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二十五章 呼韓邪單于
呼韓邪單于歸順漢朝,增進漢和匈奴間的友好。
第一節出任單于
匈奴內外交困
呼韓邪單于(?—前31),名稽侯珊。他是公元前一世紀匈奴族的傑出人物。
自公元前二至一世紀之際漢朝與匈奴多次交兵,雙方在兵力、物力上遭受重大損失之後,都產生了和親與友好的要求。當時,匈奴內部貴族之間常鬧矛盾,在對漢政策上意見不一,有時欲和親,有時又侵擾。漢對匈奴始終存有戒心,既願和親,又不忘邊備。漢昭帝時,漢朝加強邊防;匈奴侵擾而「少利」,便把矛頭指向烏孫,聲稱欲得出嫁到烏孫的漢公主。烏孫公主向漢帝上書求救。宣帝即位時,烏孫昆彌又上書求救。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漢大發兵擊匈奴,由田廣明、范明友、韓增、趙充國、田順等五將帶十餘萬騎進擊,加之烏孫發動五萬餘騎由兩邊進攻,二十餘萬大軍壓到匈奴。匈奴聞知,嚇得奔走,「驅畜產遠遁逃」,損失很重,「民眾死傷而去者,及畜產遠移死亡,不可勝數」。這年冬天,匈奴壺衍鞮單于自領萬騎擊烏孫,適值天下了大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產凍死,還者不能什一」。鄰國又乘機襲來,「丁令乘弱攻其北,烏桓入其東,烏孫擊其西。凡三國所殺數萬級,馬數萬匹,牛馬甚眾。」加之兵民餓死又多。匈奴經過這一災難,「人民死者什三,畜產什五」,大為虛弱。「諸國羈屬者皆瓦解,攻盜不能理」,再也無力對付漢軍,而「欲鄉(向)和親」。漢之邊境也就「少事」得安。地節二年(公元前68年),壺衍鞮單于去世,虛閭權渠單于立,這年匈奴饑荒,「人民畜產死十六七」。是後數年,匈奴與西域一些小國常發生戰鬥,而無能力侵擾漢境。同時,匈奴貴族內部不斷發生權力之爭。呼韓邪單于是在這種情況下,做了單于的。
由左地貴族立為單于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虛閭權渠單于去世。他初立為單于時,貶黜了顓渠閼氏,顓渠閼氏便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去龍城赴會,顓渠閼氏告以單于病重,不要遠去。過幾天,單于死。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各部貴族,未曾來到,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陰謀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初立,對漢朝「復修和親」,專力對內,將虛閭權渠單于時的當權貴人全部殺掉,又將虛閭權渠的子弟近親全部免職,而任用顓渠閼氏的弟弟都隆奇,安置自己的子弟占據要職。稽侯珊是虛閭權渠單于之子,不得繼位,投奔妻父烏禪幕。烏禪幕本是烏孫與康居之間一個小國的君主,因多次受到侵擾,便率領部屬投降了匈奴,與匈奴貴族結了親,仍然為其部屬之主,居於右地。匈奴有些貴族以為日逐王先賢撣「當為單于」。日逐王先賢撣向來與握衍朐鞮單于有矛盾,此時便率領其部屬數萬騎歸順漢朝,受①此篇材料主要依據於《漢書·匈奴傳》,凡引此傳文字不另加注。
漢封為歸德侯。握衍朐鞮更立其從兄薄胥堂為日逐王。次年,握衍朐鞮又殺了先賢撣兩個弟弟。烏禪幕對此提出意見,未被採納,心裡怨恨。稍後,左奧鞬王死,握衍朐鞮又立自己的小兒子為奧鞬王,因其年幼留在單于庭。奧鞬部貴族另立原奧鞬王之子為王,一同向東遷徙。握衍朐鞮派人帶萬騎追擊,失敗。握衍朐鞮為單于二歲,「暴虐殺伐,國中不附」。其太子與左賢王多次讒毀左地的貴族,左地貴族也都怨恨。又過一年,烏桓擊匈奴東部姑夕王,掠取人民,握衍朐鞮惱怒。姑夕王恐懼,便與烏禪幕、左地貴族等聯合起來,共立稽侯珊為呼韓邪單于,發動左地兵四五萬人,向西進攻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失敗逃走,派人向其弟右賢王求救,右賢王恨其兇惡「不愛人」,不予援助。握衍朐鞮無可奈何,自殺身亡。都隆奇投奔右賢王處所,其部屬全都投降了呼韓邪單于。這時是神爵四年(公元前58年)。
匈奴五單于相攻呼韓邪單于即位後,匈奴貴族之間的矛盾仍在發展。他歸單于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收其流落民間的哥哥立為左谷蠡王,派人嗾使右地貴族殺右賢王。這年冬天,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數萬向東擊敗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留居於單于庭。
五鳳元年(公元前57年)秋,屠耆單于使日逐王先賢撣之兄右奧鞬王為烏藉都尉,帶二萬騎駐屯東方以防備呼韓邪單于。這時,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陰謀,共同讒毀右賢王,打算自立為烏藉單于。屠耆單于就殺了右賢王父子,後來才知其冤,又殺了唯犁當戶。於是呼揭王恐懼,隨即叛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聽到這個消息,就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也自立為烏藉單于。就這樣,匈奴有了五個單于。屠耆單于親自帶兵東擊車犁單于,使都隆奇攻擊烏藉單于。烏藉、車犁都失敗,逃向西北,與呼揭單于聯合,擁兵四萬人。烏藉、呼揭都免去了單于之號,一致尊輔車犁單于。屠耆單于聽到這個消息,派遣四萬騎分屯於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親自率領四萬騎西擊車犁單于。車犁單于失敗,逃向西北。屠耆單于隨即引兵奔向西南,留屯闟敦之地。
五鳳二年(公元前56年),呼韓邪單于派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於東方之兵,殺掠一萬多人。屠耆單于聞知,親自帶領六萬騎東擊呼韓邪單于,行軍千里,遇上了呼韓邪單于約四萬兵眾,接戰起來。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歸奔漢朝。呼韓邪部下烏厲溫敦與烏厲屈父子眼看匈奴內亂,也率領幾萬人南降於漢,受封為義陽侯與新城侯。這時,呼韓邪收納了前來歸順的車犁單于,又捕斬了烏藉單于,隨即又都於單于庭,勢力有所增強,但部眾還只數萬人。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帶了一部分兵力,到了右地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邊。接著,呼韓邪單于之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也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居東邊。其後二年,郅支單于與閏振單于戰鬥,殺了閏振,掠取其眾,又擊敗呼韓邪,都於單于庭。
漢宣帝五鳳三年(公元前55年)的詔書中曾提到:「(匈奴)諸王並自立,分為五單于,更相攻擊,死者以萬數,畜產大耗什八九,人民飢餓,相燔燒以求食,因大乖亂。」①這概述了當時匈奴的內亂、耗損與危機。尋找出路,是當時匈奴族人十分迫切的課題。
①《漢書·宣帝紀》。
第二節積極與漢和好
事漢與不事漢之辯論
自呼韓邪單于敗於郅支單于之後,深謀遠慮的左伊秩訾王勸告呼韓邪稱臣事漢,向漢朝求助,他認為只有如此,匈奴才得以安定。呼韓邪與各個貴族大臣商議,都以為不可,他們說: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鬥為國,故有威名於百蠻。戰死,壯士所有也。今兄弟爭國,不在兄則在弟,雖死猶有威名,子孫常長諸國。漢雖強,猶不能兼併匈奴,奈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為諸國所笑!雖如此而安,何以復長百蠻!左伊秩訾王不以為然,並申述己見。他說:強弱有時,今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自且鞮侯單于以來,匈奴日削,不能取復,雖屈強如此,未嘗一日安也。
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
在事漢與不事漢這個問題上,匈奴各個貴族大臣相難很久。呼韓邪聽了各方面的意見,思之再三,終於聽從左伊秩訾王之計,決定引眾向南靠近漢塞,派遣其子右賢王瞀樓渠堂入侍漢廷。郅支單于也採取同樣的辦法,派遣其子右大將駒於利受入侍漢廷。這時是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
呼韓邪朝漢甘露二年冬,呼韓邪單于叩五原塞,願於次年正月到漢廷朝賀。漢朝對此十分重視,派遣車騎都尉韓昌負責迎接,調發所過七郡每郡二千騎兵,排列於來道兩旁以示歡迎。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正月,呼韓邪單于在甘泉宮朝見漢天子。事先宣帝詔有司議論接待規格,群臣以為漢對匈奴單于「禮儀宜如諸侯王,稱臣昧死再拜,位次諸侯王下」。宣帝決定「以客禮待之,位在諸侯王上」①。故呼韓邪朝見時,位在諸侯王之上,贊謁稱藩臣而不名。漢宣帝賞賜他冠帶衣裳,黃金璽戾綬,玉具劍,佩刀,弓一張,矢四發,棨戟十把,安車一乘,鞍勒一具,馬十五匹,黃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襲,錦繡綺糓雜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禮畢,派使者導引呼韓邪單于先行,就邸長安,宿於長平。宣帝自甘泉宿於池陽宮。宣帝登上長平坂,詔呼韓邪不必拜謁,讓他的群臣可以列隊觀望,各族君長王侯歡迎者數萬人,夾道排列。宣帝登上渭橋,眾人都呼萬歲。又置酒建章宮,以饗呼韓邪單于,並示以珍寶②。
漢匈和約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二月,呼韓邪返回匈奴。他表示要留居於光祿塞下,遇有急難就自守於漢受降城。漢朝派遣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車騎都尉韓昌帶領一萬六千騎兵,又發邊郡幾千士馬,送他出朔方雞鹿塞。並詔令①《漢書·宣帝紀》。
②《漢書·宣帝紀》。
董忠等留衛呼韓邪,協助誅伐不服者,又運送去糧食,前後達三萬四千斛,供給其食用。這年,郅支單于也遣使奉獻,漢朝待之也很優厚。次年,呼韓邪與郅支兩單于都遣使朝獻於漢,漢朝款待呼韓邪的使者格外有禮。再過一年,到了黃龍元年(公元前49年)正月,呼韓邪又入朝於漢,漢朝對他禮賜如初,還加衣一百一十襲,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二月,呼韓邪歸國。漢因邊郡有屯兵,故不再調發騎兵護送。
起初郅支單于以為呼韓邪歸順於漢,兵弱不能再返回,就帶領部下向西,打算攻定右地。屠耆單于的小弟原來侍從呼韓邪,也奔向右地,收其兩兄的餘眾得到幾千人,自立於伊利目單于,路遇郅支單于,雙方交戰。郅支殺了伊利目,掠取其眾五萬餘人。這時郅支聞知漢朝出兵出糧協助呼韓邪,就留居於右地,自度兵力不能敵,乃向西域進兵,擊敗了烏孫;又乘勢北擊烏揭,迫其投降,再向西擊破堅昆,向北迫降丁零,併吞了三國。郅支留都於堅昆。呼韓邪於漢元帝初即位之時,又上書,言民眾睏乏。漢詔雲中、五原等郡運送糧食二萬斛以救其困。郅支單于自以道路遙遠,又怨恨漢朝支持呼韓邪,遣使上書求回侍子。漢朝派遣谷吉護送,郅支殺了谷吉。
大約是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漢朝派遣車騎都尉韓昌、光祿大夫張猛送歸呼韓邪的侍子,求問谷吉等人的下落,宣布赦免其罪,勿使他們懷疑漢欲討伐。韓昌、張猛見到呼韓邪的民眾很多,足以自衛,不畏郅支,而塞下的禽獸幾乎獵盡。聽說匈奴貴族大臣多勸呼韓邪北歸,但呼韓邪擔心北去之後難以約束。韓昌、張猛就與呼韓邪單于訂立了漢匈盟約:自今以來,漢與匈奴合為一家,世世毋得相詐相攻。有竊盜者,相報,行其誅,償其物;有寇,發兵相助。漢與匈奴敢先背約者,受天不祥。今其世世子孫盡如盟。韓昌、張猛與呼韓邪單于及其貴族大臣都登上了匈奴諾水邊的東山,刑白馬,呼韓邪單于以寶刀刻金以留犁撓酒,以老上單于所破月氏王頭為飲器者共飲血盟。韓昌、張猛回漢朝報告,有些大臣以為他倆擅自作主,與夷狄詛盟,有損漢朝威信,不可允准,應該馬上遣使前往匈奴,與呼韓邪單于解盟,還要治他倆「奉使無狀」之罪。漢元帝以為他倆只是小過,有詔韓昌、張猛以贖論,不必解盟。其後呼韓邪便北歸單于庭,「人眾稍稍歸之,國中遂定」。
郅支單于既殺了漢使谷吉,自知有負於漢,又聞呼韓邪單于更加強盛,擔心被襲擊,便向康居逃亡。其部眾多凍死於道,剩下三千人到了康居。後來(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郅支被漢都護甘延壽與副校尉陳湯發戊己校尉西域諸國兵所誅滅①。
呼韓邪單于聞知郅支被誅的消息,且喜且懼,向漢元帝上書說:「常願謁見天子,誠以郅支在西方,恐其與烏孫俱來擊臣,以故未得至漢。今郅支已伏誅,願入朝見。」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正月,呼韓邪單于又入朝於漢,受到的禮賜和當初一樣,所得衣服錦帛絮比黃龍時加倍。這時呼韓邪單于親自提出娶漢女為妻而為漢婿的要求。漢元帝乃以後宮良家女子王嬙(字昭君)賜與他為妻。漢朝因此覺得邊境安寧有望,於是改元為「竟寧」。呼韓邪娶了王昭君,號其為寧胡閼氏,「寧胡」是使匈奴得以安寧之意。漢匈雙方都對這次和親感到高興。
呼韓邪單于在位二十八年,於建始二年(公元前31年)去世。
①參見《漢書·西域傳》上。
呼韓邪單于評論呼韓邪單于身處匈奴亂世,積極與漢朝改善關係,定和親之好,漢朝也主動與匈奴訂立盟約,這不僅使呼韓邪單于得以鞏固政權和統一匈奴,促使漢匈雙方得以安寧;也促使漢匈保持和好達六七十年之久;而且還促使漢在西域威信的提高及與各族關係的進一步發展。歷史記載說:「自烏孫以西至安息,近匈奴。匈奴嘗困月氏,故匈奴使持單于一信到國,國傳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漢使,非出幣物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騎,所以然者,以遠漢,而漢多財物,故必市乃得所欲。及呼韓邪單于朝漢,後咸尊漢矣。」①這說出了匈奴與漢朝在西域勢力的消長,反映了呼韓邪「朝漢」對歷史所發生的重大影響。
①《漢書,西域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