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一卷) · 第四章 李秀成

李秀成原名以文,生於清道光三年(1823),廣西梧州府藤縣寧鳳鄉五十七都長恭里新旺村人。父李世高,母陸氏。李秀成家庭貧苦,屬於農村中的「半無產者」,他在「自述」中說:「家中之苦,度日不能,度月格難,種山幫工就食。」李秀成說「自幼時八、九、十歲之間,隨舅父讀書」。念了3年私塾,就因「家貧不能多讀」。輟學之後,曾經在私塾里幫過工。大約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左右,馮雲山在桂平紫荊山一帶組織的拜上帝教,已經傳播到藤縣。李秀成由於生活貧困,深受地主階級的壓迫、剝削,對拜上帝教宣傳普天之下皆為上帝赤子的平等思想,很容易接受,便加入了拜上帝教,是拜上帝教的虔誠信徒。他在「自述」中說過:洪秀全「勸世人敬拜上帝,勸人修善,若雲世人肯拜上帝者,無災無難,不拜上帝者,蛇虎傷人」。李秀成加入拜上帝教主要是從善良的願望出發,讚賞拜上帝教的平等思想和勸人為善。所以,他「自拜上帝之後,秋毫不敢有犯,一味虔信,總怕蛇虎傷人」。 金田起義之後,咸豐元年八月(1851年9月),太平軍進軍永安州途中,蕭朝貴、韋昌輝率部在李秀成家鄉駐紮,李秀成被卷進革命的洪流。後來他在談到這段歷史時,說他是「被團練之逼,故而迷迷而來」。又說「鄉下之人,不知遠路,行百十里外,不悉回頭」。說明他參加革命時對革命的意義認識還不是十分清楚。不過,他從只怕蛇虎傷人而恪守教義,到拿起大刀、梭標鬧革命,從一個普通農民,變成了太平天國的戰士,這是他一生不平凡歷程的開始。 第一節 從戰士到將領 從廣西到金陵,李秀成從一個普通的太平軍戰士,逐步成長為一個有覺悟有才能的軍事將領。他在「自述」中說:「一路自粵西而來,前之內政,俱不經我手。」咸豐三年二月(1853年3月)太平軍攻克南京之後,李秀成已「隨春官丞相胡以晃理事」。隨後經楊秀清「調保」為「右後四軍帥,把守太平門外新營」。同年八月調升為後四監軍。十月,隨石達開到安慶撫民。李秀成在「自述」中回憶這段歷史時說:「在皖省巡查民務,又兼帶兵,修營作寨,無不盡心。」石達開等「各上司故而見愛」。數月之中,李秀成屢次升遷,說明李秀成的才能得以發揮。咸豐四年(1854)春,胡以晃攻克廬州,李秀成被奏調去鎮守廬州。之後不久,李秀成被調鎮守和州。前些年發現的《太陽河牛路碼頭渡船規條碑》,其中有這麼一條規定:「凡無錢之人,有緊急事情,務宜飛渡,雖系一人,亦須送去。」此碑立於太平天國甲寅四年十二月三十日,正是李秀成鎮守和州期間,表現出李秀成的愛民思想和鮮明的階級意識。 當然,李秀成在軍事上的突出才能還是在救鎮江之役開始顯露出來。咸豐五年(1855)秋,清江蘇巡撫吉爾杭阿和總兵張國梁率1萬多清軍圍困鎮江。對於太平天國來說,「鎮江為金陵之咽喉,必應堅守」①。咸豐五年末(1856年初),太平軍由燕王秦日綱掛帥,率冬官丞相陳玉成、地官副丞相李秀成等去救鎮江。清軍連營達30餘里,營盤十分牢固。太平軍與清軍交戰10多天,未能破圍。李秀成說:「那時我欲救不能,吉、張破我不下,兩邊安寨對扎,兩不交戰。」這種兩軍對峙的局面,對太平軍是十分不利的,守將吳如孝困守在鎮江城裡,已處於彈盡糧絕境地,隨時有被清軍攻破的危險。李秀成不是救鎮江的主帥,但他面對著這種軍事形勢,卻主動協助秦日綱制訂破敵對策,決定派年輕勇悍的陳玉成「坐一小舟」,由水面而下鎮江。陳玉成冒著槍林彈雨,「舍死直衝到鎮江」,和鎮江守將吳如孝計議,按照和李秀成約定的時間,集中兵力從城裡打出來。而李秀成等則同時從城外攻入,爭取兩軍會師。當時李秀成所部駐紮在湯頭,湯頭到鎮江之間有一條小河。清軍地踞險要,紮營河邊。李秀成說:「此地一邊是山,一邊是水,兩進為難。」為了牽制清兵,李秀成移師到河邊紮營,清軍見李秀成擺開攻營陣勢,立即把清營「移入湯水山邊」,扼住太平軍和鎮江守軍聯繫的通道。李秀成決定由陳仕章、塗鎮興、周勝坤率兵去攻打清營,而自己挑選3000精兵,乘霧避開清軍越過湯頭岔河。按原定時間,李秀成擊破圍城清軍的營壘,按時和陳玉成、吳如孝由城裡打出來的部隊會師,士氣大振。李秀成在「自述」中記載了這次戰役:「湯頭岔河隔湯頭水山邊廿里之大概,那時鎮江吳如孝、陳玉成兵亦到,兩下接通。那時歡天喜地,內外之兵,和作一氣,大銳聲張,與吉、張兩帥答話。次日開兵,吉、張兵敗,失去清營十六座。」清人陳慶年在《鎮江剿平粵匪紀上》也說:「我軍先屯岔河,憑險自固,賊移營湯水相抗。我軍亦移壘往逼。庚子,偽丞相塗鎮興選悍黨突至,李秀成乘夜襲湯頭舊壘,斷我後。..我軍與賊搏於湯水,相角至午,始知後路被襲,甫引軍還斗,城賊已大至。」陳慶年是丹徒人,熟悉本地情況,所記和李秀成所述情況是一致的。鎮江解圍之後,李秀成等為了擴大戰果,當晚就和陳玉成①見《李秀成自述原稿注》,第310頁。 等率主力渡過瓜洲,突襲江北清營,破清軍營盤100餘座,並攻占揚州,將江北清軍的存糧悉數運入鎮江,為後來太平軍固守鎮江作了物質上的準備。隨後,於五月間,李秀成等奉命回援天京,他從金山渡江,進攻高資清軍營盤,清軍主帥吉爾杭阿自殺。九華山一帶清營七八十座,因軍中無主,全部潰敗。李秀成乘勝追擊,在丹徒又擊潰清將張國梁所部。至此,鎮江周圍的清軍全被打垮,鎮江之圍遂解。 鎮江的解圍,為楊秀清計破江南大營創造了條件。李秀成和陳玉成奉命回師南京。咸豐六年五月(1856年6月),李秀成、陳玉成等配合石達開等部,通力合作,大破向榮盤踞達三年多的江南大營。幾年之中,李秀成從一個普通士兵成為一個有作為的將領,時勢使英雄人物脫穎而出。 第二節被封忠王 破江南大營之後,李秀成等奉命率兵東進,接連攻占句容、丹陽,迫使由天京敗退下來的向榮「自縊而死」。兩個多月後,即八月初四日(9月2日),韋昌輝、秦日綱、陳承瑢襲殺東王楊秀清,並藉機擴大事態,殺東王所部連同家眷2萬多人。洪秀全在石達開和天京軍民的支持下,誅殺韋昌輝、秦日綱、陳承瑢。石達開奉詔進京輔政,被天京臣民稱為「義王」。但是,洪秀全對石達開信用不專,並有意重用其兄洪仁達、洪仁發,鉗制石達開。咸豐七年五月(1857年6月),石達開被迫離京出走,帶走精兵20多萬人,使太平天國一時出現「國中無將,朝中無人」的危局。 當時太平天國占領區,有點力量並能帶兵作戰的將領只有李秀成和陳玉成,天京叛亂時,李秀成在句容一帶駐守。咸豐七年(1857)初,李秀成聯合捻軍在安徽霍邱、潁上取得了勝利,又和陳玉成大捷於安徽桐城,占領六安。石達開出走之後,鎮江被清軍圍困,糧食幾乎斷絕,每天只能發給士兵米二兩八錢,有的只好以蘆根、野菜充飢,鎮江軍民面臨著覆滅的危險。洪秀全求救於石達開,石達開不理睬,只好調李秀成下救鎮江。李秀成奉命率領一支精兵攻入鎮江,救出城中兄弟。這一舉動對天京軍民起了極大的鼓舞作用,李秀成的聲譽也由此而提高。此後不久,大約在咸豐七年(1857)冬,洪秀全自任軍師,並選李秀成和陳玉成、蒙得恩、李世賢等出來助國,李秀成任副掌率「提兵符令」。 李秀成手中有了權,很想干一番事業,但當時朝中政事不一,人心慌亂,無從著手。經過再三考慮,他認為只有整肅朝規,才能改變人心慌亂的局面。於是他下決心冒死直諫,希望通過說服洪秀全來施行自己的治國之道。正如他在「自述」中說的,是「盡心力而奏諫,懇我主擇才而用,定製恤民,申嚴法令,肅整朝綱,明正賞罰,依古制而惠四方,求主禮而恤下,寬刑以待萬方,輕世人糧稅,仍重用於翼王,不用安、福王」。這是李秀成向洪秀全提出的施政綱領。中心思想是「申嚴法令,整肅朝綱」,希望建立一個聖君賢相的天朝,恢復楊秀清執政時律法森嚴、國政劃一的局面。但是,洪秀全卻報以極大的不滿,李秀成因此而罷官。但李秀成出於維護太平天國的事業,把個人得失置於度外,再次寫了奏章,「將天下大勢情形,並陳奏諫之來歷」。李秀成在進諫之前,先將奏本交大臣傳閱轉奏。在合朝文武大臣的支持下,洪秀全才重新恢復李秀成的職務,削除安、福王的爵位,並派人攜金牌一道及合朝文武簽名的表章要求石達開回天京共秉朝政。儘管石達開沒有回來,但李秀成的據理力爭,洪秀全還是採納了一部分意見的。隨後不久,太平天國恢復了五軍主將制,陳玉成被封為前軍主將,李秀成為後軍主將,李世賢為左軍主將,韋志俊為右軍主將,蒙得恩為中軍主將。這個班子的建立,使動亂之後的太平天國才「稍可自立」。 但是,韋昌輝叛亂和石達開出走對太平天國的打擊是十分嚴重的,留在太平天國占領區的太平軍大多是老弱病殘,無戰鬥力,清軍乘機對太平天國各占領區發動猛烈進攻,軍事重鎮頻頻失守。湖北的武昌,安徽的廬州、巢縣、和州,江西的袁州、臨江、九江等都先後被清軍攻占,曾國藩揚言「金陵指日可克」①。 ①《向榮奏稿》卷1,《太平天國》第8冊,神州國光社1952年版,第571頁。在這種極端困難的形勢下,李秀成從被動中看到主動,他對太平天國的形勢作了認真分析,對敵我雙方的形勢作了樂觀估計。他指出清軍「好勇而心不齊」,取勝是暫時的現象,太平軍雖然暫時處於劣勢,卻還存在著許多有利條件。李秀成認為「上有皖省無為、巢縣、蕪湖,有東西梁山之固,有和州之屯糧,又有兩浦之通,即使被德帥(德興阿)攻破兩浦,尚有和州之上未動,京中兼有餘糧」。「糧米豐足,件件有餘,雖京兵少,有糧有餘而各肯戰,因而堅穩也」①。從兩軍的態勢看,李秀成堅信天京仍然是「堅穩」的,因太平軍人馬雖少,但士兵「肯戰」。李秀成並不悲觀,他認為只要把現有的部隊積極調動起來,集中兵力打擊敵軍,太平軍是有可能重整旗鼓的。作為一個優秀將領,他能夠在不利條件下去尋找有利因素,有了這樣一個充滿信心的估計,他就有可能去找到最有利的時機和最可行的計策來戰勝強大的敵軍。這一點是李秀成的傑出之處,也是他能夠援救危局的極為寶貴的條件。 咸豐八年二月(1858年4月),李秀成為克服天京的被動局面,決定親自出京到外圍擴大兵員,伺機回救天京。李秀成一到安徽就連克昭關、和州、滁州、全椒等地,頗有旗開得勝之勢。但這些勝利都還不能給清軍造成威脅,為了從根本上扭轉戰局,李秀成意識到,必須集中兵力,協同作戰,才能打擊敵人有生力量。為此,他一面在皖北聯合捻軍作戰,一面和陳玉成等將領在樅陽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決定「各誓一心,訂約會戰」,各路兵馬共同負起解天京之圍和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的任務。根據會議決定,陳玉成立即從鄂、皖撤兵東進,由潛山過舒城破廬州;吳如孝部聯合捻軍龔得澍部攻打梁園、定遠;李秀成則由全椒「整隊領人馬到滁州」。李秀成在烏衣和陳玉成部會合,截擊清軍德興阿、勝保所部,一舉殲敵4000餘人。陳、李聯軍第二天又在江浦小店殲滅來援清軍馮子材部5000餘人,隨後又攻克浦口,太平軍士氣大振。李秀成說:太平軍在烏衣、小店殲滅清軍之後,「順勢下浦口,陳玉成攻德帥之前,我攻德帥之後,德軍大亂,死於浦口二萬餘人」。這個勝利使天京轉危為安,李秀成和陳玉成為了擴大戰果,掃蕩清軍的江北據點,太平軍接連攻克江浦、天長、六合、揚州等城鎮。這是石達開出走之後,太平天國在軍事上取得第一次重大的勝利。其後,於咸豐八年(1858)底,李秀成又配合陳玉成部在安徽三河打了一次大勝仗,湘軍悍將李續賓部進入安徽後,接連攻占黃梅、宿松、潛山、石牌、桐城、舒城等地,來勢迅猛,並想在攻占三河重鎮之後進攻廬州、安慶。如果李續賓計謀得逞,太平軍將處於十分被動境地。陳玉成、李秀成乘李續賓驕兵輕敵,立足未穩,幾支部隊同時包圍了李續賓部,兩軍展開激戰,一舉殲滅李續賓部6000餘人,李續賓本人被擊斃。這一仗給清軍以沉重打擊,事後曾國藩在哀嘆這一戰役時說:「敝邑弁勇,自三河敗後,元氣大傷。雖多方撫慰,而較之昔日之鋒銳,究為減色。」①三河戰役的勝利,實為後期太平天國軍事復興的轉折點。從此,太平軍再次由被動轉為主動,從處處挨打,逐步轉為進攻,並慢慢地恢復了元氣。這個軍事形勢的出現,和陳玉成、李秀成的軍事才能是分不開的。浦口、三河戰役之後,李秀成即率兵進駐黃山。但是,在這前後卻出現了李秀成兩個重要部將的叛亂事件。其一是在三河戰役之前,即咸豐八年十①《曾國藩全集·家書一》,嶽麓書社1985年版,第359頁。 ①《李秀成自述》,《太平天國》第2冊,第801頁。 月(1858年11月),滁州守將李昭壽率部獻滁州向清將勝保投降。李昭壽是由李秀成保舉鎮守滁州的,但李昭壽其人是由清軍投降太平軍的,所部紀律極差。李秀成在「自述」中說:「昭壽之兵甚為多事,兵又擾民,逢到州縣,要任其支取,不支又擾於民,州縣佐將被其打責。」李秀成看到李昭壽這些劣跡並不追究,反而「無不對他重情深待」。這曾經引起李秀成其他部將的不滿。所以李秀成對李昭壽的叛變非常生氣,曾發過一篇討伐李昭壽的檄文,聲稱:「本主將誓必興師問罪。情義既盡,各路之妖可緩誅,惟勝保與爾(即李昭壽)勢必先誅了。」但隨後,李秀成卻偷偷地把李昭壽「在京所配之妻瞞我天王而偷送付」。暴露了李秀成思想的矛盾和感情上的弱點;其二是咸豐九年正月(1859年2月)太平軍江浦守將薛之元獻城降清。薛之元也是李秀成保薦鎮守江浦的。江浦是天京的北大門,江浦一失,天京形勢又變得十分嚴重。李秀成聞訊後立即從黃山趕回江浦,並立即進攻江浦、浦口,但未能奏效。李秀成求救於陳玉成,陳軍採取聲東擊西的辦法,集中兵力救六合、擊揚州,在六合殲滅3000多清軍,然後回師攻克浦口,擊斃清提督周天培,打通了天京、浦口的通途。此時由於安慶告急,陳玉成匆忙揮師救安慶,清軍乘機又包圍浦口。 由於李秀成的兩位部將降清,洪秀全對李秀成已存猜忌,恰巧在這時天京的衛戍部隊在浦口搜到清軍給李秀成的勸降信,天京頓時進入緊急狀態,洪秀全下令不讓李秀成部過江。李秀成在受到天京嚴重懷疑的情況下,堅持與清軍進行激戰,處境十分困難。時間的考驗,使洪秀全看到李秀成的忠心,他沒有半點降清跡象。於是洪秀全降詔晉封李秀成為忠王,並親自用紅緞書寫「萬古忠義」四個大字送給李秀成。李秀成是天京事變之後,繼洪仁玕、陳玉成第三個被封王的。後來李秀成在追述這段歷史時說,洪秀全「封我忠王,樂我之心,防我之變」。其實,這未必是洪秀全的本意,還是因為李秀成確有卓著功績才封他為王的。 第三節 經營蘇福省 李秀成被封忠王之後,面臨的第一重大戰役是部署第二次解京圍。第一次破京圍之後,因天京事變,清將和春、張國梁又重新建立江南大營,嚴重威脅著天京的安全。當時洪秀全主張如同楊秀清破江南大營一樣,召集各路勤王之師解京圍,李秀成則認為清軍「密密加營,深濠格深」,「京城圍如鐵桶一般」。然而,此時官軍精銳都匯集在金陵,而餉源卻在蘇、杭。因此,他主張輕兵從間道疾搗杭州,杭州危蘇州亦必震動,江南大營擔心我軍絕其餉源,必分師奔命以救之,我軍可乘大營虛弱,還軍急擊,就可以踏破大營,隨後揮兵占領蘇、杭就容易了。李秀成這個「圍魏救趙」以解京圍和進軍蘇浙的計劃,得到總理朝政的洪仁玕的贊同。根據這個方案,李秀成自浦口出師,在蕪湖作了解京圍的戰略部署,他用精警的字句激勵士卒:「如欲奮一戰而勝萬戰,先須聯萬心而作一心。」①隨後,於咸豐十年正月中旬(1860年2月初),自南陵經宣城向杭州進發,二月上旬(2月底)攻克廣德,留陳坤書等駐守,以作後應。李秀成率譚紹光、陸順德、吳定彩等將輕師入浙,李世賢也按原計劃率部自皖南入浙,合軍攻克安吉。隨後,李世賢進攻湖州,轉移清軍視線。李秀成率精兵6000,晝夜兼程,「偽裝纓帽號衣」①,直奔杭州,二月二十七日(3月19日)攻克杭州,靜候清軍援兵到來。幾天之後,清江南大營果然派總兵張玉良、浙江提督鄭魁士從金陵、宜興出兵援浙。據記載,江南大營先後抽出精兵1.3萬餘人,大大削弱了江南大營的實力。李秀成看到江南大營統帥和春、張國梁派兵來援杭州,知道敵人中計,便在第二天主動撤出杭州,取道餘杭、臨安進入蘇、皖交界的建平。在攻占建平的當天,李秀成在這裡召開了解京圍的軍事會議,後期太平天國的名將李世賢、楊輔清、陳坤書、黃文金等各路將領都來赴會。會上決定由李秀成自溧陽、句陽直趨淳化鎮、紫金山一帶,主攻江南大營;陳玉成率部自全椒南下,至江陵鎮直趨板橋、善橋。其他各路也分別從各個方面配合進攻大營。閏三月(5月),各路兵馬同時進擊江南大營,踏破清營50餘座,「官兵死者數萬人」②。這是第二次破江南大營的成功戰績,在太平天國歷史上這是一次有名的「圍魏救趙」的戰例。李秀成是這個戰役的直接指揮者,顯示了他傑出的軍事才能。他沒有文化,但善於學習。李秀成在杭州時,住張鼎之家,後來張鼎在《庚申泣杭記》中記述這件事時,說李秀成「不加搜括不殺戮」;「案頭一卷未卒讀,《紀效新書》戚公作」。說明李秀成是在努力學習古代兵書的。 第二次解京圍之後,在軍事上為進軍蘇、常創造了條件。洪秀全為進取而召開了軍事會議,當時有三種意見:陳玉成意在救安省;李世賢主張進取閩、浙;而洪仁玕、李秀成則主張進軍蘇、常、上海。洪秀全採納了洪仁玕、李秀成的意見,並派李秀成率主力東征,陳玉成率部進攻揚州,牽制江北清軍。咸豐十年三月二十五日(1860年5月15日),李秀成自天京出師,清軍於江南大營新敗,如驚弓之鳥,無招架之力。幾天之中,連克丹陽、常州、無錫。四月十三日(6月2日),攻克蘇州。進軍的勝利,不僅使天京得以①《曾文正公全集·書札》卷8,光緒二年刻本。 ①許瑤光:《談浙》卷3,《太平天國》第6冊,第594頁。 ②《太平天國》第2冊,第852頁。 穩固,而且使天京政權得到充裕的糧餉。僅在常州就繳獲清軍存糧4萬餘石,火藥10萬斤,府庫存銀七八十萬兩之多,在無錫、蘇州也繳獲大批糧、銀。《幼主詔李秀成》中稱李秀成攻克蘇、常是「開疆裕國建奇功」,「富庶之區首蘇福,陪輔京都軍用豐」。而清廷則出現「江浙歲漕二百萬石,粒米不得北上」的局面。 攻克蘇州是李秀成軍事生涯的全盛時期,他的政治主張也得到進一步施展。在攻克蘇州之後,以蘇州為中心建立蘇福省,轄蘇州、常州、松江、太倉等郡。為穩定社會秩序,李秀成採取幾項措施:(1)舉薦鄉官,建立地方政權。並在這個基礎上,督民造冊,把百姓按太平天國基層組織的辦法組織起來。李秀成認為「不舉鄉官即民事無人辦理,不造冊則戶口無從核查」。(2)賑濟饑民,扶助農業、工商業,儘快恢復生產,開戶營業。為此,經李秀成建議,洪秀全下詔「體恤民艱」,酌減「應徵錢漕正款」。(3)著力提倡農耕,對貧苦百姓「給糧給種」。並下令保護耕牛,「牛用耕田,有宰食者殺無赦」。並在蘇福省轄內修築海塘水利,恢復農業生產。(4)鎮壓地主武裝團練。最初李秀成對團練的本質認識不足,對他們採取「不戰自撫,招降一切」的辦法,以為只要對他們赤誠相見,他們就可以就撫於太平軍。實際上這些團練頭子為非作歹,他們不斷攔路襲殺太平軍,並製造了把張家柵全村燒光、殺光的慘案。在這種情況下,李秀成下令對團練堅決鎮壓,對敢於襲擊太平軍的團練聚而殲之。有一次,他在和聚眾造反的團練作戰中,擊斃擊傷團練即達3000餘人。採取上述措施之後,蘇福省基本上得到鞏固,農業、商業都得到恢復,市場繁榮,蘇州人民對李秀成頌聲大起。據清人記載,當時蘇州市場是「舶來日多,售亦日盛,鄉民過午,滿載而歸,奚止利市三倍」①。《常熟報恩坊碑序》①也說,當時常熟是「禾苗布帛均出以時,士農工商,各歸其業」。李秀成的「洋兄弟」呤唎說他在蘇州「屢次見到忠王在國人中享有極高的威信」,所有太平天國的將領沒有一個像「忠王這樣為百姓所熱愛」②。 但是,由於農民領袖的階級局限,李秀成在蘇福省取得巨大成績的同時,卻也暴露出不可避免的封建化。他被卷進農民起義的洪流,更多的是想擁立一個「好皇帝」,能共享「天下太平」過好日子。當他被選拔出來任副掌率「提兵符令」時,他要求洪秀全「依古制而惠四方」,希望建立一個「聖君賢相」的天朝。在蘇福省握有實權之後,他簡單地用「逆」與「順」來區分善與惡。只懲罰那些敢於公開對抗的地主分子,而對那些表面歸順暗中破壞的地主惡霸,則加籠絡和重用。如在基層政權里重用有重大罪惡的錢桂仁、徐少蘧、熊萬荃等。這些反動勢力潛進基層政權為非作歹。後來甚至發展到要暗殺李秀成,這股勢力是蘇福省長期不安定的因素。而在稅收方面,李秀成則實行保護地主收租。李秀成在蘇州發田憑,其部將要地主「放膽持憑」,並明確寫有「仰該業戶收執,取租辦賦」的字樣。在遇到農民抗租的時候,李秀成的部將則公開站在地主一邊,禁止「抗租抗糧」,並規定「住租屋,種租田者,雖產主他徙,總有歸來之日,該租戶仍將該還錢米交還原主,不得抗欠」③。如果「佃戶匿田抗租者,..本人處斬,田充公」①。加上不少①蕭盛遠:《粵匪紀略》,《太平天國資料叢編簡輯》第1輯,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54頁。①潘仲瑞:《蘇台糜鹿記》,《太平天國》第5冊,第300頁。 ②《太平天國》第2冊,第887頁。 ③呤唎:《太平天國革命親歷記》下冊,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388頁。鄉官是由地主、紳士來充當的,有的鄉官竟有「腴田千頃」,對其屬下「重征厚斂」②。這樣一來,在李秀成統轄的蘇福省,地方政權基本上是封建化了,所以,蘇福省經歷了一段短暫的興盛之後,地方政權很快發生蛻變,在軍事形勢吃緊之時,便紛紛發生叛亂,加速了太平軍在蘇福省的失敗。 ①沈梓:《避寇日記》,《太平天國資料叢編簡輯》第4輯,第73頁。②龔又村:《自怡日記》,《太平天國資料叢編簡輯》第4輯,第415頁。 第四節 兩次進攻上海 兩次進攻上海,對李秀成的軍事生涯和反侵略思想的形成都有重要意義。第一次進攻上海是李秀成在攻克蘇州後,立即揮師東向直指上海。在天京御前會議上討論太平軍東進時,洪仁玕在分析當時軍事形勢時說:「惟東距蘇、常、上海,不及千里之遠。厚薄之勢既殊,其功易成。」說明東進的軍事目標是包括上海在內的。洪仁玕還說,這個計劃是經過洪秀全「旨准」之後,「即議發兵」的,可見,洪秀全也是同意進攻上海的。作為東征統帥,李秀成當然也是積極主張進攻上海的。從四月十三日(6月2日)攻克蘇州到五月十三日(7月1日),一個月間,李秀成先後攻克上海附近的嘉興、崑山、太倉州、嘉定、青浦、松江等重鎮。當時上海城中守兵才2000餘人,加上江南大營潰至廣勇數千人,力量不足,居民都很害怕,商賈都關門息市,城裡亂作一團,如果李秀成一鼓作氣,攻下上海當是不太困難的。但是,李秀成對侵略者本質認識不足,在掃清上海外圍之後,未能集中兵力攻克上海,而是遲疑不決。李秀成希望通過談判,在取得外國侵略者支持和諒解的基礎上,然後再武力進攻上海。因此,他只帶領3000隨從部隊到達上海城下,準備和英、法領事進行談判。李秀成接連給各國領事致書數件,各國領事不但根本不予理睬,反而由英、法領事出布告稱:「上海縣城及外國租界由英法聯軍占領」,如果有武裝部隊走近或攻擊上海,英法「聯軍當依法對待」③。侵略者阻止太平軍進攻上海本是再明白不過的,但李秀成還寄予一線希望,當陸順德的部隊指向上海時,李秀成卻命令陸部停止進攻,等待外國領事正式回信,就這樣坐失了時機。外國侵略者利用這些時間建城防,組織洋槍隊,進一步加強鎮壓太平軍的準備工作。 李秀成對侵略者的幻想破滅之後,下令部隊進攻上海。而在這時,已拼湊起來由美國流氓華爾統率的洋槍隊,乘隙襲擊松江。清廷藉此大肆渲染,並給華爾以3萬銀兩的重賞,以鼓士氣。李秀成為報洋槍隊襲擊松江之仇,親率大軍在青浦狙擊華爾的洋槍隊。這一仗,把洋槍隊和清軍打得大敗,共「殺死鬼兵六七百人,得其洋槍兩千餘條」。但是,當李秀成乘勝攻克徐家匯時,英國侵略者一面協助清軍守城,一面命令停泊在黃浦江上的英國戰艦向太平軍營地開炮。李秀成所部英勇攻城,在掃清城外清軍之後,曾一度突進城區,與敵軍激戰3天。由於「洋人助妖」,有「一二千鬼子」(即洋兵)阻擊太平軍,加上遇到暴風雨,內應又被清軍破獲,太平軍終於未能攻下上海而敗退下來。白倫在《中國太平叛黨志》中說,當太平軍進攻城區時,他們用山炮散彈和榴彈對太平軍營地進行猛烈射擊,迫使太平軍不得不退到射程以外去。隨後侵略軍的炮艇溯江而上,用大炮繼續射擊太平軍的營地,「這個最後的軍事行動達到完全阻止太平軍任何進一步進攻上海的結果」。李秀成之所以沒有攻下上海城,完全是侵略者「助妖」的結果。血的教訓使李秀成覺醒了,他在撤離上海前線時給英、美等國領事發了一個諭示,指責侵略軍「不公不義無以復加」,「已壞其信,已傷我和,日後只在上海貿易則已,倘再入我地犯我界,我將與汝算之」①。 第一次進攻上海之後,李秀成奉命參與「會剿武漢以救安慶」的戰役。 ③湯氏輯:《鰍聞日記》,《近代史資料》1963年第1期。 ①呤唎:《太平天國革命親歷記》上冊,第207頁。 安慶失守時李秀成已率軍進入浙江。咸豐十一年十一月(1861年2月),李世賢攻克五口通商口岸寧波,直接打擊了侵略者的利益。同月,李秀成攻克杭州。李秀成認為,蘇州、杭州已被太平軍攻克,上海夾其中間,如果奪得上海,京東千里沃野便全歸太平天國所有,而且可以利用這個大港口,取得各國友好人士的援助。但是,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外國侵略者已和清廷勾結起來,決計聯合鎮壓太平天國。因此,李秀成在第二次進攻上海時,所遇到的敵人主要是外國侵略者。這一點,李秀成是清楚的,在以他部將名義發的一份招降書中明確地指責外國侵略者說:「爾等外國軍隊更應急速回國,爾等既非我同族,何故與我戰爭?」①但這次戰爭,李秀成由於戰略戰術比較陳舊,仍採取堅固圍城的方法來圍困上海,而掌握現代化武器的外國侵略者,卻可以用炮火射擊李秀成的營盤,使近圍作戰失去效力。所以,儘管李秀成在嘉定、南翔等地多次擊敗清軍和侵略軍,但終因敵強我弱,未能攻下上海城。通過這兩次戰爭,他看清了侵略者所謂「中立」的本質,指責侵略者「公然派本國軍隊,前來侵犯我國疆土」。從對侵略者的認識不清楚,到比較自覺地肩負起反對外國侵略者的任務,是在兩次進攻上海中形成的。這也是他在被俘以後提出「防鬼反為先」口號的思想基礎。 ①《吳煦檔案中的太平天國史料選輯》,三聯書店1958年版,第3頁。 第五節 從愚忠到晚節不終 第二次進攻上海失敗之後,太平天國的軍事形勢急劇惡化。同治元年閏八月(1862年10月),天京被曾國藩所圍,形勢十分危急,洪秀全命令李秀成率部救天京,沒有成功。事後,李秀成率兵入安徽,進攻廬州、桐城、舒城、六安等地,都沒有得手。次年四月(1863年5月),李秀成回到浦口時,正遇江水猛漲,又遭清軍的截擊,10多萬士兵大部分被清軍消滅或被水沖走,最後得以渡江回到天京的「總數不及一萬五千人」②。 同治三年(1864)上半年,太平天國在江浙各個戰場相繼失陷。在李秀成第二次進攻上海之際,曾國藩派左宗棠率部入浙,隨後寧波、金華等重鎮陷落。是年二月(1864年3月),杭州陷落。在蘇福省的太倉、崑山、常熟也被攻占。李鴻章勾結侵略軍的頭目戈登集中力量進攻蘇州、常州。正在這時,蘇州守將郜永寬、周文嘉、汪安鈞等8人叛變降清,蘇州失守;四月,常州失守,天京危急。當時李秀成在丹陽,其弟李世賢看到天京不能保,勸李秀成「另作他謀」,李秀成不肯,還是趕回天京。第二天,即向洪秀全提出「讓城別走」的建議。他說:「京城不能保守,曾帥兵圍甚嚴。濠深壘固,內少糧草,外救不來,讓城別走。」又說:「若不依從,合城性命不能保矣。」李秀成畢竟多年戎馬生涯,對天京形勢判斷是正確的。在當時情況下,「讓城別走」是一條唯一正確的道路。況且,李秀成還提出了「別走」的具體方案。他主張:捨棄天京,盡棄蘇浙兩省地,御駕親征,直趨北方,據齊、豫、秦、晉上游之地,以控東南。這些地方清軍水師不能到,洋人勢力也不能顧及,這樣中原可以圖,天下可以定。但是,洪秀全未能接受這個方案,而且用「奉上帝聖旨」,「何懼之有?」來駁斥李秀成的「讓城別走」。 在這種情況下,李秀成擔負起了天京保衛戰的任務。天京糧食十分緊張,洪秀全命令「合城俱食甜露」,即食樹皮草根,他不但自己先吃,而且親自製作。李秀成為了減輕天京的壓力,放出城中饑民達10多萬人。這一舉動雖減輕了天京糧食欠缺的壓力,卻也在某種程度上動搖了天京軍民的情緒。特別是在天京保衛戰的緊急階段,洪秀全因食「甜露」生病。四月二十七日(6月1日),洪秀全病逝,李秀成為了穩住軍心,在洪秀全逝世後第五天扶幼主洪福瑱即位,是為幼天王。天京形勢越來越惡化,6月16日(7月19日),天京被清軍攻破。李秀成率領餘部和清軍進行激烈的巷戰,第二天清晨他帶著幼主,連同1000多餘部自太平門側城的缺口衝出,突圍成功。 但是,突圍之後,李秀成將自己的好馬換給幼主,自己騎的是「不力」之馬,在南京清涼山被清軍衝散。兩天之後,李秀成在荒山被奸民出賣,落入曾國藩之手。 李秀成被俘之初,十分堅強,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曾對李秀成動大刑,「置刀錐於前,欲細割之」,並「叱勇割其臂股,皆流血,忠酋殊不動」①。但是,在受到曾國藩的軟化和欺騙之後,他卻產生了求生之念,寫下了一個「親供」,即《李秀成自述》。「自述」極盡了對敵人的吹捧和對自己的貶斥,諸如「中丞大人量廣」,「一沾清帝之恩,二沾中堂、中丞之德」。說曾國藩「恩深量廣」,「仁愛惠四方,兼有德行之心」,等等。此類肉麻的②呤唎:《太平天國革命親歷記》下冊,第430頁。 ①呤唎:《太平天國革命親歷記》下冊,第499頁。 吹捧充斥「自述」,「自述」中還寫下了招降十要。「自述」將洪秀全稱之為「蒙塵之主」、「不修德政」,把太平天國事業說成是「亂及民間」,是「世人之劫數」。甚至喊出「何生天王而亂天下,何我不才而佐他乎」的感嘆,結論是「先忠於秦,亦丈夫信義;楚肯用人,亦而死報」。乞降言詞,一至於此。李秀成的行為,對於太平天國事業來說,無論如何是個背叛。這對於那些堅持鬥爭的英雄們,也是個極大的污辱。所以,當洪仁玕在獄中看到「自述」的刻本時,立即逐條進行批駁,表示了應有的義憤。李秀成寫完「親供」後,於七月初六日(8月7日)被曾國藩處死,在他英雄的一生中,最後時刻留下了這個明顯的污點,可算是歷史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