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二十一章 霍光金日磾趙充國

霍光、金日磾、趙充國是武帝晚年、宣帝早年間的重臣。霍氏盛世,勢傾朝野。 第一節霍光① 受遺詔輔政 霍光(?—前68),字子孟,西漢河東郡平陽縣(今山西臨汾西南)人,驃騎將軍霍去病的異母弟。他的父親霍仲孺是平陽縣的一名縣吏,因事出入平陽侯家,與侯家侍婢衛少兒相愛,生下去病。不久,霍仲孺吏畢歸家,娶妻,生子霍光,從此與衛少兒不相往來。後來少兒妹衛子夫入宮立為皇后,衛氏滿門富貴,去病亦以皇后姊子得到武帝的重用,在抗擊匈奴戰爭中屢立戰功,官至大司馬、驃騎將軍。去病自知生父為霍仲孺。適值出征匈奴,道經平陽,及派遣官吏迎接霍仲孺至官舍相見,認了父親,「大為買田宅奴婢而去」。出征歸來,經過平陽,乃攜帶霍光西至長安,這時霍光年僅十餘歲,武帝以為郎官,稍遷為諸曹侍中。去病死後,霍光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小心謹慎,未嘗有過,甚見親信」。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戾太子劉據(武帝長子)被江充陷害致死,武帝以次子燕王劉旦及其弟廣陵王胥多過失,不堪繼承皇位,愛少子弗陵,欲立之;但弗陵年幼,須由大臣輔政。他觀察周圍群臣,唯有霍光最可信賴,而且老成持重,能夠擔當起託孤重任,於是,命宮廷畫工畫周公輔成王朝見諸侯像以賜光。後元二年(公元前87年),武帝游五柞宮,病危,霍光隨侍右側,涕泣問道:「如有不諱,誰當嗣者?」武帝說:「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讓金日磾,日磾不肯。武帝乃下詔立弗陵為皇太子,以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受遺詔輔政;又以桑弘羊為御史大夫。次日,武帝病逝,太子即位,是為昭帝。 專斷政事,破除「謀反」 昭帝即位時,才八歲,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錄尚書事,主持全國政務,「政事一決於光」。武帝遺詔封霍光為博陸侯,金日磾為秺侯,桀為安陽侯。不久,金日磾病死,由霍光與上官桀共同輔政。他們之間有著姻親關係,光女為桀子上官安妻,彼此之間原本親密無間,光有事,由桀代其處理政事。但過了不久,兩人關係逐漸緊張起來。上官安有女,年方五歲。安貪圖祿位,請求霍光把他的女兒送進宮去,許配昭帝為後。霍光以外孫女年紀太小,沒有同意。上官桀父子又求鄂邑長公主相助,由長公主出面主持婚事,立上官安女為昭帝後,封安為桑樂侯、驃騎將軍。上官桀父子對長公主十分感激,請求霍光封長公主的姘夫丁外人為侯,光不肯,又為之求官,光又不許,因①本節主要取材於《漢書·霍光傳》,凡引此傳文字不另加注。 此,上官桀父子和長公主都怨恨霍光,企圖與之爭奪權力。 此時,自以為年長又未得立為帝的燕王劉旦,常懷怨望之心;御史大夫桑弘羊為他的子弟求官不得,也怨恨霍光。於是,上官桀父子便同長公主、桑弘羊串通一氣,勾結燕王劉旦,策劃發動政變,先除掉霍光,然後廢黜昭帝,立燕王旦為帝。燕王答應事成後封上官桀父子為王。上官安則圖謀事成後殺燕王而立其父。 元鳳元年(公元前80年)八月,上官桀等令人以燕王名義上書攻擊霍光「專權自恣」,說他有三大罪:第一,謂其到長安東郊廣明鄉檢閱、考試郎官和羽林軍將士練武情況時,擅自使用天子外出時的禮儀,「道上稱(蹕),太官先置」;第二,謂其賞罰不公,「蘇武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而大將軍長史(楊)敞無功為搜粟都尉」;第三,謂其擅自增加大將軍幕府的校尉名額,不報告朝廷。並稱:燕王請求到京城來保護皇帝,防止奸臣作亂。這封奏章乘霍光休假之機呈了上去。昭帝雖只十四歲,卻能識別賢愚,明辨是非,他以為霍光到廣明都試不到十日,燕王遠在數千里外,「何以知之」,乃召見霍光。光入,免冠頓首謝罪。昭帝說:「將軍冠,朕知此書詐也,將軍無罪。」後來上官桀及其黨羽又在昭帝面前攻擊霍光,昭帝發怒說:「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 上官桀等見上告的計謀不行,乃密謀使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長公主家舍人之父稻田使者燕倉知道這個密謀,告訴他的上司大司農楊敞,楊敞畏事不敢揭發,以告諫大夫杜延年,延年以告霍光。這年九月,上官桀父子、桑弘羊、丁外人等皆以謀反罪處死,並誅滅其宗族。長公主、燕王旦自殺。這次政變被粉碎後,霍光「威震海內」,昭帝對他更加信任,直至昭帝成年以後,仍令霍光照舊主持政務。終昭帝之世,一直由他執政。 廢昌邑,立宣帝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昭帝病逝,沒有後嗣。武帝之子唯有廣陵王劉胥在,群臣屬意於廣陵王。霍光素知劉胥多過失,為武帝所不用,猶豫不決。他聽了一個郎官「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以」之言,決意立武帝孫昌邑王劉賀。劉賀狂縱荒淫,動作無節,政事失當①。 霍光見昌邑王荒淫無道,非常擔憂,向大司農田延年問計,延年說:「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並說古代伊尹相殷就有「廢太甲以安宗廟」的先例。霍光深以為然,就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合謀,召集公卿大夫會議於未央宮。會上,霍光說:「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聽了驚愕失色,不敢吱聲。田延年離席按劍,要求霍光不能辜負武帝的委託,應當實行廢立,以安社稷。又以威脅的口吻說:「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霍光表示同意。議者皆叩頭說:「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於是,霍光與群臣進宮謁見太后,具陳昌邑王劉賀「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奏請太后下詔廢劉賀為庶人。 昌邑王被廢後,霍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商議迎立新君。當時武帝的子孫,①參考《漢書·武五子傳》。 齊王劉閎早死,沒有後嗣;廣陵王劉胥多過失,前已不用;燕王劉旦以謀反自殺,其子孫不在當議之列;近親唯有武帝長子故太子劉據之孫病已在民間,號皇曾孫。光祿大夫丙吉以皇曾孫「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①,上書霍光請立之。杜延年「亦知皇曾孫德美,勸光、安世立焉」②。霍光採納了他們的意見,在這年九月會同公卿大臣上奏太后立皇曾孫為帝,是為宣帝。宣帝即位後,下詔褒揚霍光「安宗廟」之功,增封爵邑一萬七千戶,連同以前所封共二萬戶;另外,先後「賞賜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雜繒三萬匹,奴婢百七十人,馬二千匹,甲第一區」。自昭帝時至宣帝初年,霍光子弟親屬皆任朝廷要職,總攬兵權,黨親連體,相據於朝廷。一時之間,貴盛無比。霍光的夫人霍顯還不知足,又欲使其小女成君「奇貴」,令人毒死許後,送女入宮,立為皇后,聲勢更加顯赫。後來霍顯把毒害許後之事告知霍光,霍光非常驚恐;但始終不敢揭發。 霍氏之禍宣帝即位後,霍光曾經請求歸政,宣帝謙讓不受,令一切政事「皆先關白光」。光每朝見,宣帝「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對他非常敬重。宣帝初即位時,謁見高廟,霍光驂乘,帝心裡嚴畏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可見宣帝對於霍光敬而畏之。 地節二年(公元前68年),霍光病危,宣帝親臨光家問候,光上書謝恩,請求以國邑三千戶分封其兄霍去病之孫霍山為侯,宣帝立即令丞相御史大夫照辦,並拜光子霍禹為右將軍,以慰其意。光卒後,宣帝和太后(霍光外孫女上官後)親自臨喪,葬禮非常隆重,發材官、輕車、北軍五校將士送葬,自長安至茂陵,絡繹不絕。葬後,諡光為宣成侯,封霍山為樂平侯,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光子霍禹襲爵為博陸侯。不久,又封霍山兄霍云為冠陽侯。霍光死後,「霍氏驕侈縱橫」。光妻顯「廣治第室」,霍禹、霍山「亦並繕治第室」,霍雲也是遊獵無度。御史大夫魏相上書,以為霍氏倚仗權勢,「驕奢放縱」,應當「損奪其權」。宣帝「自在民間聞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後來又聽說霍顯毒死許後,乃採納魏相的建議,罷免霍光女婿度遼將軍、衛尉范明友等人的兵權,改任文職;霍禹雖被任為大司馬,而罷其屯兵官屬,也是有職無權。霍顯、霍禹、霍山、霍雲等見權勢被奪,又恐宣帝追究許後被毒事,「於是,始有邪謀」。地節四年(公元前66年),霍顯、霍禹、霍山、霍雲、范明友等密謀發動政變,先殺死丞相魏相、平恩侯許廣漢,然後廢黜宣帝,立霍禹為帝。尚未發動,即被人告發,霍雲、范明友皆自殺,霍顯、霍禹及其他霍氏親屬皆被處死,「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千家」。自武帝以來貴盛一時的霍氏家族終於遭到滅族之禍。 ①《漢書·丙吉傳》。 ②《漢書·杜延年傳》。 第二節金日磾 謹慎而受信用 金日磾(前134—前86年),字翁叔,匈奴族人。原本匈奴休屠王的太子,因其父休屠王曾作金人祭天,故漢武帝賜其姓金氏。他是西漢封建政權中少數民族的代表人物,是漢武帝最親信的大臣之一。 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春、夏,驃騎將軍霍去病率領大軍兩次出隴西郡,擊匈奴右地(今甘肅河西地區),斬獲頗多,獲得匈奴休屠王用來祭天的金人,俘獲匈奴王侯貴族數十人。渾邪王、休屠王聽到單于「欲誅之」的消息,合謀投降漢朝,後來休屠後悔,渾邪王殺之,遂率領自己的部下和休屠王的部下降漢。漢武帝令霍去病處置匈奴降眾,把降卒留居邊塞,設屬國以處之。至於投降的王侯貴族則派人護送到長安。這些人都得了賞賜和封爵,或封侯,或封官,唯有金日磾同他的母親休屠王閼氏,因為休屠王后悔投降的緣故,都以罪被罰為官奴婢,日磾被分配到宮中飼養馬匹。當時他年方十四歲。 過了幾年,武帝到宮中游宴,帶著不少的妃嬪、宮女,檢閱宮中飼養的馬匹。金日磾等數十名養馬人牽著馬匹經過殿下接受檢閱時,別人都偷看殿上的貴人,唯獨日磾走過殿下時目不斜視。武帝見他身材魁梧,儀容莊重,飼養的馬匹又很肥壯,驚異地詢問之,日磾如實奉告。武帝當即提拔他為管理宮中養馬的馬監。後來逐漸升遷到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之職。 金日磾升任扈從皇帝的高官後,小心謹慎,未嘗有過失,武帝「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武帝周圍的皇親貴戚多暗中嫉妒,說:「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武帝聽說,反而更加寵信他。 金日磾之母平素教誨兩個兒子(日磾與其弟金倫)「甚有法度」,對他們要求嚴格。武后聽說,甚為嘉獎。日磾母死後,武帝令畫工畫其形於甘泉宮。日磾每次扈從武帝到甘泉,見其母像必拜,涕泣盡哀而去。日磾有兩子,為武帝弄兒,經常陪伴武帝。有一次,弄兒從後擁抱武帝頸項,日磾見而怒視之。弄兒走,且啼說:「翁怒」。武帝對日磾說:「何怒吾兒。」後來弄兒長大,在殿下與宮人遊戲,日磾望見,「惡其淫亂」,遂殺弄兒。所殺的弄兒,就是日磾的長子。武帝聽說弄兒被殺,大怒。日磾叩頭謝罪,說明他所以殺弄兒的緣故。武帝聽了,深受感動,更加信賴日磾對他的忠誠。由此亦可見他的小心謹慎。 擒馬何羅武帝後元元年(公元前88年),侍中、僕射馬何羅與其弟馬通因戾太子事件懼誅而謀反。金日磾發現馬何羅兄弟情態異常,懷疑他們有異志,暗中監視他們的行動。何羅也察覺日磾在監視他,不敢貿然行動。這時,武帝巡遊林光宮(秦宮,在甘泉宮旁),日磾小病臥於殿中休息處。何羅兄弟乘機夜出,殺掉使者,發兵。第二天早晨,武帝尚睡眠未起。何羅等人尚未入宮。日磾正準備上廁所,感到情況異常,立即坐到武帝臥室前。一會兒,馬何羅袖中藏刀前來,見到金日磾,臉色變了,快步欲入臥室,被室中樂器撞倒。①本節主要取材於《漢書·金日磾傳》,凡引此傳文字不另加注。 日磾得以抱住何羅,大聲高呼:「馬何羅反!」武帝聞聲驚起,左右侍從人員拔刀直取何羅。武帝深恐格鬥中誤傷日磾,制止之。日磾挾住何羅的頭頸,把他摔倒在殿下,隨即將其綁起來,惡懲之。 武帝賜出宮女,日磾「不敢近」。帝欲納其女入宮為妃,日磾亦不肯。 受命輔政武帝病危時,召見金日磾與霍光等人,囑其輔佐少主,封日磾為車騎將軍。 昭帝即位後,按武帝遺詔,以討馬何羅功封日磾為c侯,日磾固辭,不受封。昭帝始元元年(公元前86年),日磾病危,霍光再申武帝遺命,封日磾為侯。接受封爵的第二天,日磾病逝,諡為c敬侯。日磾死後,其子金賞承襲侯位,為奉車都尉,次子金建為駙馬都尉,並為昭帝所寵信。宣帝即位後,賞為太僕,列於九卿。日磾弟金倫早死,倫子安上,宣帝時封侯,後來子孫貴盛。 第三節趙充國(附辛武賢) 「通知四夷事」 趙充國(前137—前52),字翁孫,隴西上邽(今甘肅天水西南)人,後來遷徙到金城令居(今甘肅永登西)。他起初是騎兵,因是金城郡良家子,善於騎射,補為羽林軍士,侍衛皇帝。為人「沈勇有大略,少好將帥之節,而學兵法,通知四夷事」。 漢武帝時,趙充國以假司馬身份隨從貳師將軍李廣利出擊匈奴,被匈奴騎兵所包圍。漢軍幾天吃不到食物,死傷者很多,趙充國與一百多個壯士衝出重圍,李廣利帶兵跟隨其後,終於脫身。趙充國身上二十多處受傷,李廣利向皇帝報告這個情況,皇帝下詔召見。武帝親自察看他的傷口,頗為感嘆,任他為中郎,遷為車騎將軍長史。 漢昭帝時,武都郡的氏族人鬧事,趙充國以大將軍護軍都尉的身份帶兵平定了此亂,升為中郎將,帶兵屯守上谷郡,又調回朝廷任水衡都尉。 在擁立宣帝的過程中,趙充國參與了霍光的定策,因此封為營平侯。本始年間(公元前73—前70年),為蒲類將軍,帶領三萬多騎兵,出酒泉擊匈奴。他本當與烏孫合擊匈奴於蒲類澤,烏孫先期至而去,漢兵沒有趕到。他帶兵出塞一千八百多里,西去候山,殺虜數百人,掠畜七千多①。返朝後為後將軍、少府。匈奴發動十多萬騎兵向漢塞開來,打算侵擾漢朝邊區。匈奴人題除渠堂投降漢朝後說起這個情況,漢朝就派遣趙充國統領四萬騎兵駐守緣邊的五原、朔方、雲中、代郡、雁門、定襄、北平、上谷、漁陽等九個郡。匈奴單于聽到這個消息,領兵退去。漢即罷兵。 羌族的動向這時,光祿大夫義渠安國出使到了羌族,羌先零部落酋長向他表示要北渡湟水,到漢民不種田的地方畜牧。義渠安國向朝廷報告這個情況。趙充國彈劾義渠安國奉使失職。從此以後,羌人依照以前的話,擅自渡過湟水,當地漢朝的郡縣長官不能禁止。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先零部落與各個羌族部落酋長二百多人「解仇交質」,訂立盟約,打算共同侵擾漢朝地區。宣帝知道了這事,問趙充國如何對策,趙充國指出,羌人為患,一是羌族原來各部落互相攻擊,易於控制,但近幾年來他們「解仇合約」,共同反漢;二是羌族與匈奴早就打算聯合;三是羌族還可能「結聯他種」,即與其他種族聯合。所以他提出「宜及未然為之備」的建議。過了一個多月,小月氏部落的羌侯狼何果派人到匈奴借兵,打算攻擊鄯善、敦煌,以切斷漢朝與西域的通道。趙充國估計事情不那麼簡單,需要深謀遠慮。他向朝廷提出建議:一是加強軍事上的邊防;二是離間羌族各部落而偵探其預謀。 於是漢朝兩府(丞相、御史)又推薦義渠安國出使諸羌,了解其動向。 義渠前去,召集先零部落的頭領三十多人,以為他們都有逆而不順之罪,全部斬首。調兵鎮壓先零之民,殺了一千多人。於是羌族各部及歸義羌侯楊玉等都很震恐,離開其地,劫掠其他小族部落,犯漢邊塞,攻城邑,殺長吏。①本節主要取材於《漢書·趙充國辛慶忌傳》,凡引此傳文字不另加注。①據《漢書·匈奴傳》。 義渠安國以騎都尉身份帶領三千騎兵守備羌人,被羌人所擊,損失慘重。他領兵退到令居,向皇帝報告。時為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春天。 趙、辛對羌策略之分歧這時趙充國已七十多歲,宣帝以為他老了,派遣御史大夫丙吉去問誰可以為將,趙充國很自信地回答:「無逾於老臣者矣。」宣帝又派人去問:「將軍度羌虜何如,當用幾人?」趙充國答:「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隃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意思是說,用兵不能遠離戰場空想,而要親臨前線觀察,然後作出對策。他要求宣帝交給他任務,不必擔憂。宣帝笑著答應了。趙充國到了金城,集結了一萬騎兵,打算渡過黃河,又恐被羌人截擊,就在夜間派遣三支小分隊騎馬銜枚先渡,渡後安營置陣,到了天明,全都完畢。於是大部隊依次全都過渡。羌人百來個騎兵前來,出現在漢軍近旁。趙充國說:「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命令漢軍不要攻擊。派遣騎兵到四望峽中放哨,知道沒有羌騎。夜間帶領漢軍上了落都山,召集各個分隊的校司馬,對他們說:「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峽中,兵豈得入哉!」趙充國用兵,「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為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他來到設在金城的西部都尉府,「日饗軍士,士皆欲為用」。羌騎多次前來挑戰,趙充國命令堅守而不出兵。捉到的俘虜供認羌人內部各個頭領互相埋怨說:「語汝毋反,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為用。今請欲一斗而死,可得邪!」這說明羌人畏懼趙充國之用兵,因而內部發生了矛盾。 趙充國之子右曹中郎將趙卬,帶領一支隊伍到了令居。羌兵出動截斷這支漢軍的糧道,趙卬向皇帝報告。皇帝下詔將八校尉與驍騎都尉、金城太守聯合搜捕山間的羌兵,以打通糧道。 起初,羌族部落頭領靡當兒派遣弟弟雕庫來向都尉報告先零部落謀反,過幾天果然反漢。雕庫那個部落的人有一些混在先零部落中,都尉就把雕庫留下作為人質。趙充國以為此人無罪,就讓他回去告訴該部落頭領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並滅。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斬大豪有罪者一人,賜錢四十萬,中豪十五萬,下豪二萬,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錢,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意思是,漢軍前來是誅羌族中有罪的人,區別對待,你們不要互相勾結,應當立功贖罪,還可論功行賞。趙充國是想憑威信招降K、■部落及被擄掠者,瓦解羌族聯合之謀,待其鬆懈時擊破之。 這時宣帝已調發六萬人。酒泉太守辛武賢上奏,提出建議:郡兵都守備在南山,北邊空虛,勢不可長久。現在敵兵朝夕侵擾,土地寒苦,漢軍之馬不能過冬,駐守在武威、張掖、酒泉等地有一萬多騎兵,馬匹大多羸疲。可以增加馬的飼料,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並出張掖、酒泉,合擊在鮮水上的K、■等部落。羌人以畜產為生命,現在都已離散,漢軍分兵出擊,雖不能全誅滅之,只要奪了他們的畜產,掠了他們的妻子,然後退兵,冬天再次出擊,大軍頻繁打擊,羌人必定喪膽。 趙充國策略的成功宣帝把辛武賢的奏書交給趙充國,命他與校尉以下知羌事者博議。趙充國以為辛武賢之策不妥,他與長史董通年上書認為:辛武賢打算輕引上萬的騎兵,分為兩道出張掖,紆迴千里之路。以一馬駝負三十日糧食,大約米二斛四斗,麥八斛,還有衣裝兵器,實在難以追擊。辛辛苦苦到了目的地,羌人必然根據這種情況以定進退,稍稍退去,逐水草,入山林。漢軍再深入,羌人隨即占據漢軍前後險要之地,切斷糧道,勢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所嘲笑,千年也不得挽回。而辛武賢以為可奪羌人畜產,掠羌人妻子,這只是空話,不是什麼好策。再說武威縣、張掖日勒縣都當北塞,有通谷水草。我們估計匈奴與羌族必有預謀,打算大舉侵擾,希望能阻塞張掖、酒泉以斷絕漢朝與西域的交通,所以那裡的郡兵尤不可調發。估計先零部落首為反叛,其他部落是被迫脅從,所以趙充國等建議:欲捐K、開暗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此全師保勝安邊之策。 意思是,對羌族各部,應當根據主謀與脅從的不同情況區別對待,嚴懲主謀者,寬恕脅從者,選擇了解羌俗的良吏撫慰羌民,這才是萬全之策。宣帝將其上書發給群臣議論。公卿議論者都以為先零部落兵馬強盛,而且倚仗K、開部落的協助,難以對付,不先破K、開等部落,就無法打擊先零。這種意見完全與趙充國之策相反。 宣帝於是任侍中樂成侯許延壽為強弩將軍,任酒泉太守辛武賢為破羌將軍,發下璽書嘉納其策。同時發書給趙充國,指責他遲遲不肯用兵,不顧士兵艱苦,不計國家開支;告訴他朝廷已按辛武賢之策行動;命令他「引兵便道西並進,雖不相及,使虜聞東方北方兵並來,分散其心意,離其黨與,雖不能殄滅,當有瓦解者」。並說天道順當,出兵必勝。 趙充國受到皇帝指責,並不放棄己見,他以為將軍帶兵在外,雖受詔命,只要能安國家,就應按便宜行事。於是上書表面上承認過錯,實際上進一步陳述用兵利害,說:侵擾者乃先零羌,而不是K羌。「今置先零,先擊K,釋有罪,誅無辜,起一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先零羌為主謀,深恐漢軍到來而K羌、開羌背約,如果漢軍「先擊K羌,先零必助之」,以「堅其約,合其黨」,這樣,必然耗費巨大,曠日持久。最後說:「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K、開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如果馬上進兵,「誠不見其利」。宣帝很快地採納了趙充國之策。 趙充國領兵到了先零羌所在地。先零羌因長久駐於一地,思想上鬆懈,突然看見漢軍大部隊到來,拋棄車輛輜重,打算渡過湟水,道路險隘,趙充國緩慢地驅逐之。有人說逐利宜速不宜遲,趙充國說:「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果然,羌人赴水溺死者數百人,投降及斬首五百多人,獲得馬、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多輛。漢軍到了K羌地區,命令不得燒毀住所損害農牧。K羌知道這個消息,高興地說:「漢果不擊我矣。」他們的頭領靡忘派人來說:「願得還復故地。」趙充國報告這個情況,還未得到答覆。靡忘親自前來,趙充國招待飲食,讓他回去告諭K眾。護軍以下的軍官對這件事都有爭議,有說對於這種反虜,不可放他回去。趙充國說:「諸君但欲便文自營,非為公家忠計也。」意思是,你們都是從自己方便考慮,而不是忠於國家的打算。他的話還未說完,答覆的璽書已到,命對靡忘以將功贖罪論。後來K羌竟不煩兵而平定。 屯田「十二便」 那年秋天,趙充國病了,宣帝給他書說:聽說你有病,年老加疾,萬一去世,我很擔憂。現在詔令破羌將軍辛武賢到你的駐地,擔任你的副手,趕快趁此天時大利,將士銳氣,定於十二月擊先零羌。你如果病很嚴重,就駐守不動,只讓破羌將軍辛武賢、強弩將軍許延壽領兵前去。這時羌眾來投降者已一萬多人。趙充國估計他們必定動搖,打算安排騎兵屯田,以待其敝。奏書還未送上去,正好得到命令進兵的璽書。中郎將趙卬害怕起來,派人勸告趙充國說:如果奉命出兵,破軍辱國,將軍守之還可。現在有利而您病,又何必爭議?「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指責將軍,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趙充國嘆息說:何以說話如此不忠!如果朝廷早用我的建議,羌患還能到這種程度?往昔推舉可以使羌之人,我推舉辛武賢,丞相和御史卻薦舉義渠安國,以致羌事搞壞。金城、湟中的穀物每斛八錢,我勸說司農中丞耿壽昌,糴二百萬斛谷,羌人就不敢亂動。耿中丞只申請糴一百萬斛,結果只得四十萬斛。義渠安國再次出使,耗去谷一半。失此二策,羌人所以敢於叛逆。「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相因而起,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羌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意思是,只可設法固守,不可輕舉妄動,如果「四夷」猝然起兵,那就不只是羌患了。於是奏上了屯田書。在屯田書中,趙充國提出兩點建議:一、我帶的兵馬,消耗糧、鹽、草等數量巨大,「難久不解,徭役不息」,還可能發生其他變故,而且羌患「易以計破,難以兵碎」,所以我以為「擊之不便」。二、在臨羌至浩亹一帶,罷騎兵,招募民眾,「繕鄉亭,浚溝渠」,進行屯田。只以少數騎兵衛護屯田者,「益積蓄,省大費」。 宣帝復書問:如果實行罷騎兵而屯田之策,「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要求再申明理由。趙充國申訴說:羌人與漢民一樣,都有「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之心。如果罷騎兵而屯田,「順天時,因地利」,勝利在望。羌眾已經動搖,前後來降者萬餘人,聽了宣傳而歸相告諭者凡七十人次,這是解決羌患的實情。同時,還提出留兵屯田「十二便」: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墜,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叛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僥倖,不出,令反叛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遂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無驚動河南大開、小開使生它變之憂,十也。治湟陿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 他以為「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所以要求朝廷採納其策。 宣帝復書提到,屯田不一定能解決羌患,大開、小開還可能與先零聯合,要求趙充國認真考慮然後再次報告。趙充國又報告說:先零羌所剩精兵不多,「失地遠客,分散飢凍」,K、開、莫須等部落離叛。漢軍屯田,搞好戰備,以逸待勞,「內有無費之勞,外有守御之備」,故勝利在望。「且匈奴不可不備,烏桓不可不憂」,今久轉運煩費,專給於一方,頗為「不便」。 趙充國報告每次送上朝廷,皇帝都交給公卿議論。贊成趙充國之策者,起初「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足見贊成者越來越多。丞相魏相說:「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指趙充國)數畫軍策,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可必用也。」這表達了當時大臣們對趙充國的信服。宣帝於是答覆趙充國,肯定了他的計策。但宣帝因辛武賢、許延壽多次建議出擊,又擔心趙充國屯田可能受到侵擾,於是採取折衷之法,「兩從其計」,詔令辛武賢、許延壽與趙印等出擊,只取得小利;而趙充國不出兵,「所降復者得五千人」,也獲了利。於是又詔令罷兵,只留下趙充國負責屯田。 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五月,趙充國估計羌眾傷亡及投降者甚多,力量削弱,請求罷屯兵。得到皇帝的允准,於是振旅還朝。 友人浩星賜迎接趙充國時說:將軍朝見時應當歸功於出擊的辛武賢、許延壽二將,「如此,將軍計未失也」。趙充國說:「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兵勢,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余命一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當復言之者?」他還是把原意作了回報。宣帝肯定了他的計策,讓辛武賢復為酒泉太守,趙充國復為後將軍衛尉。 這年秋天,羌若零等部落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之首,不少部落首領率眾來降。漢朝予以安撫,「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 詔令推舉可以任護羌校尉之人,時趙充國已病,四府推舉辛武賢小弟辛湯。趙充國立即起奏:「湯使酒,不可典蠻夷。不如湯兄臨眾。」這時辛湯已拜受節,有詔更用臨眾。後來臨眾病免,五府又舉辛湯,辛湯「數醉酩羌人,羌人反叛」,果如趙充國之言。 起初,辛武賢與趙卬談話,趙卬說起車騎將軍張安世所為不中皇帝之意,皇帝打算殺他,是趙充國為其解說才得以免。等到趙充國回朝報告軍事時,辛武賢罷歸原官,懷恨在心,就上書告發趙卬泄漏省中之語。趙卬「下吏自殺」。 趙充國要求退休,回了家。朝廷議論「四夷」問題,還常常參與兵謀。 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去世,終年八十六歲,諡為壯侯。 趙充國以功德「與霍光等列,畫未央宮」。成帝追美趙充國,曾召黃門侍郎揚雄稱頌之。揚雄有「在漢中興,充國作武」的頌詞,歌頌趙充國在西漢中興中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