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一卷) · 第三十二章 程長庚 譚鑫培
第一節 程長庚
程長庚,譜名聞檄,字玉珊,也作玉山,堂號「四箴」,安徽省潛山縣河鎮鄉程家井人,清嘉慶十六年十月初七日(1811年11月22日)生於一個農民家庭。幼年進徽調科班學戲,習老生兼淨,對其他行當也很留心。由於他勤學苦練,加上悟性較高,進步很快。出科後在戲班中搭班演唱,在當地有了一點小名氣。道光年間,程長庚到北京搭班演唱,其後入三慶班。當時,北京的舞台上,崑曲和京腔已經衰微,徽班稱盛。其中以三慶和四喜、春台、和春名聲最大,被稱為「四大徽班」。徽班演員的唱腔重二黃調,在北京流傳過程中,不斷地吸收秦腔、京腔、崑曲等劇種的特長。嗣又因湖北漢戲演員搭入徽班,他們擅長西皮調,使與二黃調進一步交融,為北京皮黃劇(即後來稱為京劇)的形成奠定了基礎。程長庚就是以他卓越的藝術成就被譽為「京劇開基創業的大師」。
程長庚的蜚聲劇壇,是和他執著於戲劇藝術和勤學苦練分不開的。相傳,他初到京演出,第一場打炮戲就唱砸了,觀眾喝了倒彩,這無疑對他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但是,他並沒有因而氣餒,而是更加發奮,經人介紹,入保定著名的崑曲科班和盛成再次坐科。在三年的科班學習中,程長庚一絲不苟,從唱、念、表演到發音吐字,都認真對待,刻苦練習。他嗓音宏亮,音調高,但唱來發飄,不夠厚重堅實。為此他用心鑽研,孜孜不倦地苦練,虛心向人請教,終於練成了獨具一格的「腦後音」的唱法,藝技精進。回京城演出後,一日,應某權貴堂會,在座者皆達官貴人,程長庚演《文昭關》,飾伍子胥,「冠劍雄豪,音節慷慨,奇俠之氣,亢爽之容,動人肝膈,座客數百皆大驚起立」②,由此譽滿京城。道光末年,他已是三慶班的班主和首席老生。咸豐年間,程長庚帶三慶班進宮為咸豐帝演出,受到稱讚,被賞五品頂戴,任內廷供奉,領戲曲藝人團體「精忠廟」會首,總管三慶、春台、四喜三大徽班。藝術的發展需要兼收並蓄,博採眾長。程長庚融合徽調和漢調,並吸收崑曲、京腔、秦腔等劇種的劇目、曲調和表演方法,經過自己的創造,形成了一種體系。不論皮黃、崑曲、文戲、武戲,他都能演,劇目豐富,戲路很寬。老生本工戲以外,還演武生戲、小生戲、花臉戲等。即如老生靠把戲,五種顏色靠把戲的角色,他都能演,紅靠戲能演《戰太平》的花雲,黃靠戲能演《風雲會》的趙匡胤,綠靠戲能演《戰長沙》的關羽,白靠戲能演《鎮潭州》的岳飛,黑靠戲能演《白良關》的尉遲敬德。
作為表演藝術家,程長庚很重視塑造人物形象,對角色的性格、身份體察入微。他對唱、做、念、打「四功」和手、眼、身、法、步「五法」並重,善於運用這些表演技術來表現人物,一舉手,一投足,都注意符合所扮角色的性格,不僅形似,而且能傳神。所以「一經登場,不啻現身說法」,「為大臣則風度端凝,為正士則氣象嚴肅,為隱者則其貌逸,為員外則其神恬」,「能令觀者如對古人,油然起敬慕之心」①。其中最為人稱道的傑作是《文昭②《蔡松坡先生榮哀錄》,聯語第1頁,民國石印。
①朱書紳編:《同光朝名伶十三絕傳略·程長庚傳》;陳澹然:《異伶傳》。關》的伍子胥、《戰長沙》的關羽、《群英會》的魯肅。
程長庚精於唱工,注意吸收崑劇的吐字發音,講求字正腔圓,不以花哨取巧。他的嗓音叫「腦後音」,初唱時似乎有些吃力,帶有澀味,漸漸平坦甘潤,抑揚吞吐,高低寬窄,一任其意。唱腔「於高亢之中,別具沉雄之致」,跟有的演員徒以調高聲宏取勝,而欠缺韻味回音的唱腔迥然不同。當時有人把他的唱腔與唐代詩人杜甫的詩風相比,形容為「天風海濤,金鐘大鏞」①。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程長庚在唱腔上不單是唱聲,更重要的是在於唱情,以聲傳情,聲情交融。他生活在中國已經淪為半殖民地的時代,親身經歷了兩次鴉片戰爭,目睹西方資本主義列強對中國的種種侵略活動,憂時感世,「憤欲絕」②,表現出一個愛國者的民族義憤。他的唱腔也因之更加高亢雄壯,慷慨憤激,能夠使「聞者泣下」。程長庚在這方面的造詣,是京劇界一致稱道的。
程長庚能演的戲很多,除了演《戰樊城》、《長亭會》、《文昭關》、《魚藏劍》、《鎮潭州》、《捉放曹》、《擊鼓罵曹》、《群英會》、《華容道》、《戰長沙》等經常叫座、歷久不衰的戲外,且注意上演新編的連台本戲。他主持的三慶班裡有一位老生演員叫盧勝奎,擅長編寫劇本,全本三國戲自《馬跳檀溪》至《取南郡》共40齣,就是出自他的手筆。在《群英會》中,程長庚飾關羽和魯肅(有「活魯肅」之稱),小生徐小香飾周瑜(有「活公瑾」之稱),盧勝奎飾諸葛亮(有「活孔明」之稱),花臉黃潤甫飾曹操(有「活曹操」之稱),武生楊月樓飾趙雲(有「活趙雲」之稱),其他角色也無不配搭勻稱,氍毹之上,儼然三國人物斗奇爭勝。清人沈蓉圃的「同光十三絕」畫像中,列入的即有程長庚、徐小香、盧勝奎、楊月樓4人。京劇在形成時期,著名的老生演員除程長庚外,還有餘三勝和張二奎。
這三位演員在唱腔和表演藝術上各具特色,各有獨到之處,形成了老生三種流派。程長庚高亢沉雄,肅穆凝重,唱、念多徽音,被稱為徽派。余三勝圓潤流利,蒼涼悲壯,以漢調西皮為特長,唱、念為湖廣音,被稱為漢派(或余派)。張二奎實大聲宏,雍容華貴,唱、念運用北京字音,被稱為京派(或奎派)。程長庚、余三勝、張二奎由於他們的藝術成就,時人稱之為老生「三傑」,又稱「三鼎甲」。
程長庚聲譽既高,演戲依然極為認真,不馬虎敷衍。他對別的演員也嚴格要求,演出時如有失誤,退場後隨即指出,當面規勸。但其為人寬厚,從不當場奚落訕笑,使人難堪,故被讚譽為有戲德。他雖享有盛譽,卻不拿架子、不爭角色,配角也演。花臉何桂山演《白良關》,飾尉遲敬德,程長庚給配「小黑」尉遲寶林。小生徐小香演《監酒令》飾劉章,他給配陳平。他認為演劇以戲為重,主角和配角都是演戲,好比紅花綠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對於三慶班,程長庚管理井井有條。他要求紀律嚴明,不容班裡的人有所違犯,而自己也以身作則。如規定不許演員單獨應「外串」③,他就嚴格遵守,曾說:「我若應外串之召,自謀誠為得計,其如本班眾人何?」①每次演①陳彥衡:《舊劇叢談》。
②吳燾:《梨園舊話》。
③陳澹然:《異伶傳》。
①外串,即本班演員另在他班應活演出。
出,程長庚都提早來到戲園,親自安排演出的各項事務,做到後台沒人隨便談笑喧譁,前台除執事人外,無一人搴簾外出,秩序井然,有條不紊。此外,他還革除梨園界的一些陋習,如廢除戲開演前演員在台上「站台」①。班裡的人對程長庚都很敬重,他也很愛護戲班和同人。凡同人生活上有困難,他總是慷慨相助。按封建皇朝制度,凡帝、後死,稱「國喪」。在「國喪」期間,城內戲園禁止演出,只准在外城茶館、飯莊清唱。同治帝死時,程長庚為了維持同人的生活,每日帶領全班到外城清唱,所得收入歸全班使用,從不多取分文。晚年,程長庚衣食豐足,但仍不時登台演出,友人勸阻,他感嘆地說:「某自入主三慶部以來,於茲數年,支持至今日,亦非易易。某一旦輟演,全班必散,殊覺可惜!且同人依某為生活者,正不乏人。三慶一散,此輩謀食艱難,某之未能決然捨去者,職此故者。」②在當時人的印象里,程長庚以謹飭嚴正著稱,一生專心戲曲事業。演戲歷來被視為「賤業」,但他卻不以此自賤,雖權貴亦不屈。王府、貴官曾屢次傳召程長庚演堂會,他一概拒絕。有一次都察院團拜,要程長庚演堂會,他因不從而被強行綁走。當他知道點的劇目是《擊鼓罵曹》時,才破例應允。他飾禰衡,肉袒擊鼓,氣概激昂,指堂下怒罵:「方今外患未平,內憂隱伏,你們一班奸黨,尚在此飲酒作樂,好不愧也!」,「罵罷而唱,唱罷而罵,發目皆動」,使得台下達官貴人狼狽不堪。④光緒五年十二月十三日(1880年1月24日),這位為京劇奠定基礎作出重大貢獻的藝術家因病辭世,享年69歲。他生前很重視京劇人才的培育,曾創辦三慶科班。楊月樓是張二奎的徒弟,程長庚對他很器重,將他吸收進三慶班,傳授藝術。後楊月樓繼其為三慶班主。著名老生譚鑫培、汪桂芬、孫菊仙也都出自他門下。他們繼承程長庚等老一輩的表演藝術,又加以創造發展,形成各具特色的流派,被稱為京劇老生「新三派」。
①吳燾:《梨園舊話》。
②站台:戲開演前演員在台上站立,供台下觀賞,還須陪達官富豪看戲。
第二節譚鑫培
譚鑫培,名金福,以字行,因堂號「英秀」,又以英秀稱之。湖北省江夏縣人,生於清道光二十七年三月初九日(1847年4月23日)。父譚志道,演老旦兼老生,擅長演悲劇人物,調門高而嗓音尖,觀眾給他起個外號叫「叫天兒」。譚鑫培藝名「小叫天」,即沿父而起。
譚鑫培從小就跟他父親學藝。咸豐年間,他隨父來到天津,後入京東金奎班習武生。他練功勤奮刻苦,白天黑夜,從不間斷,練就一身好功夫。四年業滿出科後,仍回天津隨父賣藝。同治三年(1864),譚鑫培想在大地面露頭角,到北京搭廣和成班演戲。然而,他在戲班裡受排擠,只能演個小配角,還要受氣。譚鑫培氣憤不過,於是離開廣和成,到京東加入跑碼頭的「粥班」,在遵化、薊縣、平谷一帶的鄉鎮演出。他擔任武生主要演員,有時也串演老生戲或武丑戲。譚鑫培在粥班演出期間,仍然堅持勤學苦練,毫不放鬆。所謂粥班,是由班主用若干擔糧食做本錢,招收一些演員為他們演戲賺錢的戲班。粥班沒有固定待遇,收入很少,伙食很差,業務不好時只能喝粥,演出地點也不固定,流動性很大,經常奔波於鄉鎮間,生活很艱苦。但是,粥班的演出生活,使譚鑫培得到更多的舞台實踐,拓寬了戲路,使藝術根基更加深厚,對後來的藝術發展有重要影響。在粥班幾年後,譚鑫培又回北京,搭永勝奎班演戲。但不多久,由於成年發育變聲而倒嗓,在一次演出時嗓音竟然啞得唱不出來。不得已只好離開北京城,到京東粥班演武行餬口。後來經人介紹,又到一個富商家為其看家護院。即使遭受這樣大的挫折,譚鑫培也沒有因而灰心喪氣,仍然不斷地練功、喊嗓,使嗓音逐漸恢復好轉。
同治九年(1870),譚鑫培已20多歲,因父親的關係,回京入程長庚主持的三慶班,仍演武生。如《金錢豹》的孫悟空,《神州擂》的王永,《惡虎村》的黃天霸,《黃鶴樓》的趙雲,《挑滑車》的高寵等。有時也演《五人義》的周文元、《三岔口》的劉利華一類的武丑戲。沈容圃所繪《同光十三絕》中的譚鑫培,即是他飾《惡虎村》的黃天霸。這時,他的嗓音已經變得清亮,遂武生、老生相間演唱。由於他多年搭三慶班,對程長庚的藝術很專心學習,尤其是注意程的四聲的運用和行腔吐字的功夫。又因為其父和老生「三傑」之一的余三勝是同鄉至交,他得以拜余為師,吸收余的漢調西皮的特長,以圓潤流利取勝。譚鑫培表演藝術的精進,受到了程長庚的重視。程認為他的臉龐瘦削而口大,演武生扮相不好看,不如改演武老生,掛上髯口既能掩去瑕疵,使面容改觀,又可以施展武功,加上甜潤柔美的嗓音,當會受到觀眾的歡迎。譚鑫培於是兼演武老生,如《定軍山》的黃忠、《戰太平》的花雲、《陽平關》的趙雲、《戰長沙》的關羽(紅生)等,都獲得很好的演出效果;間也演一些文老生戲,如《伐東吳》、《狀元譜》、《御碑亭》等。光緒五年(1879),譚鑫培首次到上海演出,常演武生戲。在上海,他向老生孫春恆學藝。孫春恆一反當時盛行的程長庚等沉雄激昂的唱法,創造了清靈低柔的老生新腔。譚鑫培很受啟發,就吸收了孫的唱法。翌年回京,仍在三慶班演戲。
光緒八年(1882)後,譚鑫培漸以演老生戲著名。這時他搭四喜班,與著名老生孫菊仙互唱大軸。十三年(1887),譚鑫培開始自己挑班,與花臉劉永春合組同春班。十六年(1890),被選入昇平署為「民籍教習」。當時慈禧太后恣意享樂,沉溺聲歌,除在專設的演戲機構昇平署中,讓專職演戲太監經常演出外,還不斷從民間戲班中挑選一些名角入署演出。譚鑫培在宮廷中演戲,以其藝術精湛,受到慈禧太后的賞識,賜四品服。他雖被選入署,但主要的演出活動還在民間戲班。譚鑫培由於出色的表演藝術,自創新聲,獨成一派,人稱「譚腔」,與並時的四喜班的孫菊仙、春台班的汪桂芬鼎足而立,被稱為「老生後三傑」,或「後三鼎甲」。二十六年(1900)八國聯軍侵占北京,戲園被焚毀。此後,孫菊仙攜家移居上海,汪桂芬因遭凌辱受刺激,精神抑鬱苦悶,篤信佛教,時演時輟,譚鑫培在北京京劇舞台上獨享盛名。據《伶史》記述:「凡王公大臣薦紳先生每有喜慶必招譚,譚不至舉座不歡也。膏梁紈袴弦歌相娛,不學譚則無以鳴高也。販夫走卒抽暇聚談,不知叫天則無以夸於儕輩也。青樓歌伎以喉侑觴,不摩譚不足以引賓客歡也。他如大家閨秀、學校士子,亦能私相揣擬,低聲而歌。」因而有「有書皆作垿(一作『有匾皆為垿』),無腔不學譚」的諺語。王垿是晚清著名書法家。他的書法和譚鑫培的唱腔同時流行天下。當時,譚鑫培的《當鐧賣馬》秦瓊、《李陵碑》楊繼業的唱腔膾炙人口,在社會上廣為流行,在京城街頭巷尾時常能聽到在唱「店主東..」、「嘆楊家..」。有人寫詩描繪說:「家國興亡誰管得,滿城爭說『叫天兒』。」作者意在諷刺清朝王公貴族面對著帝國主義的侵略,仍然沉湎於聲色狗馬,不管家國興亡,但也反映譚鑫培的影響之大。
譚鑫培是繼程長庚之後在京劇老生行中藝術成就最高的。京劇老生分為「安工」、「衰派」、「靠把」三種,「安工」以唱為主,「衰派」講究做工,「靠把」則重武功。雖余三勝、張二奎等前輩名角也有所不工,而譚鑫培文武全才,能兼三長,打破了老生行當的界限。他能演的戲很多,常演的老生戲如《空城計》的孔明、《捉放曹》的陳宮、《擊鼓罵曹》的禰衡、《洪羊洞》的楊延昭、《四郎探母》的楊延輝、《珠簾寨》的李克用、《武家坡》的薛平貴、《瓊林宴》的范仲禹、《搜孤救孤》的程嬰、《狀元譜》的陳伯愚、《烏龍院》的宋江、《打漁殺家》的蕭恩、《清風亭》的張元秀、《南天門》的曹福、《當鐧賣馬》的秦瓊、《李陵碑》的楊繼業、《定軍山》的黃忠、《戰太平》的花雲等。譚鑫培在藝術上之所以有很高成就,是由於他能不拘一格,博採眾長,又融會以自己創造的結果。他有紮實的文武功底,在老生表演藝術上集中了程長庚、余三勝、張二奎、王九齡、盧勝奎、孫春恆、馮瑞祥等各家之長,「同一唱工,《碰碑》則學三勝,《烏盆》則學九齡。同一做派,《狀元譜》則學長庚,《桑園寄子》則學三勝。同一靠把,《定軍山》則學三勝,《鎮潭州》則學長庚。不特此,《天雷報》擬周長山,而身段汰其冗拙;《空城計》仿盧台子(勝奎),而聲韻較為悠揚」④。他不固步自封,京劇其他行當如青衣、老旦、花臉的唱腔,以至崑曲、梆子、大鼓、單弦的某些特長,都加以吸收運用。譚鑫培博採眾長,不是生吞活剝,七拼八湊,而是按照京劇藝術的規律加以融會貫通,經過自己的創造,成為渾然一體的藝術風格。在他之前的「老三傑」,雖然都有高度的演唱技巧,然而唱腔比較平板,旋律性不強。經過譚鑫培的廣泛吸收,大膽創新,唱腔比以前複雜多變、旋律性加強。他用「雲遮月」的嗓音,聲調悠揚婉轉,長於抒情,獨拘一格,與程長庚的「腦後音」同為難能可貴。
④趙炳麟:《趙柏岩集·柏岩文存》卷4。
在豐富和發展京劇劇目方面,譚鑫培也作出了貢獻。他不僅繼承了前輩老生演員的一些拿手好戲,還通過自己的創造,豐富和發展了京劇老生的傳統劇目。如《珠簾寨》的李克用原是花臉扮演,經譚鑫培改為老生後,成為老生的傳統劇目;《南陽關》、《戰太平》等劇原來都是不受重視的「開場戲」,譚鑫培演唱后豐富了唱腔和表演,成為譚派的看家戲;《搜孤救孤》、《當鐧賣馬》的主角原分別是公孫杵臼和店家,經譚鑫培的改編,程嬰、秦瓊成為主角。
譚鑫培聲甜腔美,技藝高超,但他不賣弄,而是仔細體會劇情,分析人物性格,從唱、做、念、打中表達出劇中人當時的思想感情,深入地刻劃人物,「裝誰象誰」,「演孔明有儒者氣,演黃忠有老將風。《胭脂褶》之白槐居然公門老吏,《五人義》之周文元恰是市井頑民。流品迥殊,各具神似。由其平日於各色人等之舉止語言無不細心體察,刻意揣摩,故其扮演登場能隨時變態,移步換形」①。他的唱不僅唱聲,而且唱情,用唱腔來表達人物的感情。例如《當鐧賣馬》中秦瓊的「店主東..」、《空城計》中孔明的「我本是..」和《捉放曹》中陳宮的「聽他言..」,三段唱都是西皮慢板,板式、腔調大致相同,由於能從人物的特定情景出發,不僅唱腔各異,而且表達了秦瓊的沉鬱、孔明的鎮靜、陳宮的憤懣等不同的思想感情。同樣是四平調,在《烏龍院》里唱得紆曲緩慢,表現了宋江平靜悠閒的心情;在《清風亭》里就唱得緊湊樸直,表現了張元秀憂傷抑鬱的情調。譚鑫培既重唱腔,也講究念白和做工,用細緻的表情、身段動作來刻劃人物性格,表現人物的精神狀態。如演《李陵碑》的楊繼業,當看到李陵碑,念碑上四句詩時,一句比一句強烈,念到末句「卸甲又丟盔」,隨著念的節奏,身子一抖鎧甲卸脫,頭一甩頭盔拋出,把楊繼業激動的情緒表現得很逼真。演《空城計》的孔明,「三報」一場,通過臉部表情、身段動作和念白,有層次地表現了身處險境的孔明的憂慮、悔恨、驚嘆而又鎮靜的複雜矛盾心情。譚鑫培早年曾演武生,武功根底堅實,在一些戲裡的獨特表演技巧運用自如。如《南天門》的甩羅帽、《問樵鬧府》踢鞋、《四郎探母》的「吊毛」以及《當鐧賣馬》的耍鐧、《翠屏山》的舞刀等,都有獨到的功力,內外行交口讚頌。由於他高度的藝術成就,因而馳名南北,獲「伶界大王」的稱號。
光緒三十一年(1905),譚鑫培的《定軍山》由北京豐泰照相館創辦人任景豐為之攝製成電影。這是中國人自己攝製的第一部電影。
1912年中華民國建立後,譚鑫培任正樂育化會會長。他雖然年事已高,仍然沒有離開舞台。這年冬天,他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到上海,在新新舞台演出1個月。譚鑫培晚年仍堅持練功,藝術造詣更臻於爐火純青。但是,這樣一位有卓越成就的表演藝術家,晚境卻迭遭坎坷。他曾因得罪袁世凱的爪牙,竟被禁演累月。1917年4月,北京的軍閥政客為了歡宴桂系軍閥陸榮廷,指名要譚鑫培為他們演戲,當時他正患病,實在不能上台,便婉言謝絕。但是,軍閥們始終不准,強行逼迫他抱病演出了《洪羊洞》。譚鑫培為他們演完了這場戲,勞累加上氣忿,病勢日益沉重,不到1個月光景,於5月10日溘然長逝,時年71歲。
譚鑫培是一位繼往開來、自成體系的京劇藝術大師。他把京劇老生藝術提高到一個全面發展的新階段,成為流傳很廣、影響最大的一個流派。除子①陳彥衡:《舊劇叢談》。
譚小培、孫譚富英、婿王又宸以譚派老生名外,繼起的余派(叔岩)、言派(菊朋)、高派(慶奎)、馬派(連良)、麒派(周信芳藝名麒麟童)、楊派(寶森),都與譚派有直接間接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