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三章 秦的暴政與秦末農民戰爭

第一節 秦的暴政與社會矛盾的激化 皇朝作為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封建皇朝,曾經起過重要的作用。秦始皇作為這個皇朝的創立者,在結束長期以來的諸侯割據局面,促進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形成,確立封建制度等方面,也作出過重要的歷史貢獻。 但是,秦皇朝是通過長期兼併戰爭,依靠軍事手段建立的封建政權。它的許多將士往往是屢建戰功,擁有食邑和大量田宅的軍功地主。而一旦兼併戰爭結束,這些曾轉戰南北,立過汗馬功勞的軍功地主,又很快成為封建國家各級統治機構的官吏。 因此,軍功地主是秦皇朝的主要社會支柱和階級基礎。秦代地主階級的統治,主要是軍功地主的統治,而秦始皇則是以軍功地主為主的地主階級的最高政治代表。誠然,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在封建社會初期,地主階級,包括軍功地主在內,無疑還是一個新興的階級,有其積極、進取的一面,但也有其貪婪、殘暴的一面。特別是軍功地主,作為趁割據混戰之機而興起的暴發戶,對土地、財物具有極大的貪慾;同時,由於靠戰爭發跡,因而又極端迷信暴力,主張嚴刑峻法,「權制獨裁」,實行封建專制主義。而且隨著兼併戰爭的結束和封建制的確立,這些階級劣根性更是日益明顯地暴露出來。所以,實行暴政,加強對以農民為主體的勞動人民極其殘酷的壓迫和剝削,實為有秦一代政治的一個最突出的特點。 「尊獎兼併之人」,維護奴隸制殘餘早在戰國時期,就已開始出現土地兼併的現象。秦皇朝建立後,由於「制人之財,既無紀綱,而乃尊獎兼併之人」①,因而土地兼併繼續有所發展。當時,許多官吏和軍功地主擁有大量田宅或封邑。公元前225年,王翦伐楚之前,向秦王政「請美田宅園池甚眾」。秦王當即回答說:「將軍行矣,何憂貧乎!」②果然,以後,王翦之子王賁、孫王離被封為列侯,而列侯正是有食邑的。《續漢書·百官志》稱:「秦爵,二十等為徹(列)侯,金印紫綬,以賞有功。功大者食縣,小者食鄉亭,得臣其所食吏民。」次於徹侯的關內侯,名義上雖然「無土」,但仍規定「寄食在所縣,民租多少,各有戶數為限」。為了滿足地主階級首先是軍功地主的土地貪慾,秦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還下詔「使黔首自實田」③,即命令地主和有田農民向國家如實呈報自己占有田地的數額,以論徵收賦稅。這實質上是在全國範圍內,以法律的形式進一步確認封建土地占有權,公開承認土地兼併的合法性。 在秦皇朝的支持、庇護與縱容下,秦代地主階級特別是軍功地主侵奪土地,廣占田宅,致使社會上出現了「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①的狀①崔寔:《政論》。 ②《史記·白起王翦列傳》。 ③《史記·秦始皇本紀》裴駰《集解》引徐廣語。 ①《漢書·食貨志》。 況。貧富懸殊嚴重,始皇「數幸之郡縣,富人以貲佐,貧者築道旁」②。地主豪富「設房闥,備廐庫,繕雕琢刻畫之好,博玄黃琦瑋之色,以亂制度」③。他們橫行鄉里,為所欲為。「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④而貧苦農民失去僅有的一小塊田地之後,只得為人傭耕,或被迫「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伍」⑤,忍受沉重的剝削。他們雖然終生勞累,但仍「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⑥,陷於饑寒交迫的困境。關於這種狀況,我們從秦末農民起義的階級隊伍里找到證實。農民起義領袖陳涉就是一個沒有或只有很少土地、「與人傭耕」的僱農。史稱陳涉為「瓮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⑦。陳涉領導首舉義旗的戍卒九百人,也是「閭左」貧民。由此不難看出,秦末農民起義,究其社會根源,與戰國至秦代的封建地主勢力的發展及由此引起的土地問題的出現,有著密切的關係。 秦皇朝繼續維護奴隸制殘餘。當時,不論是封建國家,還是私人地主,都擁有相當多的奴隸。睡虎地秦墓竹簡經常提到的「隸臣」、「隸妾」、「隸臣妾」,就是國家的官奴婢。而它所說的「人臣」、「人妾」、「人奴」、「人奴妾」,則多指私人占有的奴婢。秦代官私奴婢仍然相當廣泛役使於社會生活的許多方面,受著奴婢占有者的殘酷壓榨。他們有的被迫從事農耕。秦簡《倉律》有給「隸臣田者」供給口糧的具體限額。有的在手工作坊服役。秦律《工人程》有關於「隸臣」、「隸妾」、「小隸臣妾」等從事手工業勞動的規定。有的被迫承擔官府和家內種種繁重的雜役。《史記·陳涉世家》稱,修驪山墓的有「人奴產子」。《睡虎地秦墓竹簡》也有「隸臣妾恆及為它事」、「為人仆養」的記載。秦代的奴隸制殘餘還受到法律的保護。秦簡《法律答問》規定:奴婢的主人擅自殺死、刑傷、髡剃其子或奴婢,奴婢也不得「告主」。如果控告,則政府不僅不予受理,而且還應治「告者罪」①。還規定:「人奴擅殺子,城旦黥之,畀主」;「人臣」和「人妾」合謀盜賣主人的耕牛後潛逃,「當城旦黥之,畀主」②。「畀」,予也。對於觸犯刑律的奴隸,秦皇朝既要依法治罪,而在治罪之後,仍要交還原主。這表明,奴隸完全是其主人占有的私有財產,而秦律倒是嚴格保護這種奴隸制占有關係的。 在秦代,奴隸的社會地位十分低下。他們被視為錢財或物品,可以供人們賞賜之用。秦律規定:「有投書,勿發,見輒燔之。能捕者,購臣妾二人。」③顏師古云:「購,設賞募也。」④能破獲投匿名信者,即賞賜兩名奴婢。如有更大的功績,賞給的奴婢一定更多。秦簡《司空律》還寫道:「百姓有貲②《鹽鐵論·散不足》。 ③陸賈:《新語·無為》。 ④《漢書·食貨志》。 ⑤《漢書·食貨志》。 ⑥《漢書·食貨志》。 ⑦賈誼:《新書·過秦》。 ①《睡虎地秦墓竹簡》,第196頁。 ②同上書,第183、152頁。 ③同上書,第174頁。 ④《漢書·高帝紀》注。 責(債)而有一臣若一妾,有一馬若一牛,而欲居者,許。」⑤貲贖債務,既可以一奴或一婢,也可用一頭馬或牛的勞役去抵償。這表明,在秦律面前,奴隸只具有與牛馬相同的價值。奴隸社會地位之低下,可想而知。此外,秦律還公然允許轉借和買賣奴隸。《倉律》規定:「妾未使而衣食公,百姓有欲叚(假)者叚(假)之,令就衣食焉,吏輒被事之。」①《法律答問》還說:「隸臣將城旦,亡之,完為城旦,收其外妻、子。子小不可別,令從母為收。可(何)謂『從母為收』?人固買(賣),子小不可別,弗買(賣)子母謂殹(也)。」②顯然,秦代不僅存在著奴隸買賣,而且這種買賣還是合法的。繁重的賦役秦代的賦稅十分繁重。有田租。秦律有關於「入禾」、「入禾稼」的規定。雖然秦代「租禾」的稅率,史無明確記載,但從秦簡里一再提到「入禾倉,萬石一積」,「櫟陽二萬石一積,咸陽十萬石一積」,不難看出,秦朝的田租無疑是很重的。還有戶賦,按人口多少徵收。秦律不僅規定徵收戶賦,還嚴禁「匿戶」③,逃避負擔。《淮南子·汜論訓》云:秦代「頭會箕賦,輸於少府」。高誘註:「頭會,隨民口數,人責其稅;箕賦,似箕然,斂人財多取意也。」《漢書·陳余傳》亦云:「秦為虐政,頭會箕斂,以供軍費。」服虔註:「吏到其家,人人頭數出谷,以箕斂之。」田租戶賦之外,還有種種雜稅苛捐。種田的要「入芻藁」,而且不管是否種了莊稼,都要一律繳納。「入頃芻藁,以其受(授)田之數,無豤(墾)不豤(墾),頃入芻三石,稾二石。」④樵採漁獵的要納「山澤之稅」。甚至連在禁苑打死了一條狗,也要「皆入於公」,或「食其肉而入皮」①。誠所謂「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政,猶未足以澹其欲也」②。 秦代的徭役更是繁重到了極點。秦制規定:一般勞動人民年十五始服役,六十歲老免。一生中須為正率一年,屯戍一年,每年還要為更卒一個月③。國家規定的這些徭役本來已經很重了,但實際上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額外徭役,有的甚至不計役期。如秦簡《徭律》規定:興徒以邑中之紅(功)者,令緈(■)堵卒歲。未興堵壞,司空將紅(功)及君子堵者有罪,令其徒復恆之,勿計為繇(徭)。 縣葆禁苑、公馬牛苑,興徒以斬離散及補繕之,輒以效苑吏,苑吏循之。未卒歲或壞■(缺),令縣復興徒為之。而無計為繇(徭)。④徵發役徒修築各種工程,必須擔保一年,如不到一年,已有「壞缺」,就應重新修築,並不得算入規定的服役時間,這不僅大大加重了徭役的負擔,而且給任意「興⑤《睡虎地秦墓竹簡》,第85頁。 ①《睡虎地秦墓竹簡》,第48頁。 ②同上書,第201頁。 ③同上書,第222頁。 ④同上書,第27—28頁。 ①《睡虎地秦墓竹簡》,第26頁。 ②《漢書·食貨志》。 ③參閱《漢書·食貨志》。 ④《睡虎地秦墓竹簡》,第77頁。 徒」提供了法律依據。也就是說,只要統治者認為需要,就可以隨時徵發徭役。 秦始皇大興土木,連續不斷地在咸陽及其它許多地方修築宮室殿觀。早在兼併六國過程中,秦每破一諸侯,始皇就派人「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這些風格各異的大型建築群,「殿屋復道周閣相屬」⑤,還將從各國擄掠來的美女和樂器充實其中,以供享樂。統一六國後的第二年,始皇在咸陽渭南作極廟和甘泉前殿。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他仍感到已有的宮廷太小,於是改在渭南上林苑中大規模營建朝宮,先作前殿阿房。據記載,阿房宮「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①。還在殿前為閣道直抵南山,在南山頂峰上立華表以為闕門;又在殿後修復道渡渭通達咸陽。整個建築布局象徵著天極紫宮星座的結構。為了建築這座豪華而宏大的宮殿,秦始皇徵發了數十萬刑徒,砍伐了今四川、湖北、湖南一帶的大片林木。「蜀山兀,阿房出」②的著名詩句就是由此而來的。除阿房宮外,秦代還有數以百千計的離宮別館。「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而咸陽附近二百里內的二百七十座宮觀,還皆以「復道甬道相連,帷帳鐘鼓美人充之」。秦始皇就經常行幸其間,連丞相群臣也「莫知行之所在」③。秦始皇不僅濫用民力,修建大量生前享用的華麗宮室,而且煞費苦心經營他死後的地宮。還在他即位之初,就穿治驪山(今陝西臨潼境內),為自己修墓。統一六國後,又發全國各地刑徒七十餘萬人繼續大規模營造。陵「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有餘」④。合今高為120多米,周長2167餘米⑤。陵下「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①以陵墓為主體,附近還修築了各種大型陪葬工程。現已發掘的三個秦兵馬俑坑,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一號俑坑已出土陶武士俑五百餘件,陶馬二十四匹,木車六輛。估計全坑藏有陶俑六千個左右②。二號俑坑已試掘出陶兵俑二百二十三件,將軍俑一件,陶馬九十六匹,木質戰車十一輛,如果全部發掘,大約會出土各種陶俑近九百件,陶馬四百七十餘匹,木車八十九輛③。三號俑坑有駟馬戰車一乘,武士俑六十八件④。這些出土的大量陶兵馬俑,造型生動,神態逼真,而且與真人真馬大小相似。它被譽為世界第八大奇蹟,是我國古代文化的珍品。據有關方面試驗,在今天的生產技術條件下,複製成功一件原大陶俑,大約需要五、六人緊張勞動⑤《史記·秦始皇本紀》。 ①《史記·秦始皇本紀》。 ②杜牧:《阿房宮賦》。 ③《史記·秦始皇本紀》。 ④《漢書·劉向傳》。 ⑤秦始皇陵經兩千多年的風雨剝蝕及人掘畜踩其封土堆漸趨縮小。1906年,日本人足立喜六曾測出其高約76米,周長約2006米。1962年,陝西省文管會測出其整形呈方錐體,高約43米,東西長345米,南北長350米,周長1390米。頂部南北24米,東西10米(《秦始皇陵調查簡報》,《考古》1962年8期)。①《史記·秦始皇本紀》。 ②《秦始皇陵東側第一號兵馬俑坑試掘簡報》,《文物》1975年11期。③《秦始皇陵東側第二號兵馬俑坑試掘簡報》,《文物》1978年5期。④《秦始皇陵東側第三號兵馬俑坑試掘簡報》,《文物》1979年12期。兩個月。在當時要創製出成千上萬件這樣的陶俑,該要付出多少人的血汗和勞動呵!何況這還只是始皇陵整個工程中的一項。 值得注意的是,秦代除修阿房宮、興驪山墓外,還有不少大規模徭役徵發。其中有的徵發,如築長城,開靈渠,戍邊塞,修馳道、直道等,雖然在客觀上有一定積極作用,但在短期百役並興,曠日持久,其結果也必然給人們造成巨大災難。這一些還只是秦皇朝直接徵發的徭役。至於地方,還有官府公舍及「公馬牛苑」的興建修繕等各種雜役,也無不徵用民力。據統計,秦代全國人口約兩千萬,而每年被迫服役的不下二百萬,以致丁男不足,又征丁女。秦代徭役之繁重,由此可見一斑! 嚴酷的刑罰如前所述,秦皇朝建立後,曾頒布過通行全國的法律。秦律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嚴刑酷罰。特別是秦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秦得水德,水主陰,陰刑殺,因而他「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①。 從史籍和雲夢秦簡的記載看,秦的刑罰名目繁多,大約可分為死刑、肉刑、徒刑、笞刑、髡耐刑、貲刑、贖刑、廢、誶,收、連坐等十二種②。而在同一種刑罰內,又按處死的方式、對肢體殘害的部位,鞭苔多少,刑期長短,遷徙遠近和貲罰輕重等,分為不同的等級。如死刑有戮、戮屍、棄市、磔、定殺、族、夷三族、梟首、車裂、腰斬、體解、囊撲、剖腹、蒺藜、鑿顛、抽脅、鑊烹,肉刑有黥、劓、刖、宮,貲刑有貲甲、貲盾、貲戍、貲徭,連坐有親屬連坐、什伍連坐、官吏和士兵上下級之間的連坐、薦舉人與被薦舉人之間的連坐,等等。按秦律的規定,各種刑罰既可單獨使用,也可重複使用,還可兩種、三種結合使用。如《法律答問》云:「人奴妾治(笞)子,子以■死,黥顏■」③。顏即額部,■為兩顴。「黥顏■」,就是在額頭和雙顴均施以黥刑。又云:「擅殺子,黥為城旦舂。」「五人盜,臧(贓)一錢以上,斬左趾有(又)黥以為城旦。」①這兩條律文,前者是肉刑(黥)與徒刑(城旦)的合用,後者則是刖(斬左趾)、黥兩種肉刑與徒刑(城旦)的合用。這種不同刑種的交錯重複使用,使本來就名目繁多、用刑苛酷的秦代刑罰變得更加繁雜而殘酷了。而這種種酷刑,又主要是針對農民和奴隸群眾的。秦律對農民和奴隸往往是輕罪重刑,從嚴懲處。如規定:盜採人桑葉,贓不到一錢,應「貲徭三旬」②;甲盜不盈一錢,前往乙家,乙「見智(知)之而弗捕,當貲一盾」③。還規定:城旦舂毀折瓦器、鐵器、木器,為大車折務(輮),輒治(笞)之。直(值)一錢,治(笞)十;直(值)廿錢以上,孰(熟)治(笞)之。④①《史記·秦始皇本紀》。 ②參閱劉海年:《秦律刑罰考析》,《雲夢秦簡研究》第171—204頁,中華書局1981年版。③《睡虎地秦墓竹簡》,第183頁。 ①《睡虎地秦墓竹簡》,第181、150頁。 ②同上書,第154頁。 ③同上書,第155頁。 ④同上書,第90頁。 笞,實際上也是一種肉刑。服城旦舂的刑徒在勞動生產過程中,只要對用器或工具稍有損壞,其損失雖只值一錢,就得鞭笞十下,如果值二十錢以上,竟可「熟笞之」,即不計次數地任意重打,直到打夠為止。這種不加限定的行刑規定,實際上是給封建官吏任意殘害人民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法律依據。 秦代「法繁於秋萘,而網密於凝脂」⑤。但秦始皇還不以此為滿足,他往往濫施淫威,肆意刑殺。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東遊,行至陽武博浪沙(今河南中牟),「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今天下大索十日」。(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始皇微服行巡咸陽,夜出遇盜於蘭池(今陝西咸陽市東郊),隨行武士當即擊殺盜,但始皇仍下令「關中大索二十日」。(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始皇幸梁山宮,在山上見丞相出行時車騎很多,心甚不快。當時大概有在其身旁的宮中隨行侍者私下告訴丞相。丞相從此便減少了車騎。始皇知道後大怒,推斷「此中人泄吾語」。於是「詔捕諸時在旁者,皆殺之」。這一年,始皇還藉口儒生「或為妖言以亂黔首」,坑殺四百六十餘人於咸陽。(始皇)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有人在東郡隕石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幾個字,始皇知道後,「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 始皇的這些暴行,幾乎涉及到了社會的各主要階層。其中被誅殺的大多是勞動群眾,但也有屬於統治階級內部的一些儒生、博士,連宮廷內的「中人」也不能倖免。由於秦始皇「專任獄吏」,「樂以刑殺為威」,因此,秦朝的許多官吏往往苛酷貪殘,嗜殺成性。如范陽令便是一名「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勝數」①的劊子手。 秦始皇嚴刑酷罰,以暴力治天下,自以為可以鞏固自己的統治。但是,正如漢陸賈總結亡秦教訓時所說:「事逾煩天下逾亂,法逾滋而奸逾熾,兵馬益設而敵人逾多。秦非不欲為治,然失之者,乃舉措暴眾而用刑太極故也。」②陸賈這一論斷,確是秦代歷史的真實反映。 秦始皇的最後一次巡遊及其猝死沙丘始皇的暴虐統治,直接把人民驅逐到了他的對立面,以至出現「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仇」①的局面。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秋,朝廷侍者從關東至咸陽,夜過華陰(今陝西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玉擋道說:「為吾遺滈池君。」又說:「今年祖龍死。」說罷,置其璧而去。使者捧著璧具以奏始皇。始皇默然良久,只得故作鎮定地說:「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轉身又自我寬慰道:「祖龍者,人之先也。」乃使御府視其璧,卻原來是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第二次巡遊渡江時「所沈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為了印證這種卦象,始皇便一面下令遷北河榆中(今河套地區北部一帶)三萬家,一面又開始籌劃著第五次的⑤《鹽鐵論·刑德》。 ①《史記·張耳陳余列傳》。 ②《新語·無為》。 ①賈山:《至言》,見《漢書·賈鄒枚路傳》。 巡遊。司馬遷的這段記載,固然頗有一些神秘主義的色彩,但剔除其神奇的表象,真實流露的則是人們對始皇詛咒與痛恨的心音! 始皇的第五次巡遊始於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十月。這是他一生中最後的一次出遊。隨行的主要是左丞相李斯和中車府令趙高。少子胡亥最受寵愛,請求侍從,始皇許之。 秦始皇一行從咸陽出發,大約經武關(今陝西商南東南)、宛縣(今河南南陽),十一月南下至雲夢(今漢水、長江交匯處至洞庭湖一帶湖泊區),望祭虞舜於九嶷山(今湖南寧遠南)。然後沿長江東下,過丹陽(今安徽當塗東),抵錢唐(今浙江杭州市),臨浙江。原來打算順道在此渡江,但因浙江的這一段江面流急「波惡」,乃西行一百二十里,選擇狹窄處渡江東南行,上會稽(今浙江紹興市南),祭大禹,並在這裡立石刻以頌秦德,這就是著名的《會稽刻石》。 《會稽刻石》文三句為韻,凡二十四韻,七十二句。刻石追述了秦始皇「平一宇內」,殄滅六國的歷史功績,讚揚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的集權統一的局面。針對當時社會上已經出現的動盪不安和「淫泆」之風。刻石還反覆強調「貴賤並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防融內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誠。」「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順令。」認為只有這樣,才能「人樂同則,嘉保太平」,「常治無極,輿舟不傾」①。《會稽刻石》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秦始皇晚年社會政治的潛在危機與問題。 秦始皇從會稽返回錢塘後,過吳(今江蘇蘇州市),從江乘(今江蘇鎮江市北)渡江,至海濱,乘船北上至琅邪(今山東膠南縣境)。琅邪,本是秦始皇以前巡遊兩次到過的地方,還曾在這裡築琅邪台,立刻石,派方士徐市等入海求仙人和神藥。這次舊地重遊,自然是為了親自取得仙藥,以便長生不老。可是,徐市等不僅求神藥「數歲不得」,而且耗費巨大。為了免遭罪責,他乃謊稱:蓬萊仙藥本是可以求到的,但常為大魚所苦,海船受阻,故不得至,請派善射者以連弩射之。始皇求藥心切,連夢中也想到這類事,於是令入海者準備了捕殺大魚的工具,並親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可是從琅邪北至榮成山②,都未見大魚。直至之罘(今山東芝罘半島),才「見巨魚,射殺一魚」。秦始皇得到這點心理上的滿足之後,便轉陸路西行,經臨淄(今山東淄博市東北),抵平原(今山東平原南)。 車駕到達平原津時,正是盛夏季節,始皇突然患病。但這位封建皇帝特別怕死,厭惡言及「死」字,群臣更是「莫敢言死事」,以致病情日益惡化。始皇無可奈何,只得為璽書給遠在上郡的長子扶蘇,要他迅速「與喪令咸陽而葬」①。書已封,卻被代管皇帝符璽的中車府令趙高劫持在手,未派人送走。七月丙寅,始皇死於沙丘平台(今河北平鄉東北)。不可一世的秦始皇總想長生不老,卻偏偏只活五十歲就離開了人間。 沙丘之變,二世「暴虐以重禍」 ①《史記·秦始皇本紀》。 ②據《史記·秦始皇本紀》。《史記正義》云:榮成山「即成山也,在萊州」。又據清顧炎武考證,「榮」應為「勞」之誤,榮成山當應勞、成二山之合稱。說見《日知錄》。 ①《史記·秦始皇本紀》。 秦始皇死後,左丞相李斯以為主上崩於巡遊途中,如果匆促宣布,「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秘不發喪,將其屍體放在轀涼車中,由始皇生前親幸的宦者參乘,每日照常上食,百官也依舊前來奏事,而由宦者從轀涼車中可具奏請。當時,知道始皇之死的僅李斯、胡亥、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趙高,本是前趙國公族的疏遠族屬,生於隱宮,「世世卑賤」。始皇聽說他「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使其主管乘輿路車,又令其教胡亥決獄及律令法事,深得胡亥的寵幸。高有大罪,始皇使蒙恬之弟蒙毅治其罪。毅依法定其死刑,除其宦籍。但始皇以高敦敏於事,擅於迎奉,於是「赦之,復其官爵」②。趙高既騙取了始皇的信任,又得寵於胡亥,乃乘皇位替換之機,策劃了竊奪朝柄的活動。 趙高擅自扣留了始皇臨死前給扶蘇的璽書,並對胡亥說:「上崩,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還說:「方今天下之權,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願子圖之。且夫臣人與見臣於人,制人與見制於人,豈可同日道哉?」胡亥猶豫不決,不敢貿然行事。趙高又進一步鼓動道:「大行不小謹,盛德不辭讓。」「顧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猶豫,後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願子遂之!」①經過趙高這番教唆,二十歲的胡亥果然採納了他廢兄而立弟的計謀。接著,高又去遊說李斯,聲稱始皇「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胡亥「慈仁篤厚」,「可以為嗣」。並說:「君聽臣之計,即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喬松之壽,孔墨之智。今釋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為寒心。」②李斯受趙高的威逼利誘,軟硬兼施,很快就與之沆瀣一氣,共同「陰謀破去」了始皇封賜扶蘇的璽書,「而更詐為丞相斯受始皇遺詔沙丘,立子胡亥為太子」③。又另為偽書給扶蘇、蒙恬,誣其「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④,逼迫扶蘇自殺,蒙恬被囚。這就是給秦朝統治帶來了嚴重惡果的沙丘之變。趙高、胡亥、李斯的沙丘陰謀得逞後,隨即從這裡北上,經井陘(今河北井陘西北),抵九原(今內蒙包頭市西北),然後沿直道入關中。抵咸陽後,便為始皇發喪。胡亥以太子的名義襲帝位,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於驪山。 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趙高為郎中令,居中用事。二世「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①,在原有暴政的軌道上走得更遠了。 為了消滅異己,維持篡奪到手的政權,趙高、二世繼逼死蒙恬之後,又製造了規模更大的殘殺大臣宗室的慘禍。就在二世元年四月,趙高對二世說:「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且蒙恬已死,蒙毅將兵居外,臣戰戰慄栗,唯恐不終。」二世聽後非常驚恐,連問「為之奈何?」趙高毫不掩飾地說:②《史記·蒙恬列傳》。 ①《史記·李斯列傳》。 ②《史記·李斯列傳》。 ③《史記·秦始皇本紀》。 ④《史記·李斯列傳》。 ①賈誼:《新書·過秦》。 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至收族,滅大臣而遠骨肉;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近之。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奸謀塞,群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②趙高提出的這套消滅異己,培植親信,誅戮故臣與宗親的主張,二世言聽計從,倍加讚賞。他重訂了更為苛酷的法律,規定凡是群臣及諸公子犯了罪的,一律由趙高審訊懲治。趙高乘機報復泄怨,殺害蒙毅,先後戮死公子十二人於咸陽市、六人於杜(今陝西西安市西南)。公主十人甚至被活活裂其肢體而殺之。被株連者更是不可勝數。公子高本想奔逃,但怕遭致族滅,只得上書「請從死」,為始皇殉葬。公子將閭兄弟三人被囚後,仰天大呼「吾無罪!」悲憤流涕,「拔劍自殺」。於是,一時間,「宗室振恐。 群臣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①二世、趙高對勞動人民的壓迫、剝削和掠奪,較始皇時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繼續大規模徵發徭役,加緊趕修酈山墓。埋葬始皇時,二世下令,始皇后宮凡無子者,都要一律殉葬。為了防止在墓室內安裝機弩矢的工匠泄露機密,竟在下葬後,關閉墓道羨門,將全部工匠閉死在墓內②。史稱始皇葬於酈山之阿,曾「多殺宮人,生薶工匠,計以萬數」③。二世埋葬始皇后,緊接著就大興土木,營建宮室。他提出:「先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未就,會上崩,罷其作者,復土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④於是,一度停建的阿房宮工程又重新恢復了。此外,還「外撫四夷」,徵發大批貧苦農民戍守邊地。又調集材官蹶張之士五萬人屯衛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由於大批人馬聚集咸陽,糧草供應不夠,只得下令郡縣運送菽粟芻藁,並規定,所有運送糧草的人都必須自帶口糧,不得食咸陽三百里以內的穀物。 二世、趙高昏庸腐朽,貪婪暴戾。「繁刑嚴誅,吏治刻深。」⑤「賦斂愈重,戍徭無已。」「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重者為忠臣。」⑥如果說,秦皇朝在以前的一段時期內起過積極的作用,占有不可忽視的歷史地位,這時它在趙高、秦二世的把持下,就完全變成歷史的惡性腫瘤,給人們帶來的則是十足的災難和禍害了。 秦的暴政大大激化了社會矛盾,造成了農民階級與地主階級的尖銳對立與衝突。殘酷的剝削,使得「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①,饑寒交迫,無以為生。繁重的徭役,使廣大農民「丁男被甲,丁女轉輸」,離鄉背井,飛芻輓粟,結果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累死道旁,「自經於道樹」,②《史記·李斯列傳》。 ①《史記·秦始皇本紀》。 ②《史記·秦始皇本紀》。 ③《漢書·劉向傳》。 ④《史記·秦始皇本紀》。 ⑤賈誼:《新書·過秦》。 ⑥《史記·李斯列傳》。 ①《史記·淮南衡山王列傳》。 竟出現了「死者相望」②,「道路死人以溝量」③的慘狀。而苛酷的刑罰,更是「赭衣塞路,囹圄成市」④,「劓鼻盈虆,斷足盈車」⑤,冤獄遍於國中,被刑者多達數十萬乃至上百萬,整個社會變成了一個陰森恐怖的大監獄。面對這樣黑暗暴虐的統治,人們為了擺脫苦難,死裡求生,只有斬木為兵,揭竿而起。於是,在陳勝、吳廣的倡導下,一場大規模的反暴秦的農民戰爭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②《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 ③《淮南子·汜論訓》。 ④《漢書·刑法志》。 ⑤《鹽鐵論·詔聖》。 第二節 陳勝、吳廣起義 大澤鄉起義 在秦始皇去世之前,已是民怨沸騰,反者四起。其中有的人,如彭越、英布、劉邦等已初步組織起具有農民起義性質的隊伍。這種局面的出現,生動地構成了農民大起義的前奏曲。而始皇之死與二世、趙高的倒行逆施,則大大加速了大起義爆發的進程。二世「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①「趙高以峻文決罪於內,百官以峭法斷割於外。死者相枕席,刑者相望。百姓側目重足,不寒而慄。」②二世、趙高極端專制主義的黑暗統治,使以農民群眾為主體的勞動人民以及社會各階層,都無法按原樣生活下去了。「天下敖然若焦熱,傾然若苦烈。上下不相寧,吏民不相僇。」③「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④社會劇烈震盪,人們惶惶不可終日,南北各地如同堆積著易燃的枯草,最高統治者恰似坐在那將爆發的火山口上。因此,只要有人率先振臂高呼,舉起革命的火炬,就必然會使早已出現的分散的點點反秦星火,迅速燃遍各地,使微弱的前奏曲演成威武雄壯的場面。歷史急需這樣的人物,這樣的人物也必然會湧現出來。於是,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振臂高呼一舉拉開了秦末農民戰爭的序幕。 陳勝,字涉,陽城(今河南商水西南)⑤人,出生於一個地位極為低下的貧苦農民家庭。吳廣,字叔,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也是一名貧苦農民。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朝廷強征大批「閭左」貧民去戍守漁陽(今北京市密雲縣西南)。在今安徽、河南交界地區,有九百人被徵調出發。陳勝、吳廣在被徵發之列,並被推定為屯長。這年七月,他們走到蘄縣(今安徽宿縣南)大澤鄉(今宿縣東南)時,碰到滂沱大雨,道路不通,延誤了到達漁陽的期限。按照秦代法律的規定,誤期就要一律處斬。死亡威脅著每一個人,暴虐的統治,激起了九百名貧苦農民莫大的義憤。 在這緊急關頭,陳勝、吳廣共同分析了當時的情勢與出路,一致認為,逃亡是死,起義也可能死。同樣是死,倒不如起義反秦,為爭國而死。陳勝還進一步提出:現在人們遭受秦的暴政之苦已經很久了!特別是秦二世作為始皇的少子,本不應繼位,當繼位的是長子扶蘇。扶蘇是由於多次勸諫秦始皇,引起始皇的不滿,才被貶到邊地去將兵的。「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百姓多聞其賢,未知其死也。」①項燕原是楚國的名將,屢建戰功,關懷士兵,深受楚人的崇敬與擁戴。現在有的人以為他死了,有的還說他逃亡在外。「今①賈誼:《新書·過秦》。 ②《鹽鐵論·周秦》。 ③《淮南子·兵略訓》。 ④賈誼:《新書·過秦》。 ⑤陽城,今屬何處,史學界迄無定論。主要有河南商水說、登封說、方城說以及安徽宿縣說等幾種看法。筆者以為商水說更為合理可信一些,故從之。 ①《史記·陳涉世家》。 誠以吾眾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天下唱,宜多應者。」②於是兩人決定立即採取各種方式,製造反秦輿論,準備組織起義。他們先去找人占卜。占卜人深知其用意,便說:你們的大事本是可望成功的,不過,最好還是求求鬼神。「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眾耳。』」③他們於是用丹砂寫了「陳勝王」的帛書,悄悄塞進漁民準備出賣的魚腹里。戍卒買魚烹食時,發現了這種帛書,感到十分奇怪。夜間,陳勝又密令吳廣潛入戍卒駐處附近荒野叢林中的神祠里,燃起若明若暗的篝火,學著狐狸的嚎叫聲,高呼「大楚興,陳勝王」。戍卒們聽到後更是驚恐不已。等到天剛亮,他們便以奇特的心情指目陳勝,紛紛傳說著與他有關的「丹書」、「狐鳴」的奇聞異事。這時,在戍卒心目中,陳勝顯然已是一位具有神奇色彩的人物了。 陳勝、吳廣經過一番輿論準備之後,迅速採取果斷措施。這時適逢押送戍卒的將尉喝醉了酒,吳廣便故意一再揚言自己打算逃亡,竭力激怒將尉。果然,將尉一聽吳廣說要逃亡,就當眾辱打他,而且拔劍刺之。一時間,戍卒們群情激憤,怒不可遏。吳廣乘勢奪劍殺尉,「陳勝佐之,並殺兩尉」。至此,陳勝、吳廣實際上已是九百名戍卒的首領。他們下令把這批最早的反秦勇士們集合在一起,鄭重地宣告: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弟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①這是一篇農民起義的誓言。它闡明了人們當時面臨的嚴峻處境及可供選擇的最佳出路,表達了革命農民蔑視秦代等級秩序,敢於鬥爭,寧死不屈的意願,也是對傳統的貴族血統論的有力抨擊。陳勝、吳廣的號召,得到了全體戍卒的熱烈響應。大家搭起祭壇,祭以尉首。袒右盟誓,詐稱公子扶蘇、項燕,號稱大楚。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斬木為兵,揭竿為旗,迅速組織起一支農民起義軍,攻下大澤鄉,一場空前未有的農民革命戰爭爆發了。 「張楚」政權的建立與反秦鬥爭的蓬勃發展陳勝、吳廣領導的農民起義爆發之後,立即如燎原烈火,四處燃燒起來。起義軍首先攻蘄(今安徽宿縣南),蘄下。接著,陳勝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自己則率主力向西北進擊,連克銍(今安徽宿縣西)、酇(今河南永城西南)、苦(今河南鹿邑)、柘(今河南柘城)、譙(今安徽亳縣)等地。起義軍進展迅速,屢戰皆捷。大軍所至,人們「贏糧而景從」。當起義軍逼近陳(今河南淮陽)時,已是一支擁有戰車六、七百乘、騎兵千餘、步卒數萬人的隊伍了。 起義軍決定集中兵力攻陳。陳的郡守、縣令都不在,只有郡丞率師抵抗。但他們一戰即敗,郡丞死。陳勝乃入據陳。陳原是西周、春秋時陳國的都城,又是楚的後期國都。秦滅六國後,還在這裡設置郡、縣治所,加強防衛,把它視為皇朝在東方的重要統治據點。所以,起義軍順利克陳,首戰告捷,不僅直接打擊了貌似強大的秦軍,而且具有一定的戰略意義。 起義軍入陳後,適應形勢發展的需要,陳勝很快就在這裡召集三老、豪②《史記·陳涉世家》。 ③《史記·陳涉世家》。 ①《史記·陳涉世家》。 傑等「皆來會計事」,決定正式成立農民革命政權。三老、豪傑一致認為,陳勝「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功勳卓著,宜立為王。在大家擁戴下,陳勝「乃立為王,號為張楚」①。《史記·秦始皇本紀》云:「戍卒陳勝等反故荊地,為張楚。」《史記·天官書》說:「秦遂以兵滅六王,並中國,外攘四夷,死人如亂麻,因以張楚並起。」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帛書《五星占》中的《土星行度表》里還有以「張楚」紀元的確鑿記載②。所以,「張楚」作為陳勝政權的稱號或國號,應是確定無疑的。唐司馬貞《史記索隱》引李奇云:陳勝「欲張大楚國,故稱張楚也」。顏師古注《漢書》引劉德說:張楚,「若雲張大楚國也。」當然,陳勝這樣做,並不是真正為了「復立楚國之社稷」,而是出於一種策略上的考慮。大家知道,秦的暴政,秦在故楚地區的殘暴統治,曾使這裡的人們產生過一種相當普遍的反秦暴政、眷念故國的社會心態。「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人心思楚,群起反秦,這是故楚特別是陳、蘄一帶階級矛盾、階級鬥爭的一個顯著特點。陳勝長期生活於這一地區,深知要在這裡順利地發動和組織反秦起義,最好的辦法,就是打出興楚的旗號,以此為天下唱。司馬遷、班固稱其張楚是為了「從民欲」①、「從民望」②,這是有見地的。 「張楚」政權的建立,使各地農民紛紛投入起義行列,「家自為怨,人自為斗,各報其怨,而攻其仇」③。《史記·秦始皇本紀》寫道:陳勝為王后,「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尉令丞反以應陳涉」。《史記·陳涉世家》也說:「當此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在一段時間內,群起反秦的數百人以至數千人的起義隊伍,各地多有,「不可勝數」。如早已「亡之江中為群盜」的刑徒英布等,這時就正式「聚兵數千人」以「叛秦」。在東陽(今江蘇盱眙東南),人們亦殺其縣令,「相聚數千人」,並有「異軍蒼頭特起」④。在淮海之間,還有凌縣(今江蘇泗陽西北)人秦嘉、凌縣(今安徽宿縣西)人董緤、符離(今安徽宿縣東北)人朱雞石、取慮(今安徽靈壁東北)人鄭布、徐縣(今江蘇泗洪南)人丁疾等,在「陳王初立時」相繼起義。他們共同將兵攻郯(今山東郯城),一度把秦東海郡守慶圍困在這裡。還有,陳勝稱王后,故魯一帶的許多儒生也「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委質為臣」。連孔子八世孫孔鮒(甲)也曾「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①。反秦起義席捲各地,「從之者如流水」。遠在東南沿海地區的東甌(今浙江南部沿海一帶)、閩越(今福建沿海一帶)等越族人民也參加了反秦鬥爭。當時,全國確已形成了天下共起反秦的形勢。 在農民起義大好形勢的影響與推動下,一些前六國的舊貴族和官吏也被卷進了反秦鬥爭的浪潮。原韓國貴族出身的張良,其「大父、父五世相韓」。秦滅韓後,良「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陳勝起義後,良「亦聚①《史記·陳涉世家》。 ②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五星占〉附表釋文》,載《文物》1974年11期。①《史記·陳涉世家》。 ②《漢書·陳勝傳》。 ③《史記·張耳陳余列傳》。 ④《史記·項羽本紀》。 ①《史記·儒林列傳》、《漢書·儒林傳》。 少年百餘人」②以反秦。原齊王田氏宗族田儋,於齊亡後北至狄(今山東高青)。陳勝初王楚時,儋即佯為縛其家奴,從少年之縣廷,假借請求秦狄縣令殺其奴的機會,「見狄令,囚擊殺令」③,隨即與其從弟田榮、榮弟田橫召集豪吏子弟以起兵。原魏宗室諸公子魏咎,故魏時受封為寧陵君。秦滅魏,遷咎為家人。「陳勝之起王也,咎往從之。」④還有與魏貴族有密切聯繫的「魏之名士」張耳、陳余,因受秦的懸賞緝捕,兩人曾變易姓名,逃之至陳,「為里門監以自食」。陳勝入陳後,他們也求見陳勝,加入了反秦行列。農民大起義的風雷,攪動了社會的各個階級與階層。六國舊貴族捲入反秦的激流,一方面擴大了反秦的社會勢力,孤立了統治集團,加速了秦皇朝的瓦解;但另一方面,由於他們反秦往往是為存亡繼絕,據地為王,恢復舊的社會秩序,奪回早已失去的天堂,因而不可避免地給整個鬥爭帶來了極為不利的影響與危害。隨著形勢的發展和變化,這種影響與危害日趨嚴重,以致釀成反秦隊伍內部的分裂,並使陳勝農民起義軍陷入了失敗的困境。 陳勝起義軍的軍事進攻及其西征的失利隨著反秦鬥爭形勢的高漲和農民武裝力量的壯大,陳勝以陳為中心,迅速組織起義軍和各地反秦武裝,分途出擊,從幾條戰線上向秦皇朝及其統治地區發起攻勢。 在東南一線,陳勝為了開拓後方,防止腹背受敵,繼前已派遣葛嬰徇蘄以東之後,又增派汝陰(今安徽阜陽)人鄧宗進攻秦九江郡(郡治今安徽壽縣),以控制大江南北的廣大地區;在北線,陳勝採納陳余「請奇兵北略趙地」的建議,以陳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以張耳、陳余為左右校尉,給予兵卒三千,使北上渡河,攻占原屬趙國的地區。接著,又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在西線,以奪取關中為戰略目標,兵分三路:一路以吳廣為假王,監諸將以西擊滎陽(今河南滎陽)。一路由周文率領。周文,一名周章,陳之賢人也,習兵,曾為楚將項燕軍視日,占卜吉凶。陳勝任命他為將軍,使其經潁川,過函谷關,直搗咸陽。一路由銍人宋留率領,令其定南陽(今河南南陽),入武關(今陝西商南南)。各路起義軍在廣大農民群眾和各反秦社會勢力的擁護與支持下,「望屋而食,橫行天下」①。他們「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為之糜費嵦動,雲徹席捲,方數千里。」②面對起義軍的凌厲攻勢,秦兵「阻險不守,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強弩不射」③,於是,關東的大片土地和許多郡縣很快便被起義軍所占有了。這裡,最值得注意的,一是吳廣率領的軍隊順利進抵三川郡,並圍困了滎陽。滎陽本屬軍事要地,又是秦關中聯接關東的重要通道,附近還有積貯大量糧食的敖倉。吳廣一舉包圍滎②《史記·留侯世家》。 ③《史記·田儋列傳》。 ④《史記·魏豹列傳》。 ①賈誼:《新書·過秦》。 ②《淮南子·兵略訓》。 ③賈誼:《新書·過秦》。 陽,迫使丞相李斯之子三川守李由龜縮在滎陽城內不敢出戰,這就牽制了秦的兵力,為其他諸路的進軍創造了條件。二是周文率領的軍隊迅速穿過潁川、三川兩郡,直入關中。當他突破函谷關(今陝西靈寶東北)時,已是戰車千乘,兵卒數十萬的大軍了。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九月,周文率領浩浩蕩蕩的大軍,斬將搴旗,乘勝前進,一直打到秦始皇驪山墓附近的戲(今陝西臨潼境內)。這裡離咸陽只百來里了。 對於陳勝起義,二世、趙高開始本來很不介意,甚至根本不承認它的存在。陳勝初起時,有一任謁者的朝臣出使東方後,回到咸陽,以所聞陳勝反秦事告二世。二世大怒,認為此等「群盜」小事,不足以聞於上,乃將這名謁者下吏入獄。不久,陳勝攻下蘄、陳。消息傳來,二世召集博士儒生詢問對策:「楚戍卒攻蘄入陳,於公如何?」博士諸生三十多人都說:陳勝起兵,實為反秦,反者「罪死無赦,願陛下急發兵擊之」①。二世一聽,便怒形於色。待詔博士叔孫通見情勢不妙,只得隨即阿順其意曰:「諸生言皆非也。」今天下一統,兵革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安敢有反者!」②陳勝等只不過是「群盜鼠竊狗盜」之輩,何足掛齒!且各郡守將尉正加緊捕捉論罪,陛下完全不用擔憂。二世聽後,轉怒為喜,當即賜叔孫通帛二十匹,衣一襲,拜為博士。同時又令御史案治諸生,凡「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諸言盜者皆罷之。」③從此,不論是官吏還是諸生,就再也沒有誰敢在二世面前言及陳勝反秦了。 陳勝的反秦起義,並沒有因秦二世的蔑視與否認而中止。相反,它如燎原烈火,迅猛異常。當周文西征至戲時,二世才如遇晴天霹靂,急忙採取兩項極為兇狠的措施:一是採納少府章邯的建議,大赦修驪山墓的數十萬刑徒和人奴產子,並使其「悉發」以擊周文軍。二是命令守衛北邊、修築長城的三十萬大軍,由王離、蘇角等率領,急速南下①,以便從側翼夾擊起義軍。秦皇朝大規模的有計劃的軍事鎮壓,給陳勝起義造成了極大的困難。從整體上看,陳勝王陳之後,隨即分途出擊,大舉西征,這無疑是正確的。但西征的三路大軍缺乏統一的指揮與調配,他們不是協同作戰,而是各行其是,互不依託。周文進軍至戲,固然是農民戰爭的巨大勝利,但面臨的卻是孤軍深入、後無救援的險境。吳廣長時間地被牽制在滎陽城下,欲攻不克,欲罷不忍,勢必導致士氣疲軟,陷入僵局。而這些,又必然給章邯軍隊的反擊以可逞之機,並進而引起這場農民戰爭風雲的突變與形勢的逆轉。 兇狠狡詐的章邯似乎猜測出了陳勝西征軍的戰略弱點。他集中可以投入戰場的全部兵力,首先猛擊周文。周文及其軍隊本來就缺乏正面作戰的經驗,加之孤立無援,突然遭到章邯數十萬因赦免而組合的擁有精銳兵器的強大軍事力量的反擊,雖出生入死,英勇奮戰,但仍「盡敗」於秦。周文被迫退出函谷關,固守曹陽(今河南靈寶東北),並在這裡和章邯軍堅持戰鬥了兩個月,才退至澠池(今河南澠池西)。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十一月,①《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漢書·叔孫通傳》。 ②《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漢書·叔孫通傳》。 ③《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漢書·叔孫通傳》。 ①參閱朱紹侯《關於秦末三十萬戍守北邊國防軍的下落問題》,載《史學月刊》1958年4期;張傳璽《關於「章邯軍」與「王離軍」的關係問題》,載《史學月刊》1958年11期。周文又在澠池浴血奮戰十餘天,終因寡不敵眾,再次大敗。周文自殺殉難,「軍遂不戰」而潰。 章邯擊敗周文西征軍之後,乘勝進逼滎陽。這時的吳廣軍隊雖仍包圍滎陽城,但實際上已是軍心浮動,甚至在領導集團內也出現了分歧。吳廣的部將田臧等眼見周文已敗,而滎陽又久攻不能下,感到「秦兵旦暮至」,「秦軍至,必大敗」。於是主張以一小部分兵力繼續圍困滎陽,牽制李由的守軍,而以全部精兵迎擊章邯指揮的來犯之敵。本來,田臧提出這一作戰方案不無一定的依據,起碼較之吳廣的作法略勝一籌。但他卻不僅沒有和吳廣商議,反而認為「今假王驕,不知兵權,不可與計,非誅之,事恐敗」①,因而竟假借陳勝的命令,殺害了吳廣,「獻其首於陳王」②。陳勝無可奈何,只得承認既成事實,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任他為上將,使其指揮滎陽前線的大軍。田臧取得軍權後,乃使李歸等屯守滎陽城下,自己則率精兵西進,迎擊章邯,大戰於敖倉。田臧戰死,軍隊潰散。接著,章邯又直驅滎陽,與困守在滎陽城內的三川守李由夾擊李歸,破之,李歸壯烈犧牲。至此,陳勝起義軍西征的第二支主力部隊也被殘酷鎮壓了。 周文、吳廣的西征軍,是陳勝起義軍的主力,是「張楚」政權的基石和支柱。這兩支大軍的失利與潰敗,給陳勝的反秦革命事業造成了致命的不可挽回的巨大損失,成為他由勝而敗的一個轉折點。 六國舊貴族的分裂活動與陳勝起義的失敗隨著農民起義形勢的逆轉和西征的失利,在整個反秦陣線內也出現了明顯的碰撞與分裂。這主要是在革命高潮中捲入反秦鬥爭的六國舊貴族的割據分立活動的加劇。這些人以為天下方亂,正是實行政治投機之時。他們或互相傾軋,你爭我奪;或霸占故國,自立為王;或公開與陳勝的「張楚」政權分庭抗禮,拒不服從調遣,甚至坐視秦皇朝對農民起義軍的圍剿而不救援。張耳、陳余接受陳勝委派,北略趙地至邯鄲後,聽到周文至戲敗退的信息,便勸武臣速立為王,並說:「陳王起蘄,至陳而王,非必立六國後。」今將軍已下趙數十城,「獨介居河北,不王無以填(鎮)之」①。於是武臣乃立為趙王,以陳余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對於武臣的王趙,陳勝開始是反對的,甚至打算「盡族武臣等家,而發兵擊趙」②。但為了減少反秦阻力,避免「又生一秦」,他仍接受柱國房君蔡賜的建議,遣使者前往賀之,令其「趣發兵西入關」以救周文。可是,張耳、陳余卻勸武臣拒不發兵,說:「王王趙,非楚意,特以計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內以自廣。」③武臣因不西向發兵,而使故燕上谷卒使韓廣將兵北徇燕地,又使李良略恆山(郡治東垣,今河北石家莊市東北),張黶略上黨(郡治長子,今山西長治市西南)。但韓廣北至薊(今北京市)後,亦在燕故貴人豪傑的慫恿下,自立為燕王。而李良不久則舉兵①《史記·陳涉世家》。 ②《史記·陳涉世家》。 ①《史記·張耳陳余列傳》、《漢書·張耳陳余傳》。 ②《史記·張耳陳余列傳》、《漢書·張耳陳余傳》。 ③《史記·張耳陳余列傳》、《漢書·張耳陳余傳》。 反趙,襲擊邯鄲,殺武臣、邵騷,趕走了張耳、陳余。還有,周市也立故魏後寧陵君咎為魏王。田儋更以「諸侯皆反秦自立,齊,古之建國,儋,田氏,當王」①,遂自立為齊王。 六國舊貴族的割據自立,不僅大大削弱了反秦勢力,造成了反秦陣線內部的公開分裂,更嚴重的是直接牽制和孤立了作為反秦主力的陳勝起義軍,給秦二世、章邯等鎮壓這支軍隊,扭轉戰局,提供了難得的機遇。周文、田臧等就是在張耳、陳余、武臣拒不「西兵」的情況下遭致失敗,整個陳勝起義也是在這些六國舊貴族熱衷於分立割據、見危不援的困境中走向失敗的。章邯繼鎮壓周文、田臧西征軍之後,接著便向陳勝起義軍的政治中心陳及其周圍進犯。這時,秦二世又增派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佐章邯以擊陳勝。而對陳勝來說,由於上述種種客觀原因以及自己軍事上的輕敵②與失誤,主力部隊已喪失殆盡,剩下的可用於作戰的兵力已為數甚少。在這種敵我力量對比極為懸殊的情況下,章邯為了儘快圍殲起義軍,一方面遣別將擊鄧說軍於郯(今山東郯城),以便堵住陳勝至東北的退路。鄧說軍散走陳;另一方面則親自以主力擊伍徐於許(今河南許昌市東),以便打開攻陳的通道,伍徐軍亦散走陳。章邯攻占陳的外圍之後,便集中攻陳,守陳的柱國房君蔡賜死。緊接著又進兵擊陳西張賀軍,陳勝親臨督戰。但因寡不敵眾,張賀軍破而死。秦二世二年臘(十二)月,陳勝走汝陰(今安徽阜陽)。不久,又至下城父(今安徽渦陽)。這時,陳勝本想且戰且走,堅持戰鬥,但卻不幸被陰險的御者莊賈所殺害。陳勝犧牲了,莊賈投降了秦軍。 陳勝之死,引起了他往日的近侍「故涓人」將軍呂臣極大的義憤。他組織「倉頭軍」,在新陽(安徽界首北)重新舉起義旗,「攻陳下之」,殺了叛徒莊賈,並「復以陳為楚」①。與此同時,早先受陳勝重任的第三支西征軍的主將宋留,本已下南陽,即將入武關。但當他聽到陳勝死訊後,竟自行放棄南陽,使「南陽復為秦」。宋留既已改變反秦的政治立場,乃東逃至新蔡(今河南新蔡),不戰而「以軍降秦」。只是宋留的投降,並沒有苟延自己的性命。他被押至咸陽後,被車裂而死。 呂臣首次奪回陳之後,秦左右校復攻下之。呂臣再度聚集被打散的軍隊,並與在鄱陽湖一帶活動的英布起義軍相會合,共同反擊秦左右校。他們大破秦軍於青波(今河南新蔡西南),又第二次奪回陳,再次「以陳為楚」。不過,由於陳勝已死,陳勝起義的大勢已去,呂臣、英布等為了堅持反秦鬥爭,很快便加入了項梁起義軍的行列。 陳勝起義失敗了。但他的反秦事業在劉邦、項羽等人手裡得到繼續和完成。他所開創的農民戰爭,在中國歷史上影響極為深遠。這次起義,從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至二世二年臘(十二)月,前後只六個月②。陳勝之興也速,其敗亦速。究其原因,固已如前所述,有秦皇朝的殘酷鎮壓,有六國舊貴族的分裂割據,也有自身的軍事失誤,但從根本上說,則是由於①《史記·田儋列傳》、《漢書·田儋傳》。 ②據《資治通鑑》卷七《秦紀》二載:「陳王既遣周章(文),以秦政之亂,有輕秦之意,不復設備。博士孔鮒諫曰:『臣聞兵法,不恃敵之不我攻,恃我不可攻。今王恃敵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無及也。』陳王曰:『寡人之軍,先生無累焉。』」 ①《史記·陳涉世家》。 ②秦採用顓頊曆,以十月為歲首。 陳勝及其「張楚」政權具有農民階級不可克服的思想上政治上的弱點與局限。 第三節 劉邦、項羽起義 劉邦沛縣起義 劉邦(前256—前195年),字季,沛豐邑(今江蘇豐縣)中陽里人,出身於一個農民家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長。」亭是縣以下的與鄉並行的一種行政機構,主要職掌社會治安與郵傳,也兼管服役刑徒的徵調、押送一類的差事。劉邦就曾以亭長身份多次送刑徒去秦都咸陽。他在一次「為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時,竟能自行扔掉當時不少人求之不得的亭長的吏職,果斷地帶領願意跟隨他的「徒中壯士」十餘人,亡匿於芒、碭山澤岩石之間,闖蕩江湖,靜觀時變。果然,陳勝、吳廣在大澤鄉點燃了反秦的火炬,劉邦在黑暗中夢寐以求的光亮與機遇來臨了。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陳勝起義後,風起雲湧,從者如流,「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陳涉」①。這年九月,沛縣(今江蘇沛縣)周圍已有不少地方為起義軍所攻占,沛縣轄區內也有人嚮往起義,躍躍欲動。面對這樣的局面,沛縣令驚恐不安。為了免遭起義軍的屠戮,擺脫困境,另謀出路,他產生了「以沛應涉」,爭取主動的意念,但又拿不定主意。於是只得找縣主吏蕭何、獄掾曹參商量。蕭何、曹參本是劉邦的同鄉,均為沛人,又素有交往。「高祖為布衣時,何數以吏事護高祖。高祖為亭長,常左右之。高祖以吏徭咸陽,吏皆送奉錢三,何獨以五。」①從蕭何與劉邦過從甚密的關係來看,劉邦隱匿芒碭之間,蕭何當是知道的。所以當沛令言及這類事時,蕭何便與曹參有意這樣說: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不聽。②身為暴秦沛令,早已成為沛縣子弟特別是其農民群眾的敵手。那些深受其凌辱之苦的人們,怎能相信他會起兵反秦,並繼續供其驅使呢!沛令自覺理虧心虛,無計可施,於是採納蕭何、曹參的建議,令樊噲往召劉邦。這時,劉邦已擁眾數百人,活躍於江湖山林之間,儼然一支足以反秦舉事的起義隊伍了。 劉邦帶著自己的隊伍,跟隨樊噲急速趕到沛縣。這時,沛令卻突然後悔起來。他擔心劉邦至沛後,會影響他的官位,危及他的身家性命,於是下令關閉城門,加強守衛,還謀圖殺害蕭何、曹參。蕭、曹深感形勢危急,隨即設法秘密越城投奔劉邦。劉邦得知城內發生突變,也相應地改變方略,起草了一份給沛城父老的帛書,捆在箭鏃上射至城上,帛書寫道: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無為也。③這是一份很有號召力的反秦檄文。它揭示了當時面臨的嚴峻形勢,指出天下共起反秦,已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沛城父老也只有共起「誅令」,才能保全家室,這是唯一的出路;如果繼續為沛令守城,為之賣命,其結果只會是「父子俱屠」,遭致「無為」的犧牲。帛書①《史記·高祖本紀》。 ①《史記·蕭相國世家》、《漢書·蕭何傳》。 ②《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 ③《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 孤立了沛令,挫敗了他負隅頑抗的企圖;爭取了民眾,得到了沛城父老的響應。沛父老豪傑於是率領子弟少年攻打縣府,「共殺沛令」,並打開城門,主動將劉邦及其隊伍迎接到了城裡。 劉邦入城後,大家想推他為沛令,但劉邦原來只是個小小的亭長,且沛城又不是他直接攻下的,因此不便貿然應允,只得推辭道:「天下方攏,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一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①當時最有條件被推擇的,本是蕭何和曹參。但這兩人都盡力推讓給劉邦。而在場的諸父老也都說:「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卜筮之,莫如劉季最吉。」②於是,在大家出於不同動機的推舉下,劉邦乃立為沛公。同時還在縣庭里舉行祠黃帝,祭蚩尤,釁鼓旗的儀式,「幟皆赤」,莊重地宣布反秦起義。 這裡值得提出的問題是,劉邦為什麼自稱「沛公」而不稱「沛令」?這是因為,劉邦本出生於故楚的沛縣,為楚人,且在楚國生活了三十多年③。楚的國君稱王,其縣宰則是稱「公」的。秦既亡楚,楚人亦欲亡秦。而陳勝起義後,又號為「張楚」,自立為楚王。所以,劉邦稱「公」,不僅是對秦的「縣令」之類制度的蔑視與摒棄,也是他響應陳勝,尊從「民望」,走反秦起義道路的明顯表現。唐顏師古引孟康云:「陳涉為楚王,沛公起應涉,故從楚制,稱曰公。」①所說甚是。劉邦開始起事,就明確提出反秦的鬥爭目標,並自視為陳勝起義的組成部分,是對其反秦起義的響應。至於旗幟「皆赤」,除為著附會所謂「赤帝子殺白帝子」的異聞,藉以神化自己之外,大抵也會是秦的「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②的否定。所以,劉邦稱「沛公」,「幟皆赤」,實際上是他反秦起義的標誌,是他由草莽英雄至農民起義領袖在品格上與政治上的一次升華與超越。從此,他便在蕭何、曹參、樊噲等人的輔助與支持下,聚集起由沛縣子弟及農民群眾組成的三千人的起義隊伍,加入了以陳勝為代表的農民革命的洪流。 項梁、項羽的會稽起義及其渡江而西就在劉邦起義的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九月,項梁、項羽也在會稽(今江蘇蘇州市)舉起了反秦的旗幟。 項梁,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楚國貴族之後,其父就是被秦將王翦所殺的楚名將項燕。項羽為項梁之兄子,名籍,字子羽(一字羽)。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勝起義的消息傳至吳中,震撼了會稽郡。九月,會稽假守殷通懾於農民起義的強大威力,又素聞項梁賢能出眾,多謀善斷,乃召與計事。項梁說:「方今江西皆反秦,此亦天亡秦時也。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殷通無計可施,只得寄希望於項梁。他慨嘆道:「聞夫子楚將世①《史記·高祖本紀》。 ②《史記·高祖本紀》。 ③關於劉邦的生年,歷來看法不一。一般認為他出生於公元前256年,即周赧王五十九年、楚考烈王七年。公元前223年(秦王政二十四年、楚王負芻五年)秦滅楚,時劉邦正三十四歲。參閱安作璋、孟祥才的《劉邦評傳》第1頁,齊魯書社1988年版。 ①《漢書·高帝紀》注。 ②《史記·秦始皇本紀》。 家,唯足下耳!」梁見等待已久的反秦舉事的良機已至,便獻策說:吳有奇士桓楚,可召以將兵起事。但其「亡在澤中,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①。守通急於先發制人,擺脫困境,乃接受梁的建議,隨即召見項羽。羽見守,即在項梁的授意與指揮下,猝拔劍擊斬守。梁持守頭,佩其印綬。一時間,門下人人驚恐,四處亂竄。羽奮力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摺伏,莫敢起」。梁迅速奪取了會稽郡府。接著,他便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②,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於是項梁為會稽守,羽為裨將,又選任吳中豪傑為校尉、侯、司馬,隨即攻城略地,很快平定了吳中各縣。項梁、項羽的會稽起義,給陷入困境的反秦鬥爭增添了新的巨大活力。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陳勝的部將廣陵(今江蘇揚州市)人召平奉命攻打廣陵。進擊過程中,傳聞陳勝已經敗走,秦章邯軍即將追來,召平乃渡過長江,假借陳王令,拜項梁為張楚政權的上柱國,並命其「急引兵西擊秦」③。梁受命後,乃率領江東精兵八千人渡江而西。至東陽(今江蘇盱眙東南),匯合了故東陽令史陳嬰的起義軍兩萬人。渡淮之後,又匯聚了英布和蒲將軍的部隊。等到軍屯下邳(今江蘇邳縣南)時,身任張楚上柱國重職的項梁,已擁眾六七萬人,成為張楚旗幟下的一支薪的起義大軍了。 劉邦、項梁、項羽的反秦鬥爭與薛城之會隨著劉邦與項梁、項羽的起義,在東南江淮一帶的廣大地區很快就形成了反秦鬥爭的熱潮。秦二世二年十月,劉邦率軍從沛縣北上,首先攻胡陵(今江蘇沛縣北)、方輿(今山東金鄉),連克兩城。接著又大破秦泗川監平圍攻豐邑的部隊,並令雍齒守豐。十一月,劉邦引兵至薛(今山東滕州市南),再次大敗秦軍,殺秦泗川郡守壯。正當劉邦進展順利,連戰連勝之際,不料反秦陣線內部發生了爭奪地盤的衝突,並導致了自己隊伍的分裂。原來,受陳勝派遣北略魏地的周市,這時竟南下至豐、沛一帶擴展自己的實力範圍。他藉口歷史上魏一度東遷於豐,「豐,故梁(魏)徙也」,竭力策動雍齒背叛劉邦,歸附於魏。雍齒本來就不願追隨劉邦,現經周市的一番威逼利誘,便公開「反為魏守豐」。雍齒的背叛,無疑是對劉邦的一次巨大的打擊。他回師猛攻豐邑,仍不能取,只得暫時退守沛城,積蓄力量,設法爭取新的援助。 秦二世二年正月,秦嘉、東陽寧君等率領陳勝起義軍的餘部,結集在留城(今江蘇沛縣南)一帶,勢力較強。劉邦往投秦嘉,請他給援兵以攻豐。但這時的形勢突然發生變化,主要是秦章邯遣別將司馬■將兵從陳郡北上,接連殘暴血洗相城(今安徽濉溪市西),攻入碭郡(郡治碭,今安徽碭山南),大有進犯留、■之勢。為了抵禦司馬■的進攻,劉邦與東陽寧君主動引兵迎戰。初戰於蕭(今安徽蕭縣西北)西,不利;再戰於碭(今安徽碭山南),激戰三日,奪回碭城,並收編了部分碭郡士兵。不久,又攻克下邑(今安徽碭山)。經過這段時間近三個月的戰鬥與磨練,劉邦的部眾已發展至萬人左右。他自忖實力已明顯增強,乃再度還擊豐邑,但又未攻下。適逢這時項梁、①上引均見《漢書·項籍傳》,《史記·項羽本紀》所載略異。 ②《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③《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項羽率領的數萬大軍已進駐薛城(今山東滕州市南),成為當時農民起義軍中一支最強大的力量。劉邦為了自身的發展,也為了雪雍齒背叛之恨,乃北上至薛,投靠了項梁。 如前所述,項梁、項羽自江東渡過江淮以後,勢力有了更快的發展。當時,陳勝的部將秦嘉置張楚政權的危難於不顧,竟擅自立故楚貴族出身的景駒為楚王,獨占彭城(今江蘇徐州市)以東,企圖阻擋項梁、項羽起義軍的北上。項梁嚴正指出:「陳王先首爭,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①乃率軍進擊秦嘉,追至胡陵(今江蘇沛縣北),秦嘉、景駒戰敗而死,其軍歸降於梁。項梁收降秦嘉餘部之後,使別將朱雞石、余樊君迎戰章邯軍於栗(今安徽夏邑),起義軍失利。余樊君戰死;朱雞石戰敗,亡走胡陵。項梁引兵至薛,殺雞石。這時,劉邦領從騎百餘前來投靠項梁。項梁給與劉邦兵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在項梁支持下,劉邦帶著已經擴充了的軍隊,第三次還擊豐邑,拔其城,雍齒倉惶出走,遠逃至魏。與此同時,項梁又使項羽別攻襄城(今河南睢縣)。由於守城的秦軍負隅頑抗,拒不投降,羽激戰攻克後,憤怒地下令將秦的守城將士「皆阬之」②。襄城之戰,初次體現了項羽勇於拼殺的戰鬥風格,但也表露了他近於殘忍的舊貴族的劣根性。而這一點正是他以後走向失敗的原因之一。 秦二世二年六月,項梁得知了陳勝已死的確切消息。他作為陳勝張楚政權的上柱國,為了穩定人心,增強起義軍自身的內聚力,決定「召諸別將會薛計事」①,共謀反秦大略。劉邦也專從沛趕來參加了這一會議。會上,七十歲的居鄛(今安徽巢縣)人范增說:「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他提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為長久計,宜「復立楚之後」②。根據范增的建議,項梁乃找來已流落民間的牧羊人、楚懷王孫心,立以為楚懷王。又以陳嬰為上柱國,封五縣為食邑,與懷王共居於盱台(今江蘇盱眙東北)。項梁自號武信君,掌握軍政大權,成為各路起義軍的實際首領。 如何評價薛城之會呢?主張「復立楚後」,固然是當時以項梁為代表的農民起義領袖們政治上的不成熟與失誤;但作為封建社會早期的一次農民起義,在那戎馬倥傯的動盪之中,能召集這樣的會議,它本身就是農民起義軍的自我組織能力與鬥爭水準進一步提高的重要表現。它增強了「亡秦必楚」的信念,協調了各路起義軍的行動,提高了反秦戰鬥力,成為秦末農民戰爭開始走向第二階段的標誌。如果說,這場革命戰爭在此以前,是以陳勝為首領和旗幟;那末,自此以後的一段時間內,則是以項梁為盟主了。 薛城之會後,反秦的農民戰爭又迅速展開了。秦二世二年七月,項梁、劉邦冒著大雨引兵攻亢父(今山東濟寧市南)。這時,章邯軍正圍困齊田榮於東阿(今山東東阿西南),田榮求救,項梁急速北上,大敗章邯,解東阿之圍。項梁又使劉邦、項羽攻克城陽(今山東荷澤東北),西敗秦軍於濮陽(今河南濮陽南)東。八月,劉邦、項羽進抵雍丘(今河南杞縣),又破秦軍,並一舉斬殺了秦丞相李斯之子三川守李由。與此同時,項梁則從東阿揮①《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②《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①《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②《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戈南下,破秦軍於定陶(今山東定陶)。在短短的兩個月里,起義軍攻城略地,五戰五捷,殺死秦主將李由,屢次重創秦鎮壓起義軍的主力部隊;但這一些卻使項梁「益輕秦,有驕色」①,自滿自足起來。當時,宋義曾告誡他說:「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之。」②但項梁未能聽從宋義的勸告,更未採取加強防備的軍事措施,以致為秦軍所利用。秦「悉起兵益章邯」③,以優勢兵力對定陶的項梁軍營設下埋伏,然後在夜幕中冒雨發起突然襲擊。項梁來不及組織反攻,便在一片混戰中被殺身亡。 項梁的陣亡,是秦末農民戰爭中繼陳勝被害之後的又一次嚴重損失,它使開始出現新高潮的反秦鬥爭再次遭受了巨大挫折。當時,劉邦、項羽正聯合進攻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項梁陣亡的噩耗傳來,士卒為之震恐。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劉邦、項羽決定縮短戰線,集中兵力,調整戰略部署。他們與將軍呂臣主動避開秦軍主力,率軍東至彭城(今江蘇徐州市)。以這裡為集結點,呂臣軍駐彭城東,項羽軍守彭城西,劉邦軍屯彭城外圍的軍事要地碭縣城。三面構成犄角之勢,互相策應。不久,楚懷王又從盱台徙都彭城,以呂臣為司徒,以其父呂青為令尹。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以劉邦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這一些措施,使當時陷入窘促局面的起義軍擺脫了秦軍的追擊,保存了有生力量,強化了控制系統與指揮機制,為今後積極主動的軍事進攻創造了條件。 秦統治集團內部矛盾的激化在秦二世矯詔即位、趙高居中用事之後,統治集團內就迅速出現了錯綜複雜的爭權奪利的矛盾。而農民起義的爆發與反秦鬥爭的高漲,更使這種矛盾與衝突,特別是趙高、李斯之間的爭鬥日益激化起來。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趙高利用任郎中令、職掌宮殿門戶的機遇,恃寵專恣,「所殺及報私怨眾多」。但他作賊心虛,深恐大臣乘上朝奏事之便,向二世告發他胡作非為的種種行徑,乃對二世說:「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聲聞,群臣莫得見其面」故也。且陛下年紀又輕,即位不久,何必與大臣見面「決事」呢?如果決斷的事萬一有失誤之處,反而會在群臣面前暴露自己的短處,有損天子的威嚴。因此,陛下今後應「深拱禁中」,有事可和臣等內廷侍從商定處理辦法,有所準備。這樣,大臣們就不敢再面奏疑難不當之事,天下也會稱頌陛下為「聖主矣」①。昏庸的秦二世本來就沉溺酒色,怠於政事,聽了趙高的奸計,於是「乃不坐朝廷見大臣,居禁中」。從此朝中諸事便「皆決於趙高」②了。 趙高獨攬朝政,引起了一向權勢欲頗重的左丞相李斯的不滿。趙高為了排斥異已,消滅政敵,便設法在二世、李斯之間播弄權術,竭力煽起二世對他的這位丞相的懷疑與忿恨。一次,趙高裝著焦慮不安的神態向李斯詢問道:眼下關東「群盜」日益增多,而今上卻還在「急益發徭治阿房宮,聚狗馬無①《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②《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③《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①《史記·李斯列傳》。 ②《史記·李斯列傳》。 用之物」①。丞相身居高位,為何不上朝諫阻呢?李斯說:我早就想進言了,但今時上不坐朝廷,我想見也沒有機會。趙高見李斯已上圈套,便當即表示可代為語聞於二世。於是,他故意趁二世與宮女宴飲作樂時,要李斯前來奏事。李斯在宮門外三次求見。二世大怒道:我平常空閒的時間很多,丞相不來。現在「吾方燕私,丞相輒來請事」②,丞相豈不是有意輕視我,存心和我過不去嗎?趙高乘機煽動道:以往的沙丘之謀,丞相是參與了的。現在陛下已立為帝,而丞相卻未因此而得到更多的利祿,「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③。還有,丞相的長子李由為三川郡守,而在他的轄區里,陳勝等人的軍隊曾公行無阻,「過三川,城守不敢擊」,還聽說他們之間有「文書相往來」④哩!對於趙高的這番誣告,二世深信不疑。為了追查此事,他使人查「三川守與盜通狀」⑤。李斯很快風聞了二世對他父子二人的懷疑,也自知這是趙高誣陷之所致,乃上書極言「趙高之短」。說高擅自作威作福,「與陛下無異」,且其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他是企圖像過去宋子罕「劫其君」、齊田常代姜齊那樣,取君位而代之。「陛下不圖,臣恐其為變也。」⑥但是,在趙高與李斯的這場爭鬥中,秦二世是明顯傾斜於趙高的。他一向「雅愛」趙高,認為此人「契行修善」,「精廉強力」⑦。他不僅沒有考慮李斯提出的問題,反而私下告訴了趙高。於是,火上加油,李斯、趙高之間的衝突與傾軋更加激化了。這時,農民起義正風起雲湧,席捲各地。二世一方面加緊徵調關中兵卒前去鎮壓,另一方面仍繼續「戍漕轉作」,勞民傷財。為了挽救搖搖欲墜的統治,維護既得利益,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和李斯向二世進諫道:「關東群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眾,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戍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止阿房宮作者,減四邊戍轉。」①可是,二世竟毫不以為然。他十分荒唐地提出:「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者就應該「肆意極欲」,為所欲為,而他自己這方面還是有其名「毋其實」,享樂得遠不夠哩!更何況戍邊地、修宮室之事,本都是先帝開創的功業。他還說:現在「群盜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②於是,二世下令逮捕馮去疾、李斯和馮劫。去疾、劫拒不受辱,憤然自殺。李斯被囚禁下獄。 李斯入獄後,二世使趙高審訊案治。高以「斯與子由謀反」的罪名,先收捕其宗族賓客,接著便對他施用酷刑,「榜掠千餘」。李斯不勝其苦,竟招供誣服,承認有「謀反」之罪。但他又自恃有功,實無反心,乃上書二世,乞求二世能「寤而赦之」。可是趙高不僅扣下了李斯的奏書,還使自己的一群親信和打手偽裝成御史、謁者、侍中,對他輪番審訊。只要李斯稍一否認前供,「以其實對」,就會招來一頓毒打。不久,二世派人來覆核案情,李①《史記·李斯列傳》。 ②《史記·李斯列傳》。 ③《史記·李斯列傳》。 ④《史記·李斯列傳》。 ⑤《史記·李斯列傳》。 ⑥《史記·李斯列傳》。 ⑦《史記·李斯列傳》。 ①《史記·秦始皇本紀》。 ②《史記·秦始皇本紀》。 斯弄不清來人的意圖,怕再受酷刑,不敢鳴冤翻供,終致屈招枉服。對此,二世自然也不會置疑。他還高興地說:「微趙君,幾為丞相所賣。」③於是就在李由被劉邦、項羽的農民起義軍打死後不久,李斯也被夷三族,具五刑,論腰斬於咸陽市了。 馮去疾、馮劫、李斯已死,二世乃拜趙高為中丞相,「事無大小輒決於高」①。趙高的擅權獨斷,既是秦統治集團早已存在的內部矛盾激化的產物,又是新的爭鬥的開始。秦皇朝就是在農民起義的強大衝擊及其無休止的內部傾軋中走向滅亡的。 巨鹿之戰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後九月,章邯已破項梁。他也犯了驕傲的病,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這時,前已王趙的武臣,已在其內部爭鬥中為李良所殺,繼之而王的乃故趙國王的後裔趙歇。趙歇稱王后,居信都(今河北邢台市),以張耳為相,陳余為將,但他們還未站穩腳跟,就遭到了來自秦軍的猛烈攻擊。當時,首先率軍進攻趙王歇的,是秦將王離。離,王翦之孫,「秦之名將也」②。他和涉閒、蘇角率領的部隊,原是秦始皇時戍守北邊長城一線的主力軍,是當時最精銳的秦兵勁旅。秦末農民戰爭爆發後,二世為了鎮壓農民起義和反秦鬥爭,命令這支軍隊急速東渡,經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井陘(今河北井陘西北)南下,至信都,大敗趙王歇,迫使趙歇、張耳等倉皇退至巨鹿(今河北平鄉西南)。王離隨即團團圍住了這座城邑。《史記·王翦列傳》云:「陳勝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孫王離擊趙,圍趙王及張耳巨鹿城。」王離之眾原為三十萬,估計這時也還會有二十萬左右。以如此之多的精兵,「攻新造之趙」,圍困這樣一座不大的孤城,其對趙歇、張耳威脅之嚴重,是可想而知的。 就在王離圍巨鹿後不久,即秦二世三年十月,章邯也率二十餘萬之眾北抵趙地。他首先接受了趙將李良的投降,接著便引兵入邯鄲,大肆驅趕這裡的居民,強徙他們至河內(今河南輝縣、武陟一帶),又平夷其城郭,毀壞其防禦設施,企圖把這座趙的故都變成廢墟,以防趙國的再起。然後,章邯又北進至巨鹿南的棘原,下令築甬道連漳水,通黃河,直達王離軍營,使王離軍有了源源不斷的軍需物資,特別是糧食的供應。王離兵多食足,又有章邯軍作後援,因而不斷地「急攻巨鹿」。而趙歇、張耳方面,巨鹿城內是「食盡兵少」,寡不敵眾;城外雖有陳余匆促在常山(今河北定縣、石家莊一帶)收來的士兵數萬人,駐在巨鹿北,但陳余「自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①。趙歇、張耳困守孤城,危在旦夕,只得四處求助,其中主要是數次派使者至楚,乞請楚緊急出兵救援。 楚作為當時農民戰爭的主力,在各路反秦勢力中,最具備救趙的條件。 只是早在陳勝起義軍西征受阻時,原趙王武臣及張耳、陳余曾違抗陳勝「趣發兵西入秦」的命令,拒不援楚。但這已是歷史的往事。而且眼下的秦圍巨③《史記·李斯列傳》。 ①《史記·李斯列傳》。 ②《史記·王翦列傳》。 ①《史記·張耳陳余列傳》。 鹿,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可視為歷史對張耳、陳余等的分裂主義行徑的一種懲處。所以,從更現實的大局考慮,楚是應援趙的。這是因為,救人之危,合楚、趙之力,有利於激勵士氣,壯大聲勢,出其不意地夾擊敵人,從而獲得戰爭主動權,爭取決戰的勝利。如果坐視不救,秦一旦滅趙,並進而擊敗北方其餘主要反秦勢力之後,必然舉師南下,全力擊楚,使楚陷入難以擺脫的困境。權衡利弊得失,楚懷王決定出兵救趙。他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宋義統領諸別將,號為「卿子冠軍」,具體指揮救趙的各項軍事活動。 秦二世三年十月,宋義率軍北上。當他行至安陽(今河南安陽)時,竟置趙之危難於不顧,下令全軍停止前進,並在這裡滯留達四十六天之久。為了改變這種狀態,項羽提出:「今秦軍圍巨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①宋義拒不接受項羽這一建議,不願「急引兵」攻秦,卻主張坐視秦、趙「先斗」,「我承其弊」,並宣布凡不服從他的主張和命令者「皆斬之」②。同時,宋義又私自打通與齊的關節,遣其子宋襄去任齊相,還丟下緊急繁忙的軍務,親身送之至無鹽(今山東東平西南)。時正十一月,「天寒大雨,士卒凍飢」,而他卻「飲酒高會」③。對於宋義這種貽誤軍機、擅離職守、徇私貪鄙、毫不憐恤士卒的行徑,項羽極為義憤。他說: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卒食半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併力擊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秦強,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而屬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卹士卒而徇私,非社稷之臣也。④顯然,宋義不但不可能完成救趙擊秦的重任,反而成了進軍巨鹿的障礙物。為了排除這一障礙,項羽利用晨朝上將軍的時機,即其軍帳中斬宋義頭,並宣布:「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籍誅之。」①軍中將士對宋義本來早就不滿,現在項羽既然為他們除了心頭之恨,自然無不「慴服」,「莫敢枝梧」②。大家一致推舉項羽為假上將軍。使桓楚回報於楚懷王。懷王無可奈何,只得承認既成事實,遣使臣授命項羽為上將軍,令其統領救趙大軍。 秦二世三年十二月,項羽已殺號為「卿子冠軍的宋義,威震楚國,名聞諸侯」③。他首先遣勇猛善戰的當陽君英布和蒲將軍將卒二萬人渡過漳河,直奔巨鹿,以突然襲擊方式,絕章邯運糧的甬道,切斷王離軍賴以生存的補給線,使之陷於「乏食」少糧的被動局面。接著,項羽乃統領全軍搶渡漳河,然後下令「皆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④,以示拚死奮戰的決心,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破釜沉舟」故事的由來。項羽軍迅速撲向秦的前沿陣地,包圍正處於飢餓之中的王離軍,連續發起九次攻勢,大破之,虜主將王①《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②《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③《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④《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①《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②《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③《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④《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離,殺蘇角。涉閒不降楚,自焚而死。連章邯也被迫引兵退卻。當是時,「楚兵冠諸侯」。燕、齊等各路軍來救巨鹿,壁壘於其周圍者不下「十餘壁」,但都不敢縱兵以應戰。及至項羽發起攻勢時,他們也只能躲在壁壘內去驚奇地觀望。「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⑤項羽已敗秦軍,乃召見援趙的各諸侯將領。這些將領為其蓋世無比的威武氣勢所折服,「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⑥。從此,項羽被共推為諸侯上將軍,成為各路反秦軍公認的首領。 秦二世三年四月,項羽繼全殲王離軍之後,又「急攻章邯」⑦,章邯軍節節敗退。二世使人怒斥章邯。邯遣長史司馬欣至咸陽請事,本想向二世、趙高奏明戰況,請求增援。但趙高拒不接見,並「有不信之心」。長史欣只得惴惴不安地秘密奔回章邯軍,還報章邯說:「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熟計之。」①適逢陳余這時也遺書章邯,勸其投降。正當章邯動搖不定,猶豫難決之時,項羽乃乘機首先令蒲將軍破其軍於漳河之南,接著自己又引兵再擊其軍於汙水(漳河支流)之上,大破之。至此,章邯企圖頑抗的幻夢已完全破滅。他深知自己已是山窮水盡,進退維谷,除向農民起義軍投降之外,已別無出路。而項羽也感到自己軍糧不足,繼續作戰也有困難,乃於秦二世三年七月,在洹水之南的殷墟(今河南安陽市西),接受了章邯及其部將司馬欣、董翳的投降。章邯降楚後,項羽立其為雍王。又以司馬欣為上將軍,將秦降卒西向進軍關中。行至新安(今河南澠池西),項羽以「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②,恐其發生變亂,竟下令將這批二十餘萬人的降卒夜擊殺坑死於新安城南。 巨鹿之戰是秦末農民戰爭中規模最大的一次戰役。它從秦二世三年十一月項羽任上將軍渡河北上起,至這年七月章邯投降為止,歷時九個月,先後全殲王離軍,迫降章邯軍,一舉消滅秦鎮壓農民起義的全部主力,取得了反秦鬥爭決定性的勝利,為劉邦入關,推翻秦皇朝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而在這一輝煌戰役中,項羽的功績則是彪炳史冊,不可磨滅的。他不愧為秦末農民起義的傑出首領。 劉邦入關與秦的滅亡就在項羽北上救趙時,劉邦則分道揚鑣,走上了西入關中的征程。 自楚懷王由盱台遷彭城後不久,農民起義軍就確定了入定關中的戰略決策。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後九月,楚懷王曾與各路將領約定:「先入定關中者王之。」①時秦的兵力尚強,在戰爭過程中,起義軍常敗北失利,因而許多將領都不敢也不願率先入關。只有項羽出於對秦擊敗項梁軍、殺死項梁的仇恨,自告奮勇,願與劉邦一起西入關。但懷王的一些老將卻認為,羽「為人僄悍猾賊」,「諸所過無不殘滅」,不如更遣像劉邦那樣的「寬大⑤《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⑥《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⑦《史記·秦楚之際月表》。 ①《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②《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①《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 長者」「扶義而西」。「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毋侵暴,宜可下。」②於是,懷王不許項羽,而遣劉邦率軍西征。 劉邦接受入關重任後,隨即聚集陳勝、項梁餘下的散卒,由彭城至碭縣(今安徽碭山南)。從這裡出發,西北抵城陽(一作成陽,今山東菏澤東北)及其鄰近的槓里,進攻秦軍壁壘,破其二軍。秦二世三年十月,劉邦再破秦東郡尉於成武(今山東成武)。不久,引兵至栗(今江蘇沛縣境),遇剛武侯(一說作剛侯武),奪其軍四千餘人,又收編魏將皇欣、武滿的部隊,攻秦軍,破之。秦二世三年二月,劉邦攻昌邑(今山東金鄉縣西),與彭越領導的一支農民起義軍相會合。西過高陽(今河南杞縣西),遇到這裡任里門監的儒生酈食其(音歷異基)。劉邦接受其建議,襲擊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獲得了秦的大量積粟,又爭取了酈食其之弟酈商的部卒四千人的支持與歸附。劉邦為了嘉獎酈氏兄弟的功績,激勵士氣,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為將,將陳留兵,與其一道攻打開封(今河南開封市南),未克。隨即北上,與秦將楊熊首戰於白馬(今河南濮陽西南),再戰於曲遇(今河南中牟縣境),大破之。楊熊敗逃至滎陽(今河南滎陽北),被秦二世下令處死。劉邦大敗楊熊之後,開始把戰場引向西南的潁川、南陽等地。這裡物產豐富,兵源充足,既是秦統治中心在東面的屏障,又是進入關中的通道。劉邦在這一重要區域攻城略地,輾轉奔馳了兩個月。他先攻穎陽(一作穎川,今河南禹縣南),屠其城,消滅了秦守城的頑固勢力。又會合併運用張良、韓王成的兵力,略故韓的轘轅(今河南登封西北)、陽翟(今河南禹縣)等地,下十餘城。這時,趙遣別將司馬卬南下,企圖搶先渡河入關,爭奪勝利果實。劉邦乃北攻平陰(今河南孟津北),絕河津,延阻了司馬卬的入關進程。不久,他就與張良等一道從轘轅南下,經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向南陽挺進。 秦二世三年六月,劉邦率軍進抵南陽郡的犨縣(今河南葉縣),秦南陽郡守前來迎擊,戰於犨東,秦軍大敗。劉邦乘勝窮追,翻山越嶺,直抵南陽郡的治所宛縣(今河南南陽市)城下。退保宛城。劉邦攻城不下,急於儘快入關,乃繞過宛城,引兵逕直西行。張良勸諫說:眼下秦的兵卒還相當多,且據險而守。現在我軍不堅決攻下宛城,輕率西進,一旦「宛從後擊,強秦在前」,我們必然陷於前後夾攻,腹背受敵的「危道」①之中。劉邦感到張良的建議很有道理,當即命令軍隊在夜幕掩護下,偃旗息鼓,改從其他道路上迅速折回,並趕在天亮前完成對宛城的包圍。等到黎明時分,南陽守發現自己已被困於重圍之中,城破在即,走投無路,自覺一切均已絕望,便想自殺了事。這時,給他擔任舍人的親信陳恢說:現在的情勢雖然非常危急,但也不必匆忙地自尋短見,出路總是可以找到的。於是,陳恢踰城去見劉邦,並說: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蓄多,吏人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又有強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②《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 ①《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 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①陳恢的這番遊說,旨在勸告劉邦止攻約降,指出只有這樣,才能早日占有宛城,擴大影響,使西進通行無阻,以最小的代價奪取最大的勝利。陳恢的這一建議,正好符合劉邦急速下宛與入關的迫切要求,因而很快就被採納。七月,劉邦接受南陽守投降,封他為殷侯,又封陳恢千戶。宛城以約降方式不戰而下,隨即產生巨大的連鎖反應,出現了「引兵西,無不下者」②的大好局面。劉邦進抵丹水(今河南淅川西)時,就有戚鰓、王陵率部前來歸附,又招降了秦的西陵守軍。在沿丹水南行,還攻胡陽(今河南唐河西南)時,又匯合了番君別將梅鋗的部隊,並和他一起進攻析(今河南西峽)、酈(今河南南召南),析、酈秦軍亦降。這樣,宛城周圍的許多城邑很快便為起義軍所占領。八月,劉邦乘勝前進,一舉攻克武關(今陝西商南東南)。於是,秦關中的南大門及其最後一道要塞也被攻破了。 劉邦的西征,從秦二世二年後九月開始,前後只用近十二個月的時間,就連克泗水、碭、東郡、三川、穎川、南陽等郡的廣大地區,並突破武關,逼近關中。劉邦之所以能迅速取得如此巨大的戰績,就客觀條件而言,主要是由於當時秦鎮壓農民起義的主力均已結集於河北,並先後為項羽所消滅,因而劉邦在進軍途中,除了受到一些地方武裝的分散狙擊外,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大的抵抗。這是歷史的機遇。但能捕捉這種難得的機遇,成就其大業的,則離不開劉邦及其決策群體的自我奮進與作為。劉邦知人善任,從善納諫,注意擴充軍隊,積聚實力,紀律嚴明,「所過毋得鹵掠」①。作戰時還能避實就虛,分化瓦解,遷回突襲,各個擊破。這一些,更是他克敵制勝的基本因素。 劉邦的西征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項羽消滅王離、章邯軍之後,也加緊向西進軍。正當關中處於南北兩面夾擊之時,秦統治集團內的矛盾也發展到互相殘殺、不可收拾的地步。 秦二世三年八月,殺害了李斯的趙高為了進一步篡權,了解群臣對自己行徑的反應,故意將一頭鹿獻給二世,並硬說它是一匹馬。二世笑道:「這分明是鹿,怎能說是馬?」又問左右群臣,群臣有的默不作聲,有的「言馬以阿順趙高」②,也有的如實地說是鹿。結果,凡是言鹿的都遭到了趙高的打擊與迫害。自是「群臣皆畏高」③,高也因此而更加肆無忌憚了。但是,歷史的發展總不會以趙高的志願為轉移。特別是農民起義與反秦鬥爭的熊熊烈火即將燒進關中。「自關以東,大抵盡叛秦吏以應諸侯,諸侯咸率其眾西向」①,更使趙高驚恐不安。加之二世又曾「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②,他感到禍已臨頭。於是暗中與其婿咸陽令閻樂、弟趙成密謀,又使守衛宮殿的郎中令為內應,由閻樂率吏卒千餘人突然沖入二世所在的望夷宮,逼二世自殺。閻樂對①《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 ②《史記·項羽本紀》、《漢書·項籍傳》。 ①《漢書·高帝紀》。 ②《史記·秦始皇本紀》。 ③《史記·秦始皇本紀》。 ①《史記·秦始皇本紀》。 ②《史記·秦始皇本紀》。 二世說:「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叛足下,足下其自為計。」③二世要求見趙高,閻樂不許;「願得一郡為王」,「願為萬戶侯」,亦不許;最後要求「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④,閻樂仍不許。二世無法,只得自殺而死。 趙高逼死秦二世之後,於這一年九月立二世兄子公子嬰為秦王。又使人與劉邦聯繫,「欲約分王關中」⑤。劉邦這時的十萬起義大軍已逼近離咸陽不遠的嶢關(今陝西藍田東南);奪取整個關中,已是指日可待。因而當即拒絕趙高的要求,打破了他的緩兵之計。秦王子嬰也深知高居心險惡,又聽說他企圖「滅秦宗室而王關中」⑥,乃與二子合謀,刺殺高於齋宮,夷其三族以徇咸陽。同時,他還派軍隊加強對嶢關的防守,企圖抵擋劉邦的攻勢。劉邦採納張良的計謀,一方面在嶢關周圍的山上到處張起起義軍的戰旗,遍置疑兵,給秦軍製造一種他們已被包圍的假象;另一方面又派酈食其、陸賈往說嶢關秦軍守將,啗之以利祿,引誘他們答應歸降「連和」,放鬆戒備。然後因其怠懈,引兵繞過嶢關,從後面反擊秦軍,斷其退路,大破之於藍田(今陝西藍田西南)南。緊接著進至藍田,再次大敗秦軍。至此,秦的最後一支武裝力量也已被消滅,它剩下的只是一座咸陽孤城了。 漢元年(公元前206年)十月,劉邦率領勝利的起義大軍進駐霸上(今陝西西安市東南),給秦王子嬰發出了「約降」的最後通牒。即位僅四十六天的子嬰,煢煢獨立,已無任何抵抗能力,只得「素車白馬,系項以組,封皇帝璽符節」①,親至枳道亭(今陝西西安市境內)旁向劉邦投降。一個盛極一時但卻「政苛刑峻」的封建皇朝終於被農民戰爭摧毀了。 秦末農民戰爭,從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陳勝吳廣的大澤鄉起義開始,至漢元年(公元前206年)十月秦子嬰投降劉邦為止,前後實際上只經歷了兩年四個月時間,但在歷史上卻產生過偉大的作用與深遠的影響。 ③《史記·秦始皇本紀》。 ④《史記·秦始皇本紀》。 ⑤《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 ⑥《史記·秦始皇本紀》。 ①《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