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七章 婁敬陸賈叔孫通
第一節婁敬
漢初,婁敬、陸賈以善論政,叔孫通以定禮儀,佐劉邦成帝業。
建議都關中婁敬,齊人。漢五年(公元前202年),他戍邊於隴西。行至洛陽,正巧劉邦在這裡。婁敬見同鄉虞將軍說:「臣願見上,言便事。」請求虞將軍引見。當時,婁敬推著小車,身披羊皮襖。虞將軍要給他更換服裝。婁敬說:臣平時衣帛,衣帛見上,平時衣褐,衣褐見上,不敢更換衣服。
婁敬見劉邦後,便問:「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劉邦說:「然。」婁敬以漢得天下與周不同,建議劉邦徙都關中。他說:「堯封周祖后稷於邰,積德累善十餘世,深得百姓擁護。公劉避桀徙居豳,太公避狄徙居岐,百姓爭著隨他們走。及文王斷虞芮之爭,深得諸侯敬慕,賢人紛紛歸附。武王伐紂,諸侯會者八百,一舉滅殷。殷亡周興,是長期積德的結果。而陛下起於豐沛,席捲蜀漢,還定三秦,與項王戰滎陽,大戰七十,小戰四十,致使百姓肝腦塗地,父子暴骨郊野,不可勝數,哭聲未絕,傷者未起。陛下靠武力得天下,欲與周比隆,竊以為漢與周不同。」
他說:洛陽無險可守,「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至於關中,則物產豐富,「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劉邦尋問群臣的意見。因為群臣都是東方人,都說洛陽便。張良駁斥了群臣的意見,同意婁敬的看法。劉邦當日便起駕,西都關中。婁敬以建議徙都關中有功,賜姓劉,拜為郎中,號為奉春君。
獻和親、移民之議漢七年(公元前200年),匈奴圍攻韓王信,韓王信投降,引匈奴南逾句注,攻太原。劉邦怒,欲擊匈奴,遣使探聽匈奴的虛實。因匈奴匿其壯士肥馬,使者見到的都是老弱羸畜。使者十返,皆言可擊。劉邦遣劉敬再去偵察。劉敬報說:「兩國相擊,此宜夸矜其所長。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這時,漢兵已出發,劉邦聽說「不可擊」,大罵說:「齊虜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軍。」下令把劉敬押解到廣武,等候處置。劉邦率兵至平城,被匈奴四十萬伏兵團團包圍,一連七天七夜,十分危險。用陳平之計,匈奴圍開一角,劉邦率士卒逃出重圍。至廣武,劉邦懊悔地對劉敬說:「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劉邦封他二千戶,為關內侯,號建信侯。
匈奴冒頓單于恃其兵強馬壯,不斷南下侵擾。劉邦無力征討,深感憂慮,問劉敬有何良策。劉敬獻策說:冒頓既不可以武服,又不可以仁義說服,只有從長遠著眼,使其子孫為臣。辦法是和親,以長公主妻冒頓單于,並厚送珍寶。冒頓羨慕漢女、漢財物,必以公主為閼氏,而生子為單于。冒頓在,①婁敬事跡見於《史記·劉敬列傳》者,不一一作注。
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外孫豈敢與外祖抗禮?這樣,「兵可無戰以漸臣也」。劉邦說:「善。」遣劉敬使匈奴,結和親之約。
劉敬從匈奴回來後,以匈奴河南白羊、樓煩,距長安近者僅七百里,騎兵一日夜即至。關中地肥人少,北靠匈奴,東有六國強宗,「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劉敬建議說:「臣願陛下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傑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劉邦稱「善」。乃使劉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
第二節陸賈
出使南越
陸賈①,楚人,漢初出使南越,獲得政治上的成功。
秦漢之際,秦南海龍川令趙佗,乘中原戰亂,攻占桂林、象郡等,自立為南越武王。楚漢戰爭結束後,劉邦又為中原戰爭所困擾,無力征伐趙佗。漢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劉邦遣陸賈使南越,封趙佗為南越王。陸賈至南越,見趙佗頭梳南越人的髮式,箕倨而坐,他生氣地說:足下是中國人,親戚和祖墳都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漢抗衡,禍將臨頭。他繼續說:秦失政,諸侯豪傑蜂起,漢王最先入關滅秦。項羽背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最強。然而,漢王起巴蜀,率諸侯鞭笞天下,五年剪滅項羽,平定海年,此天助也。足下非但未助漢王誅暴逆,反而自立為王。漢朝將相對此很生氣,欲移兵誅足下。天子憐憫百姓遭受戰爭之苦,欲令百姓休息,故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非但不去郊迎,北面稱臣,反而欲以新造未集之越,稱強於此。如漢聞之,掘足下先人之冢,夷滅宗族,遣一偏將,率十萬之眾臨越,越人殺足下降漢,易如反掌。
趙佗聽了陸賈的議論,突然站起來,承認由於久居蠻夷之中,有失禮儀。稍微冷靜後,他問陸賈,他與蕭何、曹參、韓信比,誰賢?陸賈答說:王似賢。又問與皇帝比,誰賢?陸賈不客氣地說:「帝起豐沛,誅暴秦,滅強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三皇五帝治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居天下之膏腴,人眾車輿,萬物殷富,政由一家,開天闢地未曾有過。足下眾不過數十萬,居蠻夷山海之間,如漢一郡,王何乃比於漢。」趙佗說:「我沒有起於中原,故王此地,假如起於中原,為何就不如漢?」
趙佗留陸賈數月,暢談歡飲。陸賈回來時,趙佗說:「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他賜給陸賈大批珍寶,價值二千金。陸賈拜趙佗為越王,令稱臣,奉漢約。至此,漢正式承認南越為封國,而南越則承認從屬於漢,漢與南越從對立變為一家。劉邦讚賞陸賈出使成功,拜其為太中大夫。
著《新語》陸賈常以《詩》、《書》說劉邦,劉邦所得膩煩了,罵道:「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賈說:「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他列舉了吳王夫差、智伯及秦「極武而亡」的教訓,說:假如秦得天下之後,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劉邦面有愧色說:「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賈粗述歷史存亡之徵,共十二篇。每奏一篇,劉邦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這是一部受到漢人重視的政論書。班固頌揚劉邦創建帝業的規模弘遠,以陸賈造《新語》與蕭何次律令等事並列。今本《新語》,或疑其為後人依託,所說未必可信①。
①陸賈事跡見於《史記·陸賈列傳》者,不一一注出。
①參看余嘉錫《四庫提要辯證》子部一,《新語》條。
協調將相關係呂后初王諸呂,畏惡忠於劉氏大臣中能言善辯者。陸賈知道爭辯無益於事,乃告病免官家居。陸賈有五個兒子,他把使南越所得珍寶,賣成千金,分給每子二百金,令各自從事生產。陸賈則安車駟馬,攜歌舞琴師侍者十人,四處漫遊。他有寶劍值百金,隨身佩帶。與諸子約,路過誰家,誰供其人馬酒食,食物要好。每次住不過十日,每年不過兩三次。死到誰家,寶劍、車騎、侍從者就歸誰所有。
後呂氏權益盛,欲危劉氏。右丞相陳平力不能爭,又恐禍及自身,日夜深思,一籌莫展。有一天,陸賈去其家,陳平正苦思冥想。陸賈已就坐,陳平尚未發覺。陸賈說:「何念之深也?」陳平說:「生揣我何念?」陸賈答:「足下位為上相,食三萬戶侯,可謂極富貴,無欲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陳平說:「然,為之奈何?」陸賈告訴他:「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務附。士務附,天下雖有變,即權不分。為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又說:「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結。」陸賈為陳平謀劃有關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以五百金為太尉周勃祝壽。太尉也厚報陳平。從此,兩人深相結交,共謀政事。陳平又以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厚賜陸賈。陸賈以此遊說漢廷公卿間,名聲甚盛。
呂后死後,呂祿以趙王為漢上將軍,呂產以呂王為漢相國。而「周勃為太尉,不得入軍門。陳平為丞相,不得任事。」①劉氏危在旦夕。已成為密友的陳平與周勃共謀,奪取呂祿的兵權。曲周侯酈商子況「與呂祿善」。陳平與周勃使人劫持酈商,「令其子況紿呂祿。呂祿信之,故與出遊,而太尉勃乃得入據北軍」②,擊殺呂產,「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已誅諸呂,迎立代王劉恆,是為文帝。
再使南越呂后時期,南越與漢的關係惡化,責任在漢。呂后聽有司之言,禁止鐵器、牛馬羊等輸往南越,遏制南越的發展。趙佗三次遣使,請求呂后解除禁令,毫無結果。於是趙佗於呂后五年(公元前183年),自稱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國邊城,並以金錢收買,使閩越、西甌等歸屬於他。南越的勢力空前強大,「東西萬餘里,乃乘黃屋左互■,稱制與中國侔」。文帝即位後,復拜陸賈為太中大夫,令其再次出使南越。陸賈至南越,責備趙佗自立為帝。趙佗恐,去帝號,自稱蠻夷大長老,從此,南越與漢長期和睦相處。
①《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②《史記·酈商列傳》。
第三節叔孫通①歸漢
叔孫通,又名何,薛(今山東滕縣東南)人,以文學見長。秦時,為待詔博士。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陳勝領導農民起義。官吏數奏,二世不愛聽,召博士儒生問:「楚戍卒攻蘄入陳,於公如何?」博士三十餘人皆說:「臣子反叛,罪死不赦。願陛下急發兵討閥。」叔孫通見二世有怒色,急忙上前說:「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為一家,毀郡縣城,鑠其兵,示天下不復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間。郡守尉今捕論,何足憂。」二世高興地說:「善」。二世盡問諸生,有的改說「盜」,但仍有人堅持說「反」的。二世令御史以「非所宜言」,治言「反」者之罪。言「盜」者皆罷歸。賜叔孫通帛二十匹,衣一襲,拜為博士。回舍後,諸生諷刺叔孫通說:先生真會阿諛奉承!叔孫通說:你們哪裡知道,我幾乎難逃虎口。接著,叔孫通逃回了老家。這時,薛已被楚占領,叔孫通投歸項梁。項梁敗死後,從楚懷王。項羽殺楚懷王后,叔孫通留事項羽。漢二年(公元前205年),劉邦率諸侯攻占彭城,叔孫通投降漢。
儒生出身的叔孫通,一向穿儒服。但是,劉邦卻憎惡儒生,甚至在儒生帽子裡撒尿。叔孫通逢迎劉邦,立刻改變服裝,衣短衣,從楚制,投劉邦所好。叔孫通降漢時,儒生弟子從者百餘人,他概不推薦,專門推薦能征善戰的壯士。弟子們對此不滿,偷偷地說:從先生數歲,又共同降漢,今不進臣等,專進「大猾」,這是為什麼呀?叔孫通知道後,對弟子們說:「漢王方蒙矢石爭天下,諸生寧能斗乎?故先言斬將搴旗之士。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秦時叔孫通迎合二世,被拜為博士,而今劉邦也拜他為博士,號稷嗣君。
制朝儀及諸儀法漢五年(公元前202年),劉邦即帝位,隨即廢除了秦的禮儀。但是,由於不講朝儀,群臣毫無約束,在大堂上飲酒爭功,甚至拔劍擊柱,混亂不堪。劉邦深感憂患,但又不知道如何辦。善於察顏觀色的叔孫通,對劉邦說:「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征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叔孫通在魯邀約儒生。儒生們說:「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公所為。公所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汙我!」叔孫通譏笑他們說:「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叔孫通制定出漢的朝儀,取得了劉邦的歡心。這時,叔孫通推薦弟子們作官,劉邦悉以為郎官。叔孫通又把劉邦賜給的五百斤黃金,統統分給弟子。弟子們對叔孫通的不滿頓時消失,高興地稱讚說:「叔孫生誠聖人也,知當世之要務。」
漢九年(公元前198年),拜叔孫通為太子太傅。漢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劉邦欲廢太子劉盈,立趙王劉如意。叔孫通力保太子,舉史事為鑑。①叔孫通事跡見於《史記·叔孫通列傳》者,不一一注出。
他說:晉廢太子,立奚齊,使國家動亂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不早定太子,使趙高詐立胡亥,導致國家滅亡。他又以太子仁孝、呂后有功不可忘為理由,極力諫說:「陛下必欲廢嫡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汙地。」劉邦見叔孫通諫爭堅決,改口說:算啦,我是說著玩的。叔孫通抓住劉邦的話說:「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為戲!」劉邦只好說:「吾聽公言。」劉邦最終放棄易太子,固然與張良獻策請四傑有關,但是,叔孫通諫爭,同樣起了作用。
惠帝即位後,徙叔孫通為太常,令其「定宗廟儀法。及稍定漢諸儀法,皆叔孫生為太常所論著也。」
惠帝所居未央宮,與呂后所居長樂宮,距離較遠。惠帝每次朝長樂宮,要戒嚴,很不方便。他下詔於兩宮之間修復道。復道未成,叔孫通諫說:「陛下何自築復道高寢,衣冠月出遊高廟?高廟,漢太祖,奈何令後世子孫乘宗廟道上行哉?」惠帝一聽犯禁,大驚說:「急壞之。」叔孫通又說:「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壞此,則示有過舉。」在叔孫通的建議下,反而修了原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