劉歆揭露今文學派的儒生說:「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疲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①《後漢書·儒林傳》。
②《後漢書·儒林傳》。
③參看范文瀾著:《中國通史》第二冊第三章第十節,「經學」。
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疾妒,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①這指出了今文學派於煩瑣說經的同時,甚至疲老不能究一經,抱殘守缺、目光短淺,死抱著師法,拒絕進步。這實際上是反映今文學派的衰落,但他們仍堅持學官的地位,不肯向古文經學讓步。
漢景帝時大會白虎觀,這正是總結今文經學的良好機會。但今文學派的博士和儒生沒有人能把這個任務承擔起來。承擔這個任務的反而是古文學者班固,是他寫出了《白虎通》,把今文經學系統地作了總結。也還是在章帝時,他讓高才生受《古文尚書》、《毛詩》、《穀梁》、《左氏春秋》,不受學官,然皆擢高第和封爵,給事廷署。這對於古文學者,雖還不能立於學官,但承認了其在政治上學術上的合法地位。以上這兩件事表明古文經學的勢力在相對地增長,而今文經學在相應地削弱。
東漢出現了不少的經學大師,先有鄭興、鄭眾、賈逵,後有馬融、鄭玄②。他們都是在古文經學上有成就,而且不為古文經學所限。
鄭興,字少贛,河南開封人,官太中大夫。以不善讖,不為朝廷所重。
鄭眾,字仲師,是鄭興的兒子,官大司農。建初八年(公元83年)卒。賈逵,字景伯,扶風平陵人,官至侍中,永元十三年(公元101年)卒,年七十二。鄭興、鄭眾、賈逵,都以通春秋左氏學見稱。鄭興為左氏撰條例、章句、訓詁。鄭眾亦為左氏作注。鄭興和鄭眾又各著《周官解詁》。賈逵,他的父親賈徽是一個博學的人,曾從劉歆受《左氏春秋》,兼習《國語》、《周官》,又受《古文尚書》於塗惲,學《毛詩》於謝曼卿,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賈逵悉傳父業,深明《左氏傳》,為之解詁五十一篇。復奉命論次《左傳》與二傳同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齊、魯、韓詩與《毛詩》同異,又作《周官解故》。賈逵的經學,已遠較前人為恢廓,能融合古今文而觀其大體。今古之爭,至此可能已有了新的轉變,而經學的舊樊籬已有顯著的突破了。《後漢書》本傳說:「世言左氏者多祖興,而賈逵自傳其父業,故有鄭賈之學。」又說:「鄭賈之學,行乎數百年中,遂為諸儒宗。」這可見鄭賈之學影響之大。
馬融,字季長,扶風茂陵人。桓帝時為南郡太守。延熹九年(公元166年)卒,年八十八。史稱融「才高博洽,為世通儒。教養諸生,常有千數。..達生任性,不拘儒者之節。居宇器服,多存侈飾。常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高徒,後列女樂。」所注書多種,有《易》、《尚書》、《詩》、《三禮》、《詩經》、《孝經》、《列女傳》、《老子》、《淮南子》、《離騷》,不惟不為古今文所限,且不為《五經》所限。融嘗欲訓《左氏春秋》,見到了賈逵、鄭眾注後,乃說:「賈君精而不博,鄭君博而不精。既精既博,吾何加焉。」他只著了《三傳異同說》。《三傳異同說》,顯然是貫穿古今經學的著作。「既精既博」,則可說是馬融學風上的特點。精則不煩瑣,博則不墨守,這都是與今文經學流行的學風很不相同的,但又不以此自我標榜。馬融的成就,已跨過經今古文之爭了。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早年投師,學《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算術》,又學《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①劉子駿《移書讓太常博士》,見《昭明文選》卷四十三。
②鄭興、鄭眾、賈逵、馬融、鄭玄等,均參見《後漢書》各本傳。
詩》、《古文尚書》。因涿郡盧植的介紹,師事馬融。融素驕貴,玄在門下三年不得見。融使高業弟子傳授於玄。玄日夜尋誦,未嘗怠倦。在一次與計算有關的活動中,鄭玄以善於計算,有較多接觸馬融的機會,得以質疑問難。玄辭歸時,融喟然謂門人說:「鄭生今去,吾道東矣。」玄在外遊學十餘年。歸家之日,學徒相隨已數百千人。
鄭玄不樂仕進。對於朝廷和地方權力的征石,他總是避而不就,有時甚至於偷偷地跑掉。但當他偶然處在官宦聚集場合的時候,他還是以他的學識使人們敬服。所注書,有《周易》、《尚書》、《毛詩》、《周禮》、《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曆》。又著有《天文七政論》、《魯禮■祫義》、《六藝論》、《毛詩講》、《駁許慎五經異義》、《答臨孝存周禮難》,凡百餘萬言。門人相與撰玄答諸弟子問《五經》,依《論語》作《鄭志》八篇。建安六年(公元201年),玄卒於元城,年七十四。
跟鄭玄同時的任城樊人何休,好《公羊春秋》,著《春秋公羊解詁》,十七年不窺門。他認為《公羊》義法必須堅持,《左氏》已病入膏育,《穀梁》已廢不能興,因著《公羊墨守》、《左氏膏盲》、《穀梁廢疾》,以申其說。鄭玄站在何休的對立面,著《發墨守》《針膏育》、《起廢疾》,以駁休說。玄休之爭已不是簡單的今古經學之爭。鄭玄所主持者有今文經學,何休所反對者亦有今文經學。實際上,今古文經學之爭已近尾聲。到了魏晉以後,玄學就取而代之了。何休也見到了鄭玄所著之書,嘆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何休頗有自居下風之慨。①①何休事跡見《後漢書·儒林列傳下·何休傳》,又《鄭玄傳》。
第四節經學對其他學術思想上的影響
兩漢經學,是一個相當複雜的歷史問題。上文我們已經說到漢朝廷以經學作為思想統治的工具。這種統治,可以說已有一定的成效。此外,兩漢經學還有其他的學術影響,其中最顯著者,一是大一統思想的形成,又一是小學方面的成就。
大一統思想的形成中國境內某種程度的一統,遠在宗周時期已經有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統一意識也很早就有了。春秋戰國時期,戰爭頻仍,這種統一越來越殘破,同時也越來越接近新的一統。孔子、墨子、孟子都有這種新的一統意識,不過有的是用歷史的語言形式來表述,有的是用宗教的語言形式來表述。梁襄王曾經問孟子說,「天下烏乎定?」孟子說:「定於一。」「孰能一之?」孟子說:「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把「一」作為一個歷史階段提出來,是對新的一統,說得比較明白的。
「大一統」的思想,《公羊傳》的提法是很鮮明的。公羊學家有更明白的闡述。《公羊傳》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文王也。易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何休在傳文「大一統也」下注云:統者,始也,總系之辭。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於天下。自公侯至於庶人,自山川至於草木昆蟲,莫不一一繫於正月。故云政教之始。
何休所說,「自公侯至於庶人」,是政權上的大一統;「自山川至於草木昆蟲」是所有權上的大一統。把這些說成是「政教之始」,是政權、所有權和道德規範上的大一統。這種三合一的大一統,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的民族特點,對於後來歷史的發展有深遠的影響。一方面,它改變了割據局面,成為加強地區間和民族間的聯繫的力量;另一方面,它也可能成為封建專制主義發展的重要條件。就當時的具體情況來看,大一統是有利於歷史進步的。如從漢儒的眼光去看,大一統的「大」有它極高的境界。《禮記·中庸》說: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教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又說:唯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日配天這是把「大」神化了。漢儒不只把皇家的政權神化了,而且把它的道德規範也神化了。
小學上的成就在兩漢經學發展的過程中,出現了大量的經書的註解,其中包含了大量的文字方面的解釋。這些解釋,在開始的時候總不能離開經文。後來有了發展,可以離開經文而就文字本身的規律加以表述,有時還匯集成書,這就是所謂小學。在《漢書·藝文志》里,小學作為一個獨立的門類,列於「六藝略」之中,而又是置於「六藝略」之末,這也略可說明經學和小學的關係。在漢代學者中,有些人既是古文經學家,又是小學家。張敞,修《春秋左氏傳》,又通《蒼頡篇》,能讀宗周銘文。桑欽傳《古文尚書》,又有說小學之書,《說文解字》載其字說。杜林,傳《古文尚書》,史稱其博學多聞,尤長於小學,著有《蒼頡訓纂》一篇,《蒼頡故》一篇。衛宏,傳《古文尚書》、《毛詩》,作《毛詩序》,《唐書·藝文志》有衛宏《詔定古文字書》一卷,《汗簡》引有衛宏《字說》。徐巡,傳《古文尚書》,《說文解字》引有徐巡說二條。賈逵是經學大師,是許慎之師,《說文解字》引其字說十七條①。
許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是個有成就的經學家,又是有更大成就的小學家。他博學經籍,為馬融所推敬。當世人稱道說:《五經》無雙許叔重。他認為《五經》傳說臧否不同,撰《五經異義》。又認為:「文字者,經義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他撰《說文解字》十四篇,於漢和帝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寫成,其中收入古文、小篆九千三百五十二字,解說十三萬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分為五百四十部,分別說明文字的結構、意義,辨別偽訛。這是兩千年來小學書中的權威著作。書序中,論述文字發展的過程和文字結構的原則,也是小學史上的重要文獻。
①見王國維《觀堂集林·兩漢古文學家多小學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