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四卷) · 第一章 秦漢時期的民族
自古以來,我國是個多民族的國家。秦漢時期,中國更是一個有空前統一規模的多民族國家。這時,漢族作為主體民族還沒形成,在其境內及其周圍,存在著許多民族和部落。
第一節 漢族民族融合的歷史趨勢
漢族是原來居住在中原而以農業生產為主要經濟生活的一些民族、部落融合起來而成的人們共同體。當時對於這些民族、部落並沒有總的正式名稱,現在一般稱作華夏族。華夏族主要居住的地區是在黃河流域中、下游,有很多居住區,彼此之間相當分散。西周、春秋時期,華夏貴族所建立的奴隸制國家,除周王室外,有分封於各地的許多諸侯國。這些國家,一般都具有比較先進的生產力和比較發達的文化,而且多已處在由奴隸制向封建制轉變的歷史階段。在華夏族各國之間及其四周,散居著其他各族。與華夏族相比,各族的經濟文化要落後一些。當時,各族在經濟、文化、政治、軍事等方面,進行著頻繁的交往和密切的聯繫,或者進行著激烈的鬥爭,逐步地走向融合。春秋時期各族在物質經濟生活方面的密切交往、互相促進和共同發展,正是這一時期各族走向融合的主要標誌。這個時期,蠻、夷、戎狄各族社會經濟都不同程度地得到發展。同時,由於各族間相互關係的活躍,勢必對各族社會經濟發展產生影響。在華夏族對其他各族的影響方面:(1)開發了一些新的經濟區域。晉惠公時,遷姜戎至晉的「南鄙之田」①。齊悼公時,「遷萊於郳」②。這種遷徙的直接後果便是一些新的區域被開發出來。(2)互通有無,共同發展。齊桓公時「通齊國漁鹽於萊」③。晉悼公時魏絳「和戎」目的之一是因為戎狄「貴貨易土,土可賈焉」④。這種互通有無的結果,必然促進了各族經濟的發展。(3)促成各族生產者的雜居。如:晉景公賞荀林父「狄臣千室」,並「獻狄俘於周」⑤;楚昭王滅蠻氏戎,「誘其遺民而盡俘以歸」⑥。顯然,這些「狄俘」、「戎俘」中的大部分人,都將被投入生產部門,從而與華夏族人民處於相同的境地和命運。再看戎、狄、蠻、夷等族對華夏族的影響:(1)對開發齊、晉、秦、楚等國做出了貢獻。姜戎首領駒支說:「晉惠公蠲其大德,..賜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諸戎除翦其荊棘,驅其狐狸豺狼,以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於今不貳。」①戎族人民披荊斬棘,對晉國「南鄙之田」將近百年的開發,其貢獻是不可磨滅的。齊與東夷,秦與西戎,楚與荊蠻,情況皆類此。(2)各少數族地區的某些農作物傳到中原地區。周惠王十五年(公元前662年),齊敗山戎,獻「戎菽」於魯②。管仲亦云:齊桓公「北伐山戎,出冬蔥與戎菽布之天下」③。中原有菽,未必始此,後人已有異議④。但齊桓公北伐山戎後,戎菽得以推廣,「布之天下」,①《左傳》襄公十四年。
②《左傳》襄公五年。
③《國語》卷六《齊語》。
④《左傳》襄公四年。
⑤《左傳》宣公十五年。
⑥《左傳》哀公四年。
①《左傳》襄公十四年。
②《谷粱傳》莊公三十一年。
③《管子·戒篇》。
④見顧炎武《日知錄》卷四「戎菽」條。
是沒有疑問的。(3)騎射之術也傳入中原。舊說,中原善騎始於趙武靈王。其實,由於各族間長期的密切交往,春秋後期騎戰已為中原各國所用。《左傳》有「左師展將以公乘馬而歸」⑤的記載,戰國初年著名軍事家吳起說過「千乘萬騎,兼之徒步」⑥的話。這可見至遲在春秋晚期,中原國家已是車、騎並用了⑦。騎兵的出現,必然要促進畜牧業與相關的手工業的發展。
各族在經濟融合的基礎上,文化上也走向融合。當時華夏先進文化的灌溉面不斷擴大,其他各族文化也不斷豐富了華夏族文化。周靈王十三年(公元前559年),晉國范宣子同姜戎駒支發生爭執。駒支乃賦《青蠅》而退⑧。駒支賦《詩經·小雅》中的《青蠅》章言志,證明他華夏文化的素養之高。周襄王十四年(公元前638年),周大夫「辛有適伊川,見被發而祭於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⑨。伊川本周地,可那裡的人們已經採用戎族的風俗了。另方面,華夏族與其他各族互通婚姻,促進了各族血統上的混合。晉國是與其他各族通婚較多的國家。如:晉獻公「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生夷吾」①。後晉獻公伐驪戎,「驪戎女以驪姬,歸,生奚齊,其姊生卓子」②。象晉文公重耳這樣的風雲人物,原來是異族聯姻的混血兒。同時,晉國也嫁女於戎狄。如晉景公的姐姐便是「潞子嬰兒之夫人」③。自獻公至景公,已七十年左右,其間晉與戎、狄聯姻,互有嫁娶,相繼不絕,其他華夏族國家也與各族發生過類似的婚姻關係。這種婚姻,促進了各族在血統上的混合。
春秋時期各族在文化上的聯繫和融合,是各族在經濟上、政治上聯繫和融合的反映和升華。它表明這一時期各族融合已經達到相當成熟的程度,為漢民族的形成邁出了重要意義的一步。
民族的統一和國家的統一戰國時,民族融合以更深的程度、更廣的範圍、更快的速度繼續發展。
東北方的燕國使遼河、海河流域各族逐步融合進了華夏民族。自稱「蠻夷」的楚族,縱橫於漢水、長江流域,成為華夏民族在南方的主要分支。西方秦國經商鞅變法,進一步吸收、繼承和發展了華夏文化,後來居上,一躍而成了華夏民族重要的分支。於是,原來分散的華夏民族相對集中,分別形成了東以齊,西以秦,南以楚,北以趙、燕為代表的四個分支,朝著民族統一的方向邁進了一大步。
隨著鐵農具的普遍使用,反映商業發展的金屬貨幣的廣泛流通,交通的發達,城市的繁榮,華夏民族共同經濟生活的聯繫越來越緊密。《禮記·月令》即說:「易關市,來商旅,納貨賄,以便民事,四方來集,遠鄉皆至,⑤《左傳》昭公二十五年。
⑥《吳子兵法》第五《應變》。
⑦參見《日知錄》卷二九「騎」條。
⑧《左傳》襄公十四年。
⑨《左傳》僖公二十二年。
①《左傳》莊公二十八年。
②《左傳》莊公二十八年。
③《左傳》宣公十五年。
則財不匱,上無乏用,百事乃遂。」於是出現了「四海之內若一家」①,使「天下定於一」②的共同心理索質。為了使「天下為一」,在戰國「百家爭鳴」的基礎上,在思想界出現了以雜家著稱的《呂氏春秋》,其稱「善學者,假人之長,以補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③,取長補短,容納百家思想,以此統一天下輿論。這是春秋以來由列國爭雄,走向全國統一,完成民族融合,實現華夏民族統一的先聲。所有這一切,集中到一點,那就是要求有一個統一的政治中心。秦漢的統一,既反映了統一民族的要求,也推進了民族統一的發展。
秦漢皇朝各種有利於統一的措施,以及秦漢時期所宣揚的大一統思想,都為華夏族向漢族轉化提供了物質的和政治的條件,而促進其完成。《禮記·中庸》:「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這說的當是漢代的情況。這是在國家統一、民族統一的條件下,在經濟生活、文化生活、社會生活等方面所反映的統一性。由分散到統一,正是由華夏族向漢族轉化的重要步驟。漢族名稱的確定華復族發展、轉化為漢民族的標誌是,漢族名稱的確定。華夏族統一的秦皇朝,其族稱曾被稱為「秦人」,西域各族就有稱華夏民族為「秦人」的習慣。但是秦朝國祚短,「秦人」的稱呼很快為「漢」的稱呼所取代。漢皇朝從西漢到東漢,前後長達四百多年,國勢強盛,影響深遠。在對外交往中,漢朝的使者被稱「漢使」,漢朝的人為「漢人」,漢朝的軍隊為「漢兵」。於是,在漢朝通西域,伐匈奴,平西羌,征朝鮮,服西南夷,收閩粵、南粵,以及與周邊少數民族進行空前頻繁的各種交往中,特別是與南海諸國以及中亞、西亞、東亞各國友好交往中,聲名遠播,「漢」之名遂被他族他國稱呼為族名。著名史學家呂思勉說:「漢族之名,起於劉邦稱帝之後。昔時民族國家,混而為一,人因以一朝之號,為我全族之名。自茲以還,雖朝屢改,而族名無改。」①呂振羽則說:「華族自前漢的武帝、宣帝以後,便開始叫漢族。」②總之,漢族之名自漢朝始稱。這漢族族稱的穩定性經受了歷史的考驗。漢朝滅亡之後,經三國鼎立,十六國的割據和南北朝的分裂,歷數百年,到唐才有穩定的統一局面。唐在與少數民族的交往中仍稱「漢人」,如唐與吐蕃交往,稱「蕃漢兩家」③,唐以後也是如此。由此可見,漢族的族稱,雖源於漢皇朝,卻早已不是朝號,這表明了漢族族稱的確定性和穩定性。
①《荀子·議兵》。
②《孟子·梁惠王上》。
③《呂氏春秋·用眾》。
①《先秦史》第22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②《中國民族簡史》第19頁,三聯書店1950年版。
③《舊唐書·吐蕃傳》。
第二節 匈奴
匈奴居於漢族之北,是我國古代北方的一個遊牧民族。它興起於戰國時期,是大漠南北曾披稱為鬼方、薰粥、獫狁的各族,經過長期的鬥爭與融合,於公元前三世紀形成的。其誕生的民族搖籃,在今內蒙古河套及大青山一帶。匈奴社會經濟匈奴興起時,其物質文化已開始進入鐵器時代。近數十年來匈奴墓葬的出土文物證明,其中有公元前三世紀前後至一世紀的大量鐵器,如鐵馬嚼、鐵鏃、鐵刀、鐵劍、鐵鐮和鐵鏵等。鐵器文化使匈奴社會生產獲得了強大的推動力,促進了畜牧業的繁盛和農業、手工業的發展,從而破壞了原始氏族社會的生產關係,使之轉入階級社會,並為其強盛提供了物質前提。
匈奴族的經濟生活以畜牧業為主,過著逐水草遷徙的生活。畜群是他們的主要財富。畜群以馬牛羊為最多,飲食、衣著及其他許多日用品多仰給於牲畜。馬的種類很多。公元前200年,冒頓單于以四十萬騎兵圍劉邦於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東),曾以馬的顏色分類編隊。西方儘是白馬,東方儘是青龍馬,北方儘是烏驪(黑色)馬,南方儘是騂(赤黃色)馬。此外,還有許多奇畜,如橐駝、驢驘、駃騠、騊駼、■騱等。匈奴人從小就熟習騎射,長大後則編為騎兵。他們適應塞北的地理環境和遊牧的生活方式,日常「人不弛弓,馬不解勒」①,騎馬射箭是他們的特長。畜群(馬、牛、羊)的生產十分繁盛。史載:公元前127年,漢將衛青出擊匈奴,在「河南地」(今年蒙河套南伊盟一帶)捕獲其牛、羊百餘萬頭。公元前71年,漢與烏孫聯兵出擊匈奴,校尉常惠等共獲其馬、牛、羊、驢驘、橐駝等七十餘萬頭。公元89年,漢將竇憲大破北單于於私渠比鞮海(今蒙古人民共和國烏布蘇泊))獲其馬、牛、羊、橐駝百餘萬頭①。
匈奴也有農業和手工業。手工業中最重要的當推冶鐵業。從出土的匈奴文物可知,匈奴人對於鐵器的製造和使用,從公元前三世紀前後開始,已逐漸廣泛地深入到生產、生活和軍事活動的各個領域。鐵工具的出現,是匈奴手工業生產得以發展的技術基礎。大量兵器的製造,也是以鐵工具為前提。從鐵器能自行冶煉,及出產鐵器的種類和數量各方面推斷,當時匈奴人的冶鐵業可能已經形成為一個獨立的手工業部門。再從許多刀劍的形式酷似漢式的情形看來,匈奴人的鐵器文化不僅受到漢族文化的很大影響,而且可以推測當時的鐵匠大多也是來自中原的漢族匠人。
手工業中,鑄銅業也相當發達。從出土的大批銅鏃、銅刀、銅劍、銅馬嚼、銅爐、銅炊具、銅勺、銅壺、銅鼎、銅鐘、銅鈴、銅鏡、銅帽等,可以看出匈奴鑄銅業的生產規模和製作技術;特別是銅鏃的大量生產和日用器具,飾具幾乎全是銅製,說明鑄銅業早已成為一個獨立的手工業部門。後來因出現冶鐵業,主要的兵器(如劍)和重要的工具(如刀)、用具(如馬嚼)便逐漸被鐵器所代替,而鑄銅業則轉向主要製造日常生活用具和飾具了。諾顏山等地的匈奴墓葬出土了大批體積不等、形狀和色澤不一的各種各①《淮南子·原道訓》。
①參閱《後漢書·竇融傳附竇憲傳》。
樣的陶器,但都是沒有骨胎的,當不是匈奴最原始的陶器。且就出土的屬於公元前三世紀以後的陶器看,不僅種類和產量甚多,而且形制和花紋也複雜,質地和款式都很精緻,製作技術達到了一定的水平。如果沒有長期積累經驗的專門的陶工,恐怕不易進到這樣的工藝境界。《漢書·蘇武傳》載,且鞮侯單于之弟於靬王弋射北海時,曾贈給蘇武馬畜、穹廬和服匿。服匿就是陶缶。這種陶缶,其形如罌,小口、大腹、方底,是用來裝酒和乳漿的。因此可以認定,在公元前三世紀以後,匈奴的陶器製造業,有可能形成為一個獨立的手工業部門。
木器製造業也是一個手工業部門。製造弓矢是其主要的一部分,也須有專門的工匠從事此項工作,方足以應需求。匈奴人製造穹廬、車輛、木楯和棺槨,也都需要木材。西漢時,今內蒙大青山和甘肅河西走廊一帶,都是匈奴人的木器製造業的重要基地。元帝時,郎中侯應上書,說明山上草木茂盛,冒頓單于在那裡「治作弓矢」①。製造車輛也是木器業的一部分。公元109年,漢兵在河套地區一帶擊敗南單于,曾獲其穹廬及車千餘輛②。
因資源上的方便,匈奴人也有毛織和皮革手工業。《淮南子·原道訓》說,「匈奴出穢裘」。《後漢書·文苑·杜篤傳》說,匈奴有「罽帳」。建武二十八年(公元52年),北匈奴遣使者至洛陽貢馬及裘③。裘能作貢品,必為精工細作的珍貴物,匈奴對皮毛加工技藝必有相當的水平。
匈奴與北方各族特別是漢族進行商品交換。匈奴人主要依靠畜牧業為生,迫切需要與漢族的農產品和手工業品進行交換,故匈奴人十分重視與漢人互通「關市」。馬邑之謀,「匈奴絕和親」後,因匈奴「尚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尚關市不絕」①。公元前121年,匈奴渾邪王降漢,率部到長安,用土特產向漢買了大量的鐵工具和兵器,五百漢族商人因違禁幾乎被殺②。從匈奴墓葬出土的大批漢族文物證明,匈奴與漢族的交換是頻繁的,交換的種類和數量也很多,包括生產上、生活上的許多用品。此外,匈奴也與北方其他各族進行商業貿易。如兩漢之際,河西地區的姑臧(今甘肅武威)就是各族進行商品交換的一個重要地點。《後漢書·孔奮傳》:「時天下擾亂,唯河西獨安。而姑臧稱為富邑,通貨羌、胡,日市四合。每居縣不盈數月,輒至豐積。」
匈奴社會結構匈奴族很早就組成了氏族部落和部落聯盟。但其時參加聯盟的各個部落並不穩定。《史記·匈奴列傳》在敘述匈奴族的早期歷史時說:「自淳維(傳說中的匈奴祖先)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這正是氏族部落和部落聯盟及其不穩定的情景。
大約在公元前三世紀前後,匈奴人的氏族公社出現了私有牲畜的個體家①《漢書·匈奴傳》。
②《後漢書·耿弇傳附耿夔傳》。
③《後漢書·南匈奴傳》。
①《史記·匈奴列傳》。
②《漢書·汲黯傳》:「渾邪王至(長安),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餘人。」應劭注云:「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鐵出關,雖於京師市買,其法一也。」
庭。這種獨立的小經濟一經出現,便開始起著瓦解氏族組織的作用。從漠北已發掘的屬於公元前三至二世紀的匈奴墓葬中,在陪葬品豐富的大墓旁邊,有許多陪葬品極其缺乏的小墓,可以看出,這時氏族組織已經解體,貧富懸殊已暴露出來了。這時,牧場和遊牧地仍歸氏族公社所有,可是牲畜已屬於個體家庭所有。這是此一時期匈奴人氏族公社特徵之一。
在原始氏族公社制度瓦解至階級形成的過程中,掠奪性的戰爭成為匈奴首領的經常職業,正如《史記·匈奴列傳》說:「匈奴明以戰攻為事。」因此,他們要按軍事的方式組織起來,以便隨時出征和投入戰鬥。這反映了在匈奴的氏族組織中,把生產組織與軍事組織合而為一的情況。
由於牲畜的繁殖,照料畜群需要更多的勞動人手,關心自己私有經濟的畜牧主便把戰爭虜獲得來的人加以利用,於是產生了奴隸階級。史載,匈奴人作戰,以所得的虜獲物賞賜給戰士,俘掠得來的人口收為奴婢;把戰死者的屍體抬回來,盡得死者的家財①。因此,匈奴平民擁有奴隸,貴族的奴隸則更多,甚至以奴隸殉葬。匈奴貴族死,「近幸臣妾」(奴婢)從死者多至數十百人②。據史書記載統計,從匈奴對漢戰爭、擄掠,至昭帝時,先後擄去的漢人當在十萬口以上③。此外,匈奴還從別的部族擄掠了很多人口。如東漢初年,數萬落(落即戶)「貲虜」(匈奴名奴婢「貲」,即資財之意),利用匈奴分裂之際,集體逃亡。這些逃亡的奴婢中,有西域人、丁令人,還有羌人等。這些逃亡的奴隸,合計有數萬落之多④。姑以每落五口計,也有十數萬人。這是匈奴奴隸的主要來源。
此外,匈奴奴隸還可由鄰族販買而得,如東漢時,羌族把掠奪的大批漢人奴隸轉賣給南匈奴。或因隸屬部落付不出貢稅而沒收為債奴。如烏桓自被冒頓單于攻破後,每歲輸送牛、馬、羊皮給匈奴統治者,過時不納,其妻子常被沒收為奴①。再是匈奴本族人因犯罪而被沒收為罪奴。匈奴法律規定:盜竊財物者,沒收其家口和家產。
匈奴的奴隸制政權在匈奴頻繁的掠奪戰爭中,氏族首長和軍事首領積累了大量的財富和奴隸,因而逐漸地專擅了權力並世襲了職位。約在公元前三世紀,匈奴的這種世襲權力逐漸抬頭。至公元前209年,冒頓殺其父自立為單于時,便作為一種制度確立了。從此,單于集中由攣鞮氏這個顯貴氏族所專擅,或父死子繼,或兄終弟及。其他王、侯、大將、大都尉、大當戶等高官貴職,也由一些顯貴氏族世襲。《史記·匈奴列傳》說:各大臣都世世為官,呼衍氏、蘭氏、須卜氏這三姓是貴種。當時,部落或部落聯盟機構的形式雖仍舊保留,但它的民主原則已被拋棄。冒頓自為單于之後,對於軍政大計雖也徵詢各個部落首領的意見,但往往並不採納而獨斷專行,有時甚至把和他意見相反的部落首領斬首。同時,單于還對各個部落首領發號施令,命他們按時出征,「有①《史記·匈奴列傳》。
②《史記·匈奴列傳》。
③此數字系從《史記·匈奴列傳》及《漢書·匈奴傳》、《武帝紀》、《昭帝紀》統計。④《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裴注引《魏略》。
①《後漢書·烏桓傳》。
後(至)者斬!」②象冒頓單于的這種權力,顯然不是原始社會部落聯盟的首領所能具有,這時他已十足是一個階級政權的最高統治者了。
冒頓單于時期,匈奴先後征服了許多鄰族:向東破滅東胡,向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自羊河南王,北服渾庾、屈時、丁令、鬲昆、薪梨各族;後又消滅月氏,平定樓蘭、烏孫及其旁各族。控地東盡遼河,西至蔥嶺,北抵貝加爾湖,南達長城。隨著被征服地區的擴展,大批奴隸和貢獻源源流入,私人的財富也迅速增殖起來。為了保護這些財源,鎮壓奴隸,防止被征服部族的反抗,於是在我國北方以漠北為中心,一個地方性的奴隸制政權建立起來了。
匈奴政權的機構分三部分:一是單于庭(首腦部),它直轄的地區在匈奴中部,其南對著漢地的代郡(今河北尉縣一帶)和雲中郡(今內蒙古托克托縣一帶)。二是左賢王庭(東部),它管轄匈奴東部地區,其南對著漢地的上谷郡(今河北懷來縣一帶),東面連接貉。三是右賢王庭(西部),它管轄匈奴西部地區,其南對著漢地的上郡(今陝西榆林縣一帶),西面接連月氏和氐、羌。單于是匈奴的最高首領,也是政府的最高首腦。匈奴人稱「天」為撐犁,稱「子」為孤塗,故匈奴人稱單于為「撐犁孤塗單于」,意即「象天子那樣廣大的首領」①。單于總攬軍政及對外一切大權,由左右骨都侯輔政,骨都侯由氏族貴族呼衍氏、蘭氏和須卜氏擔任。呼衍氏居左位,蘭氏、須卜氏居右位,主斷獄訟。裁決了的案件,用口頭報告單于,沒有文薄、記錄之類②。左右賢王是地方的最高長官。匈奴人尚左。單于以下,即以左賢王為最尊貴,因而權力和地位也較右賢王為高。左賢王是單于的「儲副」(即單于的候補人選)。故常以太子為左賢王。左右賢王以下則是左右谷蠡王,亦各建庭於其駐牧之地。在匈奴政府的官職中,再下則是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等高官。
匈奴貴族的奴隸主政權,實質上是一個遊牧的軍事政權。這個政權本來在很大的成分上是在掠奪和壓迫鄰族人民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因此,它的特點,一方面是所有及齡壯丁都被編為騎兵;另方面是所有各級官吏都是大大小小的軍事首長,分別統軍,指揮作戰。大者統領萬騎,小者統領數千。統領萬騎的軍事首長共有二十四個,稱為萬騎長,他們各自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封、都尉、當戶、且渠等官。萬騎長們各以部眾多少為區別權力大小及地位高下的標準。通過這樣的統治關係,迫使那些「甲騎」隨同他們向相鄰的各族進行無休止的掠奪戰爭。
另外,通過戰爭、和親與關市,匈奴大量地接受了漢文化的影響。匈奴人墓葬中有許多漢式絲綢服裝、銅鏡、馬具、漆器等。同時,匈奴也對漢族經濟文化發生過積極的影響。漢代養馬業的發達,與匈奴馬匹的輸入有關。騎兵的訓練與有關戰術的進步也受匈奴的影響。這可見匈奴在東西方經濟、文化交流中起過一定的作用。
②《史記·匈奴列傳》。
①《史記·匈奴列傳》。
②《後漢書·南匈奴傳》。
第三節 東北各族
東北地區各族,烏桓、鮮卑在秦漢時期被稱為東胡,因其「在匈奴東,故曰東胡」①。此外,有扶餘、挹婁、高句麗等,統稱為東夷。
烏桓烏桓最先活動於今西拉木倫河兩岸及歸納里河西南地區。烏桓人先是過遊牧生活。至漢代產生了男女分工的家庭手工業。《後漢書·烏桓傳》云:「婦人能刺韋,作文繡,織■毼。男子作弓矢、鞍勒,鍛金鐵為兵器。」烏桓社會習俗上保留著母系氏族的許多遺蹟。如,「貴少賤老,其性悍驁。怒則殺父兄,而終不害其母。以母有族類,父兄以己為種,無報復者故也。」「其俗從婦人計,至戰鬥時乃自決之。」①烏桓社會,由若干「部」組成,各「部」有許多邑落,其首領由公眾推選。「常推募勇健能理決鬥訟相侵犯者為大人。邑落各有小帥,不世繼也。數百千落自為一部。」②邑落和部的首領在群眾中有頗高的權威。「大人有所召呼,刻木為信,邑落傳行。無文字,而眾莫敢違犯。氏姓無常,以大人健者名字為姓。大人已下,各自畜牧治產,不相徭役。」烏桓社會內部有自相約束的法規:「其約法,違大人言死。盜不止死。其相殘殺,令部落自相報。相報不止,詣大人乎之。」③據文獻所述,漢代烏桓社會的基層組織邑落及其上的「部」中,階級在日益分化,統治階級在逐步形成。他們在軍事上擁有特權。在財產所有制方面,烏桓表現為二重性。土地和牧場,一部分歸邑落公有,一部分屬於家族私有,畜產則為各家族或個人私有。烏桓的邑落,這時,有的已經不是血緣的群體,而是一種地域的共同體。所謂「氏姓無常,以大人勇健者名字為姓」,這樣的家族或個人,正是沒有氏族只有家族的人們。他們或者是由外地來的,或者是戰爭中的俘虜。如東漢末年,「(袁)紹子尚敗,奔蹋頓。時幽、冀吏人奔烏桓者十萬餘戶」①。這十多萬戶漢人移入烏桓,與之錯居雜處,對於烏桓的邑落轉化為地域的共同體是有作用的。
烏桓社會在劇烈變化中產生了奴隸階級。烏桓被匈奴征服,為其所奴役。欠交租稅的烏桓人被匈奴販賣為匈奴家族奴隸②。東漢初年,烏桓豪帥跟隨匈奴奴隸主掠奪並蓄養奴婢。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遼西烏桓大人郝旦等九百二十二人率眾向化,詣闕朝貢,獻奴婢、牛、馬及弓、虎、豹、貂皮。」③此後,烏桓入居緣邊塞內十郡,侵掠居民之事仍不斷發生。
烏桓與周邊各族有錯綜複雜的密切關係。自匈奴擊破烏桓後,烏桓勢孤力單,役屬於匈奴。匈奴單于每年向其徵收牲畜、皮革,若過時不交,便沒①《史記·匈奴列傳》索隱引服虔雲。
①《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注引《魏書》。
②《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注引《魏書》。
③《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注引《魏書》。
①《後漢書·烏桓傳》。
②《後漢書·烏桓鮮卑列傳》。
③《後漢書·烏桓鮮卑列傳》。
收其妻子為奴婢。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漢將霍去病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遼西五郡塞外,即今老哈河流域、灤河上游及大小凌河流域之地,為漢偵察匈奴動靜,並在幽州置護烏桓校尉,監領烏桓,使不得與匈奴通。王莽執政,令烏桓不再向匈奴繳納皮布稅,匈奴遂劫掠烏桓人畜。王莽又驅烏桓攻匈奴,以烏桓妻、子為質,以殺戮為威,烏桓遂降匈奴。
東漢初,烏桓與匈奴聯兵擾亂代郡以東各地。後來匈奴內亂,烏桓乘機攻擊,匈奴轉徙漠北。光武帝劉秀乃以金、帛賄賂烏桓大人。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遼西烏桓大人郝旦等九百二十二人降漢,貢獻奴婢、牛馬、弓及貂皮等。漢乃封其渠帥、大人共八十人為王侯、君長,許其從塞外內遷,駐牧於遼東屬國、遼西、右北平、漁陽、廣陽、上谷、雁門、朔方等十郡障塞之內,其地大約相當於今東北大凌河下游、河北北部、山西北部和中部、內蒙南部、鄂爾多斯草原一帶。並置烏桓校尉於上谷寧城(今河北懷來),掌賞賜、質子、關市諸事。經明帝、章帝、和帝三世,漢與烏桓相安無事。烏桓南徙後,原居地為鮮卑所占,少數留居塞外者皆歸降鮮卑,自二世紀初起,常助鮮卑、南匈奴寇掠漢邊;塞內烏桓則多從烏桓校尉抗擊鮮卑、匈奴。二世紀中,漢與南匈奴對抗,各郡烏桓或從漢攻匈奴,或與匈奴聯兵攻漢。二世紀末,漢還利用烏桓騎兵鎮壓各地起義軍,參與中原內部的政治鬥爭。獻帝初平元年(公元190年),遼西烏桓大人丘力居死,其侄蹋頓即位,有武略,統一了遼東、遼西、右北平三郡烏桓。在中原內部紛爭中,袁紹因被曹操擊敗,其子袁尚往奔遼西,投靠蹋頓。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曹操遠征烏桓,戰於柳城(在今遼寧朝陽市南),烏桓敗績,蹋頓及各王以下被斬,降漢者二十餘萬口。曹操使柳城降者及幽州、并州各郡烏桓共萬餘落徙居中原。其妻、子為人質、精壯隨軍作戰。由是三郡烏桓號為天下名騎。殘留故地的烏桓,因其地不久即為鮮卑所占,均與鮮卑融合;內徙者則漸為漢人所同化。
鮮卑鮮卑,古遊牧部族,與烏桓同為東胡的一部分。原活動於遼東塞外鮮卑山,今內蒙古東部科爾沁旗西哈古勒河附近。漢武帝時烏桓降漢以後,南移至老哈河流域,鮮卑也跟著向西南推進,移居於今西拉木倫河流域。其語言風俗與烏桓同。常以春季大會,作樂水上。嫁女娶婦,髠頭飲宴。鮮卑的土特產,以野生動物最為出名,有野馬、羊、端牛。鮮卑以野生動物之多而著名,說明其經濟生活主要是狩獵和畜牧,而農業似乎尚不占重要位置。鮮卑移居於西拉木倫河流域以後,因西拉木倫河及其以北地帶,西部系草原和湖泊,宜於遊牧;東部系山陵森林,宜於狩獵。南邊的老哈河流域則宜於種植和漁業。公元二世紀中葉,檀石槐統一草原東部之時,鮮卑的社會經濟始變成「田、畜、射獵」而又「捕魚以助糧食」的混合經濟①。雖然如此,在三世紀初期,鮮卑的生產仍以畜牧為主,他們經常以牛羊與曹魏互市。黃初三年(公元222年)向曹魏貢獻的牛馬達七萬多頭②。
①《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注引《魏書》。並《後漢書·鮮卑傳》。②《三國志·魏書·鮮卑傳》。
鮮卑的社會組織,略與烏桓相同,也是邑落公社。二世紀初,鮮卑大人朝漢,漢於寧城下築南北兩部質館,以處烏桓、鮮卑邑落大人的人質和市客。鮮卑大人燕荔陽率邑落二十(或一百二十)③部入館互市,與《後漢書·烏桓傳》所云「邑落各有小帥,數千百落自為一部」,是相合的。因此,可以推知鮮卑也實行邑落公社制。若干邑落組成部,部與邑落各有大人與小帥為首領,均由選舉產生。違大人言,處死罪,但可以牛羊贖。
東胡部落自被匈奴擊破之後,鮮卑和烏桓一樣,成為匈奴統治和奴役的對象。西漢一代,鮮卑未曾與漢通使。東漢初年,才開始與漢發生關係。當時,鮮卑與匈奴、烏桓侵犯漢的北部邊塞。漢遼東太守祭彤乃利用鮮卑對抗匈奴。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鮮卑大人偏何至遼東歸附,祭彤嗾使偏何反擊匈奴左伊秩訾部,從此雙方歲歲相攻,匈奴衰弱。不久,偏何又攻下赤山,殺烏桓大人歆志賁。從此,烏桓在塞外的根據地盡失,轉入塞內,鮮卑遂在塞外占居優勢①。鮮卑的實力既日益壯大,在元和二年(公元85年)鮮卑、丁零、南匈奴以及西域各國聯合起來,發動了對北匈奴的全面攻擊。《後漢書·南匈奴傳》云:「時北虜(北匈奴)衰耗,黨眾離畔,南部(南匈奴)攻其前,丁零寇其後,鮮卑擊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復自立,乃遠引而去。」北單于在各族沉重打擊下從蒙古草原遠走中亞,鮮卑趁勢占領匈奴故地。當時匈奴「余種十餘萬落,詣遼東雜處,皆自號鮮卑兵」②。遺留在草原上的十多萬落匈奴人,皆改稱為鮮卑。鮮卑從此更加強盛起來。北方草原的政治局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即由匈奴占居優勢轉為鮮卑占居優勢。
公元二世紀中葉,鮮卑在檀石槐統領下,成立了一個草原部落軍事大聯盟。設庭於高柳(今山西陽高)北三百餘里的彈汙山歠仇水上,「兵馬甚盛」。他統率部眾「南抄漢邊,北拒丁令,東卻夫余,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二千餘里,南北七千餘里,網羅山川、水澤、鹽池甚廣。」①這個軍事大聯盟的範圍很廣,包括整個蒙古草原的東部、中部和西部。東部——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與夫余、貊接壤,共二十多邑。中部——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共十多個邑。西部——從上谷以西至敦煌,西接烏孫,共二十多邑。整個大聯盟的十二個大人皆為大帥,都受制於檀石槐。這個部落大聯盟的意義,只是在「割地統御,各有分界」②的基礎上聯合起來,對於若干跟共同利益有關的公共事業,特別是對外貿易,軍事上的攻守等方面,採取一致行動。其時西部鮮卑諸部相率叛擊,漠南自雲中郡以東分裂為三個部分。一個是檀石槐後裔步度根集團,擁眾數萬落,占有雲中、雁門、代郡以及太原等郡。一個是軻比能集團,擁有十多萬騎,據有自高柳以東的代郡、上谷郡邊塞內外各地。另一個,在遼西、右北平、漁陽塞外。還有素利、彌加等原來所謂「東部大人」的若干小集團。鮮卑統治集團政治上雖然分裂為幾部分,但其與漢族加強聯繫,並接受漢族封建經濟、文化影響的趨勢並未中止,而且仍在不斷擴大。《三國志·魏志·鮮卑傳》載:軻比能「部落近塞。自袁③《三國志·鮮卑傳》注引《魏書》作「受邑落質者二十部。」《後漢書·鮮卑傳》作「通胡市,因築南北兩部質館。鮮卑邑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質。」
①《後漢書·祭遵傳附祭彤傳》,《鮮卑傳》。
②《後漢書·鮮卑傳》,《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注引《魏書》。①《後漢書·鮮卑傳》,《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注引《魏書》。②《三國志·魏志·田豫傳》。
紹據河北,中國人多亡叛歸之,教作兵器鎧楯,頗學文字。故其勒御部眾,擬則中國,出入弋獵,建立旗麾,以鼓節為進退。」總的來說,東漢以來漢人逃往鮮卑地區的數目,相當可觀。這些人,大多數屬勞動人民,或者幫助鮮卑人興城築塞,發展農田和手工業,對於開發邊疆的生產都作出了一定的貢獻。另外,不少漢人原來在內郡參加農民起義失敗了,他們有一定的文武技能和軍事經驗,逃往鮮卑地區。其中,有的作了鮮卑上層的「謀主」;有的教授鮮卑人製造兵器鎧楯;有的教鮮卑人學習漢語、漢文。這樣就不只改進了鮮卑的各種制度,而且有助於鮮卑的富強,所謂「兵利馬疾,過於匈奴」。東漢末,軻比能集團逐步統一了漠南。
夫余夫余,在公元前二世紀至公元五世紀活動於東北地區。《史記·貨殖列傳》稱燕「南通齊、趙,東北邊胡」,「北鄰烏桓、夫余,東綰貉、朝鮮、真番之利」。這是我國史書對夫余的最早記載。大約在戰國時期,夫余已為華夏諸國所知。夫余在玄菟北千里,北有弱水。弱水,即今嫩江或黑龍江。「土地宜五穀,不生五果。」「出名馬、赤玉、貂豽、美珠,珠大者如酸棗。」「國有君王,皆以六畜名官。有馬加、牛加、豬加、狗加。」各「加」分領數百至數千邑落。「邑落有豪民,名下戶皆為奴僕。」「有敵,諸加自戰,下戶俱擔糧飲食之。」①夫余與漢基本上保持友好關係。漢武帝時,夫余向漢朝貢。東漢初年,夫余不斷遣使朝漢,而同高句麗、鮮卑對抗。安帝時,高句麗圍攻玄菟郡,夫余王曾遣子尉仇台擊破之,解救了玄菟。順帝永和元年(公元136年),夫余王曾來洛陽。以後,高句麗日趨強大,向西發展,漢邊軍退至西蓋馬(今遼寧撫順)。但夫余仍親漢,西與鮮卑,南與高句麗對抗。東漢末,公孫氏勢力在遼東興起,夫余屬遼東。公孫氏曾以同族之女妻夫余王,以利用夫余抑制高句麗、鮮卑。
挹婁挹婁,古為肅慎,在夫余東北。東濱大海,其地多山險。其人形似夫余,但語言不同。出產「五穀、牛、馬、麻布」①。西周時,肅慎向周朝賀,周成王曾命臣下作詩文以志紀念②。漢代,其社會大概尚處於原始社會晚期:「無大君長,邑落各有大人。處山林間,常穴居,大家深九柹,以多為好。」③挹婁人善用弓矢:「其弓長四尺,力如弩,矢用楛,長尺八寸,青石為鏃..。善射,射人皆入目。矢施毒,中人皆死。」④秦漢時,挹婁役屬於夫余。由於挹婁人勇敢善戰,據守山險,夫余奴隸主難以隨意役使他們。漢代,中原人知道挹婁「出赤玉、好貂,今所謂挹婁貂是也。」表明挹婁的土特產已輾轉①《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
①《三國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
②《史記·周本紀》。
③《三國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
④《三國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
輸入中原,受到漢人的重視。挹婁社會發展較緩慢。曹魏時,史稱其「法俗最無綱紀」⑤,大概尚徘徊於原始社會末期。
高句麗高句麗,秦漢時居住於我國東北,「在遼東(郡)之東千里。南與朝鮮、
貊、東與沃沮、北與夫余接」。其地「多大山深谷,無原澤」。「無良田,雖力佃作,不足以實口腹。」有稻作產業,但農業尚在初期發展階段。定居,「好治宮室,於所居之左右立大屋,祭鬼神」。「無大倉庫,家家自有小倉。」「其人潔清自喜,善藏釀。」「其民喜歌舞,國中邑落暮夜男女群聚,相就歌戲。」①漢時,高句麗分為五部,「其國有王」,官吏多稱「加」,「尊卑各有等級」。「無牢獄,有罪諸加評議,便殺之,沒入妻子為奴婢。」②漢時,高句麗與漢朝有較友好的關係。「漢時賜鼓吹技人,常從玄菟郡受朝服衣幘,高句麗令主其名籍。」③王莽時,高句麗王騶不接受發兵助征匈奴的命令,騶被莽軍所殺,高句麗則被貶為下句麗侯國。東漢初,高句麗王宮時,兵力復振,勢力逐漸擴張,同時漢人遷入高句麗境內的也日益增多,對高句麗社會經濟的發展很起作用。
⑤《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
①所引皆見《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
②所引皆見《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
③所引皆見《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列傳》。
第四節 西域各族
「西域」一名,在漢代的記載中,有廣狹二義:就廣義說,指我國新疆及其以西包括中亞、南亞、西亞等地。就狹義說,則是指巴爾喀什湖以東以南和我國新疆地區。從公元前三至前二世紀起,東方各族——蒙古草原上的匈奴人,錫爾河流域草原上的塞種人,在中國甘肅西部的大月氏人,以及和他們鄰近的烏孫人,陸續向西方大規模地遷移,都是通過這個地區,因此可以說,西域是歷史上與文化上中西交通的走廊。這裡是各遊牧民族角逐的場所,並先後出現了許多獨立的王國。
西域的地理形勢和民族分布就狹義西域的地理形勢而言,天山以南是四周環繞高山的一個大盆地。
北有天山,南有崑崙山,西有蔥嶺,東有南山(即祁連山),只有在東北有個天然缺口,通達蒙古高原及甘肅西北部。這個盆地,東西約長二千八百多里,南北一千多里。在漢代,這地區已變成一望無涯的流沙,發源於周邊高山的許多河流流注於大沙漠之中,其中尋源於崑崙山的于闐河,北與蔥嶺河會合,匯流成一條自西向東橫貫沙漠的塔里木河,注入蒲昌海(今羅爾淖爾)。由於有塔里木河無數支流的灌溉,這裡有許多肥美的沙漠田,適宜於畜牧和農耕。
秦漢時代,居住在這裡的一些原始部落,占有這一塊塊綠洲,建築城郭,逐漸形成了許多號稱「國」的小城邦。在大沙漠以南,自樓蘭沿崑崙山北麓西行有條通道至莎車,約有十餘「國」,總稱「南道諸國」。自莎車向西南,至帕米爾高原山谷之間,也有幾個小「國」,總稱「蔥嶺諸國」。在沙漠以北,自疏勒沿天山南麓東行至狐胡,亦有十餘「國」,總稱「北道諸國」。沙漠南北諸「國」,皆以種植、畜牧為生,有城郭廬舍,故統稱為「城郭諸國」。「蔥嶺諸國」由於耕種面積小,一般都過著隨畜轉徙的遊牧生活。天山以北,一直延展到西伯利亞的極南邊,都是高山深谷,山谷中有許多小河和湖泊,這是一個山嶽地帶。在阿爾泰山與天山之間有塊很大的平原,即準噶爾盆地。這裡,氣候濕潤,水草肥美,最適宜於畜牧。漢初,分布於這一帶的人們,也分為許多小「國」,統稱之為「山後諸國」。
天山南北地區,約在公元前二世紀初葉被蒙古草原上的匈奴所征服。匈奴貴族不僅任意劫掠西域人口以為奴隸,而且還以貢賦形式掠奪其財富以及一切資源①。但是,西域各族人民並不甘心匈奴奴隸主的奴役和剝削。《漢書·西域傳》說,西域諸國「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這便為後來漢朝進行的一系列通西域的活動提供了極為重要的條件。
漢代,西域的民族分布錯綜複雜。自樓蘭沿崑崙山北麓西行至莎車,自莎車向西南,至帕米爾高原的各小國居民,大約都屬羌、氐種。據《漢書·西域傳》上載:「西夜國王號子合王,..西夜與胡異,其種類羌、氐行國,隨畜逐水草往來。」蒲犁「種俗與子合同」。依耐「南與子合接,俗相與同」。無雷「衣服類烏孫,俗與子合同」。而自疏勒以西北則基本上為塞種。《漢①《後漢書·西域傳》關於蒲類國條記載;《三國志·魏志》卷三○注引《魏略》關於貲虜的記載。書·西域傳》上稱:「昔匈奴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君大夏,而塞王南君罽賓。塞種分散,往往為數國。自疏勒以西北,休循、捐毒之屬,皆故塞種也。」②可知,民族的分布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受軍事、政治、經濟活動的直接影響。同書卷下又云:烏孫「東與匈奴,西北與康居,西與大宛,南與城郭諸國相接。本塞地也。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縣度,大月氏居其地。後烏孫昆莫擊破大月氏,大月氏徙西臣大夏,而烏孫昆莫居之,故烏孫民有塞種、大月氏種雲。」關於塞種人的體貌特徵。同書指出:「自宛以西至安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自相曉知也。其人皆深目,多須u。」在大沙漠以北的「北道諸國」,其居民多系原始的蒙古種。至於天山以北地區的種族則非常複雜,有原始的蒙古人,有塞種人,也有一部分羌族的苗裔。
從西域的社會經濟情況看,有的地區農業發達,有的地區以畜牧業為主,這些地區皆兼有一定的手工業,或三者兼有。如:「自且末以往皆種五穀,土地草木,畜產作兵,略與漢同。」①自且末以西的南道各地,都有較發達的農業、畜牧業和冶鑄手工業,並且接近於漢朝的水平。因這些地方和漢接觸較早,接受漢人影響較多。北道各地大都也是農業區,有的兼營畜牧,尤其像疏勒那樣的地方,由於正當中西交通的要衝,因而還有較繁盛的商業。史稱,疏勒「有市列,西當大月氏、大宛、康居道也」②。一般說,處於南北道上的一些地區,其社會發展階段比較先進。從新疆出土的佉盧文文書中,可以看到東漢時期南疆某些地區已出現土地私有、自由買賣和租佃制度。這種情況表明,當時這些地區已產生封建生產關係。
山後各地,大都是隨畜逐水草的遊牧民族。其中大者有車師、烏孫。「車師地肥美」③,有城郭田畜,是個農業和畜牧都發達的地區。烏孫「地莽平」,「不田作種樹,隨畜逐水草,與匈奴同俗。國多馬,富人至四五千匹。」④政治組織形態從西域各族的政治組織形態看,西域中較大的「國」如烏孫,其政治組織較完整,國王以下有「相、大祿,左右大將二人,侯三人,大將、都尉各一人,大監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騎君一人」等官屬①。可見烏孫已經具備了國家組織形式。關於西域各地方的兵制,他們的軍隊數字在西域全人口中占有相當大的比重,差不多每三至四人就有一個兵。如烏孫人口六十三萬,勝兵十八萬八千八百人。鄯善人口一萬四千一百人,勝兵二千九百十二人②。這種特殊的兵役制度正說明他們之間複雜的政治關係以及戰爭的頻繁。同時也反映了他們的社會組織還保留有氏族部落的顯明特徵,這種氏族部落組織既是生產組織,也是軍事組織。
②塞種,大概是雅利安人中的塞西安人(又譯為西徐亞人)。他們遭受月氏人的侵略,乃由伊犁河流域遷往印度五河流域的東北部,建立了一個國家,這就是罽賓(即克什米爾),而殘餘的一部分則徙向帕米爾高原之西北,建立了休循、捐毒等小國。
①《漢書·西域傳》上。
②《漢書·西域傳》上。
③《漢書·西域傳》下。
①《漢書·西域傳》下。
②《漢書·西域傳》下。
在西域的政治組織中,有幾點值得注意:其一是西域各地所設置的官職稱號,自國王以下有侯、相、將、丞、都尉等。這種官僚機構的出現,顯然是受漢朝政治制度的影響,或者就是漢朝所派遣。第二是譯長的設置。在西域諸「國」中,凡是當道「國」都設有譯長,少則一人,多則竟有四人,表明西域各地的語言很不統一。由於當時商業交通比較頻繁,故需要大量翻譯人員。其三,是擊胡官的設置,大都是在北道距匈奴勢力較近的地區。如焉耆有卻胡侯、擊胡都尉、擊胡左右君;危須有擊胡都尉、擊胡君;龜茲有擊胡侯、卻胡都尉、卻胡君;疏勒有擊胡侯;尉梨有擊胡君等。這顯然是受漢政府影響設置的,是西域與漢共同防備匈奴的軍事聯合組織。
漢經濟文化對西域的影響漢通西域後,西域各族對於比自身先進的漢族生產工具和技術,以及漢文化很樂意吸取。宣帝時,「烏孫公主遣女來至京師學鼓琴,漢遣侍郎樂奉送主女,過龜茲。」龜茲王留不遣,要求婚姻,得到允許成婚後,夫妻雙方要求入漢朝賀。龜茲王「樂漢衣服制度,歸其國,治宮室,作徼道周衛,出入傳呼,如漢家儀。」①漢的衣冠禮制和音樂歌舞為龜茲所吸收。又如莎車王延,「元帝時,嘗為侍子,長於京師,慕樂中國,亦復參其典法。常勅諸子,當世奉漢家。」其子康繼位後,「光武初,康率旁國拒匈奴,擁衛故都護吏士妻子千餘口,檄書河西,問中國動靜,自陳思慕漢家。」②所有這些活動,表明漢族先進的經濟、文化為西域各族所仰慕和吸收。這對推動西域各族的發展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
①《漢書·西域傳》下。
②《後漢書·西域傳》。
第五節 氐和羌氐族
氐和羌是我國古代歷史悠久的兩個關係密切的民族。
氐族的原始分布地在今甘肅東南、陝西西南、四川西北地區,即漢武都天水、隴西、廣漢等郡一帶。《史記·西南夷列傳》:「自冉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自冉以東北,是西漢水、白龍江、涪水上游等地,這些地區自古就是氐族分布的所在。《漢書·地理志》記:武都郡的武都(治今甘肅西和西南)、故道(治今陝西寶雞南)、河池(治今甘肅徽縣北)、平樂道(治今甘肅武都東北)、沮(治今陝西略陽東)、嘉陵道(治今陝西略陽東北)、循成道(治今陝西略陽西北)、隴西郡的氐道(治今甘肅天水)、蜀郡的湔氐道(治今四川松潘北)皆為氐族所居。漢時,「有蠻夷曰道」①。上述諸道、縣皆在「冉以東北」,其地自古為氐族所居。氐人的分布,如前所述,在秦隴、巴蜀之間。其地山陵險阻,峻阪相接。許慎《說文》卷十四下云:「秦謂陵阪曰阺。」漢人之稱氐人為「氐」,和氐人居住的地形有很大關係。
氐族處於漢、羌兩族之間,與漢、羌兩族很早就有密切聯繫,深受兩族影響,但氐族仍然具有既不同於漢又不同於羌的民族特點。《魏略·西戎傳》云:「其俗,語不與中國同,及羌、雜胡同,各自有姓,姓如中國姓矣。其衣服尚青絳。俗能織布,善田種,畜養豕、牛、馬、驢、騾。其婦人嫁時著衽露,其緣飾之制有似羌,衽露有似中國袍。皆編髮。多知中國語,由與中國錯居故也。其自還種落間則自氐語。其嫁娶有似於羌。」②這段史料說明:氐族有自己的民族語言,與中原漢語不同,但由於與漢聯繫交往多,又多懂漢語;氐族的社會經濟,主要經營農業,過定居農耕生活,兼飼養牲畜,牲畜中豬的飼養,是表明定居的一個重要標誌。《後漢書·西南夷傳》敘述白馬氐的經濟云:「土地險阻,有麻田,出名馬、牛、羊、漆、蜜。」氐族的農業和紡織都有相當的水平。漢末,漢軍曾在武都「下辨收氐谷十餘萬斛」①;氐人的麻織品很早就受到漢人的重視。《說文》中即有氐人織品的專詞,所謂「絣,氐人殊縷布也」;「紕,氐人■也」②。「絣」、「紕」雖是漢字,實為氐語,在東漢時這些麻布便為中原人士所習知了。氐人營建板屋定居有悠久的歷史。《詩·小戎》:「其在板屋,亂我心曲。」《毛傳》:「西戎板屋。」然此所謂西戎,主要指氐,不指羌。《漢書·地理志》云:「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天水、隴西二郡,春秋之時西羌尚未東遷,在二郡之中,特別是天水以南的武都郡,自古即為氐族分布所在,所以此所謂西戎主要指氐族,並不包括羌族在內。風俗習慣上,氐人服裝喜穿青絳二色麻布衣。《說文》:「絳,大赤也。」氐人服色愛好青與赤二種。婦女皆編髮。氐人早期的葬俗是火葬,與羌族相同。《荀子·大略》:「氐羌之虜也,不憂其系壘也,而憂其不焚也。」可知氐人行火葬。
①《漢書·百官公卿表》。
②《三國志》卷三○裴松之注引。
①《三國志·魏志·夏侯淵傳》。
②《說文》第十三,系部。
氐族支系眾多,各有稱號。各部自有豪帥,不相統一。其中以白馬氐最為強大,居於仇池(今甘肅成縣仇池山)。漢朝廷向西和西南開拓,氐人部分內屬,部分移居深山。漢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拓氐人之地,設武都郡;仇池山勢險要,氐族豪帥常據之以自固。其後,氐族雖有武裝反抗,但往往為漢族統治階級所鎮壓。氐族統屬郡縣後,長期與漢族錯居,受漢經濟、文化影響,差別日益縮小。
羌族最先居住的地區羌族的原始分布地在河西走廊之南,洮、岷二州之西。分布的中心在青海東部古之所謂「河曲」(黃河九曲)及其以西以北各地。《後漢書·西羌傳》云:西羌「濱於賜支,至乎河首,綿地千里。..南接蜀,漢徼外蠻夷,西北接鄯善、車師諸國。」《西羌傳》又謂,西羌始祖無弋爰劍畏秦之威,「亡入三河間」,諸羌共畏事之。此三河,李賢注以為即黃河、賜支河、湟河。可知黃河上游所謂九曲之地,及其以西以北各地是羌族最先住居的地區。羌族的耕牧生產羌族最初以畜牧、射獵為業。戰國後期,羌族開始兼營農業。《後漢書·西羌傳》稱:「河湟間少五穀,多禽獸,以射獵為事。爰劍教之田畜,遂見敬信,廬落種人依之者日眾。」爰劍被秦擄去作了奴隸。他在秦地學會了農耕技術,逃回河湟地區,把自己學到的農業生產技術傳授給羌人,從此羌族逐步改變了從前原始的射獵、遊牧生活。這段生產改革雖然歸功於爰劍這位傑出首領,但事實上是羌族人民長期生產實踐創造的。河湟地區,羌族人民很早便在那裡開闢了許多農田。《漢書·趙充國傳》記充國上書云:「計度臨羌(今青海湟源東南)東至浩門(今青海樂都東),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墾種面積之大可知。《後漢書·馬援傳》記: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馬援擊破先零羌於臨洮(今甘肅岷縣),又進攻諸種羌於允吾谷及唐翼谷,搶收羌民的谷糧畜產而還。當時馬援上書云:「破羌(今青海樂都東)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今羌在湟中,則為害不休,不可棄也。」此所謂湟中,即指湟水流域。羌族把那裡的田土開闢出來,而且引水灌溉,成為水田。此外,大、小榆谷(約在今青海貴德縣境之黃河南)也是個「土地肥美」,宜於農業的好地方。此地「又有西海魚鹽之利,緣山濱水,以廣田蓄」①。《水經注》卷二河水註:「永光五年(公元前39年)貫友代聶尚為護羌校尉,攻迷唐..收其熟麥數萬斛於逢留河上,築城以盛麥。」亦可見羌族農業之發展狀況。漢代,羌族的畜牧業也較為發達,已實行定居或半定居的畜牧。《漢書·趙充國傳》記:「是時(指漢宣帝初年),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先零豪言,願時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安國以聞。」這正是遊牧部落定期遊牧的一種常態。西羌畜產種類,主要是馬、騾、驢、牛、羊。這些家畜,既是他們的生產工具、運輸工具,同時又是他們衣食之源,所以漢代人說:羌「以畜產①《後漢書·西羌傳》載瑜麋相曹鳳上言。
為命」②。《後漢書·西羌傳》記載了許多次漢軍掠奪羌族牲畜的事件,少則數千頭,多則上萬頭,甚至數十萬頭。這些事實說明羌族的畜牧業是頗發達的。
羌族的社會組織關於羌族的社會政治組織,《後漢書·西羌傳》云:「其俗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十二世後,相與婚姻。父沒則妻後母,兄亡則納釐粳(嫂),故國無鰥寡,種類繁熾。不立君臣,無相長一,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為雄。殺人償死,無它禁令。」這可看出東漢時,西羌正從無階級的氏族社會向階級社會過波。所謂「十二世後,相與婚姻」,即十二代之後,許多新的氏族組織便從舊氏族內分衍出來。
羌人氏族眾多。據《後漢書·西羌傳》記,以祖先的名字命名者,如「研種羌」、「燒當羌」、「滇零羌」等;以所在地為名者,如在白馬氐地區和廣漢徼外白馬山的都稱作白馬羌,在武都參狼谷的稱參狼羌。以母方氏族為名的,則有「累姐」、「牢姐」、「勒姐」等羌。
東漢時,羌族的社會階級已經產生。如居於大、小榆谷的先零羌憑恃自己的富強侵犯燒當羌。燒當羌的首領滇良招集附近種落,掩擊先零、卑湳二種羌,殺三千人,掠取財物,占據大、小榆谷。這些事實說明在財富積累過程中,從氏族混戰和掠奪的過程中,社會階級的分化一天比一天明顯了。分化的現象,表現為健者為豪,帶領部民去侵凌弱小的部落。分化現象的另一方面,表現在豪富羌酋多娶妻妾,及聘禮須用大量牛羊牲畜的風俗。
羌族在階級分化過程中,形成了許多部落集團。《後漢書·西羌傳》記載,東漢時爰劍的子孫分衍為一百五十種。此所謂「種」,指羌族的部落集團。有九個部落集團分布在賜支河首以西和蜀漢徼塞的北面,其中只有武都的參狼羌有勝兵幾千人。有五十二個部落集團分散不能自立,或者滅亡,或者附屬於大的部落集團,或者遷徙遠去,不知所之。其餘八十九種分布在河湟地區及河湟以東、以北的各個郡縣之內。其中以燒當羌為最強,有勝兵十多萬人。其餘大者一萬多人,小者幾千人。東漢順帝時,各個部落集團大約估計共有勝兵二十萬人。從這些事實可以看出,西羌的「種」或部落集團是由許多部落組成的。這些部落又由許多具有血緣關係的氏族組成。氏族間的關係,在十二世紀以後,各氏族成員除了同祖的關係外,又加上了一種婚姻的紐帶。因此,部落成員在集團對外時可以發生一定的鞏固作用。但是東漢時,已經有五十二種部落集團分散、滅亡,有些弱小部落變成了強大部落集團的附庸。這樣,在集團之內便產生了統治部落和被統治部落的區分,階級的分化從此出現。同時,許多部落集團之間,由於掠奪耕地和牧場,由於婚姻糾紛,或爭奪財富,彼此經常發生戰爭。一旦外族來犯,他們組織諸部落集團的辦法便是解仇結婚,交質盟詛。如西漢時,趙充國指出:「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先零羌與諸羌種豪酋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①。東漢章和元年(公元87年),漢護羌校尉殺燒當羌的首領迷吾,迷吾子迷唐與燒何、當煎、當闐等相結,以子②《漢書·趙充國傳》。
①《漢書·趙充國傳》。
女及金銀聘納諸種,解仇交質,進兵隴西②。二世紀初,屬先零別種的滇零羌聯合鍾羌、當煎、勒姐、參狼以及上郡、西河的「東羌」,在北地郡建立了一個比較強盛的部落聯盟。這個部落聯盟雖然前後只有十二年,但在羌族史上十分重要。史稱其時「滇零等自稱『天子』」。這是羌族從無階級的原始社會過渡到階級社會建立的第一個過渡性的政權機構。但這是在漢代統治階級壓迫下成立起來的,自己並沒有比較穩固的經濟基礎,又與河湟地區的廣大羌民沒有聯繫,更未與各郡的漢族人民相聯合,所以這一政權機構的所在地丁奚城(在今寧夏靈武南)終於被東漢統治階級攻奪,這個部落聯盟又陷於分裂狀態。
羌族的物質文化物質文化方面,漢代天山南路的婼羌早知用鐵兵器。《漢書·西域傳》云:「山有鐵,自作兵。兵有弓、矛、服刀、劍、甲。」這表明羌人在西漢時已經使用鐵矛、弓箭之類的武器。《東觀漢記》載:元初中征伐滇零羌時,掠奪的兵器有鎧、弩、刀、矛、戰楯、匕首二三千枚。羌人的戰術是長於騎兵。東漢虞詡說:「今虜皆馬騎,日行數百,來如風雨,去如絕弦,以步追之,勢不相及。」①羌族居塞內者,稱守塞羌,兼以農為業,其居住都是土屋;在塞外者,則多居廬帳。羌民的服飾,東漢初的班彪說:「羌胡被髮左衽。」人死用火葬。《後漢書·西南夷傳》對汶山郡羌民的習俗記:「貴婦人,黨母族。死則燒其屍。」這些風俗習慣,顯示了羌族的民族特點。
②《後漢書·西羌傳》。
①《後漢書·西羌傳》。
第六節 西南夷
西南夷的地區分布
秦漢時期在蜀郡西南、西北廣大地區有眾多的少數民族和部落,總稱為西南夷。其中,主要的有夜郎、滇、邛都、巂、昆明、徙、笮都、冉、白馬、哀牢等。夜郎在今貴州省的清鎮、平壩、安順、普定至關嶺、晴隆一帶。滇的部落在今滇池周圍地帶,與滇結成聯盟的靡莫等部落則在今曲靖地區。邛都本部落在今四川西昌縣,圍繞在邛都周圍的眾多小部落則散布在今涼山州境內。巂、昆明部落群則分布在今保山縣以東北至大理州境內。徙、笮都部落在今四川雅安地區一帶。哀牢,主要分布在瀾滄江以西。
西南夷社會經濟的發展西南夷各族從事不同的生產事業。夜郎、滇、邛都等,「耕田有邑聚」;巂、昆明等則「隨畜遷徙,毋常處」;而徙、笮都、冉等則兼營農牧。各族的生產、經濟水平也是不平衡的。夜郎「邑聚而居,能耕田」①。滇池「有鹽池田漁之饒,金銀畜產之富」②。
滇的牲畜飼養也頗興旺。公元前109年漢武帝征滇時,獲「牛馬羊屬三十萬」③。在手工業方面,從晉寧石寨山滇王墓葬出土的文物中,有各種各樣的青銅生產工具、武器、生活用具,以及金、銀、瑪瑙製成的裝飾品等。邛都夷,「其土地平原,有稻田」④。哀牢夷早已聚邑而居,農耕的「土地沃美,宜五穀、蠶桑。
知染采文繡,罽毲帛疊,蘭干細布,織成文章如綾錦。有梧桐木華,績以為布,幅廣五尺,絜白不受垢污。」並且產「銅、鐵、鋁、錫、金、銀、光珠」等⑤。東漢時,哀牢人已有較發達的農業,且利用當地特產,生產出內地尚為稀少的木棉布。冉夷則兼營農牧,「以麥為資,而宜畜牧。有旄牛,肉重千斤,毛可為毦。出名馬」。冉人因地制宜,發展了一種技藝高超的建築術,「皆依山居止,累石為室,高者至十餘丈,為邛籠」①。
西南夷地區經濟的逐步發展,漢初即與內地巴、蜀發生了交換關係。《史記·貨殖列傳》稱:「巴蜀亦沃野,地饒巵、薑、丹沙、石、銅、鐵、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筰,筰馬、旄牛,..以所多易所鮮。」《史記·西南夷列傳》說:「巴蜀民或竊出商賈,取其筰馬、僰僮、旄牛,以此巴蜀殷富。」通過西南夷地區的中間貿易,漢族地區一些商品,輾轉販運到邊疆地區,甚至遠銷國外南亞地區。漢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唐蒙出使南越(首邑在今廣州),南越人把蜀出產的枸醬給唐蒙吃。唐蒙問枸醬的由來,南越人回答說是從牂牁江(今貴州省境內之北盤江)上運來的。①《後漢書·西南夷傳》。
②《後漢書·西南夷傳》。
③《華陽國志·南中志》。
④《後漢書·西南夷傳》。
⑤《後漢書·西南夷傳》。
①《後漢書·西南夷傳》。
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張騫出使大夏,見到了「蜀布、邛竹杖」。大夏人說「蜀布、邛竹杖」乃他們在身毒(今印度)得之於蜀郡商人之手②。漢對西南夷地區的開拓西漢初年,內地和邊疆各族經濟同時得到發展的形勢,為漢武帝開拓邊疆活動提供了有利的條件。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武帝遣唐蒙出使夜郎,招撫夜郎侯多同,置犍為郡。接著又命司馬相如招撫邛、笮,置一都尉、十餘縣,屬蜀郡。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張騫自大夏歸國,建議開西南夷路,以通身毒。武帝派出的使者雖得滇王之助,但均被昆明夷阻留,未能成功。南越反,武帝欲自犍為郡發南夷兵,南夷不從,遂反,殺漢使者及犍為太守。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漢平南夷,置牂牁郡(今貴州大部及雲南東部)。夜郎侯迎降,漢封他為王。於是西南諸夷皆爭求內屬。武帝以邛都為越巂郡(今四川西昌地區、雲南麗江、楚雄北部),以笮都為沈黎郡(今四川漢源一帶),以冉為汶山郡(今四川茂汶羌族自治區一帶),以白馬為武都郡(今甘肅武都一帶)。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漢又出兵伐滇。滇降,以其地為益州郡(今雲南晉寧晉城),賜滇王王印,使治其族。西漢末,夜郎王興與鉤町王禹、漏臥侯俞連年攻伐。漢遣使調解,興等不從。成帝河平二年(公元前27年),牂牁太守陳立殺興,滅夜郎。王莽時,西南夷連年起兵反抗,王莽派兵鎮壓,連年不克。
東漢初,西南夷地區再次進入漢的版圖。明帝永平十年(公元67年),又設益州西部屬國,管理不韋(今雲南保山)、巂唐(今雲南雲龍)等地的哀牢族和雲南(今雲南祥雲)、楪榆(今雲南大理)、比蘇(今雲南雲龍、蘭坪)、邪龍(今雲南巍山、漾鼻)四縣的昆明族。十二年,哀牢王柳貌遣子率族人內附。明帝在其地置哀牢(今雲南騰衝、龍陵、德宏州)、博南(今雲南永平)兩縣,合益州西部屬國所領六縣為永昌郡。哀牢的土著君長被封為哀牢王,在郡太守轄下統領其部落,哀牢居地是自蜀通往撣、身毒一路的門戶,地位特別重要。
漢開拓西南夷,在經濟、文化上有積極的影響。兩漢之際,文齊作益州郡太守,團結郡內夷,漢各族,「甚得其和」,且發動各族人民,共同「造起陂池,開通灌溉,墾田二千餘頃」①。時值公孫述據蜀,隔斷了益州郡與內地的聯繫,述並「拘其妻子,許以封侯」,要挾文齊投降。文齊在當地各族擁護之下,抵制了公孫述的威脅,派人到內地與東漢取得聯繫,使益州郡始終保持在統一的版圖內,而經濟的發展未受國內戰爭的影響。東漢明帝時,鄭純任益州郡西部都尉(駐今雲龍縣舊州)。鄭純「為政清絜,化行夷貊,君長感慕,皆獻土珍,頌德美」,因此升任永昌太守。「純與哀牢夷人約,邑豪歲輸布貫頭衣二領,鹽一斛,以為常賦,夷俗安之。」②鄭純執行了不作過苛索取的政策,緩和各族矛盾,受到各族的擁戴,從而帶來了當地社會秩序的安定。和帝時,張翕為越巂郡太守,「政化清平」,深得「夷人愛慕」③。②見《史記·西南夷列傳》。
①《後漢書·西南夷傳》。
②《後漢書·西南夷傳》。
③《後漢書·西南夷傳》。
漢文化對西南地區的影響在民族間的紛爭較少情況下,當時的夷、漢兩族才有更多交流生產的機會,漢族先進經濟才有可能發揮積極的影響。西漢中朝以前,西南夷各族以使用青銅器為主,鐵質生產工具靠從蜀都輸入。西漢中期以後,漢族移民帶入的鐵工具進一步推廣。在晉寧石寨山出土的西漢中期以後的生產工具中,鐵器已經占一定數量,有錛、劍、削、銅柄鐵刃斧等,共九十二件。貴州清鎮、平壩發掘的同時期墓葬中,也發現了鐵制的犁、鋤、斧、刀、劍等④。東漢時,西南夷中一些地方的鐵礦已直接被開採,用以就地製造鐵工具。據《漢書·地理志》載,西南夷地區共五郡,只有犍為郡武陽、南安產鐵,設有鐵官;《續漢書·郡國志》載,東漢時西南夷地區越巂郡台登(今四川涼山州冕寧)、會無(今四川涼山州會理),益州郡滇池(今雲南晉寧),永昌郡不韋(今雲南保山)等縣產鐵,並設有鐵官,比西漢時產鐵的地點大為增多。至於銅、錫、鉛礦的開採範圍,則比西漢更加擴大。滇池周圍地帶成為更加富庶的地方,「居官者皆富及累世」①。夜郎、哀牢、邛都的部分地方的物產,也較西漢時期增多。
當一些地方受漢族經濟影響,生產有所提高之時,漢文化也逐步為一部分夷族所接受。東漢章帝元和年間,王追為益州郡太守,「始興起學校,漸遷其俗」②。通過興辦學校,讓當地夷族子弟入校讀書,以改變其文化生活面貌。桓帝時,牂牁郡人尹珍「自以生於荒裔,不知禮義」,乃入內地「從許慎、應奉受經書、圖緯,學成,還鄉里教授,於是南域始有學焉」③。
兩漢的政治、經濟、文化推動西南夷地區的發展,具有歷史的進步意義。但階級剝削既然是一種必然現象,民族壓迫也不可避免。兩漢在西南夷地區設置的郡縣稱「初郡」或「邊郡」。郡縣既任命太守、令長、長史,又封部族土著君長為王、侯、邑長,實行兩重統治。太守、令、長等往往賦斂煩苛,又不能與當地土官和睦相處,因而西南夷地區不斷發生反抗事件,有時釀成較大規模的戰爭。
④見《貴州清鎮、平壩漢墓發掘報告》,《考古學報》1959年1期。
①《後漢書·西南夷傳》。
②《後漢書·西南夷傳》。
③《後漢書·西南夷傳》。
第七節 蠻與越蠻的主要分支
蠻是對古代南方少數民族的泛稱。秦漢時,槃瓠、廩君、板楯,是蠻的三個主要分支。
槃瓠蠻因以神犬槃瓠為圖騰而得名。秦漢時,居住在武陵郡(今湘西、黔東及鄂西南邊緣地區)、長沙郡(今湘中、湘南地區),故又稱「武陵蠻」或「長沙蠻」。武陵郡的沅水有雄、樠、辰、酉、武五條支流,稱五溪,故聚居於當地的蠻族又有「五溪蠻」之稱。史稱槃瓠蠻「好入山壑,不樂平曠」。其人多居住山地,從事粗放農業,並與鄰近民族有一定的交換關係,「田作賈販,無關梁符傳」。有家庭手工業,「織績木皮,染以草實,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①。能織木皮為布,以草實染料,衣服五色斑斕。秦漢時,槃瓠蠻部落分散,「有邑君長」,各有首領,漢朝廷授予首領邑君、邑長稱號,頒賜印綬。蠻語「名渠帥曰精夫,相呼為姎徒」。漢「歲令大人輸布一匹,小口二丈(半匹),是謂賨布」,作為賦稅。蠻族歷史悠久,並早在傳說時代的唐虞時,即與中原發生了聯繫。東漢時,「武陵蠻夷特盛」②。由於官府徭役失平,妄增租賦,槃瓠蠻屢起反抗,殺長吏,燒官府,終漢之世,連綿不斷,經常挫敗進剿的漢軍。勢力逐步有所擴展,往北達到南郡江陵一帶,向東南發展到零凌、桂陽等郡。
廩君蠻,秦漢時有巴、樊、曋、相、鄭五個氏族,其中巴氏首領務相,被推為五個氏族的共主,號為廩君。《錄異記》雲,廩君就是「求廩地」之君,其任務是率領五姓氏族尋找可耕之地。後遂以廩君為族名。他們早期活動在夷水(今鄂西南清江)流域,後發展到巴中、黔中(約當今川東南、黔東北、鄂西、湘西地區),其地約相當於漢的巴郡、南郡,故又被稱為「巴郡南郡蠻」。相傳廩君死後,「魂魄世為白虎。巴氏以虎飲人血,遂以人祠焉」。廩君蠻有崇拜白虎和以人祠虎的習俗、表明他們以白虎為圖騰。秦滅巴、蜀,巴氏仍世為廩君族君長,並娶秦女為妻。「其君長歲出賦二千一十六錢,三歲一出義賦千八百錢。其民戶出幏布八丈二尺,雞羽三十鍭。」①這表明廩君蠻的家庭手工業已有一定的基礎。漢時賦稅仍依秦制。東漢時,廩君蠻人戶發展增殖,建武年間曾因反抗東漢統治,有七千多人被強制遷徙於江夏郡(今鄂東地區)。但因東漢官府「收稅不均」,廩君蠻仍繼續起兵反抗。遷入江夏郡的廩君蠻,在大別山南麓的巴水、蘄水、希水(今浠水)、赤亭水(今舉水)、西歸水(今倒水)等五水流域生息繁衍。其中一部分向東北進入了廬江郡。
板楯蠻分布在巴郡閬中(今四川閬中)一帶,沿渝水(今嘉陵江)居住,「其人勇猛,善於兵戰」。因使用木板為楯,衝鋒陷陣,被稱為「板楯蠻」。相傳秦昭襄王時,白虎為害,板楯人應募「作白竹之弩,乃登樓射殺白虎」。秦官府因獎勵其功,與板楯人盟誓,相約「復夷人頃田不租,十妻不算,傷人者論,殺人者得以倓錢贖死」。楚漢相爭時,板楯蠻從漢高祖還定三秦有①《後漢書·南蠻傳》。
②《後漢書·南蠻傳》。
①《後漢書·南蠻傳》。
功。戰後,「遣還巴中」,免除其部落首領羅、朴、督,鄂、度、夕、龔七姓不納租賦,余戶歲納「賨錢」四十。因此,又有「白虎夷」、「白虎復夷」或「賨人」之稱。因居住巴地,又稱「巴人」。板楯蠻從事農業生產,長於狩獵,俗喜歌舞。漢高祖劉邦讚賞其歌舞,「乃命樂人習之,所謂巴渝舞也」。各部落首領分別被封為夷王、邑君、邑長。由於板楯蠻英勇善戰,東漢經常徵調他們從軍,北上漢中,兩敗羌人;東下武陵,鎮壓叛蠻;南入益州,助平南夷,屢立戰功。但官府對他們「更賦至重,僕役箠楚,過於奴虜」。板楯人「愁於賦役,困罹酷刑,故邑落相聚,以致叛戾」。靈帝時,板楯蠻舉行大規模反抗,「寇掠三蜀及漢中諸郡」①。與此同時,板楯蠻種姓「繁昌,分為數十姓」②。著名的李氏、范氏、泉氏、扶氏等就是後起的大姓。從板循七姓到數十姓的衍變,標誌著板楯蠻種族的興盛和勢力的發展。
百越的族系越是我國古代東南部民族名。戰國秦漢時期,越人分布地區很廣。《呂氏春秋·恃君覽》說:「揚漢之南,百越之際。」《漢書·地理志》注引臣瓚曰:「自交趾至會稽七八千里,百越雜處,各有種姓。」因這一地區為《禹貢》揚州之域,故對越人稱「揚越」。因其「各有種姓」,各部雜居共處,互不統屬,故又稱為「百越」。「百越」,按當時的稱謂舉其著者,有東越(閩越、東甌)、南越、西甌、雒越等。
百越各部分布雖廣,卻具有共同的民族特徵。他們的族名是共同的。從戰國到兩漢這一時期中,百越部落有三個共同的族名稱謂,即「越」、「駱」、「甌」。「甌」和「駱」是本族的自稱,「越」是華夏給的名稱。他們有共同的居住區域。《漢書·地理志》稱:「今之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皆粵分也。」中國古代東南沿海,以至五嶺以南和甌江、閩江流域,都是百越分布地區。他們還有本民族的語言,即所謂「越語」。劉向《說苑》記有一段故事,說楚國有個王子泛舟於清波之中,聽划槳的越族姑娘唱了一支歌。楚王子「召越譯」翻譯後,才懂得歌詞的意義①。這可見越語不僅不同於中原華夏語言,也不同於鄰近楚人的語言。他們的經濟生產相同,各部落都以種稻田為主,兼營漁獵或狩獵。《史記·貨殖列傳》說:「楚越之地,地廣人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賈而足。」《漢書·地理志》記儋耳、珠崖郡說:「男子耕農,種稻禾,紵麻;女子蠶桑織績。」又說:「江南地廣,或火耕水耨。民食魚稻,以漁獵山伐為業,果蓏蠃蛤,食物常足。」在戰國時,于越冶鑄的青銅劍就很有名,其鋒利能「穿銅釜,絕鐵■」②。嶺南地區的越人,則表現為銅鼓的製作。傳世的大量銅鼓,其鑄造之精,雕鏤之美,圖案之豐富,均世所罕見。自東漢以來,我國歷史文獻記載了銅鼓的使用、流傳和出土情況。馬援南征曾獲得「駱越銅鼓」③。今出土銅鼓最多的地方是廣西,已達五百面以上。
①《後漢書·南蠻傳》。
②《太平御覽》卷一二三引《十六國春秋·蜀靈》。
①《說苑·善說》。
②《越絕書·外傳記寶劍篇》。
③《後漢書·馬援傳》。
越人有共同的習俗。如建築住宅,用柱搭架為樓閣,人居樓上,牲畜家禽則圈養在樓下。這種住宅,稱為「干欄」。晉張華《博物志》稱:「南越巢居,北朔穴居,避寒暑也。」如斷髮文身,《史記·趙世家》說:「夫剪髮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漢書·嚴助傳》:「越,方外之地,劗發文身之民也。」越人性習於水,善於水上活動。《越絕書》卷八稱:越「水行而山處,以船為車,以楫為馬,往若飄風,去則難從」。淮南王劉安在上武帝書中也說:越人「習於水斗,便於用舟」。①從上述幾方面的共同情況看,可以認為百越在戰國、秦漢時即已形成為一個族系。
百越地區社會發展的不平衡分布在東南廣大地區的百越部落,其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的發展是不平衡的。南越的番禺(今廣州),商品經濟發達,漢代已成為我國南方海外貿易的門戶。番禺通過秦水(今北江)、郁水(今西江)可與江南及西南廣大的內地密切交往。蜀地產的枸醬,通過夜郎,可轉輸到南越②。臨邛的程鄭「冶鑄,賈椎髻之民」。《史記索隱》:「謂通賈南越也。」③由此沿海航行,往北可達會稽(今江蘇長江以南地區)、東冶(今福建福州)等地,因而貿易興盛,成為嶺南與內地商品交流的中心。古代嶺南最先興起的城邑主要是分布在河道沿線,著名的於番禺外,還有廣信、布山、合浦等地。這些城邑,人口較密集,交通較方便,經濟文化發展早,最先成為百越的地區性經濟中心。在廣大的農村和山區,經濟文化則處在閉塞落後狀態。如閩越地區,「非有城郭邑里也,處谿谷之間,篁竹之中」,「地深昧而多水險..而間獨數百千里,阻險林叢,弗能盡著」。東漢末年,到過海南島的薛綜說:「武帝誅呂嘉,開九郡,設交趾刺史以鎮監之。山川長遠,習俗不齊,言語同異,重譯乃通。」①九真郡的駱越,東漢以前尚「以射獵為業,不知牛耕」。百越之走向民族融合百越先民早在傳說中的堯舜時代,即與中原發生了聯繫。春秋時期,越族中的先進部落聯盟于越,在江浙一帶建立了越國,不僅吞併了毗鄰的吳國,而且與其他諸侯國逐鹿於中原,因而更接受了中原華夏族的影響。戰國時期,楚滅越,「而越以此散」,「濱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②。同時,楚勢力向南發展,「南並蠻越,遂有洞庭、蒼梧」③,相當部分的越族地區成為楚國的版圖。
秦漢時,百越各部正式納入了多民族國家的統一體系中。秦始皇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繼滅楚之後,降服了越君,秦以其地置會稽郡(今江蘇①《漢書·嚴助傳》。
②《史記·西南夷列傳》。
③《史記·貨殖列傳》。
①《三國志·吳志·薛綜傳》。
②《史記·越王勾踐世家》。
③《後漢書·南蠻傳》。
蘇北)。秦統一六國後,在甌閩地區置閩中郡(治今福建福州),在南越、西甌及駱越地設置南海郡(治今廣東廣州)、桂林郡(治今廣西桂平西南)、象郡(治今廣西崇左境),大徙中原之民與百越雜處。但西甌部分餘眾退據叢林繼續抵抗,並曾挫敗秦軍。秦軍將領屠睢死於此役。秦末農民起義爆發,不少早已徙居淮北的越人參加了起義軍。被廢黜的越君無諸和搖也率領越人隨著鄱君吳芮投入起義行列,在推翻秦朝的鬥爭中作出了貢獻。秦南海郡龍川令趙佗當時代行南海尉事,乘機起兵割據,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
漢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漢朝建立,無諸以助劉邦滅項羽之功,復立為閩越王,王閩中故地,都東治(治今福建福州)。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舉高帝時越功」,搖也復立為東海王,都東甌(治今浙江溫州),時俗號為東甌王。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年),漢封趙佗為南越王,都番禺(今廣東廣州)。十二年,立越裔南武侯織為南海王,遙領揭陽(今廣東揭陽)。這時,西甌君長也「南面稱王」,南徙雒越(今越南北部)的蜀王子也稱安陽王。這種百越地方政權相對獨立的局面,隨著漢朝集權的逐步加強而發生變化。呂后末(公元前180年前後),西甌王、安陽王為趙佗所滅,在雒越設置了交趾、九真二郡。文帝初(公元前179—前174年),南海王反,漢擊平之,徙其民於上淦(今江西新干)。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閩越攻東甌,東甌請舉國內徙,「乃悉舉眾來,處江淮之間」。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南越王反漢,次年漢出兵滅南越,以其地置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並開珠崖、儋耳二郡。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閩越反,漢出兵討之,閩越諸將殺其王以降,「詔軍吏皆將其民徙處江淮間」。至此,百越各部全置於漢郡縣統治之下。在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推動下,百越地區的經濟、文化有明顯的發展。有些地區的出土文物反映出:漢武帝以後,鐵制工具顯著增加,文化面貌上的民族特點逐漸減弱。部分百越與漢族在共同的經濟生產與貿易活動,以及文化的相互影響中,加速了民族融合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