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十六章 衛青霍去病李廣
衛青、霍去病、李廣,均以擊匈奴有功為當時名將。而衛青、霍去病以椒房之親特荷恩寵。
第一節衛青以外戚入仕
衛青(?—前106),字仲卿,西漢河東郡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縣人,本姓鄭。他的生父鄭季當過平陽縣吏,因為辦事經常出入平陽侯曹壽家。曹壽的妻子平陽公主(原封陽信公主,下嫁曹壽後改稱平陽公主)是漢武帝之姊。鄭季在平陽侯家辦事時,與平陽公主侍婢衛氏私通,生衛青,因從其母冒姓衛氏。在此以前,衛氏尚生有子女數人,長子長君,長女君孺,次女少兒,三女子夫,子夫的弟弟步廣。他們都是衛青的同母兄姊,也都冒姓衛氏。
衛青幼年時,曾經回到生父鄭季家,從事牧羊。後來因不堪異母兄弟的歧視凌辱,又返回平陽侯家當家奴,年長,善騎射,為平陽侯府騎卒,常騎馬扈從平陽公主出遊。
衛青的同母姊衛子夫為平陽侯家謳者(歌女)。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武帝出遊霸上(長安東郊),還至平陽公主家。平陽公主設宴款待,謳者獻歌,武帝唯獨喜愛衛子夫,平陽公主「因奏子夫送入宮」①,給了武帝,年余,有身孕。武帝陳皇后母陶長公主(武帝之姑)聽說衛子夫得到武帝寵幸懷了孕,很妒忌,乃使人捕了衛青。當時衛青給事建章(宮名),未知名。幸賴衛青的好友騎郎公孫敖率領壯士數人把他搶救出來。武帝聞知其事,召見衛青及其親屬,厚加賞賜,以青為建章殿侍中。不久,武帝立衛子夫為夫人(後立為皇后),擢衛青為太中大夫。
善騎射,有將才衛青做了幾年太中大夫,武帝察知其善騎射,有將才,乃改其文秩為武職,任之為將軍,委以抗擊匈奴的重任。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匈奴單于出兵侵擾上谷郡(今河北西北部),殺掠吏民。武帝拜衛青為車騎將軍,從上谷出擊,以公孫敖為騎將軍,從代郡(今河北西北部、山西東北部一帶)出擊,以太中大大公孫賀為輕車將軍,由雲中郡(今內蒙河套地區東部)出擊,以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從雁門郡(今山西西北部)出擊。結果,公孫敖、李廣兩軍俱為匈奴所敗,公孫賀軍無所得,唯獨衛青所率一軍追擊匈奴至龍城,「斬首虜數百」,以功賜爵關內侯。
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秋天,匈奴騎兵二萬入侵擾遼西郡(今遼寧西部、河北東北部一帶),殺遼西太守,虜掠二千人;又侵擾漁陽郡(今河北北部)、雁門郡。衛青奉命率騎兵三萬人從雁門出擊,擊敗匈奴,「斬首虜數千人」。第二年,匈奴又侵擾遼西、上谷、漁陽各郡。衛青率領所部從雲中出擊,又經雲中郡至朔方郡(今內蒙河套以南伊克昭盟等地)之高闕向西掃蕩追擊,直至隴西郡(今甘肅西南部)。這次漠南之役,衛青所部漢軍縱橫數千里,擊敗匈奴,「捕首虜數千,畜萬,走白羊樓煩王,遂以河南地為朔方郡」。戰後,封衛青為長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戶。築朔方城。
①本節主要取材於《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和《漢書·衛青霍去病傳》。①《漢書·外戚傳》。
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匈奴右賢王多次率兵侵擾朔方城。武帝決定大舉反擊,命車騎將軍衛青率所部三萬餘騎從高闕出擊;同時,以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各率所部從朔方出擊,皆受衛青指揮。另外,又以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各率所部從右北平郡(今遼寧西北部、河北東北部)出擊。以上各軍共十餘萬人。這次戰役大敗匈奴部眾,右賢王率領殘部數百騎遠遁,「得右賢裨王十餘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數十萬以至百萬)」。大軍還至塞上,武帝「遣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青為大將軍,諸將皆以兵屬,立號而歸」。後又加大司馬之號。並封其子衛伉、衛不疑、衛登及其部將為侯。
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春天,大將軍衛青奉命從定襄郡(郡治在今內蒙和林格爾以北)出擊,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這年夏天,衛青又率六將軍從定襄出擊,「斬首虜萬餘人」。但蘇建、趙信率所部三千餘騎逢匈奴單于所部大軍,接戰一日,漢軍寡不敵眾,死傷殆盡。趙信降匈奴,唆單于遠走漠北,俟漢軍遠征疲敝而擊破之。單于聽從他的計策,遠走漠北。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匈奴單于遠走漠北後,武帝作出決策,令大將軍衛青與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率騎兵五萬深入漠北,以步兵數十萬人隨其後,另有擔任運輸的軍馬數萬匹,軍容甚盛。命衛青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分兩路出擊。又以郎中令李廣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襄為後將軍,皆隨從大將軍出征。衛青率領所部出塞後,偵知單于所在,乃自率精兵出塞千餘里,直抵漠北單于屯兵處,見單于正率所部結陣以待。於是,兩軍展開決戰。衛青令漢軍以兵車環結為營,而以精騎五千往襲單于營。傍晚,大風,飛沙走石,兩軍不相見,衛青乘勢從左右兩翼包圍單于營。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估計不能取勝,遂乘六騎,「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時已昏黑,漢匈兩軍展開搏鬥,殺傷大抵相當。衛青偵知單于逃走,發輕騎追之,自以大軍隨其後,一晝夜行二百餘里,未擒到單于,直追至寘顏山趙信城而還。「凡斬首虜萬九千級」。驃騎將軍霍去病一軍,從代郡、右北平郡出擊,奔馳二千餘里,越過大漠,大敗匈奴左賢王部,斬獲七萬餘人。合計衛霍兩軍斬獲約九萬,而漢軍亦損失士卒數萬、戰馬十一萬匹。這次漠北之役,是抗擊匈奴三大戰役(漠南戰役、河西戰役、漠北戰役)中最後也是最大的一次戰役。經過三大戰役之後,匈奴主力被殲。從此,單于遠遁,「而幕南無王庭」。
漠北戰役以後,西漢以戰馬損失過多,又以當時正從事於消滅東南、西南割據勢力,不能兼顧,不久霍去病死,「於是漢久不北擊胡」。匈奴也因疲敝而數使使於漢,「將辭甘言求請和親」。漢匈之間暫時相安無事。
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衛青病逝,諡長平烈侯,與平陽公主合葬①,起冢象廬山,以紀念其破匈奴之功。
衛青有三子,皆以衛青戰功封侯。武帝末年,迷信巫蠱,懷疑有人詛咒他,派人搜捕巫蠱,公卿王侯因此被殺者甚多,衛皇后兩女及衛伉皆被殺。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衛皇后和太子都因巫蠱受害,衛氏全家亦遭到滅①衛青尊貴之後,平陽公主改嫁於他,但早死,故衛青死後與其合葬。
族之禍。
仁善退謙衛青出身家奴,雖因其姊之故,得以出賤入貴,亦由其有將帥之才,所以能得到武帝的重用,能夠建立戰功,得到高官厚祿。他尊貴後,又能謙虛謹慎,寬厚待人,故司馬遷稱其「為人仁善退謙」;班固亦稱「青仁,喜士,退讓」,在作風上與他的外甥霍去病的恃貴而驕、不恤將士有所不同。史稱:「大將軍青既益尊,姊為皇后,然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貴誠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以朝廷所疑,遇黯加於平日。」②這件事情說明:汲黯不以衛青地位尊貴而卑恭屈膝;衛青並不因此責怪汲黯,反而更加尊敬他,可謂謙恭待人、禮賢下士。
但衛青在謙虛謹慎中過於小心拘謹,「以和柔自媚於上」,一味順承武帝旨意,不敢有所諫諍;他雖然「喜士」,也能「禮賢下士」,卻不能招賢薦士,蘇建勸他注意這個問題,他回答說:「自魏其、武安①之厚賓客,天子常切齒。彼親附士大夫,招賢絀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職而已,何與招士!」霍去病也是如此。衛青、霍去病處於親近的地位,深知武帝不滿意諸侯王結交賓客,為了保全祿位,所以不敢招賢薦士。司馬遷、班固認為為將之道不應如此,故在《史》、《漢》傳贊中作為一個重要問題言及之。②《漢書·汲黯傳》。
①指魏其侯竇嬰、武安侯田蚡。
第二節霍去病
年輕為將,號稱冠軍霍去病(前140—前117),系衛青姊衛少兒之子。他的生父霍仲孺,河東郡平陽縣(今山西臨汾西南)人,當過平陽縣小吏,因事常到平陽侯家,與其家侍婢衛少兒私通而生去病。不久,霍仲孺還家娶妻,生子霍光,遂與少兒斷絕往來。後來少兒妹衛子夫立為皇后,少兒更嫁為詹事陳掌妻,少兒姊君孺也更嫁太僕公孫賀。數年之間,衛氏家族由貧賤平步青雲,富貴無比。去病亦以皇后姊子早貴,年十八,為侍中,出入宮禁,侍從武帝,深受信任。武帝以霍去病善於騎射,令其隨衛青出征。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大將軍衛青從定襄(今內蒙河套東部一帶)擊匈奴,接受武帝詔令,任二十歲的去病為票(驃)姚校尉,以所部壯士為其部屬。去病勇敢善戰,率領所部輕騎兵八百人,馳驅數百里,奔襲敵營,予敵以重創,「斬捕首虜過當」,即斬獲超過損失之數。論功行賞,武帝以去病為首功,封去病為冠軍侯。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春天,武帝命霍去病為驃騎將軍,品秩與大將軍相等。去病率領精騎萬人,從隴西郡(今甘肅西部)出擊,歷經匈奴五王屬地,轉戰六月,過焉支山千餘里,俘獲匈奴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捕斬「首虜八千九百六十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武帝下詔增封去病爵邑二千戶。這年夏天,霍去病與合騎侯公孫敖率數萬騎兵從北地郡(今甘肅北部、寧夏南都一帶)出擊,去病率領所部深入敵境二千餘里,越過居延,過小月氏,直抵祁連山(在今酒泉、玉門以南的甘青邊境),大敗匈奴軍,捕獲單桓王、酋塗王,匈奴相國、都尉以眾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五王、五王母、單于閼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國、將軍、當戶、都尉六十三人」,匈奴軍被殲滅十分之三。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河西戰役。戰後論功行賞,武帝增封去病爵邑五千戶,並封其有功的部將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驃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仆多為輝渠侯。
這年秋天,匈奴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武帝命令驃騎將兵往迎之。休屠王后悔,渾邪王殺之,並其眾。驃騎將軍渡河,與渾邪王眾相望。渾邪裨將見漢軍,而多不欲降者,頗遁去。驃騎乃弛入,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詣至,「降者四萬餘人,號稱十萬。」在這次迎接匈奴渾邪王歸降中,霍去病又立大功。武帝下詔表彰去病功績,又增封其爵邑一千七百戶。由此,「去病日以尊貴,比大將軍矣」。不久,漢在河西地區設立了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漢與西域之間的交通,從此暢通無阻。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春天,漢武帝命驃騎將軍霍去病與大將軍衛青各率五萬騎兵出塞,「步兵轉者踵軍後又數十萬人,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驃騎」。原先決定去病從定襄出擊,與匈奴單于相當;後由俘虜口供獲悉單于往東的消息,乃變更計劃,令去病率領所部東出代郡(今河北西北部、山西西北部一帶)。在北平郡(今河北東北部、遼寧西北部一帶),大將軍衛青從定襄出擊。衛青率領所部從定襄北上後,方偵知匈奴俘虜所供情報不確,單于仍留在定襄以北地區,並未東去,於是,衛青立即度過大漠直追單于大軍,與之展開激戰。由霍去病率領的東路軍,從代郡、右北平郡出擊,②本節主要取材於《史記·衛將軍驃騎將軍列傳》和《漢書·霍去病傳》。北度大漠,奔襲二千餘里,與匈奴左方(即東方)兵接戰,大獲全勝,俘獲匈奴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①,禪於姑衍,登臨翰海②,執鹵(虜)獲丑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約殲滅匈奴左方兵十之二三。此戰,史稱漠北戰役。漢武帝以為這次戰役中霍去病所部斬獲甚多,厚加賞賜,增封去病爵邑五千八百戶,並下詔予以表彰。又封其部將路博德為邳離侯,衛山為義陽侯,復陸支為杜侯,伊即靬為眾利侯(後二人為匈奴降將),李敢為關內侯。衛青因斬獲不多,未蒙賞賜,其部將亦未有封侯者。又增設大司馬一人,由霍去病充任,令其品秩俸祿與大將軍相等。「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驃騎日益貴,舉大將軍故人門下多去事驃騎。」
壯年逝世,戰功卓著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霍去病病逝,年方三十三歲。武帝非常哀悼,下葬之日,令由匈奴歸降將士組成的屬國軍穿著黑甲送葬,自長安至茂陵(在長安以西,今陝西興平縣東),絡繹不絕。為他建造了一座巍峨的墳墓,以紀念他在抗擊匈奴戰爭中立下的豐功偉績。諡號景桓侯。
去病死後,由其子霍嬗襲冠軍侯爵位。嬗後來隨從武帝到泰山封禪時夭亡。去病有兩孫霍雲、霍山。昭帝時,雲官居中郎將之職,山為奉車都尉。霍光臨終,願將國邑三千戶分封霍山,漢宣帝乃封山為樂平侯;不久,又封霍云為冠陽侯。宣帝地節四年(公元前66年),霍雲、霍山與霍光之子霍禹皆以謀反被處死,自霍去病、霍光以來顯赫一時的霍氏家族終遭滅族之禍。霍去病在抗擊匈奴戰爭中,戰功卓著。「凡六出擊匈奴,其四出皆以將軍(按:另兩齣為校尉,從衛青出征),斬首虜十一萬餘級;渾邪王以眾降數萬,開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其殲敵之眾,闢地之廣,在同時諸將中可謂首屈一指。武帝封他為冠軍侯,就是表彰其勇冠三軍之意。他「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任」。作戰之先,「所將常選」,「諸宿將所將士馬兵,亦不如驃騎」。這說明去病所部,是得到特殊照顧優先挑選的。臨戰時,他身先士卒,「常與壯騎先其大軍」,「亦敢深入」。武帝常欲教之孫武兵法。他答道:「顧方略如何耳!不至學古兵法。」說明他很注意在實戰中運用戰略戰術。武帝為他修建了宅第。但是,由於他少年得志,生活優越,養成驕奢的習氣,身為大將,卻對部下將士漠不關心,不了解他們的疾苦。據史籍記載,他奉命出征時,武帝常調撥給他數十輛車的食物作為犒勞,但他卻留著自己使用,寧肯腐爛掉,也不分給將士,「既還,重車余棄粱肉,而士有飢者」。有時,他遠征塞外,糧食供應困難,士卒愁苦,他卻在踢球作樂,不去撫慰。其恃貴而驕,不恤士卒,「事多類此」。《史記》、《漢書》以此來說明他的特殊作風。對於一個統率大軍的將帥來說,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嚴重的缺點。
①狼居胥山,當在今蒙古烏蘭巴托以東。
②翰海,即今西伯利亞之貝加爾湖。
第三節李廣
年少從戎,屢任邊將
李廣(?—前119),西漢隴西郡成紀縣(今甘肅通渭縣東)人,秦始皇時大將李信之後。他的先世原居長安附近之槐里,後來遷徙成紀,世代為將,以善騎射著名當世。他和衛青、霍去病同是西漢的名將。
李廣「結髮從戎」,從少年時代起就參加了抗擊匈奴侵擾勢力的戰爭。
漢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匈奴老上單于率領騎兵十四萬人大舉南侵,攻朝那、蕭關(朝那縣屬安定郡,今寧夏固原縣東;蕭關在朝那縣境),前鋒直抵離長安不遠的雍縣、甘泉(甘泉宮)。文帝命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內史欒布為將軍,擊匈奴。李廣以良家於弟從軍。他善於騎射,奮勇殺敵,擢升為中郎,不久,升遷為武騎常侍,常隨從文帝射獵。文帝見李廣格殺猛獸,勇力過人,深為嘆賞,對他說:「惜乎!子不遇時,如令當高皇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
景帝即位之初,李廣任北地郡都尉,不久,調回京師,任騎郎將。吳楚七國之亂時,廣任驍騎都尉,隨太尉周亞夫與叛軍激戰昌邑(今山東巨野縣南)城下,奪得敵軍軍旗,威名大震,由此知名當世,梁孝王劉武以將軍印賜之。戰後論功行賞,朝廷以廣身為漢將,不應接受藩王官印,故未加賞賜,徙為上谷郡(在今河北北部)太守。典屬國公孫昆邪諫景帝說:「李廣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敵戰,恐亡之。」於是,乃徙廣為離京師不遠的上郡(今陝北一帶)太守。不久,又轉任北地、雁門、代郡、雲中各邊郡太守,「皆以力戰為名」。景帝末年,李廣又任上郡太守。景帝派中貴人(宮內貴官)到上郡視察李廣所部的作戰演習。中貴人率領騎兵數十人先行,忽遇三個匈奴人,雙方交戰,中貴人被射傷,隨從騎兵亦多被射殺,中貴人逃回李廣營中告知其事。李廣認為這是三個射鵰的匈奴人,乃率領騎兵一百人前去追趕,射死二人,生擒一人。正返回時,忽然望見前方有匈奴騎兵數千人擋住去路。李廣的部下以敵我勢力相差懸殊,驚恐異常,慌忙上馬,欲疾馳回營。李廣說:「我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誘之,必不敢擊我。」因令兵士繼續前進,進至距匈奴軍營二里之處,「下馬解鞍」,「以示不走」。匈奴見之,以為誘兵之計,恐中埋伏,果然不敢出擊,夜半解圍而去。
號為「漢飛將軍」
武帝即位後,「以為廣名將也」,從上郡太守調入為掌管宮門屯兵的衛尉。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武帝採納王恢之計,引誘匈奴單于入塞,然後伏兵襲擊之。李廣奉命為驍騎將軍,與護軍將軍韓安國等率兵十餘萬埋伏馬邑(今山西朔縣)山谷中,後來單于發覺中計,急忙出塞,廣等無功而還。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匈奴侵擾上谷,殺掠吏民,武帝遣車騎將軍衛青、騎將軍公孫敖、輕車將軍公孫賀、驍騎將軍李廣各率騎兵萬人反擊匈奴。李廣奉命率領所部從雁門出擊,遭遇匈奴大軍。在眾寡懸殊情況下,①本節主要取材於《史記·李將軍列傳》和《漢書·李廣傳》。
兵敗被虜。匈奴單于知道李廣賢能,命令把李廣押去見他。匈奴士兵因李廣受傷,在兩馬之間套上繩索,令其臥在繩索上。走了十餘里,李廣裝著傷重昏厥過去,察覺道旁有一騎駿馬的匈奴小兒,趁其不防,騰身上馬,推兒下地,取其弓箭,鞭馬疾馳,南行數十里,遇見所部殘軍,率之入塞。匈奴遣數百騎追之,被李廣射殺殆盡。回到長安,朝廷以廣兵敗被虜,士卒傷亡大半,論罪當斬,贖為庶人。廣罷職居家時,常到藍田(今屬陝西)南山射獵,夜半歸家,行經霸陵(在長安東郊,今西安市東),霸陵縣尉責以不當夜行,把他拘留於霸陵亭下,廣恨之。
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匈奴侵擾遼西郡,殺遼西太守,擊敗韓安國所部漢軍,於是,武帝起用李廣為北平郡太守。臨行,請調霸陵尉同去,「至軍而斬之」,上書謝罪。武帝下詔表示不加追究,並勉其率軍禦寇,以安邊陲。廣守右北平數年,匈奴畏之,不敢寇邊,號之為「漢飛將軍」。不久,郎中令石建病死,武帝召李廣回朝,命其為郎中令。
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大將軍衛青從定襄出擊匈奴。武帝以李廣為後將軍,與左將軍公孫賀、前將軍趙信、右將軍蘇建、中將軍公孫敖、強弩將軍李沮等隨同大將軍出征,「諸將多以軍功封侯」,而李廣無功,不得封侯。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漢軍大舉擊匈奴。驃騎將軍霍去病、合騎侯公孫敖從隴西出擊,郎中令李廣、博望侯張騫從右北平出擊,結果,西線大獲全勝而東線失利。東線兵力比較單薄,由李廣率四千騎為前鋒,張騫率萬餘騎隨其後。廣軍行數百里,匈奴左賢王率四萬騎圍廣,廣所部兵士以敵我相差懸殊,非常驚恐。為穩定軍心,李廣命其子李敢率數十騎馳往敵營附近觀察動靜。李敢回報說:「胡虜易與耳。」於是,軍心乃安,從容不迫地擺出環形陣勢,準備迎擊來犯之敵。不久,匈奴發動猛攻,矢下如雨,漢軍傷亡過半,弓矢也快用完了。李廣乃令將士矢無虛發。他連發數弩射死匈奴裨將數人,匈奴軍隊暫時向後退卻。到了晚間,將士畏懼匈奴軍隊乘夜偷襲,惶恐不安,「而廣意氣自如」,「軍中服其勇」。次日,正當與匈奴力戰之際,張騫所率大軍前來接應,匈奴軍乃解圍而去。在這次戰役中,張騫以行軍後期當斬,贖為庶人。李廣雖然以少敵多,但按照漢法,以李廣所部傷亡大致與殺傷敵軍相當,功過相抵,未能得到賞賜。
「數奇」而遭不公平「待遇」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武帝命衛青、霍去病分別率領大軍北伐匈奴。李廣多次要求參戰,武帝以為他年老,弗許,考慮良久,才命其為前將軍,隸屬大將軍衛青。衛青偵知單于所在之地,自率精兵前往,準備與單于統率的大軍接戰,而令李廣與趙食其所部並為一軍,從東道出擊。東道不僅繞道,路程較遠;而且所經地區水草缺少,行軍困難。李廣對衛青說:「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乃今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衛青因暗中受到武帝告誡,以為「李廣數奇(命運乖舛),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同時,衛青好友公孫敖因不久前戰敗失去侯位,亦願讓他共擊匈奴單于,給予立功的機會,因而不用李廣為前鋒,徙其出東道。廣知之,深感不平,向衛青固辭前往東道,衛青不允,李廣含怒,不告而別,不得已仍與趙食其俱出東道。由於沒有找到嚮導,迷失道路,未能度過漠北,與匈奴接戰。衛青率大軍與單于接戰後南返,乃與李、趙兩將軍會合,因遣長史責問其失道情況,並令到大將軍幕府對簿。李廣對其部下說:「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广部,行回遠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矣。」乃以佩刀自剄而死。他的死,引起了兵士們和百姓們的深切哀悼。李廣出身行伍,以戰功位至二千石,兩為九卿(衛尉、郎中令),七任邊郡太守,歷仕文、景、武三朝,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以善騎射、有勇略、能力戰著名當世。特別是他的廉潔奉公、與士卒共甘苦這種為國忘身的優良作風和愛國精神,更是難能可貴,感人至深。史稱:李廣為人廉潔,「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卒共之。家無餘財,終不言生產事。..將兵,乏絕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所以他死時,「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素相識與不相識),無老壯皆為垂涕」。
司馬遷嘆道:「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也。」這是對李廣質樸誠信作風無限的懷念,也是對他遭受不公平待遇以至自到深切的同情。後人所謂「李廣無功緣數奇」①,實在是莫大的誤會,遠不如司馬遷了解李廣及其遭遇之深。
漢武帝拘泥於漢法,對李廣賞賜過薄,不予封侯,位不過九卿。李廣曾發過牢騷:「自漢擊匈奴,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妄校尉以下,材能不及中,以軍功取侯者數十人。廣不為後人,然終無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弦外之音,他本人不負於世,而武帝卻虧待了他。武帝妄稱李廣「數奇」,而偏愛衛青、霍去病,顯然是不公平的。
李廣死後,其子李敢、其孫李陵皆以勇略而參與對匈奴的戰爭。李敢在漠北戰役中,隨從驃騎將軍霍去病與匈奴左賢王力戰,奪得左賢王軍旗,以功封關內侯,代其父李廣為郎中令。敢怨大將軍衛青刁難其父,令其飲恨而死,乃擊傷之。驃騎將軍霍去病怨敢擊傷其舅衛青而射殺之。李陵於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深入匈奴境內作戰,因寡不敵眾,又被切斷糧道,遂投降匈奴。這是李氏的悲劇。
①王維:《老將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