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八章 冒頓單于
第一節冒頓即位前的匈奴
匈奴的族源
在秦及西漢初期,匈奴是我國北方少數民族中的強大民族。冒頓是匈奴強盛時期傑出的領袖。相傳,匈奴是夏後氏的苗裔,其祖先曰淳維。據王國維《鬼方昆夷獿狁考》所考,匈奴「見於商周者曰鬼方,曰混夷,曰獯鬻。在宗周之季則曰獿狁。入春秋後則謂之戎,繼號白狄。戰國以降又稱之曰胡,曰匈奴」②。
匈奴的習俗畜牧是匈奴的衣食之源,其習俗多由此而生。匈奴人食畜肉,衣其皮。
牲畜離不開水草,匈奴常隨水草遷徙,無定處,無城郭,被稱為「行國」。其牲畜以牛羊馬為主,還有驢、騾等。
匈奴,兒童能騎羊,便學射鳥、鼠小動物。稍大,射狐兔以為食。成年,皆為甲騎,平時射獵禽獸,遇急皆為士卒,參加征戰。其兵器,長則弓矢,短則刀鋋。儘管兵器簡單,但由於匈奴人善騎射,戰鬥力很強。打仗觀星月。「月盛壯則攻戰,月虧則退兵。」
匈奴崇尚強健,賤老弱。生活上,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妻其妻。
戰國時期匈奴與中原的交爭自周以來,匈奴常與中原發生矛盾,有時導致戰爭。戰國時期,「冠帶戰國七,而三國邊於匈奴」。由於匈奴不斷南擾,鄰於匈奴的燕、趙、秦三國皆築長城以防範匈奴。趙武靈王一方面「胡服騎射」①,擊破林胡、樓煩,另一方面,自代至高闕沿北邊築長城,置雲中、雁門、代郡,防範匈奴。燕將秦開破東胡,卻地千餘里後,自造陽至襄平築長城,「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秦昭王敗義渠後,奪取「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拒胡」。三國為防範匈奴侵擾,都付出了巨大代價。
頭曼單于時期的匈奴當秦始皇時期,頭曼單于在位,勢力甚為強大,迫使秦始皇修長城,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以防範匈奴南下侵擾。但由於「東胡強而月氏盛」,秦處南方,在三面受敵的形勢下,頭曼單于不得不率眾北徙。陳勝、吳廣起義後,頭曼單于乘中原多事,南下收復河南失地,再與中原對抗。匈奴的社會性質,在冒頓單于即位後,發生了變化,由部落聯盟進入奴隸制部落國家的社會階段。
①冒頓單于和匈奴事略見於《史記·匈奴列傳》及《漢書·匈奴傳》者,不另一一作注。②《觀堂集林·鬼方昆夷ǎ狁考》。
①《史記·趙世家》。
第二節冒頓單于與匈奴的強盛
冒頓殺父奪權
冒頓是頭曼的兒子。當他已被定為繼承人的時候,頭曼單于寵愛的閼氏生少子。頭曼愛少子,欲廢冒頓,送冒頓於月氏為人質。此後,頭曼發兵攻月氏,欲激怒月氏而殺冒頓。月氏果然欲殺冒頓。在緊急關頭,冒頓盜其善馬,亡歸匈奴。頭曼見冒頓勇壯,覺得殺了可惜,遂改變主意,命他為萬騎將領。
冒頓日夜練兵,教士卒射獵鳥獸。他以鳴鏑為號令,規定:「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以鳴鏑射自己的善馬。有些將士不敢發箭,冒頓便把他們統統斬殺。而後,冒頓又鳴鏑射其愛妃。將士仍有猶豫未射者,冒頓又把他們殺掉。不久,冒頓以鳴鏑射其父的善馬。將士皆隨鳴鏑發箭,至此,將士已養成習慣於絕對服從的軍紀。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冒頓率將士隨其父狩獵。突然,冒頓鳴鏑射其父頭曼單于。將士皆隨鳴鏑放箭,頭曼單于被亂箭射死。冒頓既殺頭曼單于,隨即盡殺其後母與弟以及大臣不服從者,自立為單于。
冒頓統一各部東胡看到匈奴內部鬥爭,冒頓政權未穩,認為有機可乘,遣使匈奴,要求得到原頭曼單于的千里馬。冒頓尋問群臣的意見,群臣皆說:「千里馬,匈奴寶馬也,勿與。」冒頓卻說:「奈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他答應把千里馬送給東胡王。東胡王以為冒頓軟弱可欺,又提出要冒頓單于的閼氏。冒頓問群臣。群臣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說:「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又把閼氏送給東胡。東胡兩次得手後,日益驕橫,得寸進尺,竟然提出要獨占東胡與匈奴之間的大片空地。冒頓又問群臣。群臣回答說:「此棄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冒頓勃然大怒,斥責說:「地者,國之本也,奈何予之!」他把主張予的大臣統統殺掉。然後,冒頓出擊東胡。由於東胡毫無準備,冒頓大破東胡,擄掠畜產、人民,勝利而歸。冒頓乘勝,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洋,收復被秦蒙恬奪占的河南故地。後又「北服混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夷滅月氏」。「定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皆以為匈奴。諸引弓之民併為一家。」冒頓單于第一次統一了大漠南北,建立起一個強大的奴隸制國家。
當時,正值秦末漢初,中原多事,無暇北顧。冒頓幾乎沒遇到什麼阻力,控弦之士很快發展到「三十餘萬」人。而後,他不斷南下侵擾燕代地區。楚漢戰爭結束後,劉邦為了阻止匈奴的侵擾,徙韓王信於代,都馬邑。匈奴圍攻馬邑,韓王信降。匈奴因南逾句注,攻太原,兵至晉陽。
軍政合一組織的建立冒頓以前,匈奴的官制不甚可考。冒頓時設有: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等。自左右賢王至當戶,大者萬騎,小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曰萬騎。匈奴官制的特點是雙職,即都設左右。二十四長各有份地,其中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的地盤最大。左右骨都侯輔佐單于治理政事。二十四長,各自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封、都尉、當戶、且渠等。
匈奴以呼衍氏、蘭氏、須卜氏最貴。單于閼氏常從此三姓中選取。諸大臣皆世官。二十四長既是軍事首領,又是行政長官及生產的組織者。這是一套軍政合一的政治制度,它在我國北方遊牧民族中,以冒頓為首創。
冒頓時期,匈奴的法律仍很簡略。「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盜者沒入其家;有罪,小者軋,大者死。獄久者,不過十日。一國之囚不過數人。」單于每日早拜日出,晚拜月。族內聚會不多,只是正月會單于庭,祠;五月大會龍城,祭先人、天地、鬼神。秋天,馬肥,大會蹛林,課校人畜。戰爭方面,制訂了一些獎勵制度。斬首虜者,賜一卮酒。擄得財物,歸其所有。俘獲人口,以為奴婢。由於這些規定,戰爭中人人為利而戰,見敵追逐,如鳥飛集。不利,則瓦解雲散。無封樹喪服之禮。大首領死者,從死者往往多達數百千人。
冒頓與漢之間的平城之戰漢業初定,匈奴在北邊的威脅已然存在。劉邦徙韓王信於代,可說是一種防範措施。韓王信投降匈奴後,匈奴的威脅更顯得嚴重。劉邦不斷遣人偵探匈奴的虛實。冒頓為了誘使漢兵進擊,把所有精兵隱藏起來,使漢人偵察看到的都是老弱殘兵。「使者十輩來,皆言匈奴可擊。」劉邦仍不放心,又遣劉敬偵查。劉敬回報說:「兩國相擊,此宜夸矜見所長。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這時,大兵已經出發,劉邦聽不進劉敬的話,遂率三十二萬大軍,征伐匈奴。遇天下大雪,將士「墮指者十二三」。冒頓佯敗後退,「誘漢兵」。劉邦的先頭部隊行至平城,被冒頓的四十萬伏兵包圍,一連七日,內無糧餉,外不得援救。劉邦用陳平密計,遣使厚贈單于閼氏財物,還散布流言說,漢欲送單于美女以求和。於是閼氏勸冒頓說:「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王亦有神,單于察之。」冒頓原與韓王信之將王黃、趙利約,二人之兵,逾期未至,冒頓懷疑有變。於是,納閼氏之言,解圍一角。劉邦這才率士卒逃出,與大軍會合。冒頓引兵還。
平城之役,發生在漢七年,是漢匈關係史上的大事。它使劉邦看到匈奴不可以力取。於是他只好接受劉敬提出的和親政策,以「宗室女公主為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約為昆弟」。
劉邦死後,呂后以女主當政。冒頓對呂后很輕視,致書呂后,有呂后不能忍受的話,呂后見書大怒,欲發兵征討匈奴。季布提醒呂后,「高帝平城之敗,至今呻吟之聲未絕,傷痍者甫起」。呂后只得強忍怒火,婉言相拒,並贈冒頓車二乘,馬二駟。
漢文帝繼位後,匈奴右賢王於文帝三年(公元前177年),率眾擾上郡。文帝遣丞相灌嬰率八萬五千騎擊右賢王,右賢王出塞。次年,冒頓致書文帝,把右賢王的侵擾說成是漢邊吏的挑釁,並威脅說:「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遠舍。」文帝召集群臣,研究對策。公卿皆說:「匈奴新破月氏,不可擊。」於是文帝於六年(公元前174年),致書冒頓,申說:「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並贈送冒頓錦衣金飾繡緞等禮物。是年,冒頓死,子稽粥立,號老上單于。
冒頓於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即位,至文帝六年(公元前174年)死,在位三十六年。他在位期間,匈奴從氏族聯盟進入奴隸制社會階段。他以武力統一匈奴各部,吞併周圍部落,建立起強大的奴隸制國家,雄居於我國北方,對我國北方的發展,有超出前代的歷史意義。
第三節冒頓死後的匈奴
冒頓建立的強大政權,在他身後,仍然困擾著漢政權。漢在文景時期,繼續劉邦、呂后的政策,與匈奴和親。文帝六年(公元前174年),漢以宗室女為老上單于閼氏。文帝遣中行說護送公主於匈奴。中行說不願去。文帝強令其去。中行說降匈奴,教單于左右疏記,以計課其人眾畜物,並日夜教單于候利害處,伺機攻漢。
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老上單于率十四萬騎,攻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卬,進至與長安不遠的甘泉宮。文帝遣周舍、張武發騎十萬,車千乘,駐守長安旁,防範匈奴。又以盧卿為上郡將軍,魏遬為北地將軍,周灶為隴西將軍,張相如為大將軍,董赤為前將軍,發車騎擊匈奴,但均無所獲。老上單于一再南下侵擾,掠奪財物,殺傷人畜甚眾。漢患之,乃遣使遺單于書。單于遣使報謝。文帝於後元二年(公元前162年),再次遣使致單于書,稱:「先帝制,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重申漢與匈奴的界限,要求單于遵守。匈奴老上單于卒,子軍臣單于即位後,於文帝後元六年(公元前158年),率六萬騎,侵擾上郡、雲中,「殺略甚眾」。文帝遣三將軍屯北地,又遣三將軍屯長安西細柳、渭北棘門、霸上,以備匈奴。景帝五年(公元前152年),漢以宗室女為軍臣單于閼氏。景帝時期,匈奴「時小入盜邊,無大寇」。
武帝時,改變了對匈奴的消極防守為主動進攻,先後發動十多次征討。
其中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和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兩次進攻,使匈奴受到嚴重打擊。匈奴遭受失敗後,仍想保留和親所得,「數遣使於漢,請求和親」。孤鹿姑單于在遭到武帝拒絕後,又擺出其先輩的態勢,威脅說:「南有大漢,北有強胡。胡者,天之驕子也,不為小禮以自煩。今欲與漢闓大關,取漢女為妻,歲給遺我糵酒萬石,稷米五千斛,雜繒萬匹,它如故約,則邊不相盜矣。」言下之意,如不奉送,匈奴將攻漢邊境。孤鹿姑單于的威脅,對於已經強盛的漢,毫無價值。武帝繼續對匈奴用兵、「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損失慘重。
匈奴南下掠奪受阻後,矛頭轉向西方。烏孫深受其害,烏孫昆爾上書漢宣帝,表示願發全國一半精兵,人馬五萬匹,擊匈奴,請求漢出兵相助。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宣帝遣田廣明率四萬餘騎出西河,范明友率三萬餘騎出張掖,韓增率三萬餘騎出雲中,趙充國率三萬餘騎出酒泉,田順率三萬餘騎出五原,擊匈奴。常惠助烏孫昆爾,將其五萬餘騎,從西方出擊,與五將軍配合。匈奴聞漢大兵出動,率其老弱,驅畜產遠走。五將軍出塞二千餘里,所獲甚少,而烏孫兵則所獲甚多。他們攻至右谷蠡王庭,「獲單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長將以下三萬九千餘級」,又得馬牛羊等牲畜七十餘萬頭。「匈奴民眾死傷而去者,及畜產遠移死亡,不可勝數,於是匈奴遂衰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