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一卷) · 第二十八章 秋瑾
第一節 抱「匡濟艱危」之志
秋瑾,原名秋閨瑾,小名玉姑,字璿卿,號競雄、旦吾、鑑湖女俠、漢俠女兒,浙江省山陰縣(今紹興市)人。清光緒元年十月十一日(1875年11月8日)生於福建閩縣。祖父秋嘉禾多年仕宦福建,父秋壽南同治年舉人,母單氏出身浙江省蕭山城內望族。
秋瑾在福建度過童年時代。她曾在祖父官衙耳聞目睹外國侵略分子的飛揚跋扈,深以為憂地對母親說:「這樣下去,中國人要成為他們的奴隸了。」②從幼年起,秋瑾與兄秋譽章在家讀書,由父母課督。她讀書用功,天資聰穎,除讀四書五經外,還廣泛涉獵各種詩詞、小說、史書,對一些描述古代遊俠,特別是女傑的作品,懷有濃厚興趣。
光緒十六年(1890),秋瑾由閩返浙,居紹興城內和暢堂,除繼續讀書外,又向其蕭山外婆家表兄弟單老四習武藝。
光緒二十年(1894)夏,秋壽南任職湖南湘潭縣厘金局,一家隨往。經媒人說合,父母作主,秋瑾於光緒二十二年四月五日(1896年5月17日),嫁湘潭城內大富商王黻臣之子王子芳(字廷鈞)為妻。王子芳為不學無術的紈袴子,秋瑾對這樁婚事本極不願,婚後夫妻感情淡漠,秋瑾抑鬱不歡,激起對封建綱常之痛恨。
戊戌變法失敗後,王子芳入貲為工部主事(後遷戶部郎中),赴京任職,秋瑾同往。在北京,秋瑾聞見官場種種污穢,十分憤慨,曾寫《黃金台懷古》譏諷之:「薊州城築燕王台,招士以財亦可哀!多少賢才成底事,黃金便可廣招徠?」①不久,義和團運動興起,八國聯軍侵占北京,秋瑾與王子芳匆忙離京返湘避難。其時秋瑾以強烈的憂國心情,寫了《杞人憂》:「幽燕烽火幾時收,聞道中洋戰未休,漆室空懷憂國恨,難將巾幗易兜鍪。」①她後來回顧說:「吾自庚子以來,已置吾生命於不顧。」②光緒二十七年九月(1901年11月),王子芳赴京復職,秋瑾也重到京華。但不久其父在湖南桂陽知州任上病逝,秋瑾又返湘居喪。其母、兄則在湘潭城內賃屋開設「和濟錢莊」,但開張不到一年便本金虧盡,被迫關閉。不久,其母、兄等皆離湘回浙。秋瑾在夫家更感寂寞苦悶。
光緒二十九年(1903)春,秋瑾攜女兒王燦芝,再次赴京,與王子芳一同生活。這時,秋瑾結識了與王子芳同在戶部任職的廉泉之妻吳芝瑛。吳氏是當時著名的「桐城派」學者吳汝綸之侄女,思想開通,精於書法、詩詞,比秋瑾年長7歲。二人結識後感情日篤,幾乎「無一日不相見」③。至次年正②上海右文社本,印於1915年,章太炎曾有手校本;浙江圖書館本刊於1919年,其中《齊物論釋》重定本、《太炎文錄補編》、《菿漢微言》3種,為右文社本所無。
①秋高:《秋瑾遺事》。
①《秋瑾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58頁。
②同上書,第60頁。
③《致王時澤書》,《秋瑾集》,第47頁。
月,即立盟結拜為姊妹。此外,秋瑾還結識了紹興同鄉陶大鈞之妾陶荻子,以及其夫在京師大學堂執教的日本人服部繁子等人。
清末,資產階級革命思想在國內很快傳播,大批中國青年出國留學,前往日本留學者尤多。秋瑾在吳芝瑛、陶荻子等處,常看到一些宣傳革命和救國的新書報,眼界為之大開,憂國之情更趨強烈,便更加不安於過碌碌無為的生活。她表示:「人生處世,當匡濟艱危,以吐抱負,寧能米鹽瑣屑終其身乎?」①乃決心擺脫依附丈夫生活的地位,出國留學。王子芳極力反對,竟竊走秋瑾自籌用作留學費用的珠寶財物,以阻其行,引起秋瑾極大反感,從此夫妻反目成仇。秋瑾另籌學費,脫下紅裝,丟掉女子裹腳布和三寸弓鞋,換上全副男裝,直至犧牲,終未再穿清朝禮服。
從準備出國留學遭丈夫阻止這件事,使秋瑾認識到,女子「革命當自家庭始」的道理②。
①吳芝瑛致徐寄塵書,《民主報》1912年7月2日。
②徐自華:《鑑湖女俠秋君墓表》,《秋瑾集》,第188頁。
第二節東渡日本,參加反清革命
光緒三十年五月(1904年6月),秋瑾離國赴日。她先在東京中國留學生會館所設的日語講習所補習日文,經半年刻苦努力,至年底結業。在此期間,一度入東京青山實踐女校,旋因對校方在教學方法、生活管理上不滿而退出。
在努力完成學業的同時,秋瑾在這半年間還積極參加留日學生各項活動。她廣泛結交進步留學生和革命志士,與周樹人、陶成章、宋教仁、王時澤、何香凝、馮自由等都有較多往來。她把志在反清革命的青年引為同志;對浮薄輕佻、吃喝玩樂者深惡痛絕;對那些頑固透頂、借留學為升官發財途徑的人,更「自始至終口誅筆伐,面對面地展開鬥爭」③。她積極發起或參加各種革命團體,開展革命和婦女解放活動,其中包括與留日女生陳擷芬等人一起,對拒俄運動時留日女生成立的「共愛會」進行改組,改名「實行共愛會」,舉陳擷芬為會長,秋瑾為「招待」,欲辦成一個團結全國婦女的團體,引導婦女們參加社會活動,爭取婦女解放。這是秋瑾從事婦女解放運動的最初實踐活動之一。秋瑾還與人組織「天足會」,提倡婦女放腳①。又曾發動留日女生,開展反對納妾的鬥爭。她自己則寫信回國,請其兄作代表,與王子芳家「開談判離婚」②。這些均表現了秋瑾敢於向當時統治中國的封建禮教大膽挑戰的勇氣。
這年秋,馮自由、梁慕光奉孫中山之命,在日本橫濱成立秘密反清團體「三合會」,作為「交通內地秘密會黨之導線」③。秋瑾得訊後,即與王時澤、劉道一、仇亮、劉復權等共10人,一同加入此會。秋瑾被封為「白扇」(俗稱軍師),劉道一被封為「草鞋」(俗稱將軍),劉復權被封為「洪棍」,是為「洪門三及第」④。加入橫濱三合會,是秋瑾日後廣泛結交秘密會黨的開始。
在參加上述各項活動同時或稍後,秋瑾還積極與人創辦「演說練習會」。在該會所訂十三條簡章的第五條中,規定「會中當附屬一普通語研究會,凡演說皆用普通語」,這是中國近代最早正式提出並實行推廣普通話的組織之一。演說練習會每月開會演說一次,秋瑾儘管浙江口音很重,但努力學習用普通話進行演說。這個組織在留學生的進步青年和革命青年中,有很好的聲譽,如著名的民主革命家宋教仁曾親自向秋瑾提出加入該會的要求⑤。演說練習會提倡演說技巧,把演說作為革命鬥爭的一種武器,用以使無錢訂報或沒有文化的人能了解革命的道理,同情和參加革命鬥爭。因此,創辦演說練習會是秋瑾投入民主革命的組織活動的正式開始。
在參與創辦演說練習會同時,秋瑾還積極參與創辦《中國白話報》。該報附設在留學生會館內,光緒三十年八月十五日(1904年9月24日)創刊③吳芝瑛:《記秋女俠遺事》,《秋瑾集》,第189~190頁。
①王時澤:《回憶秋瑾》,《辛亥革命回憶錄》第4冊,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27頁。②周建人:《回憶魯迅》。
③《致秋譽章書》,《秋瑾集》,第39頁。
④馮自由:《朱少穆事略》,《革命逸史》初集,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82頁。⑤王時澤:《回憶秋瑾》,《辛亥革命回憶錄》第4冊,第225頁。
(月刊),內容包括論說、教育、歷史、實業、地理、時評等十幾個項目,全用白話文,它實是一種宣傳反清革命的刊物,從目前所能見到的第一至三期內容看,充滿了激烈反滿的言論。秋瑾以「鑑湖女俠秋瑾」署名,在第一期上發表《演說的好處》,大力宣傳用演說「開化人的知識,感動人的心思」①,並尖銳揭露了清朝官場種種腐朽不堪的醜事。在第二期上,秋瑾發表了《敬告中國二萬萬女同胞》,揭示當時中國社會男女不平等的種種事實,大聲疾呼提倡男女平等。在第三期上,她發表了《警告我同胞》,針對中日兩國軍人截然不同的社會地位,發出強烈感嘆。
在日語講習所畢業後,秋瑾又報名轉入東京青山實踐女校。乘學校放假,她決定回國探親和續籌留學費用。實踐女校托她順便在國內招收師範、工藝兩科女生留日。動身回國前夕,遇到剛在浙江各地聯絡秘密會黨,並參與在滬創立光復會的陶成章。陶成章向秋瑾詳細介紹了浙江各地秘密會黨的情況,並為之寫了介紹信,給當時在國內的光復會領導人蔡元培和徐錫麟。光緒三十一年(1905)春,秋瑾回到上海。她先在上海愛國女校找到蔡元培,然後去南京,運動資本家辛某之子辛漢,無結果,乃返紹興走訪徐錫麟。四月,經徐錫麟介紹,加入光復會,從此秋瑾全身心地投入民主革命事業。五月,秋瑾由紹興到滬,準備再去日本。陶成章這時正在上海,把秋瑾介紹給在滬的浙江處州會黨頭目丁■、呂熊祥等人,這是秋瑾與浙江秘密會黨有正式聯繫之始。六月,秋瑾第二次到達日本。七月五日(8月5日),到青山實踐女校註冊,開始新的學習生活。她在此只讀了1個學期,修讀了9門功課,每周上課達33課時,另加6課時自修課。秋瑾以頑強刻苦精神,堅持學習,還在課外堅持體育鍛煉,又學會了製作炸藥之法。
這年七月,中國同盟會在東京成立。八月,秋瑾經馮自由介紹,在黃興寓所宣誓加入同盟會,隨即被指定為同盟會評議員和浙江省主盟人。
十月,日本政府應清廷要求,發布《關於准許清國人入學之公私立學校之規程》(當時中國報刊一般稱之為《取締規則》),剝奪留日中國學生言論、集會、結社、通信的自由權利。日本有的報紙且發表文章,惡意詆毀中國留學生為「烏合之眾」、「放縱卑劣」。中國留學生停課抗議《取締規則》,陳天華且以蹈海自盡抗議日本報紙的詆毀。秋瑾與宋教仁、胡瑛等力主全體停學回國,另一些留日生則認為這樣做不妥。兩派激烈爭辯,最後由於中國留學生的激烈抗議,《取締規則》沒有實行,多數留學生仍留下學習,秋瑾則與易本羲等人於十一月底離日,十二月回到上海。這時,秋瑾的情緒已平靜下來,她寫信給留在日本的王時澤說:「諸君誠能忍辱以成其學者,則辱也甚暫,而不辱其常矣。」承認留日學習也可救國。她在信中還切望「諸君之無忘國恥」,表示自己歸國以後「亦當盡力籌劃,以期光復舊物,與君相見於中原。成敗雖未可知,然苟留此未死之餘生,則吾志不敢一日息也」②。回上海不久,秋瑾首先積極參與創設「中國公學」,用以安置反對《取締規則》而回國的學生。不久,經同盟會員褚輔成介紹,於光緒三十二年二月(1906年3月)到浙江湖州南潯鎮,執教於潯溪女校,任日文、理科、衛生等課。在潯溪執教期間,秋瑾積極向師生宣傳男女平等、興辦女學和民主革命。在她影響下,該校主教務的徐自華及其妹徐雙韻和學生吳珉(以後改①宋教仁:《我之歷史》,陳旭麓主編《宋教仁集》下冊,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510頁。②《秋瑾集》,第3頁。
名惠秋)等都參加了光復會和同盟會,成為秋瑾的莫逆之交和革命同志。
第三節 創《中國女報》,宣傳男女平等
秋瑾在潯溪女校執教兩月後,因該校校董金子羽散布流言蜚語,乃憤而辭職赴滬。同年夏,她赴浙東一次,「陰求死士,得呂東升諸人」①。八月間,與光復會員尹銳志、陳伯平、張劍崖、姚勇忱在上海虹口北四川路祥慶里,以銳進學社之名聯絡浙江和長江各地會黨,並在此試製炸藥以備起義之用。有一次試製炸藥不慎爆炸,「伯平傷目,瑾傷手」①,幸傷勢很輕,不久即康復。
與此同時,秋瑾為了向廣大婦女宣傳男女平等,組織婦女鬥爭,積極籌創《中國女報》雜誌。她原擬集股萬元,「租座房子,置個機器,印報編書,請撰述、編輯、執事各員,象象樣樣、長長久久的辦一辦」②。乃在虹口北四川路厚德里91號設立蠡城學社,籌集股金,先在《中外日報》刊登章程、廣告,並將另印的章程,分寄各地女學堂。但過了不少時間,入股的除四五人以外,連問都沒有人問起,秋瑾極為痛心。在計無可施之下,她邀嵊縣平陽黨首竺紹康,於秋冬之間同往湖南,以計向王黻臣誘得一筆款子,終於在十二月初一(1907年1月14日)在滬出版《中國女報》創刊號。次年正月二十日(1907年3月4日)又出了第二期。第三期亦已排好,惜因經費拮据,秋瑾又無暇顧及,故未能印行。
秋瑾在《創辦中國女報之草章及意旨廣告》中,開宗明義地揭示創設該刊物之宗旨,是「開通風氣,提倡女學,聯感情,結團體,並為他日創設中國婦人協會之基礎」。這個宏願在當時雖然沒有也不可能實現,但在中國歷史上,秋瑾是第一個明確提出要成立「中國婦人協會」,亦即全國婦女協會的人,僅此即可說明她在中國婦女運動史上的突出地位。
在所出版的這兩期《中國女報》上,秋瑾發表文章四篇,即《中國女報發刊詞》、《敬告姊妹們》、《看護學教程》和《補登創辦中國女報之章程及意旨廣告》;詩四首,即《感時》、《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韻》、《感憤》、《劍歌》;歌曲一首,即由她一人作詞譜曲的《勉女權歌》。這些文章、詩歌,連同她前此發表在《白話報》上的文章,以及在留日時已開始、回國後繼續創作的彈詞《精衛石》和其他不少詩詞、書信,是秋瑾宣傳婦女解放的傑作,是中國婦女運動史上的珍貴史料。
在這些詩、文、歌、詞中,秋瑾對廣大婦女在婚姻、家庭、經濟、文化、政治等各個方面受到的壓迫、歧視,進行了全面的、淋漓盡致的揭露、控訴,對各種歧視婦女的綱常禮教、社會陋習和荒謬論調,進行了有力的批駁、鞭撻。特別是,她深刻地揭示了婦女受壓迫之因在於未能自謀生計,經濟沒有獨立,並針對這個原因而探索了婦女爭取解放之途:「欲脫男子之範圍,非自立不可;欲自立,非求學藝不可,非合群不可。」③「求學藝」的辦法是大興女學,使女子學得文化知識,然後「做教習,開工廠」以便自立;「合群」則是婦女們聯合起來,依靠自己的鬥爭來爭取平等的權利。更為可貴的是,①《致王時澤書》,《秋瑾集》,第46~47頁。
①陳去病:《鑑湖女俠秋瑾傳》,《辛亥革命》第3冊,第185頁。
②馮自由:《鑑湖女俠秋瑾》,《革命逸史》第2集,第165頁。
③《敬告姊妹們》,《秋瑾集》,第15頁。
秋瑾還把婦女解放與民主革命事業聯繫起來,號召婦女們積極投入反清革命,與男子一起戰鬥:「掃盡胡氛安社稷,由來男女要平權。人權天賦原無別,男女還須一例擔..男和女同心協力方為美,四萬萬男女無分彼此焉!」①秋瑾關於婦女解放的這些思想、理論,達到了同時代中國人的最先進水平,正如郭沫若評述的:「秋瑾不僅為民族解放運動,並為婦女解放運動,樹立了一個先覺者的典型。」②①《致湖南第一女學堂書》,《秋瑾集》,第32頁。
②《精衛石》,《秋瑾集》,第130~131頁。
第四節 組織反清武裝起義
在創辦《中國女報》後,秋瑾即以全部精力投身於組織反清革命的活動。光緒三十二年十月(1906年12月),萍瀏醴大起義爆發期間,光復會員集議於上海,謀在東南地區起兵策應,秋瑾參與密議。其時,光復會會長蔡元培已不多過問會務,實際主持光復會的徐錫麟則已捐得道台,正擬赴安徽任職。在浙江方面亟需有既具威望,又富才幹者主持。陶成章乃派王文慶赴滬,與秋瑾商議組織浙江起義之事;徐錫麟也派王金髮到滬,邀秋瑾回浙主持。秋瑾欣然接受,即以浙事自任,偕王文慶回浙,籌劃浙江武裝起義活動。
浙江是秘密會黨分布很廣的一個省份。清末,浙江各地的會黨主要有:以沈榮卿、張恭、周華昌為首的龍華會(以金華為總部),以王金寶、吳應龍為首的雙龍會(以麗水為總部),以竺紹康、王金髮為首的平陽黨(以嵊縣為總部),以敖嘉熊為首的祖宗教(活動在浙北地區),等等。勢力遍布全省,其中尤以金華府之武義、永康、東陽等縣,台州府之仙居縣,紹興府之嵊縣,處州府之縉雲、青田、松陽、宣平等縣為最。這些秘密會黨都反對清朝統治,在鴉片戰爭後外國教會勢力大舉入侵中國,它們曾一度以反洋教為主要鬥爭目標。但到辛亥革命時期,因受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潮流的影響,反滿色彩又濃厚起來,因而成為資產階級革命黨爭取和依靠的一支重要力量。在秋瑾之前,陶成章、魏蘭、敖嘉熊等已經在聯絡全浙各地會黨,取得了顯著的成就。秋瑾回浙,主要是在已有基礎上把各地會党進一步組織起來,並予以必要的訓練。
從上海回浙到達杭州時,正值徐錫麟由紹興去安慶之際。秋瑾與徐錫麟乃在杭州西湖白雲庵會商,粗略地擬定皖、浙兩省同時起義的計劃:以安慶為重點,以紹興為中樞,金華、處州等同時發動,占領皖浙兩省重鎮後,分路會攻南京;安徽方面由徐錫麟主持,浙江方面由秋瑾主持,兩地分頭同時抓緊籌備;兩地間的聯絡工作則由陳伯平負責。商定以後,秋瑾即回紹興。這時,萍瀏醴起義業已失敗,但皖浙起義的計劃照舊進行。秋瑾即於十二月中旬(1907年1月下旬至2月上旬間)往諸暨、義烏、金華、蘭溪等縣聯絡會黨。光緒三十三年正月(1907年2月),秋瑾回紹興,正式接任紹興大通學堂督辦,主持各項校務,並以此為中心,加緊組織浙江革命勢力。
大通學堂全名「大通師範學堂」,由徐錫麟、陶成章、龔寶銓等人創辦。該校普通班設國文、英文、日文、歷史、地理、理化、算術、博物以及體操等14門功課。此外,為了培訓浙江會黨骨幹熟習軍事,特設體操專修科,只學習軍事體操、進行軍事訓練,不學別的課程;專招收金華、處州、紹興三府的會黨骨幹人物,入校進行為期半年的訓練。徐、陶等人還設法以合法和公開的方式,從上海購買了後膛9響槍50支、子彈2萬發。並擬定章程,規定凡大通學員,一律得加入光復會,畢業以後仍受學堂辦事人員的節制。從而大通學堂成了浙江各地會黨的聯絡中心,光復會本部也由上海轉移到了紹興。
秋瑾接任大通學堂督辦後,首先整頓紀律,消除內部宗派糾紛,嚴格各項管理制度,培養學員刻苦勇敢的精神。接著,她在紹興城內諸暨冊局(科舉時代諸暨縣考生到紹興參加府試時住宿之地)設立體育會,擬招收一批女生,教以兵式體操,由秋瑾自己率領,組成一支女國民軍。但因紹興紳、學兩界強烈反對,無報名者,只得作罷。秋瑾乃改招金、處、紹三府會黨骨幹60多人入會習軍事。對於大通學堂普通班,秋瑾也主張努力擴大招生,特於二月二十五日(4月7日)《紹興白話報》第131號附張上,刊登《大通師範學堂第二次招生廣告》。其目的也在於擴展光復會,增強革命勢力。為了掩護革命活動,秋瑾還在大通學堂的開學典禮上,特邀紹興知府,山陰、會稽知縣①到校致詞,並與師生拍照留念。紹興知府貴福見秋瑾辦事能幹、認真,很為滿意,特將其別號「競雄」二字拆開,湊成「競爭世界,雄冠地球」的對聯,送給秋瑾①。這樣,經秋瑾積極整頓,大通學堂面目一新,規模也有了新的發展。
正月下旬和三月上旬,秋瑾又兩次深入浙東諸暨、義烏、金華、東陽、永康、縉雲等地,廣泛聯絡會黨,並在會黨人員眾多的嵊縣設立光復會秘密機關②。
秋瑾在積極聯絡各地會黨的同時,還抓緊了另一條戰線的工作,即利用各種關係在駐杭州新軍、浙江武備學堂和弁目學堂中發展光復會員。
秋瑾於上年冬由滬回浙時,即在杭州與新軍及武備、弁目二學堂中的革命黨人聯繫,並通過他們發展了一批人加入革命黨。接任大通學堂督辦前後,她又到過杭州幾次,繼續在新軍及武備、弁目學堂中發展革命黨。經她前後幾次發展入光復會的新軍官兵和武備、弁目二學堂師生有幾十名,其中重要的有呂公望、葉頌清、朱瑞、周鳳岐、陳國傑、許耀、夏超、虞霆、黃鳳之、張敢忱、傅孟、俞煒、裘紹、周亞衛、陳禮文等人,他們後來都參加了辛亥革命在浙江的起義活動,有的並成為主要領導人。連同在會黨中發展入光復會的在內,秋瑾在主持大通學堂的前後半年內,共發展了光復會員600多人③,從而使光復會的勢力得到很大發展。
在聯絡會黨和新軍等取得順利進展的基礎上,秋瑾於三月間將光復會職員編為16級,以「黃禍源溯浙江潮,為我中原漢族豪,不使滿胡留片甲,軒轅依舊是天驕」的七律詩為表記。從「黃」字起至「使」字止共16級,以「黃」字為首領,推徐錫麟擔任;「禍」字為協領,由秋瑾自己擔任;「源」字為分統,由會黨頭目竺紹康、王金髮、張恭、呂熊祥等擔任;「溯」字為參謀,以會黨頭目充任;「浙」字以下為部長、副部長等等。各級職員均以金戒指為記,在戒指中嵌入代表自己職銜之代名詞或A、B、C等英文字母。經此編組,上自處州府之縉雲,亘金華全府,下及紹興之嵊縣的會黨,都被編組起來了。
四月初,秋瑾又把浙江會黨和光復會員數千人,按照「光復漢族,大振國權」8個字,分別編成8個軍,總稱「光復軍」,每軍都設置大將、副將,參謀、副參謀,中軍、左軍、右軍,中佐、左佐、右佐,中尉、左尉、右尉等13個軍職,以白底黑色「漢」字旗為軍旗,以黃色小三角形、內書黑色「復漢」二字並蓋上圖章的旗幟作為順旗。還規定了軍服、頭布、肩章、胸帶、①郭沫若:《秋瑾史跡·序》。
①當時紹興府治所在地及周圍郊區,即今紹興市、縣,分山陰、會稽二縣。②陶成章:《秋瑾傳》,《秋瑾集》,第185頁。
③尹銳志:《銳志回憶錄》,《辛亥革命浙江史料選輯》,第485頁。
圖章、令符等的具體式樣①。至五月間,光復軍初步編成。與此同時,起義的具體行動計劃和發動日期也初步擬定:五月二十六日(7月6日),先由金華府發難,繼而處州府響應,以吸引杭州方面派清軍前往鎮壓;紹興的光復軍即渡過錢塘江襲擊杭州,在事先約定的駐杭新軍及武備、弁目學堂師生的配合之下,一舉奪取杭州;若攻奪杭州的計劃受挫,則光復軍立即返回紹興,經金華出江西,進入安徽,與徐錫麟會合再圖進取。在浙江發動起義的同時,徐錫麟在安徽亦發動起義,浙皖兩省配合,各自得手後合力會攻南京。
在進行這些組織活動時,秋瑾還手訂了《普告同胞檄稿》、《光復軍起義檄稿》等文件,以備起義時張貼。在這些文告中,秋瑾以強烈的憂國之情,痛切指出當時中國的險惡處境,怒斥清朝統治者各種罪惡。
光復軍起義計劃和發動日期擬定後,秋瑾即派陳伯平報告徐錫麟,約定兩省配合行動。
這時,徐錫麟在安慶擔任掌握全省巡警、治安大權的安徽巡警學堂會辦兼安徽巡警處會辦,他利用職務之便,積極開展革命活動,向巡警學堂學生宣傳革命,在安慶新軍中爭取進步官兵,為武裝起義加緊積聚力量。
但是,在尚未得知秋瑾在浙江的行動計劃之前,徐錫麟在安徽的革命活動暴露,乃匆忙決定起義。光緒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1907年7月6日),徐錫麟借安徽巡警學堂舉行預定的畢業典禮之機,與光復會同志陳伯平、馬宗漢突然發難,槍殺安徽巡撫恩銘,率三十幾名學生衝出學堂,前往軍械庫,激戰四時失敗,陳伯平戰死,徐錫麟、馬宗漢被捕。當天,徐錫麟即遭慘殺,安慶起義失敗。接著,清軍在九江逮捕到徐錫麟之弟徐偉,並得知秋瑾是徐錫麟同志,安徽新任巡撫馮煦立即將此電告浙江巡撫張曾敭。
此時秋瑾正在對浙江光復軍作最後部署,從大通學堂選派了32人,由俞煒、葉頌清和龍華會頭領周華昌率領,前往杭州,潛伏待命;讓周華昌招部下200人,駐伏杭州江干(錢塘江沿岸一帶),以「伺動靜為內應」①。此外,秋瑾還派周亞衛去嵊縣,讓竺紹康發動同志作準備。
然而,浙江的一些會黨和光復軍,未及等到規定的六月十日起義之期,就紛紛行動。五月上旬,裘文高在嵊縣西鄉二十八都村首先發難。之後,金華府的武義縣、金華縣、蘭溪縣、湯溪縣、浦江縣等地的光復軍亦因泄密或叛徒告密,遭到清廷地方當局的重大破壞。恰在這時,紹興劣紳胡道南等人又向知府貴福密報:「大通體育會女教員革命黨秋瑾及呂鳳樵(按即呂熊祥)、竺紹康等,謀於六月初十日起事。竺號酌仙,平陽黨首領,羽黨萬人,近已往嵊縣糾約來郡,請預防。」①貴福即於五月二十七日(7月7日)進省向張曾敭面陳。
安徽新任巡撫馮煦的來電,浙江各地接連發生的事件以及貴福的報告,使張曾敭確信主持紹興大通學堂的秋瑾是浙江革命黨的首要人物,便立即派兵赴紹興捕拿、鎮壓。
五月底六月初,秋瑾從報紙上得悉徐錫麟安慶起義失敗被殺的消息。她強忍悲痛,立即燒毀光復會來往函件和幹部名冊,指揮轉移大通學堂所藏的大批槍支彈藥。有人向她建議提前起義,但秋瑾以嵊縣和紹興各地的光復軍①馮自由:《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中卷,第140頁。
①見秋瑾:《光復軍軍制稿》,《秋瑾集》,第23—26頁。
①鄒魯:《中國國民黨史稿》第4篇,商務印書館1947年版,第1291頁。尚未集結就緒,堅持待到六月十日預定之期再發動起義。
六月二日(7月11日),浙江官府從杭州派遣新軍300多人,由第一標第一營管帶徐方詔率領赴紹興,因擔心官兵中有革命黨人,行前對全體官兵進行搜身檢查,引起騷動,為附近武備學堂學生聽到,立即向紹興通報。大通學堂方面在次日得報,許多人懇勸秋瑾乘早出走避禍。但秋瑾已置生死於度外,且早認為「男子之死於謀光復者,則自唐才常以後,若沈藎、史堅如、吳樾諸君子,不乏其人,而女子則無聞焉,亦吾女界之羞也」②。決心以自己的流血,來一洗「女界之羞」,喚起廣大婦女的覺醒。她還給在潯溪女校執教時的學生徐雙韻寄去一詩,表示自己「雖死猶生,犧牲盡我責任;即此永別,風潮取彼頭顱。壯志猶虛,雄心未滿,中原回首腸堪斷!」①因而她堅決拒絕出走。她命當時從嵊縣趕來勸她出走的王金髮快離開紹興,並要他和竺紹康等人在她犧牲後另謀再起。
六月四日(7月13日)下午,貴福、徐方詔和山陰知縣李鍾岳、會稽知縣李瑞年等人,率清軍包圍大通學堂。此時學堂內還有三十幾人,秋瑾要他們逃出去,有兩名學生在衝出去時被清軍槍殺。最後只大通學堂教員程毅等6人和秋瑾留在學堂內。清軍攻入,逮捕了秋瑾等7人,並搜去一些槍支彈藥、馬匹驢子和秋瑾所寫的詩詞、文告等。
秋瑾被押至紹興知府衙門,當晚即由貴福、徐方詔、李鍾岳、李瑞年等對她進行了會審,第二天又繼續進行審訊,在審訊中,不論敵人怎樣花言巧語,或是嚴刑逼供,秋瑾始終以凜然不可冒犯的英雄氣概對付敵人。她斬釘截鐵地告訴敵人:「論說稿(即清軍從大通學堂內搜去的革命文告)是我所做,日記箋折亦是我辦,革命黨之事,不必多問!」敵人逼她說出王金髮、竺紹康等人的去處,她以對敵鄙夷、不屑一顧的口氣回答「不知道」三字。敵人刑逼她供出「匪黨共有幾人」時,她再也不予理睬,任憑敵人怎樣軟硬兼施,她始終「堅不吐供」②。最後她只留下「秋風秋雨愁煞人」7個大字,以表示對祖國、民族所處險境的無限憂慮,對革命未成、壯志未酬的無限惋惜。
清廷對秋瑾和她主持的革命活動極為害怕。浙江巡撫張曾敭上奏朝廷說:「此次秋瑾等,乃以學界女子,於國家預備立憲時代,提倡革命,借體育會聚眾謀亂,私蓄軍火馬匹,勾結土匪同時滋事,金華、武義、永康等屬,以及紹興之嵊縣,各處響應,拒捕戕弁,又分遣竺紹康、王金髮等赴嵊糾匪,謀劫郡城,其意固不專在擄搶,..非尋常盜賊可比。」兩江總督端方在給張曾敭電文中也說:「匪首乃係女犯,黨羽多至萬人,聞之深為駭異。」①在用盡各種方法皆不能迫使秋瑾屈服之後,貴福決定儘快殺害秋瑾,以免浙江各地光復軍,特別是嵊縣竺紹康、王金髮帶人進攻紹興,營救秋瑾。於是他一面命幕僚編造一份《秋瑾口供》向上司交賬,一面電請張曾敭批准殺害秋瑾。張曾敭立即復電同意。
光緒三十三年六月六日(1907年7月15日)晨,秋瑾在紹興城內軒亭口就義,年僅33歲。
②陶成章:《浙案紀略》,《辛亥革命》第3冊,第43頁。
①《致王時澤書》,《秋瑾集》,第47頁。
②徐雙韻:《記秋瑾》,《辛亥革命回憶錄》第4冊,第218頁。
①《辛亥革命》第3冊,第96、193頁。
秋瑾從光緒三十年投身社會活動起,在3年時間裡,為民主革命和婦女解放都作出了傑出貢獻,成為「中國近代史上一位偉大的女英雄」,「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革命婦女的楷模」①。
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於1960年出版了《秋瑾集》,上海古籍出版社於1979年增補重印。
①故宮檔案館:《浙江辦理秋瑾革命全案》,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辛亥革命第3冊,第213、2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