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二十七章 王莽
王莽以外戚身份盜竊漢家天下,建立了短暫的新朝。
第一節篡竊帝位的歷程
虛譽和高官
王莽(前45—23),字巨君,新皇朝的建立者,在位十五年(9—23)。
王莽的祖先,原為戰國時期齊田氏,因漢初失國,齊人謂之「王家」,因以為氏。文景時,王氏處於東平陵,武帝時徙至魏郡元城委粟里。王莽的祖父王禁,少時學法律於長安,為廷尉史,自此以長安為家。王禁生四女八男,其中,次女政君,為元帝之後(稱元後),生子成帝。成帝時,元後諸兄弟多任官封侯,只有王曼早卒未及封侯②。王莽乃王曼之子,元後之侄。他的堂兄弟因是將軍列侯之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游相高」;而他因父早死未侯,「獨孤貧,因折節為恭儉」。少時受儒家教育,「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侍奉母親及寡嫂,撫養孤兄子,都很周到。又結交英俊,侍奉父輩,符合禮儀。陽朔(公元前24—前21年)年間,王鳳患病,王莽侍候甚恭。王鳳臨終時,推薦王莽任黃門郎,王莽於是走上了仕途。
過了幾年,王商及一些名士稱譽王莽,成帝便於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封王莽為新都侯。在此前後,王莽又被連續提升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他這時「宿衛謹敕」,「節操愈謙」。常以車馬衣裘「振施賓客」,交結名士與公卿甚眾。所以公卿推薦,游士談說,「虛譽日隆,傾其諸父矣」。綏和元年(公元前8年),王莽三十八歲時升任大司馬。這時,王莽「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請一些賢良為掾史,所得賞賜分給下屬,而自己非常儉約,其妻「衣不曳地,布蔽膝」,猶如僮僕。王莽為大司馬一年,成帝去世,哀帝即位(公元前7年),外戚丁、傅用事,王莽乃退位,避居新都(今河南新野),杜門自守。
哀帝於元壽二年(公元前1年)去世,九歲的平帝即位,元後臨朝稱制,以王莽為大司馬。王莽自元壽二年再為大司馬至於身亡,掌握政權達二十四年之久。
翦除異己,籠絡親黨王莽輔政頭六七年(公元前1—公元6年),一意攫取大權。他輸政伊始,立即翦除了丁、傅勢力,「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說者,莽皆傅致其罪」,從而除之。同時,拉攏名儒孔光及其婿甄邯,為其所用。他怕其叔紅陽侯王立在元後面前搬弄是非,就讓孔光上奏王立「舊惡」,從而遣放王立回到封國。因王莽頗有脅持上下的手腕,於是「阿順者拔擢,忤恨者誅滅」。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歆典文章,孫建為爪牙。還有甄尋、劉棻、崔發、陳崇等爪牙也得到信用。
王莽的權欲只要有所暗示,黨羽便承其旨意而行動。起初,王莽諷益州①此篇材料,主要依據於《漢書·王莽傳》,凡引此傳文字不另加注。
②以上情節,參考《漢書·元後傳》。
令塞外蠻夷獻白雉,群臣便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載同符」,要求賜予王莽安漢公的稱號。於是拜王莽為太傅,號安漢公。王莽想要元後交出政權,諷公卿奏言「太后不宜親省小事」,又使元後下詔說:「自今以來,惟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於是王莽處理一切大事,「緻密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王莽曾自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他這種獻田及讓財的行為不止一次,因而贏得了美譽,吃小虧占了大便宜。於是公卿「慕效」之。每有水旱之災,王莽便素食。
嫁女以為後,殺子以固權王莽想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上書建議選美女入宮。於是有司報上眾女之名,其中多有王氏之女。王莽擔心眾女與己女爭,就說:「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眾女並采。」元後乃下詔勿采王氏女。而黨羽領會其意,建議說:「願得公(指王莽)女為天下母。」於是選了王莽之女。不久,王莽之女做了皇后。
陳崇勾結文人張竦寫了一份歌頌王莽功德可比周公的奏章,建議「宜恢公國,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公卿方議此事,適值呂寬事起。起初,王莽通過元後,將帝母衛姬及帝舅衛寶、衛玄等排擠出京師。其子王宇深怕平帝長大後怨恨,與衛寶通書,教他設法還京。王莽不同意。王宇與妻兄呂寬等人私下商議,用迷信的手段想令朝廷歸政衛氏。但呂寬夜間在王莽門第上灑血時被發覺逮捕,在獄中自殺。王莽奏請殺了兒子王宇,宇妻因懷孕待產後才殺。王莽因此誅滅衛氏,窮治呂寬之獄,連引郡國豪傑素非議己者,還株連敬武公主(元帝之妹)、梁王立、紅陽侯立、平阿侯仁,逼其自殺。「死者以百數」。王莽還為此寫書,宣揚治子之罪乃公而忘私,以戒子孫;其爪牙還奏請以此書發行全國,令學官以教授,使官吏能了解此書旨意。
呂寬案件結束後,王舜又重提陳崇之建議。爪牙們煽動「民上書者八千餘人」,都要求照陳崇建議辦。於是元始四年(公元4年)四月,拜王莽為宰衡,位上公。王莽還刻了「宰衡太傅大司馬印」,高踞於公卿之上,出入威儀與眾不同。
粉飾太平,誇張功德這時,王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為學者築舍萬區,作市、常滿倉,制度甚盛。立《樂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徵召經學人材,及懂得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鐘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之人。「網羅天下異能之士,至者前後千數,皆令記說廷中,將令正乖謬,一異說雲。」
群臣奏請加賞王莽。元後同意,詔議九錫之法。元始五年(公元5年),官民因王莽不受新野田之賜,「而上書者前後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諸侯、王公、列侯、宗室見者皆叩頭言」,要求加賞王莽。王莽上書說,自己德薄位尊,力少任大,常恐不能稱職,現在天下「治平」,乃元後之德,同列之功,非自己之能,拒絕加賞。但他還是受了九錫,權勢大異於群臣。王莽曾於元始四年派遣陳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觀覽風俗」。元始五年秋,陳崇等八人還朝報告,說天下風俗「齊同」,還「詐為郡國造歌謠,頌功德,凡三萬言」。王莽「奏定著令」。他又奏「市無二價,官無獄訟,邑無盜賊,野無饑民,道不拾遺」,誇飾太平。
同時,王莽為了誇張功德,派遣中郎將平憲多持金幣誘塞外羌,使獻地,願內屬。平憲順其意奏說,羌豪良願等種一萬二千人「願為內臣」。王莽趁此上奏元後:「太后秉統數年,恩澤洋溢,和氣四塞,絕域殊俗,靡不慕義。越裳氏重譯獻白雉,黃支自三萬里貢生犀,東夷王度大海奉國珍,匈奴單于順製作、去二名,今西域良願等復舉地為臣妾,昔唐堯橫被四表,亦無以加之。」大大吹噓一番,並奏請設西海郡。以經義正十二州名分界。又增法五十條,犯者徙之西海郡。徙者以千萬數,於是「民始怨矣」。
受金匱而即帝位樂陵侯劉慶上書說,現在皇帝年幼,應當讓王莽「行天子事,如周公」。群臣都說應該如此。這時平帝病了,王莽作策,願以身代,藏策於金縢,置於前殿。這是詐依周公為武王請命而作金縢的故事。不久,平帝夭亡,要選繼位者。這時元帝世絕,王莽惡宣帝曾孫數十人都已長大,不便於擺弄,便在玄孫中選了個最小的子嬰,年僅二歲,「托以為卜相最吉」,實際上是便於控制。
這時有人奏說武功長孟通浚井得到一塊白石,上圓下方,有丹書著石,文曰:「告安漢公莽為皇帝。」從此演出了符命的鬧劇。王莽讓公卿向元後報告,元後說:「此誣罔天下,不可施行!」王舜從中斡旋,向元後解釋說:這事阻擋不了,王莽不敢有其他想法,「但欲稱攝以重其權,填服天下耳」。元後無可奈何,只好應許,詔令王莽「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於是群臣奏請王莽攝政「皆如天子之制」,並於次年改元「居攝」。不久,王莽便以子嬰為皇太子,號曰「孺子」。
居攝元年(公元6年)四月,安眾侯劉崇鼓動劉氏宗室起而反對王莽,從者百餘人,進攻宛城,不得入而敗。天下反莽自此始。劉崇的族父劉嘉詣闕請罪,獲赦,乃奏頌王莽功德,罵劉崇為亂,而肯定王莽對劉崇鎮壓。王莽大為高興,封劉嘉為帥禮侯。這時群臣又說,劉崇謀逆是因為王莽「權輕」,應提高王莽的權位才能鎮服全國。於是元後命令王莽進見她時自稱「假皇帝」。
居攝二年(公元7年)九月,東郡太守翟義起義,討伐王莽,響應者眾,達十餘萬人,指向長安。王莽恐懼吃不下飯,晝夜抱著孺子嬰禱告,仿效《大誥》寫了一份策書,說明現在攝位將來當返政於子嬰之意。同時派遣王邑等將前去鎮壓翟義,數月告捷。王莽大喜,居攝三年(公元8年)置酒未央宮白虎殿,勞賜將帥,大行封賞,當受爵邑者爵五等、地四等。於是「封者高為侯、伯,次為子、男」,賜爵關內侯者凡數百人。王莽鎮壓翟義後,自以為威德日盛,獲得天人之助,「遂謀即真之事矣」。這年王莽母死,王莽「意不在哀」,而想的是服制規格高低。劉歆與博士諸儒阿意,說王莽服母喪應當「如天子吊諸侯服,以應聖制」。
這年廣饒侯劉京等人奏符命,偽造「攝皇帝當即真」等把戲,說是天意所歸。於是王莽對元後說:我向您報告時,自稱「假皇帝」;而我號令天下,天下向我言事,就不必言「攝」了。十一月,改居攝三年為初始元年,以應天命。這時官民都知道王莽奉符命的旨意,爪牙們開始認真議論和建議,王莽「即真」提到日程上來了。
哀章是個素無行而好為大言的學子,他猜准了王莽心思,做了個銅匱及兩張封書題簽,一張題簽上寫著「天帝行璽金匱圖」,一張題簽上寫著「赤帝行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書中說王莽為真天子,元後照天意行事。還在書中把自己姓名擺在輔佐之列。他在黃昏時身穿黃衣把銅匱送到高廟。王莽聞知,立即到高廟拜受金匱神嬗。於是王莽登上真天子之位,定國號曰「新」,改元始建國。接著,策命孺子嬰為安定公。讀策畢,王莽親執孺子嬰手,流涕歔欷說:「昔周公攝位,終得復子明辟,今予獨迫皇天盛命,不得如意!」孺子嬰下殿後,隨即被幽禁起來。王莽按照金匱書名封拜輔臣,製造金匱的哀章被封為國將、美新公。同時,策命百官之職責,如典誥之文。
第二節改制及其失敗
王莽稱帝前後七八年間(公元7—14年),主要是改制。西漢後期,朝廷的賦稅勞役日益嚴重,統治階級「多畜奴婢,田宅無限」,奢侈揮霍,弄得民窮國虛,土地兼併和奴婢、流民的數量惡性膨脹,成為當時嚴重的社會問題,階級矛盾和統治階級內部矛盾日趨尖銳。在此背景下,掌權的王莽力圖解決日益嚴重的社會矛盾,而著手於改制。
王田制始建國元年(公元9年),王莽頒行了王田制的詔書,指出古時行井田制,國給民富,秦漢以來破壞了井田制,土地兼併嚴重,「故富者犬馬余菽粟,驕而為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為奸」;提出了王田制方案: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買賣。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九百畝)者,分余田予九族鄰里鄉黨。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制度。
所謂王田制,實質上是個均田的制度。這是針對土地兼併和貧富分化,打算做到「一夫一婦田百畝,什一而稅」,以緩和階級矛盾的土地制改革的方案。這種王田制,是從書本上學古代的井田制,想解決現實的土地問題,是托古改制,比之師丹的限田政策還有過之。但經過幾年,到了始建國四年(公元12年),中郎將區博提議,井田制廢之已久,不可復行,現在「天下初定,萬民新附,誠未可施行」。王莽也明知實行起來困難,乃下令:「諸名食王田,皆得賣之,勿拘以法。」這實是向大土地所有者妥協,聽任土地買賣,而宣告王田制中廢。
奴婢政策王莽在頒行王田制詔書中,指責買賣奴婢有違於「天地之性人為貴」之義,而規定「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買賣」。這是承認奴婢為人而不是牲畜,通過禁止買賣而加以限制的奴婢政策。但到了始建國四年,王莽在宣布土地可以買賣的同時,也令「犯私買賣庶人者,且一切勿治」。新奴婢政策也廢止了。稍後,天鳳四年(公元17年)王莽下令:「三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錢三千六百。」這是為了搜刮錢財,但也寓有限制奴婢之意。五均六筦王莽為了限制商賈兼併及物價波動,於始建國二年(公元10年)定了五均六筦政策。所謂「五均」是:在長安及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等六大都市設立五均官,由原來的令、長兼理,稱為「五均司市師」。五均司市師的工作,一是定時評定物價,名曰「市平」;二是控制市場供應,市場貨物滯銷時,以原價收購,貨物漲價時,則以平價出售;三是辦理賒貸,根據具體情況,發放無息貸款(賒)或低息貸款(貸);四是徵收山澤之稅及其他雜稅。所謂「六筦」,是指官府掌管六項經濟事業,即:由國家專賣鹽、鐵、酒,專營鑄錢,徵收山澤生產稅,經辦五均賒貸①。王莽說,搞五均六筦,是為了「齊眾庶,抑兼併」。他下令六筦的詔書還說:夫鹽,食餚之將;酒,百藥之長,嘉會之好;鐵,農田之本;名山大澤,饒衍之藏;五均賒貸,百姓所取平,仰以給贍;錢布銅冶,通行有無,備民用也。此六者,非編戶齊民所能家作,必仰於市,雖貴數倍,不得不買。豪民富賈,即賈貧弱,先聖知其然也,故斡之。②六筦的目的是為了限制富商大賈的投機兼併活動,以保證人民生活生產所需,也是為了增加官府的財政收入。六筦之設,王莽雖依託於「先聖」,實際上多繼承於漢武帝的經濟政策,稍加變通而已。在當時政治腐敗的情況下,五均六筦是官吏從中漁利和剝削人民的工具,給人民帶來了災難。
改變幣制及其它西漢自武帝以來,通行五銖錢。王莽則四次改變幣制:第一次,居攝二年(公元7年),於通行的五銖錢外,另鑄三種新幣:「錯刀,一值五千;契刀,一值五百;大錢,一值五十。」三種都是高值貨幣,只有五銖錢是低值。而每種貨幣的含銅量相差並不甚大,於是「民多盜鑄」,造成貨幣混亂。第二次,始建國元年(公元9年),王莽下令廢止五銖錢及錯刀、契刀等幣,另鑄小錢,重一銖,值一,與大錢並行,為大小二種貨幣。但這兩種貨幣的重量與幣值關係也不合理,故有私用五銖錢及盜鑄的現象。第三次,始建國二年,王莽為了使貨幣輕重大小各有差品,重新發行貨幣,總名「寶貨」,分金貨、銀貨、龜貨、貝貨、錢貨、布貨等六種貨幣,六種貨幣又細分為二十八個品種。因品種繁多,換算比值又不合理,造成「百姓憒亂,其貨不行」的後果。王莽強制推行,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犯法者眾。王莽只好恢復小錢、大錢二品。第四次,天鳳元年(公元14年)①,廢止大、小錢,發行「貨布」(重二十五銖,值二十五)、「貨泉」(重五銖,枚值一)兩種貨幣。這次改變幣制較為合理些。但因屢次改幣,幣制極大混亂,「每一易錢,民用破業,而大陷刑」,「犯法者多,不可勝行」,因犯法及株連而沒為官奴婢者「傳送長安鍾官,愁苦死者什六七」,從而加深了人民對王莽的怨恨①。
此外,王莽還改變朝廷與地方的官制與官名,頻繁地更改地方行政制度及名稱,甚至一個郡更了五次名,弄得官民都記不清楚,公文上還得附寫上舊名。還設五等爵,大行分封,但因「圖簿未定,未授圖邑」,有些諸侯只是虛封。還新定吏祿制度,分明等級,多少不等,但因制度煩碎,「課計不可理」,官吏往往得不到俸祿,於是「各因官職為奸,受取賄賂以自供給」。這又加重了百姓的災難。
王莽在民族關係上也搗鬼。他無理地侵侮各族,貶降各族的王為侯,引起各族的不滿與反抗。王莽隨又加以征討,更加侮辱對方,如改稱高句麗為「下句麗」,改稱匈奴單于為「降奴服於」,於是破壞了漢與各族的友好關係,特別是破壞了漢匈和親,斷絕了漢與西域的交通,發動了幾次戰爭,造①此段情節,參考《漢書·食貨志》下。
②《漢書·食貨志》下。
①《漢書·食貨志》下記為天鳳元年,《漢書·王莽傳》下記為地皇元年,茲從《食貨志》。①此段情節,參考《漢書·食貨志》下。
成重大損失。
改制失敗的主觀原因王莽改制失敗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就客觀原因而言,當時存在政治腐敗,官風敗壞,政敵作對,豪富反抗等情況。就主觀原因而言,班固在《王莽傳》中是這樣指出的:莽意以為制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里,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旦入暮出,議論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冤結民之急務。縣宰缺者,數年守兼,一切貪殘日甚。中郎將、繡衣執法在郡國者,並乘權勢,傳相舉奏。又十一公士分布勸農桑,班時令,案諸章,冠蓋相望,交錯道路,召會吏民,逮捕證左,郡縣賦斂,遞相賄賂,白黑紛然,守闕告訴者鄉。莽自見前專權以得漢政,故務自攬眾事,有司受成苟免。諸寶物名、帑藏、錢穀官,皆宦者領之,吏民上封事書,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其畏備臣下如此。又好變改制度,政令煩多,當奉行者,輒質問乃以從事,前後相乘,憒眊不渫。莽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尚書因是為奸寢事,上書待報者連年不得去,拘系郡縣者逢赦而後出,衛卒不交代三歲矣。
班固說出了王莽改制失敗的主觀原因:(1)王莽以為「制定則天下自平」,只用心於定製,而不著力於兌現,故改制多停留在紙面上。(2)王莽改制往往「講合《六經》之說」,儘管他也針對時弊,但不無儒家教條的本本主義。(3)所用官吏乃原班人馬或阿諛奉承之徒,多非幹才,而善於為非作歹,故成事不足,敗事有餘。(4)王莽因陰謀而篡權,故防備臣下效法,「畏備臣下」而操縱一切,獨木自然難支大廈。(5)王莽專權,其臣下受信用者可以上下其手,被疑忌者則「為奸寢事」,故政事不理。(6)王莽「好」改變制度,政令「煩多」,朝令夕改,不講功效,故變得快,吹得也快,花樣多,收效少。這些,都與王莽本質上是個貴族地主的代表人物及志大才疏的書生性格分不開。他了解一些時弊,也想解決社會矛盾,但真正做起來,並不從根本上觸動本階級的利益,並不精明幹練,而顯出了得志便猖狂、失意便懊喪的醜態。如此王莽,改制豈有不敗之理!
第三節在農民起義中垮台
農民起義
王莽改制失敗後的十年(公元14—23年),一直處在熊熊烈火之中。西漢後期,不斷出現農民起義。王莽掌權後,農民起義有增無減。天鳳元年(公元14年),因王莽用兵,不顧百姓苦難,「三邊盡反」。次年,北方受難百姓「起為盜賊」。天鳳四年(公元17年),呂母起義于山東。從此四方不斷出現大規模起義。
呂母起義後,王莽派遣使者前去宣布大赦,使者還京如實報告:「盜賊解,輒複合。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因以愁民。民窮,悉起為盜賊。」王莽聽了大怒,罷了這個使者的官。有人順從王莽旨意,說「民驕黠當誅」,又說「時運適然,且滅不久」。王莽聽了大喜,就提升其官。同年又有瓜田儀起義、綠林起義。
這年八月,王莽親自到南郊,監督鑄造威斗。所謂威斗,是以銅及其他原料合鑄,像北斗。王莽妄想以此壓勝眾兵。
天鳳五年(公元18年),以費興為荊州牧,朝見時,王莽問到任的對策。費興回答說:「荊、揚之民率依阻山澤,以漁採為業。間者,國張六筦,稅山澤,妨奪民之利,連年久旱,百姓飢窮,故為盜賊。興到部,欲令明曉告盜賊歸田裡,假貸犁牛種食,闊其租賦,幾可以解釋安集。」這本是說老實話,想辦老實事,以安定民眾。可是王莽聽了大怒,罷了費興的官。
這年樊崇起義於琅邪,游擊各地。因其作戰將眉毛塗成紅色作為標誌,稱為「赤眉軍」。王莽調兵前去鎮壓,不能取勝。
天鳳六年(公元19年)春,王莽見起義軍眾多,便玩迷信把戲,下令改元,布告天下,宣傳應合符命。又以寧始將軍為更始將軍,以順符命。打算以此欺騙百姓,「銷解盜賊」。民眾都嘲笑他愚妄。
當赤眉軍日益發展之時,匈奴又來侵擾。王莽準備先擊匈奴,調兵遣將,召募壯丁,徵發囚徒及官私奴婢,名曰「豬突脪勇」,充當精銳部隊。又搜刮官民財物,勒令各級官吏保養軍馬。一些狂妄之徒乘機獻策出招,欲往上爬。「素有智略」的大司馬嚴尤建議,匈奴問題可以放一下,先應付「山東盜賊」。王莽聽了大怒,罷了嚴尤的官。
鎮壓失敗地皇元年(公元20年),王莽見四方「盜賊」眾多,一方面,為了鎮壓,而擴大軍事編制,朝廷設前、後、左、右、中大司馬,各州牧號大將軍,郡縣長官為偏將軍、裨將軍、校尉。另方面,為了表示自安,而能建萬世之基業,下令建築宏偉的九廟,窮極百工之巧,「功費數百巨萬,卒徒死者萬數」,更增加了矛盾。
地皇二年(公元21年),綠林起義軍發展到數萬人。三輔地區義軍群起。王莽忙於應付,還大量地征糧調兵,打算征討匈奴。鎮壓農民起義軍的官軍,作戰無能,而放縱掠奪,使得百姓「重困」。王莽派人招降起義者爪田儀,瓜田儀寫書表示投降,但未出而死。王莽抓住此事大作文章,為瓜田儀起墳墓,造祠堂,贈諡「瓜寧殤男」,希望通過這種手段招降其他起義者,「然無肯降者」。
王莽這時心神不寧,尋求精神安慰,既玩弄符命,破壞漢廟,喜歡女色,又獵奇求仙。有人說黃帝時建華蓋以登仙。王莽就令造華蓋,置於四輪車上,六馬駕車,三百個力士穿戴黃色衣冠輓車,車上人擊鼓,輓車者呼「登仙」。王莽出行,令華蓋車隊導引。官民竊竊私言:「此似軟車(載屍車),非仙物也。」
這時有個小官上書說,四方民眾因饑寒窮愁起,常思歲熟就還鄉種田,並不想奪取政權。意思是說,王莽並不了解起義民眾的思想,對策有錯誤。王莽大怒,將他定了誣罔之罪而關進監牢。還因此下詔責備官吏,嚴令捕誅起義軍,並說:「有不同心併力疾惡黜賊,而妄曰饑寒所為,輒捕系,請其罪。」於是群臣恐懼,不敢說實話,不敢言起義情狀,不得擅自發兵,因而起義軍越加發展。
關東有個小地方官田況,頗有對付起義軍的辦法。他對王莽說:應當選擇良吏,申明賞罰,積糧守城,迫使起義軍瓦解;現在調兵遣將,「郡縣苦之,反甚於賊」。他建議:「征還乘傳諸使者,以休息郡縣。」王莽畏忌此人,不僅不採納其策,反而派人監視其兵,奪了他的兵權。
地皇三年(公元22年)四月,王莽派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帶十餘萬大軍出征,親自送出都門,寄予平亂的很大希望。可是這支部隊「所過放縱」,鬧得地方雞犬不寧。當時關東民謠說:「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不久,官軍與赤眉軍在成昌大戰,廉丹戰死,王匡脫逃。這時綠林山一帶發生了疫病,起義者死傷很多,綠林軍便分兵轉移,有下江兵、新市兵、平林兵三支隊伍,很快發展壯大起來。王莽派遣孔仁、嚴尤、陳茂等前去就地募兵,以鎮壓起義者。但不與兵符,「必先請而後動」。接著,派遣國將哀章去協助王匡。又派遣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兵十餘萬駐守洛陽,大司馬董忠訓練軍士,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
這年十一月,東方天空出現彗星。王莽多次召太史令問吉凶,一些術數家都荒謬地答對,說:「天文安善,群賊皆滅。」王莽聽了,稍稍得到一點精神安慰。
地皇四年(公元23年)春天,綠林軍各支部隊大有發展,殺傷幾萬官軍。三月,綠林軍將領王常、朱鮪等共同推立漢宗室劉玄為皇帝,改元更始。王莽聽到這個消息,非常恐懼。但他表面上裝作鎮靜,染了鬚髮,立所選淑女史氏為皇后,舉行迎親大典。他一方面整日與一些方士在後宮考驗方術,放縱淫樂;一方面還作政治上的掙扎,詔令各路兵馬進剿起義軍,又派遣隗囂等七十二人分赴各地宣布赦令,妄圖招降起義群眾。隗囂等人出京,全都逃亡。
昆陽慘敗四月,綠林軍繼占領宛城之後,又攻下了昆陽、郾、定陵等縣邑。王莽聞知大為恐懼,立即派遣王邑趕往洛陽,與王尋結合,調發各地兵馬,號稱「虎牙五威兵」,並大力調撥物資支援軍隊。六月,王邑、王尋糾集精兵四十二萬,號稱百萬,從洛陽出發,前往宛城,經過昆陽。這時綠林軍守著昆陽。王邑、王尋得到嚴尤、陳茂前來會合,縱兵圍困昆陽,想一口吞下。嚴尤以為,更始帝在宛城,當先取宛,取了宛城,各城自然而定。王邑以為,百萬之師,所過當滅,才是快事。於是圍城數十重。嚴尤建議,讓被圍之軍逃出,「以怖宛下」,王邑不採納。昆陽城中的綠林軍商議對策,留下一支八九千人的隊伍守城,由劉秀出城組織援軍。劉秀調動郾、定陵等地的援軍來救昆陽,自己親率一千多人作前鋒。王邑、王尋知起義軍人數不多,輕視而不認真對待。綠林軍勇敢奮戰,無不以一當百,首戰獲勝。在累捷之後,劉秀又率三千敢死隊員進搗官軍的中堅,大敗敵人,殺了王尋。昆陽守軍也乘勢出擊,內外夾擊官軍。官軍潰逃,自相殘踏。這時颳大風下大雨,城外的河水高漲,敗逃的官軍淹死好多萬。王邑與幾千人脫逃到洛陽。昆陽之戰,在軍事上和政治上都給王莽以沉重打擊。關中聞之大驚,各地起義更壯大起來。
長安傳說王莽鴆殺了漢平帝。王莽心受刺痛,召集百官於王路堂,打開他為平帝請命金滕之策,一邊哭泣,一邊讓群臣看,還讓張邯宣傳他的德行與符命之事。
在這局勢急變之時,王莽集團發生動搖與分化,衛將軍王涉、大司馬董忠與國師公劉歆密謀出路,打算劫持王莽去向更始皇帝投降。董忠又與握有兵權的孫伋密謀。孫伋歸家,變了臉色,吃不下飯,向其妻陳氏吐露了真情,陳氏以告其弟陳邯。七月,孫伋與陳邯向王莽告密。結果董忠遇害,劉歆、王涉都自殺。
神昏而掙扎王莽內外交困,更是不信臣下。召來王邑,本來說是傳位,到京後則任為大司馬。他憂悶吃不下飯,只是飲酒,吞吃鰒魚。讀軍書疲倦,便伏几而睡,不再就枕安眠。他迷信方術,窘急時便玩這種把戲。派人破壞渭陵(元帝陵)、延陵(成帝陵)園門的罘罳①,說:「毋使民復思也。」又派人以墨塗抹了陵垣,改變其顏色。他夢想這樣一搞,劉氏就不能復興,而由他永久統治了。
這年秋天,綠林軍乘昆陽大勝之勢,兵分兩路,一路攻取洛陽,一路攻進關中,指向長安。王莽更加憂愁,不知如何才好。他自知必敗,帶了群臣到南郊,陳說符命之事,仰天而言:「皇天既授臣莽,何不殄滅眾賊?即令臣莽非是,願下雷霆誅臣莽!」捶胸大哭,氣短力竭,伏地叩頭。又作千餘言的告天策,自陳功勞。還鼓勵幾千儒生為其悲哀及誦其策文。他明知將亡又不願死。
王莽命九個將軍帶領北軍幾萬人東征,把他們的妻子關在宮中作人質。
這時宮中有黃金六十匱,每匱萬斤。京都各部門都有很多錢帛珠寶財物。王莽非常愛惜,而給九個將軍的官兵每人四千錢。軍士深怨,毫無鬥志。結果九個將軍大敗,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三個退保京師倉。
途窮身亡①罘罳:門外之屏。《釋名·釋宮室》:「罘罳在門外。罘,復也;罳,思也,臣將入請事,於此復重思之也。」
綠林軍步步進逼,官軍很多倒戈,長安已被包圍。王莽大赦城中各監獄的囚徒,給予武器,殺豬飲血,對他們發誓:「有不為新室者,社鬼記之!」但囚徒們懷恨在心,很快倒戈。
十月初一早晨,綠林軍由宣平門沖入城中,與官軍激戰。黃昏時,各官府衙門都跑個精光。第二天,綠林軍在群眾支持下攻打皇宮,呼喊:「反虜王莽,何不出降?」放火焚燒皇宮。王莽避火到了宣室前殿,手執威斗席地而坐,說:「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但他多日未吃飯,此時已有氣無力。
初三日清早,群臣扶著王莽上車,到了漸台。漸台是在池中。王莽欲憑池水阻擋綠林軍,還懷抱符命和威斗。大小官員一千多人隨從。王邑晝夜指揮戰鬥,疲憊已極,士兵死傷殆盡,逃到漸台來保衛王莽。綠林軍衝進宮中,喊著:「反虜王莽安在?」有個美人出房說:「在漸台。」於是綠林軍將漸台重重包圍。雙方以弓弩相射,矢用完了,便短兵相接。王邑等人都已戰死。王莽躲入室內。傍晚,綠林將士攻到台上,殺死不少官員。商人杜吳殺了王莽,取了他的綬。校尉公賓就割了王莽的頭。義兵分裂王莽的屍體,爭相殺者幾十人。
初六日,綠林軍許多將領會於長安。將王莽的首級呈送更始皇帝,懸於宛市,百姓擲擊之,有人割吃其舌。不久,官軍將兵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王莽政權徹底垮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