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四十六章王聰兒李文成
第一節王聰兒與白蓮教
王聰兒是清代白蓮教大起義的重要領袖。她在嘉慶初年與姚之富一起領導襄陽黃號(又稱齊家營)起義軍,縱橫馳騁於鄂、川、陝、豫四省,英勇戰鬥了兩年多,給予清朝統治者以沉重打擊,在中國農民戰爭史上寫下了光輝的一頁。
王聰兒(1777—1798),湖北襄陽人,大起義時,年約二十歲①。她自幼喪父,隨其母在襄樊往來走解賣藝,這在封建社會裡被統治者看作是最卑賤的職業,嘉慶帝污為「械馬倡伎」②。她受盡欺壓凌辱,從小經歷了社會最底層的悲慘生活,嘗遍人間的顛沛艱辛,在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對統治者仇恨的種子,鍛煉成堅強不屈的性格。
以滿族貴族為主建立的清朝,曾有過「康乾盛世」,彼時,地主階級通過圈占、強買和高利貸等諸種手段,巧取豪奪,吞占了大片土地。失去土地的農民,紛紛流竄到湖北、四川和陝西三省交界廣袤千里的南山老林和巴山老林,成為流民、「棚民」。至乾隆後期,從朝廷到地方各級官吏貪污聚斂成風,鄂、豫、川、陝、楚等省屢遭天災,老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階級矛盾日趨尖銳。
當廣大的被壓迫被剝削的人民實在生活不下去的時候,白蓮教支派收元教便組織和發動了一場震撼中外的大起義。收元教首領宋之清的大弟子齊林,利用自己身為襄陽「繁劇」州縣總差役的合法身分,掌握了千人以上的差役,在他們中間傳教收徒,並通過他們將勢力擴展到湖北、四川的廣大地區。王聰兒十六歲時與齊林結婚,被稱為齊王氏。此後,她就成為齊林的得力助手。她在幫助齊林傳教的過程中,特別積極收萃女流。她的幾百名婦女弟子日後都參加了白蓮教大起義。這樣,齊林在湖北收元教內號「大師父」,王聰兒號「二師父」,又稱「齊二師娘」。
乾隆五十九年(1794)秋,清廷大規模鎮壓鄂、豫、皖、川、陝、甘六省的收元教和混元教。各省地方官吏奉乾隆帝指令大索白蓮教徒,緝拿教首劉松、劉之協、宋之清等人。隨後,白蓮教首領除劉之協等數人逃脫外,幾乎全部被捕。劉松、宋之清等被凌遲梟示,齊林等十九人「俱照妄布邪言為首例,擬斬立決」①。這就是著名的六省教案。王聰兒在這次大屠殺中幸免於難。她削髮為尼,隱藏在襄陽城郊的一座尼姑廟中。
清朝統治者的血腥鎮壓,不但未能遏制大起義的到來,相反倒促使起義的火種迅速蔓延。嘉慶元年(1796)二、三月,劉起榮等假借老教首張漢朝的名義,首先在家鄉附近的黃龍壋舉起義旗;隨後姚之富在家鄉彭家疃附近的夾河洲,高均德在家鄉高家灣附近的三合鎮分別起義響應。姚之富領導的一支起義軍,是這次大起義的主力。
①關於王聰兒此時年齡有兩種說法,一為二十歲,一為「年未三十」(鄧之誠:《骨董瑣記》卷8,《齊王氏》條)。
②《清仁宗實錄》卷123。
①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錄副奏摺·革命運動》(白蓮教),乾隆五十九年十月十六日,福寧奏。(下列檔案皆省略收藏單位)
姚之富是齊林的徒弟。六省教案之後,姚之富繼承了齊林的未竟事業,廣收門徒,在湖北地區醞釀、組織和發動起義,日後成為襄陽黃號起義軍的實際領袖。他在起義爆發後,為了表達對其師齊林的懷念與敬仰,同時也是由於六省教案前王聰兒在教內的影響,遂「迎王氏為總教師」①。此時這僅是王聰兒的榮譽職銜,其地位、威信尚不及姚之富。
姚之富、王聰兒起義之後,首先發動了襄樊之戰。
嘉慶元年四月,姚之富、王聰兒率軍圍攻樊城,因清軍有備,繼而強攻襄陽城。起義軍冒著清軍炮矢,鳴鑼吶喊,以門板遮面,循木梯木板攀城而上,終因襄陽臨漢水而立,城高牆厚,易守難攻而屢攻不下。最後因嘉慶帝集合五路清軍圍剿,起義軍被迫撤離襄陽,向清軍防備空虛的鐘祥挺進。在戰鬥中,王聰兒非常注意軍紀的整頓和賞罰分明。齊林之徒曾大壽在成為起義將領之後,違抗軍令,「齊王氏斬之,令益肅」②。軍紀的嚴明,保證了起義軍內部的號令一致,為起義軍的發展壯大,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六月初,起義軍進駐鍾祥一帶,並以此為基地,籌集糧草,打擊清軍。
這就使嘉慶帝十分恐慌,急令永保總統湖北軍務,並調兵遣將圍剿起義軍。王聰兒、姚之富利用山路叢雜、到處溝壑的有利地形和清軍兵力不足的弱點,採取了南北兩面迎敵、分途突圍的戰術,至七月末終於衝破了清軍的包圍圈,回到襄陽的雙溝、王家樓一帶。清軍尾追不舍,起義軍復分兩路迅速轉移,一部由黃龍壋向棗陽、唐縣行進,一部由呂堰驛向鄧州行進。起義軍在陳家河與清軍短兵相接,殲滅大量清軍,取得了鍾祥突圍後的第一個勝利。
隨後,王聰兒、姚之富帶領起義軍乘勝由湖北向河南鄧州、南陽挺進,在襄鄧平原上縱橫馳騁,永保雖然擁有「京營勁旅及大兵萬餘,徒尾追不迎擊,致賊東西橫躪無忌」。義軍闖棗陽,擊傷清直隸提督慶成,掃鄧州,困清河南巡撫景安於魏家集。嘉慶帝聞之大怒,下令把永保「逮入都治罪」,改「命惠齡總統軍務」①。
嘉慶二年初,襄陽起義軍開始了大規模的流動作戰,分三路北趨河南。
姚之富、王聰兒率領中路,「出南陽,掠嵩縣、山陰」,他們「不整隊,不迎戰,不走平原,惟數百為群,忽分忽合,忽南忽北」,使清軍暈頭轉向,疲於奔命。當時,景安雖擁兵四千屯戍南陽,但膽小如鼠,「不出一卒」,當起義軍入陝經過河南西部邊境時,景安又「避賊,駐軍內鄉。賊入陝後二十餘日,景安始至」②。因此,人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迎送伯」。
和清將貪生怕死的狼狽相成顯明對照的是,王聰兒不僅親臨前線指揮,而且勇敢善戰,身先士卒,每次戰鬥總是衝殺在前。據記載:「齊二寡婦每臨陣,戴雉尾,衣紅錦戰袍,於馬上運雙刀,矯捷如飛,所向無敵。有時蹺一足,自山頂疾馳而下,注坡驀澗,從無蹉跌。其勁捷亦可想矣。」③嘉慶二年三月的一次戰鬥中,王聰兒左臂中了清軍一槍,跌下馬來,被部下迅速搶救脫險。
王聰兒與清朝統治者英勇鬥爭的精神,鼓舞了廣大起義將士。她直接領①石香村居士:《戡靖教匪述編》卷9《陝甘楚豫述》。
②周凱:《內自訟齋文鈔》卷1《紀邪匪齊二寡婦之亂》。
①魏源:《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
②同上。
③朱翌清:《埋憂集》卷6《段珠》。
導的數百名女兵,在戰鬥中都和她一樣衝殺在前。如「王氏有婢名黑女子,亦勇捷善斗,為群賊所服」①。
起義軍中出現如王聰兒這樣傑出的女領袖,並非偶然。白蓮教秘密傳教收徒,不分男女,沒有性別限制,凡「習其教者,有患相救,有難相死」②,因此,處於社會最底層的廣大被壓迫的婦女和男子一樣,紛紛入教,同時也就出現了不少女教首。當起義爆發後,她們和男子一起投身於反清鬥爭的行列之中。在她們之中,就湧現出了不少從事各種活動的女領袖。而王聰兒則是她們當中最為傑出的代表。
嘉慶二年四月,姚之富、王聰兒等在陝西鎮安與北路的王廷詔、西路的李全兩部會師。這時,嘉慶帝急令各路清軍務在漢水以北剿滅起義軍。起義軍派李全一部向北佯攻盩厔(今陝西周至縣)、藍田,吸引清軍主力,而姚之富、王聰兒率大部輕裝疾進,馬不停蹄,沿漢水北岸經安康、漢陰、石泉,五月中旬到達漢水上游北岸的紫陽白馬石,接著順利渡過了漢水,甩掉了跟蹤的清軍。當清軍統帥惠齡五天之後趕至渡口時,除瞭望見一片滔滔的江水和起義軍丟棄的破爛外,連起義軍的影子也看不到了。嘉慶帝得知此訊後,大罵惠齡「坐失機會,實屬大錯」,「惠齡屢經貽誤,豈可復膺總統之任?」宣布:「一切軍務,著(陝甘總督)宜綿總統,明亮、德楞泰幫辦」③。起義軍取得了渡漢水首捷後,基於下列因素分三路向四川挺進。
第一,嘉慶元年秋,湖北其他各支起義軍除去林之華、覃加耀所部還在鄂西苦戰外,都已陸續失敗。這就使清軍得以集中優勢兵力,向襄陽起義軍猛撲過來。而襄陽起義軍由於一開始就和清軍打陣地戰,損失很大,部隊急遽地減員。姚之富曾為此派人四出貼寫「午月午日白陽劫盡」的「逆詞」①,動員各地教徒參加起義隊伍。可惜,因清軍嚴密封鎖,這個計劃失敗了。第二,與此同時,四川的徐添德、王三槐等在嘉慶元年冬起義後,一舉攻克了東鄉(今四川宣漢)縣城,聲威大振,隊伍也因之擴大。姚之富、王聰兒得知此事,「見湖北、河南都反不成,聽見四川反的人多,我們的人少,想要過四川去會同教的人」②。第三,襄陽、四川的起義領袖基本都是齊林的弟子或再傳弟子③,彼此曾通信息。乾隆末年,當收元教醞釀起義時,就已有進軍四川的設想。川東雲陽起義領袖高名貴在嘉慶二年閏六月被俘後追述說,齊林的再傳弟子樊學鳴,曾在乾隆五十八年吩咐過他:「輕易不要動手,只等他的教內人到來才可起事。」④可見,襄陽起義軍向四川轉移,既是迫於形勢,也是起義前的原定計劃。從當時的形勢來說,姚之富、王聰兒採取的這一戰略也是正確的,得到了四川起義將領的擁護。高名貴對此曾回顧說:嘉慶二年六月,「知道襄陽教內的人來了,我就齊起人來,分作前、後、中、左、①朱翌清:《埋憂集》卷6《段珠》。
②周凱:《內自訟齋文鈔》卷1《紀邪匪齊二寡婦之亂》。
③《清仁宗實錄》卷17。
①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清史室、資料室編:《清中期五省白蓮教起義資料》第一冊第239頁。②《清中期五省白蓮教起義資料》第一冊第239頁。
③參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清代檔案史料叢編》第九輯第194—195頁;《剿平三省邪匪方略》卷41;嘉慶二年六月二十二日辛卯,宜綿、明亮等奏。
④《清中期五省白蓮教起義資料》第五冊第58頁。
右五營,整頓軍器,只等中會(指襄陽義軍)的人到來,就好一同行走」①。嘉慶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姚之富、王聰兒率領的襄陽起義軍和四川徐添德、王三槐等在四川東鄉會師。浩浩蕩蕩的起義隊伍綿延三十多里,蔚為壯觀。
接著,川楚起義軍商定按地區統一編號:姚之富、王聰兒部稱襄陽黃號,徐添德部稱達州青號,王三槐部稱東鄉白號..東鄉會師後,起義處在關鍵時刻,如果各路起義軍加強團結,統一指揮,統一作戰,採取一套正確的戰略戰術,那麼就會推動五省白蓮教起義形勢的迅速發展,促進起義高潮的到來。然而,包括王聰兒在內的所有起義領袖都沒有這樣做。六月二十四日,即東鄉會師的第二天,各路起義軍即分散行動,各自為戰了。姚之富、王聰兒率部回師湖北。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當時,清兵統帥部按照嘉慶帝的「大兵雲集,四面攻圍」②的指令,擬訂出「聚殲」楚川起義軍於川東北地區的計劃。清軍惠齡部緊緊尾追襄陽起義軍,宜綿部正圍攻徐添德、王三槐和四川另外兩支主力羅其清、冉文儔部。清軍總兵力已達四萬餘人,還有大量鄉勇,起義軍估計約有三萬餘人,其中還包括許多隨軍家屬。在軍情緊迫、兵力相差懸殊的情況下,兩省起義軍面臨的壓倒一切的問題是,火速擺脫即將合圍的清軍包圍,儘快轉移。
但是,問題在於襄陽起義軍應向哪裡轉移,只有返回湖北的一條路嗎?
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從當時的形勢來看,廣闊的、地勢險要的四川有著很大的迴旋餘地和發展前景,同時又有四川起義軍的合作,可以大大減少人地生疏和給養供給的困難。如果兩省起義軍在協助羅其清、冉文儔等部打開川東北局面的同時,以一部分兵力向清軍力量十分空虛而又不能迅速調進軍隊的川中、川西進軍,並在那裡建立根據地,那麼,嘉慶五年春冉天元等發動川西戰役時所掀起的鬥爭高潮,將有很大可能提前出現。這不僅會使清軍「聚殲」起義軍的部署全盤破產,還將在政治、經濟等方面遭受沉重打擊,起義軍的力量和影響則將急速擴大,鬥爭的進程也很可能有所改觀。可是,姚之富、王聰兒卻率領襄陽起義軍主力撤離四川,這就使川楚起義軍失去了利用這種大好形勢向前發展的機會,並造成了他們從此長期流動作戰的錯誤,最終導致了失敗。
襄陽起義軍不能與各路反清隊伍協同作戰,而是單獨轉移,這還需要從整個起義軍方面尋找原因。首先,白蓮教發展到清代,雖已遍布大半個中國,但是派系林立,各派獨立活動,互不相屬。起義後,「伊等雖名為同教,而勢力各有不同,察其形跡,自必欲各踞一處」①。這種情況必然導致起義軍長期處於分散狀況而不能形成集中統一的領導。王聰兒對此也無能為力,她的資歷和能力更不足以使自己成為白蓮教「八路兵馬總指揮」,以及全體起義軍的總領袖。其次,各支農民起義軍的主要成員,屬於無地少地的貧苦農民及自耕農民,封建社會的這種分散經營、互不聯繫的個體小生產者,正是產生起義軍組織上分散性和思想上安土重遷的階級基礎。清統治者對於襄陽起義軍在到達四川後即產生的濃厚思鄉情緒看得很清楚,一再指出:「姚之富、①《清中期五省白蓮教起義資料》第五冊第58頁。
②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剿捕檔》。
①《剿平三省邪匪方略》卷41,嘉慶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丙申,宜綿、明亮、德楞泰奏。李全、齊王氏、高均德等,皆籍隸襄、樊、南(陽)、鄧(州)等處,是以總思北竄漢江,逃回本地」①,「此伙陝楚之人甚多,四川地方生疏,不願前往,立意總欲渡江回鄉」②。這說明王聰兒不僅沒有擺脫農民習慣勢力的影響,高瞻遠矚地制定出正確的戰略計劃,相反,她幼年的往來各地走解賣藝倒助長了她的流動作戰思想。
襄陽起義軍為回師湖北,首先向川東的開縣、雲陽、萬縣等地挺進,兵鋒直指夔州、奉節等地。清廷怕其再入湖北,慌忙指令明亮、德楞泰派總兵達音泰率部到白帝城堵截,但姚之富、王聰兒率起義軍到白帝城後便將達音泰部團團包圍。明亮等復派兵增援。王聰兒當機立斷,採取速戰速決的戰術,命令義軍分三路同時進攻清營。起義軍將士輪番作戰,皆持盾以捍,失銃不退,入夜則點起火把,進行夜戰。經過兩晝夜的激戰,起義軍終於突破了清軍防線,順江而下迅速挺進湖北,於閏六月下旬抵達歸州(今秭歸)、巴東一帶。嘉慶帝急令湖北巡撫汪新在竹山、竹溪防堵,令明亮、德楞泰率清軍主力水陸追擊入楚。王聰兒等採取了廣布疑陣、迷敵耳目的戰術,把起義軍分為兩路,一路由王廷詔率領,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巴東縣長江對岸的石門,聲言欲南渡進攻縣城。明亮等信以為真,趕緊率兵回師防守。當他們復戰王廷詔時,突然發現姚之富、王聰兒等率起義軍主力二萬餘人已向興山、保康、南漳等地遠揚,清軍的阻擊計劃遭到了徹底的失敗。這次戰役,充分顯示了襄陽黃號在襄陽起義軍中的主力軍作用和姚之富、王聰兒的軍事指揮才能。清統治者對他們懷有極大恐懼和仇恨,嘉慶帝甚至認為,「若得生獲姚之富、齊王氏,則功成八分」①。
從這次戰役起,由於「總教師」的地位及軍事指揮才能的顯露,使王聰兒的名字在官方文書中頻繁出現,甚至把她看作是超越姚之富之上的「首逆」了。從此,她的聲望、威信和地位在襄陽起義軍中日趨提高。
王聰兒、姚之富率起義軍欲從南漳到襄陽,中途受到清總兵王文雄的狙擊。起義軍遂「佯退,次日復倍道分進,由宜城、鍾祥北走襄樊」②,接著又向房縣、竹山一帶山區進軍,八月,擊斃前來圍剿的清副都統豐仲布以下數百名官兵。王聰兒本想把清軍由房縣、竹山一帶引向鄂西北老林地區,然後乘機渡過漢水,但因漢水兩岸有清軍重兵防守,只得改變計劃經竹山、竹溪,於九月進入陝西。
十月,清軍統帥宜綿因鎮壓義軍不力,被嘉慶帝革職,以勒保代之。十一月,襄陽起義軍再度入川,意在吸引清軍南下,以便乘機折回陝南,強渡漢水。但清軍尾追不舍,義軍陷入窘境。姚之富主張「不如..往百丈關,會上冉文儔一股,可以抵敵官兵,一面攻打廣元,一面由棧道回陝」。可是,當他們趕到百丈關,冉文儔部已經轉移,「又遇官兵,打敗」。王聰兒經過深思熟慮,提出:「且折回五郎廟一帶,如過得去,即仍由原路回陝。若再遇官兵,即入獨山一帶,山內小路甚多,大半與陝西交界,官兵總不能路路①《軍機處錄副奏摺·農民運動類·秘密結社項》,嘉慶二年十一月十二日,明亮、德楞泰、惠齡等奏;嘉慶二年十月二十九日,恆瑞、慶成奏。(以下簡稱《軍錄·農運·結社》)。②《軍機處錄副奏摺·農民運動類·秘密結社項》,嘉慶二年十一月十二日,明亮、德楞泰、惠齡等奏;嘉慶二年十月二十九日,恆瑞、慶成奏。(以下簡稱《軍錄·農運·結社》)。①《軍錄·農運·結社》,嘉慶二年九月初十日,明亮、德楞泰奏摺的朱批。②魏源:《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
擋住,就仍折回陝西。」①實踐證明,這一建議是正確的。襄陽起義軍就是按照王聰兒的這個方案,於十二月經獨山折回陝西,突破漢江,打開通往河南和湖北的道路。這一軍事行動,不僅甩開了敵人,「賊匪竄至五郎,而明亮甫趕至洋縣,已落一站之後」②,同時又解決了襄陽起義軍入陝三個多月來,北渡漢水的大問題。這一作戰方案的提出與行動,又一次顯示了作戰驍勇的王聰兒,是一個頗有智謀的軍事領袖。
從嘉慶二年底至三年初,襄陽起義軍分成幾股轉戰於陝西境內。嘉慶三年二月,王聰兒、姚之富率領二萬多起義軍由陝西西鄉、洋縣渡漢水,北上攻下郿縣、盩厔(今周至)。接著,王聰兒命令李全帶領一支先頭部隊直逼西安,尋找返回河南的道路。這一行動,把陝西巡撫秦承恩嚇破了膽。他急忙閉城,「日夕哭泣,目皆腫」③。可惜,李全部在西安近郊焦家鎮圪(鴿)子村與清軍王文雄部交戰失利。根據這個情況,王聰兒決定回師陝東南,率領起義軍來到山陽石河鋪一帶,準備向東殺回湖北。這時,清將明亮、德楞泰緊追不捨,也來到石河鋪。為防止義軍「前竄楚、豫」,明亮等派賽沖阿和溫春、愛星阿各帶兵一千分赴高壩店、漫川關堵截,明亮等則帶兵四千由黃隴鋪、寬坪,向漫川關兜剿,對王聰兒等形成三面夾擊之勢。三月初五日,當明亮等到達寬坪之時,正值起義軍三路向蓮花池一帶進發。明亮、德楞泰親帶清軍,亦分三路追剿。起義軍「排列左右兩山,並山腳大路,分投抗拒」。德楞泰率部從大路截殺,明亮、達音泰等分別搶占左右山樑。起義軍施放火槍進行抵抗,經過激戰之後,轉到尖河口,編為二隊,一隊向兩河口,一隊向漫川關,但分別被賽沖阿、溫春等截回,改向西南甘溝一路進發,清軍追擊了一百七十餘里,雙方損失都很慘重,「百餘里之內,屍橫遍野」。由於起義軍行動迅速,德楞泰連夜催促,集結兵力,又令鄖陽知府王正常、鄖西知縣孔繼干募集鄉勇,前來圍剿。初六日黎明,德楞泰、明亮等由上津堡、槐樹溝「兜剿」,將王聰兒等逼至三岔口。「賊眾男婦,尚有八、九千人,猶敢舍死沖撲,占住山樑,奔突溝口」,正當清軍吃緊時,湖北把總修永宏「聞槍炮之聲,即帶領鄉勇堵剿前來,並力截殺」。德楞泰還從俘獲的起義戰士口中得知王聰兒、姚之富皆在左山樑,於是帶領兵丁,將左山樑四面圍住。王聰兒、姚之富頑強戰鬥,「率男婦三千餘人,滾石放槍力拒」。德楞泰、明亮等「四面一直湧上。該二逆東馳西突,率眾奔逃至險峻之處,棄馬扒越」。德楞泰咬牙切齒地傳令清軍務要生擒,以便解京請賞。王聰兒知道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來,至死不降,她「率婦女十餘人,從西面投落陡崖」。姚之富亦向懸崖跳下,壯烈犧牲。當清軍追到崖下時,王聰兒「氣尚未絕。當加訊問,業已不能詳供,惟自認齊王氏不諱」①。一代女英雄為反抗封建統治而流盡了最後一滴血。近萬名起義軍戰士為此也都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王聰兒、姚之富犧牲後,餘部仍在繼續戰鬥。襄陽白號高均德部欲由陝西雒南進入河南。當他們行至雒南兩岔河一帶,遭遇三路清軍圍困。他們懷著「為齊王氏等復仇」的決心,勇氣倍增,「相率死斗」。他們「分投占據①以上引文均見《剿平三省邪匪方略》卷59,嘉慶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壬戌,明亮、德楞泰奏。②《清仁宗實錄》卷26。
③昭槤:《嘯亭雜錄》卷4《王文雄》。
①以上引文俱見《清中期五省白蓮教起義資料》第1冊第323—326頁。山頭,將矛手槍手排列於前,捨命力據」①,誓與清軍戰鬥到底。
嘉慶三年七月,鄂東蒲圻縣人王添萬「聞得齊王氏已被官兵殺了」,十分悲痛。他感念齊王氏平素相待甚好,要想替她報仇。他們利用周圍都是深山的有利條件,在山頂砌石牆,建造茅草房屋,製造軍器、火藥,組織了二千左右教徒起義②。起義雖然失敗了,卻反映了王聰兒的英雄氣概已成為被壓迫人民的巨大的精神鼓舞力量。
王聰兒雖然犧牲了,但她仍然活在人民的心中,在她戰鬥過的地方,人們編出許多歌謠、故事、傳說,四處傳播,代代相傳,歌頌著女英雄的不朽業績。據湖北省鄖西縣的調查材料,有一首歌謠寫道:齊王氏真膽大,刀槍矛子都不怕。
一心要過大小壩③,殺條血路進四川。
聯合兄弟殺進京,閻王扁上打一仗④,殺得鬼神也心驚。歌謠唱出了廣大勞動人民對她的持久懷念與崇敬。
王聰兒犧牲十五年之後,河南滑縣人李文成又組織了著名的直魯豫三省天理教反清大起義。
①《清中期五省白蓮教起義資料》第一冊第329—331頁。
②《清中期五省白蓮教起義資料》第五冊第64頁。
③大小壩系指鄖西縣大小壩河。
④湖北鄖西三岔河槐樹溝地方,重巒疊嶂,山高谷深。茅山閻王扁是群山中最險要的地方。王聰兒等在這裡度過了生命的最後時刻。
第二節 李文成與天地教
李文成是嘉慶十八年(1813)直魯豫三省交界地區天理教起義的重要領導者。這次起義雖然僅僅堅持了三個多月,但卻給清統治者造成極大的震驚。嘉慶帝為此下了「罪己詔」,驚呼這次起義「釀成漢、唐、宋、明未有之事」,「思及此,實不忍再言矣!」①李文成,河南滑縣東北五里謝家莊人,約生於乾隆中期②,他生活的時代,「康乾盛世」已近尾聲。川、陝、楚白蓮教大起義雖然失敗,但是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依然未得到任何緩和。嘉慶時期,直、魯、豫三省官吏幾乎是無官不貪,無吏不暴,占有數百、上千、成萬畝土地的地主到處皆有,這些地主利用種種特權,拖欠錢糧,地方官吏就伺機將虧空加在廣大農民的頭上,敲詐勒索,中飽私囊。所以天理教發展教民時,「所言皆系地方文武貪酷不仁等弊」③。
嘉慶十六年至十八年,直、魯、豫三省發生了嚴重的自然災害。廣大農民「皆以草根樹皮口度日。經過官道,兩旁柳葉採食殆盡」④。但是,地方官吏和地主階級卻趁機向農民催科派差,更加重了農民的災難。廣大農民「思亂者眾」①。世代以泥水匠、木工為業的李文成和京畿大興縣人林清、河南滑縣人馮克善,在三省農民中組織天理教,以進行反清的武裝鬥爭。
天理教是白蓮教的一個支派。明末清初,白蓮教在統治階級的殘酷鎮壓下,逐漸轉向處於社會下層的農民和兵士中傳教收徒,發展力量,形成了很多支派。在京畿和直隸、山東、河南,就有榮華會、紅陽教、白陽教、大乘教和八卦教等。
大約在嘉慶十年前後,李文成加入了河南南陽人梁健忠領導的震卦教。
由於他很有才能,將「教中事有條理不當者」,「厘次剖析,眾推服之無異詞」②,成為滑、浚一帶震卦教的實際領袖。滑、浚一帶的震卦教,均稱為「東方震宮王老爺門下」,「王老爺」即王中③,是震卦教教主,於乾隆三十七年(1772)被清政府殺害。其後,李文成被徒眾奉為「當日震卦王卦主轉生」④,並積極發展自己的勢力。李文成在滑、浚一帶傳教收徒時大力宣傳:「造反事成之後,將教內的人加封官職,給予地畝。所有入教的就有送糧食自數石至十數石,大錢自數百文至數千文不等。每錢百文,許地一頃。糧食數石,許給官職。」⑤「每錢百文,許地一頃」,李文成以土地為號召,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信奉天理教,更加踴躍地加入反清鬥爭。李文成以土地為號召,說①《清仁宗實錄》卷274。
②據天理教首領林清的外甥董國太稱:「李文成系黑面八字須,約四十七、八歲。」(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錄副奏摺·農民運動類·秘密結社項》,《董國太供詞》。以下簡稱《軍錄·農運·結社》,按此推算,當生於乾隆三十一年或三十二年。
③《軍錄·農運·結社》,嘉慶十八年十二月二日,慶升奏。
④《清仁宗實錄》卷267。
①同治《滑縣誌》卷12《雜誌》。
②蘭簃外史:《靖逆記》卷5《李文成》。
③原故宮明清檔案部編:《清代檔案史料叢編》,第三輯第7頁。
④托津等纂:《欽定平定教匪紀略》卷1。
⑤《軍錄·農運·結社》,《劉第五供詞》。
明他確實考慮到,在起義成功後剝奪地主階級的土地,分給農民。在一定意義上說,這是對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的一次衝擊,它得到了廣大農民的熱烈擁護。河南的農民「相從者眾」①,「於號簿內按名登記」者,「共計男婦大小三千八百餘名」②,這些人日後成為天理教起義的中堅力量。
與此同時,馮克善和林清也在積極傳教收徒。馮克善在山東收了德州宋躍隆父子和滑縣牛亮臣(後成為天理教起義的軍師)的兒子牛文成、濬縣李大成等人為徒,依靠他們發展離卦教,自任教主。林清自嘉慶初年起傳教收徒,經過多年的努力,終於統一了京畿地區的白陽教、紅陽教、大乘教、榮華會、坎卦教,並將這個統一的教派定名為白陽教,這是林清為應「白洋(陽)劫」而取的帶有反清政治目的的秘密宗教的名稱。白蓮教系統的各教派信奉「無生老母」。以回涅槃境地的「真空家鄉」為最終目的,並鼓吹「兩宗、三際」說。「兩宗」指世界上存在著明、暗兩種相互鬥爭的勢力。「三際」指白蓮教義把世界分為三個時期:青陽(過去)、紅陽(現在)、白陽(未來)。「無生老母」在三個時期分別派燃燈佛、釋迦佛、彌勒佛統治人類世界。其中「紅陽」時期,黑暗勢力占了上風,形成了「大患」,招致「恐怖大劫」即「白陽劫」的來臨,彌勒佛隨之降生,領導人們驅走黑暗,贏得光明。顯然,這是披著宗教外衣的政治預言。能夠吸引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廣大群眾參加反清鬥爭。
之後,林清又提出了「八卦總該歸一」③的口號,以圖聯絡直、魯、豫三省的八卦教,進一步擴大勢力,並且在嘉慶十六年親自到滑縣會見了李文成和馮克善。
出於推翻清朝統治的共同願望,林清即與李文成、馮克善結為刎頸之交,倡言李文成為八卦教主,使當地習教者深信不疑。接著,林、李合夥奪了梁健忠的卦主職位,由李正式繼任震卦教主。他們一起還確定了震卦在八卦各卦中的地位:「震卦為七卦之首,各聽約束,其後兼理九宮,統領八卦。」文成即「奉清為十字歸一。於是,八卦九宮,林李共掌」①。至此,李文成和林清初步實現了「八卦歸一」的目標。他們在這次會見中還利用「星象示變」,規定了起義日期。原來,這年八月,「慧星出西北方」,李文成認為,「星射紫微垣,主兵象」,從而推算出起義日期「應在酉之年,戌之月,寅之日,午之時,故以(嘉慶)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午時起事」②。這種以兩年前的天象決定兩年後的起義日期,而不以階級鬥爭形勢和敵我力量對比為依據的做法,顯然帶有濃厚的宗教迷信色彩。這樣,起義還處在準備階段時期就埋下了失敗的種子。
嘉慶十八年七月,李文成、林清、馮克善在河南滑縣附近的道口召開了起義前的最後一次會議。會上決定:起義時的「明號是『奉天開道』,暗號是『得勝』兩字,約定九月十五日動手造反,各帶徒弟於本縣起事」,並要求林清占據直隸,李文成攻克河南,馮克善奪取山東,然後,李、馮等人率①《欽定平定教匪紀略》卷25。
②《軍錄·農運·結社》,《劉第五供詞》。
③《軍錄·農運·結社》,《劉宗山供詞》。
①《靖逆記》卷5《林清》。
②《靖逆記》卷5《李文成》。
領各自徒弟「半月內到京」③,與林清會合,共同趕走清朝皇帝。難怪嘉慶帝大罵這次起義「其心總在北京圖謀社稷,與從前三省(白蓮教)迥不相同,險惡肆逆,異乎尋常」①。這說明李文成、林清等人領導的天理教起義,一開始就抱有奪取政權、徹底推翻清皇朝的政治目的。李文成在這次會上還對未來的「大明天順」政權作出了組織安排:李文成為天王、於克敬為地王、馮學禮為人王,林清為「文聖人」,馮克善為「武聖人」,輔佐李文成管理天下。這樣,在反對清朝統治這一共同鬥爭目標指引下,李文成和林清、馮克善將其三股勢力,即京畿地區的白陽教和直魯豫三省交界地區以震、離二卦為核心的八卦教聯合起來,並將這一組織定名為「天理教」。接著,李文成又任命了天理教八個卦的教首,他們是:離卦王王道隆,艮卦王劉宗順,震卦王宋克俊即宋老秀,乾卦王壽光德,坤卦王馮相林,巽卦王王修治,兌卦王劉國明,坎卦王尹老德,他死後,其子尹振繼任②。
由於李文成的旗子上確實寫有「大明天順」的字樣,因此,過去國內外一些學者據此將這次起義看作是「一種民族主義運動」。
清朝是一個以滿族貴族占支配地位的封建政權,統一中國以後,仍在推行民族歧視與壓迫的政策。因此,漢民族的民族意識與民族感情也就很難平息。但是,由於受階級與歷史的局限,他們沒有也不可能認識民族壓迫的階級實質,而將清朝的民族壓迫視為本身苦難的主要根源。這就必然要借用恢復「大明」的旗號進行反清鬥爭。
這裡,還有另外一種情況值得注意。這就是,人們從明朝被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起義推翻的歷史事實,認識到它已經不再是一個神聖的不可侵犯的偶像,真命天子也並非總由一家世代相承。這種社會意識又決定了在農民的反清鬥爭中,「復明」的政治色彩必然地相當淡薄。天理教起義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天理教和白蓮教一樣,崇奉「真空家鄉,無生老母」的八字真訣,它也打著彌勒佛旗號,但實際上,卻對「無生老母」和彌勒佛並不過分崇信。在天理教徒的眼裡,彌勒佛的作用是和林清本人聯繫在一起的,林清就是指路的「佛」;他們也不用虛無縹緲的「牛八」(「朱」字的分寫)充當精神領袖,而是用《三佛應劫統觀通書》里「十八子明道」的話比附李文成,李遂號「嚴霜十八子」,自稱「李自成轉世」。這表明李文成、林清等人是把明末農民革命領袖李自成作為自己理想中的英雄人物,即把李自成作為自己的戰鬥旗幟。他們顯然是要發揚李自成反明鬥爭的革命傳統,繼承他的革命事業,不僅要推翻清朝統治,而且要建立農民政權。事實也正是這樣。李文成在傳教中諄諄告誡他的教徒說:「汝曹善自用功。一劫能造萬劫之苦,一劫也能修萬劫之福。」①這是李文成借用宗教語言,鼓勵天理教徒起而推翻清朝的腐朽統治。由此看來,天理教起義的實質是一次以推翻清朝為代表的封建統治為宗旨的農民革命運動。
嘉慶十八年9月15日,林清派了一百名左右的天理教徒攻打紫禁城,由③《軍錄·農運·結社》,《馮克善供詞》。
①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朱批奏摺·農民運動類·秘密結社項》,嘉慶十八年十月十一日河南巡撫方受疇奏摺上的朱批。
②《軍錄·農運·結社》,《秦學曾供詞》。
①《靖逆記》卷5《崔士俊》。
於眾寡懸殊,當天失敗。林清為叛徒出賣,於9月17日被捕,後被清政府殺害。在林清攻打紫禁城之前,李文成親自領導了直、魯、豫三省交界地區的天理教起義。起義範圍大致又可分為三個小地區。河南的滑、浚二縣,這裡是起義的中心,也是起義主力所在。
道口會議之後,李文成一方面把會議決定內容通知他的八卦王,令他們把各自的幾千徒眾集合好,按原約定,於九月十五日準時起義,然後半月內到京和林清會合。為奪取起義成功,他指令天理教首領牛亮臣在滑縣大伾山加緊打造軍器。不料,此事為滑縣知縣強克捷偵知。嘉慶十八年九月初二日,強克捷逮捕了李文成、牛亮臣,並將李文成「刑斷其脛」①。馮克善、宋元成和八卦王等人激於一時的義憤,決定提前起義。他們來不及通知在北京地區的林清變更起義日期,便於九月初六日夜晚,集合滑縣的天理教徒,裡應外合,一舉攻下縣城,救出李文成、牛亮臣。強克捷倉皇逃至封邱,在其上司逼迫下自縊。他的家屬和滑城官吏三十餘人全部被起義軍處死。
起義軍占據滑城之後,李文成即在城內紮下大營,建立政權,稱「天王」,又「開帥府,設羽帳」,帳後樹「大明天順李真主」②的大旗,以牛亮臣為軍師,宋元成為大元帥,秦學曾為提調兵馬總先鋒,並在北門外掛有「招軍旗」,積極吸收窮苦百姓加入起義隊伍。接著,起義軍攻占了道口、桃源,與附近的滑城形成犄角之勢。九月初八日,李文成又派於克敬北攻濬縣。
應該指出,李文成等占據滑城是戰略上的重大失策。從清政府查獲的「逆產」數目看,直、魯、豫三省內李文成、牛亮臣等人擁有的土地總數在六百六十頃、房屋在一千一百間以上③。農民起義軍固有的戀土懷鄉觀念,不願遠離故土,促使他們坐守孤城。
起義者占據滑城後,李文成由於傷重需要治療,領導起義軍的任務都由牛亮臣、宋元成承擔,其他將領輕易見不到他。因此,起義軍在行動上也就未能形成統一的領導,甚至有些起義軍戰士在附近地區搶劫當鋪、衣物而無人過問,而牛亮臣等人卻紛紛帶頭將自己的家口搬進滑城,更加戀城不走,嚴重地拖住了起義軍戰略轉移的後腿。天理教是秘密宗教,而秘密宗教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傳教時帶有地區性,離開了自己的活動範圍就無所作為。李文成和起義軍坐守滑城,正符合清統治者的願望。正如禮親王昭槤說:「賊初起時,余告當事者,即憂其四出奔突,難以追逐。後聞其據城自守,已知其無能為,」因為「孤城致斃,此兵法所最忌者」①。事實果如所料,嘉慶十八年十二月底,滑城起義軍在清軍四面包圍下全部被消滅。
李文成派兵攻打濬縣,同樣也是個戰略上的錯誤。從當時的形勢來看,嘉慶帝一聽到滑縣起義的消息迅即調軍圍剿,已使起義軍處於敵強我弱的不利地位。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李文成不傾其全力圍攻濬縣,而是揮戈東進,把分散在直魯豫三省各地的起義隊伍統一起來,做到進可聯成一片,退有牢固的後方可守,是完全能夠壯大自己的力量,粉碎清軍的圍剿的。但是,李文成等人沒有這樣做,而是在占據滑城之後強攻濬縣,二十多天的陣地戰使起義軍傷亡慘重,於克敬在一次戰鬥中犧牲。十月初,當清軍統帥那彥成率①魏源:《聖武記》卷10《嘉慶畿輔靖賊記》。
②《靖逆記》卷5《李文成》。
③《軍錄·農運·結社》,《大學士劉鐶之奏》。
①昭槤:《嘯亭雜錄》卷6《滑縣之捷》。
軍從四面八方向滑、浚一帶集結時,起義軍被迫撤回滑城,這樣就喪失了向外發展的大好時機,加速了起義軍的失敗。
在其他地區,如直隸南部的開州、東明、長垣,這裡的起義隊伍分散行動,每支隊伍不過幾百人。雖然其中一支曾攻入長垣縣,卻沒有足夠的力量來鞏固已得到的勝利。
在山東,地處西南的曹縣、定陶、金鄉等縣,這裡的起義是在李文成的徒弟朱成貴的領導下,攻克了定陶、曹縣。
總的來說,起義一度迅猛發展。僅長垣至滑縣交界的二、三十里之處,起義軍的營寨「聯絡十餘里不絕,眾不下十數萬,旌旗蔽日,聲勢銳甚」①。直、魯、豫三省起義的消息一傳到北京,嘉慶帝立即派直隸總督溫承惠為欽差大臣,帶兵由北堵截,命河南巡撫高杞緊防西南兩路,「勿使渡河南竄,亦勿令竄入(太行)山谷」②。不久,嘉慶帝又令大同鎮總兵張績「前往山外扼要處所駐紮」③,徐州鎮總兵沈洪帶兵「迅速由東南迎頭北上,正可併力兜圍」④,兩江總督百齡帶兵駐紮徐州,防止起義軍向江南逃跑。九月十七日,嘉慶帝又調陝甘總督那彥成任欽差大臣,「總統軍務」,同時把能征善戰的固原提督楊遇春和清軍官兵約二萬餘人調到河南。此後不久,又派托津為監軍,駐守直隸開州督戰。這樣,溫承惠在北,同興在東,高杞在南,楊遇春在西,逐漸形成了對起義軍的嚴密軍事包圍圈。
從九月下旬,清軍開始向直魯兩省的起義軍發動進攻。十月上旬,清軍先後攻下了山東起義軍的主要據點定陶、扈家集和曹縣。與此同時,各地官吏勾結地主編查保甲,選鄉勇,辦團練,堅壁清野,配合官軍將分散在山東各地的許多小股起義軍擊破。在直隸的開州、東明、長垣,由於起義隊伍過於分散,又不懂得集中兵力對付敵人,結果從十月初至十一月初,在清軍三次攻勢之下,丟失一個又一個據點。至此,山東、直隸地區的起義軍主力基本被消滅,餘部大多退往滑、浚一帶。起義軍的地盤就只剩下河南滑城、道口、桃源三個據點,雙方最後的決戰即將開始。
形勢對起義軍來說是十分嚴重的。李文成覺察到「官兵勢重,抵敵不住」,決定派馮克善往山東德州去約他的徒弟們「前來接應」①。
還在十月九日,楊遇春等即「馳至道口」,先後剿滅了道口附近的新鎮、丁欒集等地的起義軍。十月二十一日,道口的起義軍分兩路主動進攻楊遇春的軍營,雙方酣戰達五時之久。馮克善在激戰中突圍,奔往山東,尋求救兵。十一月十九日,他在河北獻縣不幸被捕,後解京處死。
馮克善出走山東後,清軍於十月二十七日,分七路攻下道口,進剿起義軍的最後一個據點滑城。
正當滑城岌岌可危之際,十月三十日晚,兌卦教首劉國明潛入滑城,與李文成等人召開緊急會議。由於史料的缺乏,我們還不知道他們作出了哪些決定,但從當時直魯一帶仍有少量分散的起義軍在活動的事實來看,他們顯然把解救滑城危急的希望寄托在直魯豫起義軍的支援上。為了保存起義火①道光《續長垣縣誌》卷下《人物誌·郭有成》。
②《清仁宗實錄》卷273。
③《清仁宗實錄》卷275。
④《清仁宗實錄》卷273。
①《軍錄·農運·結社》,《馮克善供詞》。
種,以便繼續鬥爭,起義軍的領導集團決定由劉國明護送李文成出走山東,而留牛亮臣等人堅守滑城。
當夜三更,李文成在劉國明等人護衛下,坐著大車,秘密地來到了滑城附近的南湖。第二天,他們率一千多人從南湖出發。儘管此時天理教起義已經面臨最後覆敗的危局,但是這支隊伍沿途經過的地方,還是有許多貧苦群眾參加進來,使起義軍的人數猛增至四千餘人。
十一月初四日,李文成等來到長垣、東明一帶。這時,他們不僅受到清軍托津部的圍追堵截,而且適逢四川提督奉調帶兵赴滑縣圍剿起義軍,經過東明,「因恐賊匪東竄,即在東明縣屬郝士連村紮營」①。李文成感到,往山東之路已走不通,於是當機立斷,拐大彎往封邱、延津、陽武、新鄉、輝縣、林縣一帶轉移,併到達距直隸邊界不遠的林縣臨淇鎮,又意圖與直隸起義軍會合。但是,他們再一次受到清軍的圍追堵截,進退無路,被迫從林縣臨淇鎮來到輝縣北部的侯兆川,占領了這裡的險要據點司寨。
司寨背山臨川,溝深牆固,內有民房三百楹,磚石作牆,縱橫高聳,又有碉樓十餘座,巍然屹立,堅不可破。李文成剛紮下營寨,清將楊芳即統兵占據了司寨北面的咽喉之地白虎崗。十一月十八日,李文成派二千起義軍進攻白虎崗。清軍開始時怯戰,不肯向前。楊芳親斬兩名清兵後,眾皆「股慄」,被迫一窩蜂撲上前。雙方血戰數個時辰,起義軍戰士的鮮血染紅了山崗河水。十一月二十日平明,清軍向司寨發動了猛攻。寨內的幾百名起義軍戰士,在李文成、劉國明的領導下,繞著圍牆,從早晨堅守到傍晚,並不斷用板門磚木堵塞被清軍毀壞的寨牆。當清軍攻進寨內之後,他們又據險擲石,與清軍展開了短兵巷戰。日暮時,清軍仍未能占據全寨,最後使用了放火焚燒的惡毒手段。
這時,清軍發現李文成藏在一座碉樓里,楊芳率眾登樓,妄想活捉李文成以邀功。在這最後時刻,李文成等雖然勢孤力單,依然悉力抵抗。劉國明出其不意地持刀躍出,連殺兩名清兵後犧牲。此時,楊芳趾高氣揚地聲稱:「有能擒李文成來獻者,受上賞。文成若投出,余賊皆免死。」①但是,李文成和所有的起義戰士都絲毫不為所動,在兇狠的敵人面前威武不屈,視死如歸。碉樓上的李文成神色堅毅,炯炯有神的目光像利劍似地射向敵人,高呼:「李文成在此,欲殺即殺,斷不肯降!」②最後舉火壯烈自焚。剩下的起義軍戰士群相擁抱,讓烈火吞沒了自己的身軀,充分顯示了他們為推翻清朝統治而英勇獻身的大無畏精神。
司寨陷落後,三省邊界起義軍又在滑城作殊死的戰鬥。
還在十月下旬,當清軍統帥那彥成等率軍進攻道口、圍困滑城,起義軍面臨危急之際,他們已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他們把道口屯糧運往城內,「足支一載」,「盡夠食用」,陸續湊集不少火藥、鳥槍、刀和其他守城器械,清除清軍奸細,使城內「無敢內應」③,訓練士卒,加強軍事力量。十一月初,李文成離開滑城後,城內軍民遵照他的指令,繼續加緊備戰,鑄了四門炮和許多支大鳥槍,又從地下刨出六百斤硝磺製造彈藥,天理教各①《軍錄·農運·結社》,嘉慶十八年十一月,章煦片。
①《靖逆記》卷3《司寨之捷》。
②《靖逆記》卷3《司寨之捷》。
③《聖武記》卷10《嘉慶畿輔靖賊記》。
卦王分守四門。清軍這時也在城外建立炮台,掘地道,準備攻城,同時又故意將林清首級懸掛帳外,以瓦解起義軍軍心。但是,起義軍無人理睬,堅持戰鬥。他們不斷拋下斷碑巨石,壓塌清軍地道,使潛藏在內的清軍斃命。十二月初十日,清軍點燃了地道內的炸藥,將西南和南面的城牆各轟坍了一大段。起義軍「槍石如雨」,痛擊進犯的清軍。有一名起義戰士輕蔑地向敵人喊道:「欲破我城,須精兵二十萬!」「官兵射之,中其左臂,拔矢以射官軍,官軍又射之,賊以手接矢,左右馳突。」①充分表現了起義軍戰士不怕犧牲,誓與清軍血戰到底的英雄氣概。
由於眾寡懸殊,清軍攻入了滑城。接著,城內的街頭巷尾,到處展開了白刃搏鬥。起義軍在一片火海中頑強地奮戰,直至他們生命的最後時刻。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滑城保衛戰中,起義軍中的女英雄、李文成的妻子張氏表現得十分英勇。她在李文成出走後,不僅參加了保衛滑城的指揮工作,運籌帷幄,而且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白天和起義戰士登城防守,夜晚則率兵「潛出燒炮台、劫營,無夜不擾」②。直到滑城被攻破的前一天晚上,張氏還由「數千(起義軍)擁護出城,撲卡數次」③。城破時,牛亮臣等人勸其「詭作被難婦女出城。張氏曰:『城亡與亡,不死者非英雄。』」④於是,她和年僅十二歲的女兒揮刀巷戰,擊殺多名清兵,力竭後母女倆一同自縊,實踐了李文成在反清鬥爭中的誓言。
李文成和林清領導的以農民為主體的天理教起義,雖然歷時三個月就失敗了,但卻極大地打擊了清朝的反動統治。
①《靖逆記》卷3《平定滑縣》。
②蔣湘南:《七經樓文鈔》卷5《書滑縣平賊事》。
③《軍錄·農運·結社》,嘉慶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那彥成片。
④《靖逆記》卷5《李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