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四十三章阮元

阮元是嘉慶道光時期的名臣,他不僅從政頗有政績,且以著作家、刊刻家、思想家著稱於世,在學術上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第一節生平、家世與為人 阮元,字伯元、芸台,祖籍江蘇儀征,乾隆二十九年(1764),生於揚州府城一個文武兼備的家庭。祖父阮玉堂,武進士出身,官至參將,軍事餘暇,「尤喜讀書,為古文辭詩歌,授筆立就」,著有《湖珠草堂詩集》、《琢庵詞》、《箭譜》及《陣法》等書①。父阮承信,國學生,幼讀書,「治左氏春秋,為古文辭」②。母林氏出身仕宦之家,「通詩書,明古今大誼。」曾同時經理祖姑和公公的喪事,一切依禮法辦理,但不請和尚道士念經,親戚中有人提出異議,她回答說:「吾阮氏、林氏皆儒家,無庸此」③,表明其儒家風尚的特點。 阮元五歲,母親教他識字,開始讀書,六歲到私塾就學。他幼年口吃,念書不流暢,個性又要強,急得回家直哭,母親領著他念讀,於是背誦如流水。母親又選白居易詩教兒子,並「教四聲屬對之法」①。所以阮元八、九歲就能作詩,後來他回憶此事,認為這是母教的成果,而「非塾師教也」②。如果說母親開啟於文字的教育,其父則令阮元疏理文義和立志向學。阮承信熟於《資治通鑑》,對阮元講授「成敗治亂,戰陣謀略」③。他教兒子學射,並說:「此儒者事,亦吾家事也。」④希望阮元文武兼備。阮元幼年、少年時代受父母的精心教育,為日後的學業精進打下良好的基礎。 阮元九歲時投師喬椿齡,喬是個秀才,「通諸經義,涉獵百家子史,尤深於《易》」⑤。他十七歲,奉母之命,又跟從李道南學習。李曾中進士,不樂仕進,在鄉里教學,著有《四書集說》。他認為喬、李兩師是「獨立特行之儒」,就學於他們是幸事,而兩位先生也很稱許這位學生,可見阮元的學習出類拔萃。 乾隆四十九年,二十一歲的阮元中秀才,隸籍揚州府儀征縣,五十一年成舉人,五十四年中進士,充庶吉士。次年散館,取中一等第一,任翰林院編修。五十六年大考翰詹,他又是一等第一,很得乾隆帝的賞識,任為少詹事、南書房行走,同年晉為正詹事。年輕的阮元以他的優異學識,平步青雲,走上仕宦道路。 乾隆五十八年阮元出任山東學政,六十年改為浙江學政,任滿回京,先後官兵部、禮部、戶部侍郎,經筵講官,嘉慶四年(1799)充會試副主考,次年出任浙江巡撫,一度丁父憂離職,後復任,嘉慶十四年,因循隱罪奪職。那年浙江學政劉鳳誥被御史參劾監臨鄉試舞弊,嘉慶帝命阮元嚴加參奏,「以示大公於天下」,阮元因同劉鳳誥是同年進士,曲為辯解,經審實,而責阮元包庇之罪:「止知友誼,罔顧君恩,輕重倒置。」①這是阮元一生官場上唯①阮元:《揅經室二集》卷1,《誥贈資政大夫晉光祿大夫戶部侍郎王考琢庵太府君行狀》,文選樓刊本。②《揅經室二集》卷1,《誥封光祿大夫戶部左侍郎顯考湘圃府君顯妣一品夫人林夫人行狀》。③《揅經室二集》卷1,《誥封光祿大夫戶部左侍郎顯考湘圃府君顯妣一品夫人林夫人行狀》。①《揅經室二集》卷1,《誥封光祿大夫戶部左侍郎顯考湘圃府君顯妣一品夫人林夫人行狀》。②《揅經室二集》卷1,《誥封光祿大夫戶部左侍郎顯考湘圃府君顯妣一品夫人林夫人行狀》。③《揅經室二集》卷1,《誥封光祿大夫戶部左侍郎顯考湘圃府君顯妣一品夫人林夫人行狀》。④《揅經室二集》卷2,《雪塘阡表》。 ⑤《揅經室二集》卷2,《李晴山、喬書酉二先生合傳》。 ①《清史列傳》卷36,《阮元傳》,中華書局本。 一的一次失意。 阮元奪職回京,任編修、國史館總纂。嘉慶十七年出為漕運總督,二十一年晉湖廣總督,次年改兩廣總督,任至道光六年(1826),其間有時兼任粵撫、粵海關監督。離兩廣改任雲貴總督,十五年調進京城,任體仁閣大學士,管兵部事。道光十八年,阮元七十五歲,以老病請准休致,二十六年加太傅銜,二十九年(1849)病逝,享年八十六,諡文達。②阮元二十歲娶妻,其妻為祖母江氏的族孫女,是親上加親。江家祖籍安徽歙縣,在揚州經營鹽業。乾隆五十七年(1792),他妻子江氏亡故,幼女也早殤。後來,續娶孔氏,為曲阜衍聖公孔昭煥之孫女,誥封衍聖公孔憲增之女,衍聖公孔慶鎔之姐③。 阮承信因阮元是單傳,林氏又早卒,在乾隆六十年令把族孫常生過繼給阮元為子,是為阮元長子。嘉慶六年(1801)妾謝氏生阮福,其後妾劉氏生阮祜,孔氏生阮孔厚及女兒阮安。阮元對諸子進行讀書傳家的教育,做兩廣總督時到欽州閱兵,恰是其祖父阮玉堂最後的任所,因寫示兒詩:「後人有慶先人德,文武科名豈易哉!」①他在京中,聽諸子夜讀,甚為高興,作詩抒情:「秋齋展卷一燈青,兒輩須教得此情。」②常生官清河道,先阮元而卒。常生與阮福幫助乃父做過文字工作。女兒阮安幼學詩畫,作有《百梅唫館詩》,丈夫張熙二十歲死,阮安在生下遺腹女後也死去,實有殉夫的意思。阮元對她的死很傷心,但又「心許之,曰禮也」③。以殉夫為禮,篤信三綱五常,人就變得殘酷無情了。 阮元重視家族生活,因先世自淮安遷揚州近二百年,族人繁多,而未建宗祠,嘉慶六年於浙撫任上,與乃父承信、堂叔阮鴻議定,出資建立阮氏祠堂,買田作祭產,又在祠堂附近設立家塾,聘請名師教育族中子弟。阮元對族人亦多照顧,在山東、浙江學政任上,都請阮鴻幫助衡文,阮承信還要資助阮鴻捐納為官。④阮元不好虛熱鬧,高官耆壽,從不做生日。四十歲是人們大做壽辰的年齡,阮元在正月二十日生日這天,離開浙江巡撫衙門,到海塘工地視察,避免親友屬吏的祝壽。以後無論大小生辰都這樣過,所謂「每於是日謝客,獨往山寺」⑤,作竟日之游。因往山林,參觀古蹟外,煮茶消遣,所以他把這一作法叫做「茶隱」。他的茶隱,到八十歲休致在鄉時,仍不廢棄。他在華誕以前,就從揚州城裡搬到城郊的草廬中。不僅自己不做壽,也不給孔夫人做生日。如,道光三年(1823),他任兩廣總督時,孔夫人生辰這一天,為避客,獨游廣州荔枝灣。他的不做壽有兩個原因,一是謝卻壽禮,不以「屏幛②以上傳略,見《清史列傳》卷36,《阮元傳》;李元度:《國朝先正事略》卷21,《阮文達公事略》,《清史稿》卷364,《阮元傳》。 ③《揅經室二集》卷2,《誥封光祿大夫戶部左侍郎顯考湘圃府君顯妣一品夫人林夫人行狀》,《揅經室續集》卷2錄《儒林傳》文。《三十三種清代傳記綜合引得》謂阮之妻孔氏為孔慶鎔之女,誤。①《揅經室續集》卷5,《由高州望欽州書示兒輩》。 ②《揅經室四集·詩集》卷9,《聽福、祜、孔厚諸兒夜讀》。 ③《揅經室二集》卷6,《女婿張熙、女安合葬墓碣》。 ④《揅經室再續集》卷2,《北渚二叔墓表》。 ⑤《揅經室四集·詩集》卷11,《隱山三章》。 宴樂為美」①。二是講求養生之道,即不做生日,把精力放在保養身體上。他同白居易生日相同,白居易四十歲時作有詩歌,阮元步其韻為詩,寫道:「人生四十歲,前後關壯衰。我發雖未白,寢食非往時。」知道這時應當注意身體了。又考慮到自身政務、做學問繁忙,更要有好身體:「百事役我心,所勞非四肢。學荒政亦拙,時時懼支離。」所以他到此盛年,不是沾沾自喜於過往的成就,而是研究如何「卻老病」②。阮元得享高年,同他愛惜身體,不搞狂歡淫樂,有很大關係。 阮元是一個勤奮的人,聰明好學,在長期疆吏生涯中,不間斷地研究學問,撰有《揅經室集》、《疇人傳》、《十三經校刊記》、《經籍纂詁》等巨著。 阮元仕宦一生,學習一生,著述一生。李元度說:「以經術文章主持風會,而其人又必聰明早達,揚歷中外,兼享大年,其名位著述足以弁冕群才,其力尤足提倡後學,若儀征相國,真其人也。」③說阮元的特點是早發達,致高位,享大年,倡學術,影響遠。這樣看,基本上是符合事實的,但早達、高位並未講出其人的歷史地位,還是考查阮元的政事和學術,才能真正反映他一生的主要成就。 ①《揅經室再續集》卷2,《道橋別業愛吾草廬八旬韻序》。 ②《揅經室四集·詩集》卷6,《癸亥正月二十日四十生日避客往海塘用白香山四十歲白髮詩韻》。③《國朝先正事略》卷21,《阮文達公事略》。 第二節 幾件政事 清代八股文考試,成了士子入仕的敲門磚,他們往往不學無術,尤其輕視實踐,缺乏實際辦事能力。阮元也是科舉制訓練出來的讀書人,但是他在讀書時多少注意學以致用,青年時代接受了乃父這方面的教育。阮承信不以功名為念,所以教子務實學,「讀書當明體達用,徒鑽時藝無益也」。阮元做學政,正是管理士人讀書和應試事務,承信又對阮元說:「取士當先器識,取文亦當無所不收,若以一隅之見為去取,必有棄材矣。」①這是阮元在給乃父與行狀時複述的話,說明他非常同意這些觀點,並且遵奉實行。阮元不受時藝束縛,不僅能搞學問,同時能處理政務。 阮元任浙江巡撫八年,始終做的一件事是鎮壓蔡牽起義和幾起海盜。嘉慶五、六年,浙江、福建沿海多有海盜,有時登陸進行活動。海盜中有所謂「夷艇」,是清朝臣民與安南匪徒勾結組成的,他們中又分為鳳尾、水澳、箬黃諸幫;有所謂「洋艇」,是中國人的組織,其中有以蔡牽為首的閩幫,以朱濆為主的粵幫。「夷艇」屬於海盜性質,而蔡牽一幫是貧民的反抗運動。②阮元為了肅清地方,親赴前線,指揮殲滅「夷艇」,如嘉慶五年夏天到台州督師。不過,他主要是幹了兩件事,一是支持水師將領李長庚,同他通力合作。李長庚原來是浙江定海鎮總兵,阮元看到他有指揮作戰能力,提請他總督浙江定海、黃岩、溫州三鎮水師,同時請調廣東、福建水師來合圍。這些建議都為朝廷所接受。嘉慶九年,阮元會同閩浙總督玉德,請求以李長庚總統閩浙水師,俾其專任肅清海洋事務,亦獲允准。阮元與李長庚的私人關係也很好,互認為知己。李長庚作詩推崇阮元:「開府推心若谷虛,要將民物納華胥。風清海外除奸蠹,令肅軍中畏簡書。」①另一件事是造「艇船」。原來洋艇船大,清水師船小,為在裝備上取勝,阮元倡捐官俸,並把銀子交給李長庚打造大船,使之超過洋艇。阮元為裝備霆船,鑄造大炮,由父親阮承信在杭州監造,並送到軍前。蔡牽方面為對付清軍,在福建製造了巨艇,規模超過霆船。阮元與李長庚商量再造更大的船,李長庚乃求助於總督玉德,未得成功。②在阮、李通力合作之下,很快地消滅了鳳尾、水澳、箬黃諸「夷艇」。於是浙江洋面比較安定。蔡牽乘機合併了「夷艇」的殘餘力量,稱鎮海王,專門進行反對清朝的戰事。嘉慶十二年冬,李長庚消滅了蔡牽的主力,身亦戰死。李長庚戰死後,阮元賦詩悼念:「六載相依作弟兄,節樓風雨共籌兵。」③次年阮元復任浙撫,與閩撫張師誠合作,任用李長庚部將王得祿、邱良功,迫使蔡牽自殺,起義失敗。④阮元很注意教育事業。他任浙撫時,就在杭州設立詁經精舍。他認為通經必須訓詁,是以選擇浙江好友學者的諸生到這裡讀書,並與王昶、孫星衍等學者主持講席。王昶曾官刑部侍郎,著《春融堂集》,與阮元一樣主張治①《揅經室二集》卷2,《誥封光祿大夫戶部左侍郎顯考湘圃府君顯妣一品夫人林夫人行狀》。②蔡牽活動的性質,史學界研究尚意見不一。此處採用為人民起義性質一說。①《揅經室四集·詩集》卷5,附錄李長庚:《次韻酬阮芸台撫軍》。 ②《揅經室二集》卷4,《壯烈的李忠毅公傳》。 ③《揅經室四集·詩集》卷8,《戊辰五月辦賊至寧波,為前提督壯烈的李忠毅公建昭忠祠,哭祭之》。④另見《國朝先正事略》卷22,《李忠毅公事略》;《清史稿》卷350《李長庚傳》、《王得祿傳》、《邱良功傳》,卷358《清安泰傳》,卷359《張師誠傳》。 字學,研究經書,崇尚漢儒鄭玄。孫星衍官山東督糧道,著《芳茂山人文集》,「深究經史文字音訓之學,旁及諸子百家,皆必通其義」①。如作《問字堂集》六卷,記錄他文字學的成果。該書院崇祀許慎、鄭玄,表示學術的崇尚。②這個精舍,有研討的風氣。阮元把諸生的文章匯編成《詁經精言集》,刊刻傳布,鼓勵諸生學習熱情。該書院培養了一批學者,所謂「上舍士致身通顯及撰述成一家言者,不可殫數,東南人才稱極盛焉」③。嘉慶七年,阮元在浙江海寧辦「安瀾書院」。二十五年,在廣州創建「海學堂」,其規制一如杭州詁經精舍。次年又辦「三水行台書院」。阮元在嘉慶七年建立浙江「玉環廳學宮」,玉環廳於雍正間增設,屬溫州府,有同知駐紮。阮元設學宮,以溫州府學訓導為玉環廳學訓導,設立諸生中學名額。對於各地原有的學宮,阮元也有所整理,修葺江西、廣東、浙江貢院,改善士子試場的環境。嘉慶二十二年於湖廣總督任上,他處理湖南少數民族入學問題,將黔陽訓導移為晃州(今新晃侗族自治縣)訓導,增定學額。原來苗民應試,注有「新童」字樣,阮元命除去這類歧視性的說明,將苗生按民生對待。④對科舉的指導思想,阮元也有些微的不同於官方傳統的看法。清朝科舉實行三場考試的制度,最重視頭場,而此場又重視四書文,即要求應試者把握朱熹注的四書,講性理之學,而不求實用。阮元對此有異議,給浙江優行生員出的策問透露了他的觀點。他說:「以四書義取士,垂數百年,明初剿習成書,為《五經大全》,錮蔽士人耳目,至我朝以經術教士,當若何提倡,以矯空疏雜濫之弊歟?」「士之治經史者或短於文詞,工文詞者或疏於經史,專學藝者或鈍於時務,習時務者或荒於學藝,當若何棄其短以得長,教其偏以求全歟?」①他對科舉有不滿的思想,但他並沒有敢在自己的權限範圍內實行改革,只是思想上有異趣。 阮元講求民政,對社會救濟事業甚為注意。清代地方官怕考成不好,往往諱災不報,阮元比較實事求是,有災情就上報,請求賑濟和蠲免。他說:「致災已不德,有力敢不殫!」②認為有災禍就是自己官沒有做好,怎能不去全力救災呢!「致災已不德」,是具有天人感應觀念的表現,認識本身並不科學,但能檢討自身行政,從而去積極救災,則是應當肯定的。嘉慶五年浙東水災,三十萬人陷入絕境,阮元出倉谷四十萬石救濟災民。十年,浙西大災,阮元冒暑到湖州放賑。阮元為災民得到實惠,放賑一般不用胥吏,以免他們從饑民口中奪食,特邀請品德好的士人參與其事。阮元還搞了一些慈善團體,嘉慶七年在杭州設立「普濟堂」,收養無依靠的老病貧民,寒冬賑粥。整飭杭州育嬰堂,收養棄嬰,比從前增加一倍。浙江金華府溺女之風嚴重,明清以來官方屢禁屢起,阮元再一次禁止,並由其父阮承信出面,給撫養女嬰者以喜銀,希望能長養下去。道光元年,阮元在廣州設立「恤嫠局」,救濟貧寒寡婦。 阮元為維護封建秩序,對民間的秘密結社極為注意,殘酷鎮壓。嘉慶十①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卷10,中華書局1963年版。 ②《揅經室二集》卷7,《西湖詁經精舍記》。 ③《國朝先正事略》卷21,《阮文達公事略》。 ④《清史列傳》卷36,《阮元傳》。 ①《揅經室二集》卷8,《試浙江優行生員策問》。 ②《揅經室四集·詩集》卷5,《浙東賑災紀事》。 九年三月,阮元出任江西巡撫,九月就奏報破獲饒州府餘干縣朱毛俚、胡秉耀團伙的反清活動,並擴大線索,到奉賢縣辦案。嘉慶帝因他到任就能破獲這樣大案,特給他加太子少保銜,賞戴花翎,以示鼓勵①。次年正月,阮元奏稱捕獲南昌府進賢縣「結盟擔匪」曾文彩等人,並把他們按律治罪。四月,在廣信府貴溪縣、饒州府安仁縣發現秘密結社活動,並有與江蘇江寧府同夥聚會的秘密情報,阮元立即上報,清廷命交兩江總督查拿,終使方榮升等被害。阮元還破壞了贛州府龍南縣鍾錦龍、長寧縣(今尋烏)郭秀峰、建昌府滬溪縣(今資溪)陶省三等人的秘密結社。阮元在江西時間不長,卻留下了大量破壞民間秘密結社的劣跡。 阮元從政較為務實,做了不少事,但其效果、性質如何,要作具體分析。他作為封建官僚,以治民為務,他要人民安分守常,當順民,而對於那些積極準備反抗和已經起而抗爭的民眾則予以殘酷鎮壓。這是反動的。他知道要老百姓服帖,必須給以生路,因此在他權限範圍里搞蠲賑,搞善堂,希望不把受難的群眾逼到反對官府方面去,這樣較明智的政策對當地百姓不無好處。 ①《清史列傳》卷35,《阮元傳》。 第三節 學術成就 阮元治學領域廣闊,經學、文字學、金石學、天文歷算學、史學、地理學、校勘學,無不涉獵,尤專於經學,並有相應的著作。 阮元治學有較正確的態度,就是實事求是的精神。他說,研究經學,是「推明古訓,實事求是而已,非敢立異也」②。他要提出自己的觀點,但一定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去做,不是為標新立異而創異說。與這個態度相適應,他對於前人的學術觀點,擇善而從,不宗一派,以期立論持平。 阮元治學講求方法,希望以此獲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他強調要注意研究的方法,認為做學問如同進殿堂,路子走錯了,就不能登堂入室,具體談到研究經學的方法,他說「文字訓詁,其門徑也」①。以音韻訓詁為手段,以達到通經的目的。 這位學者治經,研究古人思想,有兩點認識比較精到。一是認為情慾的合理性。理學家講「滅人慾」,「存天理」,將情慾與天理對立起來。佛學要捐棄七情六慾,清淨出世,認為情慾是私,是惡。情慾在理學、佛學那裡都是要不得的。阮元論證了性、情、欲三者的關係,他從文字學解釋「性」,謂「性字從心,即血氣心知也」。就是認為性是從人的肉體和精神產生的,並非是外在的。味色聲臭喜怒哀樂表現出來的「情」,「皆本於性」。他分析孟子「食色性也」的話,認為性中含有情,故概述為「情括於性,非別有一事與性相分而為對」。即情和性不可分裂,不是對立的。阮元認為,「欲生於情,在性之內」。因為「天既生人以血氣心知,則不能無欲」。總起來說,阮元斷定人人都有情慾——用他話說,「七情乃盡人所有」②——是性的表現,批駁了理學、佛學視欲為惡及情慾與性對立的觀點。阮元承認情慾出自人的本性,並以恢復儒家這種觀點自命,表明他肯定情慾是合理的。這種觀點與他所尊敬的思想家戴震的看法相一致。戴震提出「人之同欲」的命題,他說:「饑寒愁怨,飲食男女,常情隱曲之感,則名之曰人慾。」認為人慾是人們對外界事物的接觸而產生的感覺和認識,進而認為人慾是合理的。他說:「凡事為皆有欲,無欲則無為矣,有欲而後有為。」①反對理學的去人慾說,發出「以理殺人」比「以法殺人」還殘暴的警世宏論。②阮元講情慾的合理性,理論上的深刻性和戰鬥性都不如戴震,這除了認識上的問題以外,還在於他高官厚祿,不敢與作為官方哲學的理學公開對抗。儘管阮元的理論有缺陷,但他主張情慾合理性的觀點是進步的,在本質上是對理學的封建禁欲主義的一個衝擊。 阮元對思想史研究的另一個貢獻是把儒家的「仁」解釋為處理人際關係的思想。後世儒家把孔子的「仁」理解為愛人、愛民,行仁政,阮元把《論語》五十八章論到的仁,一百零五處提到仁字的地方,採用音韻訓詁的方法,作了通盤的考察,認為東漢以前的人都把仁理解為人,是常識,故而人們不必對仁多加說明,而晉以後此解失傳,人們反生出歧說,不解原意。他舉出②《揅經室集·自序》。 ①《揅經室一集》卷2,《擬國史儒林傳序》。 ②《揅經室一集》卷10,《性命古訓》。 ①《孟子字義疏證·權》。 ②《戴東原集·與某書》。 東漢以前幾位學者和著作對仁的訓詁,如曾子的「人之相與」,《中庸》的「仁者人也」,鄭玄的仁,「讀如相人偶之人。」他認為他們所理解的仁,就是說人與人的關係,因此他說:「春秋時孔門所謂仁也者,以此一人與彼一人相偶,而盡其敬禮忠恕等事之謂也。」又說:「凡仁,必於身所行者驗之而始見,亦必有二人而仁乃見。若一人閉戶齋居,瞑目靜坐,雖有德理在心,終不得指為聖門所謂之仁矣。」歸納阮元的觀點是:仁是講人與人的關係,是要求人們以敬禮忠恕為原則處理相互之間的關係。阮元仁的思想還包含如何達到仁,仁對國君、臣民的各自內涵等內容。他說:「為仁須擇人,與我相助。」自身要實現仁,一定要考慮對方能否同自身配合,因而要選擇對象,不顧對方條件,行仁可能只是一種願望,而不能達到目的。阮元說:「士庶人之仁,見於宗族鄉黨;天子諸侯卿大夫之仁,見於國家臣民。」①百姓之間、治人與治於人之間,仁的關係不同,仁的內容也就有了差異。阮元認為對於帝王來說,仁就是制約自己,按照百姓樂於或能夠接受的條件去做,即要尊重百姓,不濫使民力,並給百姓以好處。對於百姓來說,仁之本在孝悌,在家行孝,對君主就能盡忠,即能把各種關係處理好。阮元對於仁的理解,符合於孔學的本意,對於後人正確分析儒家思想是有益的。仁是孔學的基本思想,它規定人際關係的原則是禮義,講究溫良恭儉讓,抑制自己的欲望,滿足對方的要求。中國人歷來奉行這個原則,形成國風,成為「禮義之邦」。阮元對仁的本意的恢復,有利於理解儒家學說及其形成的傳統,從而也有利於對它的清理。②阮元的著述成就,以學科分類,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關於經學,他主編了《經籍纂詁》、《十三經註疏校刊記》。《經籍纂詁》一百零六卷,是阮元在浙江學政任上主纂的。是他將唐以前經史子集各種古籍的正文和注釋中的訓詁彙輯在一起,以字為單位,按韻分類,成為史料豐富的古漢字大字典。其收字之多,超過《康熙字典》、《中華大字典》。《十三經註疏校刊記》成書過程較長,《十三經註疏》南宋始有合刻本,乾隆初又槧刻。阮元青少年時讀經就注意諸本異同,加以訂正,任詹事時奉命參加太學石經的校訂,把唐代石經與宋板經書加以比勘,後到各地做官,繼續校對石經與讀本,作出記錄,成《校勘記》二百十七卷,嘉慶十三年出版。 在金石學領域,阮元著的《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研究了五百五十餘件古器物,是前此同類著述中識器最多的。阮元在山東學政任上獲知該省金石甚豐,遂利用任職條件,親自收集,還通過友人廣泛搜求,得拓片,匯編成二十四卷的《山左金石志》。阮元另輯有《兩浙金石志》。他的研究金石有個特點,即利用它解釋經義和歷史,以他的話說,就是「頗於經史多所創穫」①。 對於史學方面,阮元在嘉慶十五年國史館總纂任上寫作了《國史儒林傳》。清朝史館原沒有儒林傳及其體例,原因是國史館傳記,凡功臣、大臣,例由其家屬提供材料,配合檔案資料撰寫,而儒林人物不能由家屬提供資料,所以無法撰稿。阮元並不能破除資料來源規制,但覺得可以利用學者本身的著作來與其傳記,於是擇錄纂輯,成百十人的儒林傳,創立了清代史館編撰①以上引文並見《揅經室一集》卷8,《論語論仁論》。 ②參閱戴逸主編:《簡明清史》第二冊第272-273頁,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①《揅經室三集》卷3,《積古齋記》。 儒林傳的體例。他的傳稿,部分地編在《揅經室續集》中。 嘉慶四年阮元兼管國子監學正時,編輯《疇人傳》四十六卷。此書為中國上古至清代的天文歷算學家二百四十三人、西洋人三十七人作傳,寫法是把古籍中有關史料摘錄匯集,並對重要人物作出評論。 阮元對書畫亦有所涉獵,入值南書房時,參與撰修《石渠寶笈》,研究宮中懋勤殿所藏的古書畫,寫出心得,成《石渠隨筆》一書。 在地理學方面,阮元主修過《廣東通志》。阮元任兩廣總督時,廣東省志已有近百年未修,他乃主持其事,卒修成三百三十四卷的巨著。 阮元還有筆記類的述作。他在山東學政任上出遊,與友人、幕客的唱和,集成《小滄浪筆談》。移任浙江時,又有同類性質的《定香亭筆談》問世。《揅經室集》是阮元詩文各種體裁作品的匯集,它分一、二、三、四集、續集、再續集、外集,前四集按經史子集分類,即一集為解經之文,二集為碑傳文,重在敘史,而詩在四集,續集、再續集的分卷也是依四庫分類法,外集則含有他人起草的作品,故取此名。前四集由阮元手訂,後三集由其子阮福協助編輯。這個集子有單刻本,有《文選樓叢書》本。 阮元編輯地方資料或專題資料,刊刻甚多,如《淮海英靈集》、《江蘇詩征》、《廣陵詩事》、《兩浙輶軒錄》、《皇清經解》、《詁經精舍文集》等,還與其堂弟阮亨刊印《文選樓叢書》。 阮元的著作和編輯槧刻,是研究阮元學術思想和成就的直接資料,更是研究古代文化史的寶貴資料和便利研究者利用的工具書,是我國寶貴的文化遺產。 阮元學術文化上的成就,同他所處的時代與生活環境分不開。阮元的家鄉揚州府經濟文化素稱發達,它地處南北大運河咽喉之要津,是全國第一大鹽場淮鹽的集散地,富有的鹽商麇集於府城,乾隆帝的南巡更促進了它的繁榮。生長於此的阮元說:「翠華南巡,恩澤稠疊,士日以文,民日以富。」①又說:「揚州全盛在乾隆四五十年間,余幼年目睹。」②富裕繁華不斷吸引文人紛紛來揚州。於是講學與辦學之風甚盛,外地文士與當地士人結合,切磋學問,既培養了人才,也造成文風興盛。如大鹽商、阮元族外舅公江春充任總商,獲布政使銜,與學者錢陳群、曹仁虎、蔣士銓、金農、鄭燮、戴震、杭士駿等交遊。又一鹽商汪應庚捐銀四萬七千兩修繕揚州府學、江都及甘泉縣學,又買田一千四百畝送三學,以所收地租為歲修之費①。揚州設有安定書院、梅花書院等,都受兩淮鹽政的資助,諸生享受膏火費②。因此造成揚州人文興盛,如,在嘉慶己巳科以前的六十一次會試中,此地有二百三十九人中進士③。其中王安國、王引之祖孫及江德量、顧圖河、季愈、王式丹等人俱在鼎甲。阮元就是這眾多進士中的一員。他在家鄉有機會向學有專長的人學習及與友人研討學問,離開故里也能向鄉前輩討教。自云:「鄉里先進多治經之儒」,如顧九苞、劉台拱、任大椿、王念孫、汪中,「皆耳目所及,或奉①《揅經室四集》卷5,《畫舫錄序》。 ②《揅經室再續集》卷3,《揚州畫舫錄二跋》。 ①嘉慶《揚州府志》卷63,戴震:《汪氏捐立學田碑》。 ②嘉慶《揚州府志》卷19,《學校》。 ③嘉慶《揚州府志》卷39,《選舉》。 手有所授」。在北京,與作《弁服釋例》的任大椿「相問難為尤多」④。又向同郡王念孫求教,得到很多文字學的知識,故為其作墓志銘追述受益之情:「元之稍知聲音、文字、訓詁者,得於先生也。」⑤為其後來用音韻訓詁為工具研究經學準備了條件。歙縣人凌廷堪於乾隆四十八年游揚州,因阮元「以學問相益」⑥。凌著有《禮經釋例》,與《雕菰集》作者焦循同是戴震皖派中姣姣者。焦循亦是阮元的學友,揚州人。阮元幼時與他同學,青少年之際倆人同名,後來焦循專向學問方面發展,而阮元則兼及政事了。阮元與名流學者交遊中受教益,增進了學問。沒有揚州濃厚的學風的薰陶及去揚州遊學的學人的指導,也就很難有學者式的阮元。 還應看到,阮元生活在乾嘉考據學鼎盛之時,這種學風給予他很大影響,所以他也搞考據,搞漢學,考釋經文。 主觀的努力,是阮元獲得學術成就的內在因素,阮元青年時代就有強烈的求知慾望,又善於學習,才得到前輩的好感,並給予有力的指導。阮元出仕後,在做文字工作時注意鑽研學問,做疆吏時仍然以極濃的興趣擠時間搞研究,如對古器物的鑑識,是在「政事之暇」進行的,自謂「藉此羅列以為清娛,且以償案牘之勞」①。他說是為調節精神,確實也有這個作用,但主要地還是表現了他勤於治學,不停頓地進行研究與寫作。惟其如此,才可能有那麼多著作問世。如督學浙江,「隨筆疏記近事」,形成《定香亭筆談》②。在山東,「校閱之暇」,鑽研金石銘文,「咨訪耆舊,廣為搜索」③,始成《山左金石志》。一個封疆大吏,能如阮元那樣堅持做學問的實不多見。阮元的這種精神很值得讚揚。 ④《揅經室一集》卷11,《任子田侍御弁服釋例序》。 ⑤《揅經室續集》卷2,下《王石臞先生墓志銘》。 ⑥《揅經室二集》卷4,《次仲凌君傳》。 ①《揅經室三集》卷3,《積古齋記》。 ②《揅經室三集》卷2,《定香亭筆談序》。 ③《小滄浪筆談》卷3。 第四節 對西方的態度 阮元任兩廣總督近十年,正是在鴉片戰爭前十幾年,他處理過與英國人關係的事務多起,其對英態度頗值得注意。 阮元於嘉慶二十二年(1817)出任兩廣總督,是英國阿美士德使華失敗的次年,中英兩國矛盾開始激化。阮元就任的廣州是雙方的接觸點,所以一到任就感到中英關係問題的嚴重性。二十三年二月、五月先後密疏奏陳對英人政策,主張對其採取強硬態度。他認為英人「長於水,短於陸,強於外洋,短於內洋」,因此要加強內洋和陸上的防務,英人來犯即給予炮火懲創,同時停止同它的貿易,斷絕其食用採買,以此強硬態度,令「彼不敢輕犯」中國法令。嘉慶帝不同意他的主張,強調所謂「恩威相濟」,並告誡阮元「斷不可猛浪從事」①。這個「猛浪」警告非同小可,官員考成,有「浮躁」一項,即此之謂。皇帝限制阮元,不許他強硬行事。英國人不斷上岸滋事,打死打傷中國人,清朝政府索取兇手,多無結果。阮元對此不能容忍。一次英人打殺中國婦女,阮元乃將他絞決抵罪。道光元年(1821)冬季,英軍打死中國農民二人,兇犯逃回英國,阮元屢次向英方索要兇手,英人以停止貿易相威脅。阮元怕獲「猛浪」之罪,不敢堅持強硬態度,遂採取折衷辦法:許商船貿易,不許該兵船復來②。中央政府的軟弱政策使地方官無所作為,當然阮元本身的軟弱也不能辭其咎。英國侵略者進行罪惡的鴉片貿易,清朝政府早在雍正年間即下令禁止販賣鴉片。嘉慶二十年、道光元年先後申嚴鴉片之禁。阮元於道光元年兼署粵海關監督,嚴格實行禁令,查禁英船夾帶的鴉片煙,懲辦走私的洋行商人伍敦元。但狡猾的英人採取更隱蔽的手段,繼續販毒。阮元查禁的效果不大。 明代後期西洋傳教士來華,也帶來一些西方近代文化知識,引起中國士大夫如徐光啟等人的興趣,稱讚其技術之精。阮元和這部分人持有相反的態度,對於主張向西方學習的人極為反感。他認為中國科學文化最發達,如說「天文歷算至今日而大備」①。對西方學術成就亦有所承認,如謂「利瑪竇、湯若望、南懷仁等,於推步一事,頗能深究」②。但又認為西方的科技製作,在中國古代就有了,如說西方有自鳴鐘,而中國早有刻漏③。西方算學有借根法,而中國算學早有天元法④。他甚至認為西方人的先進器物,是抄襲中國成果的產物:「西人亦未始不暗襲我中土之成說成法,而改易其名色耳。」⑤以為西法西器與中國之不同,只是改變了名字。他認為相信西方算學的人是不懂歷史,「但知西法而已,安知所謂古法哉!」⑥阮元否認西法,根本看不起西方人及其國家,稱德意志人湯若望之祖國為「歐羅巴極西之小國」,清朝用湯若望為官就是大氣魄⑦。阮元對西方人修正某些科學觀點不予承認,否認其科學性⑧,可見他還不懂得科學的認識已在不斷發展的這個真理。看來,在西方自然科學面前,阮元固步自封,錯誤地以為中國古老的文明能夠代替一切最新的文明,而不承認中國之外的發明創造。他的觀念陳舊,對西方的科技知識貧乏,是落後於時代的迂腐之見。比起他的先輩徐光啟諸人他是落後的。所以他的錯誤不僅是當時中國封建體制的原因,也是他本人食古不化,背上中國古老文明的包袱而不能前進。 ①《清史列傳》卷36,《阮元傳》。 ②《國朝先正事略》卷21,《阮文達公事略》。 ①《揅經室四集》卷5,《里堂學術記序》。 ②《疇人傳·凡例》。 ③《揅經室四集》卷5,《自鳴鐘說》。 ④《揅經室再續集》卷2,《續疇人傳序》。 ⑤《揅經室再續集》卷2,《續疇人傳序》。 ⑥《揅經室續集》卷2下,《疇人利瑪竇傳論》。 綜觀阮元的一生,他勤奮不息,忠君以盡臣節,並以此受知於乾、嘉、道三朝皇帝,高官厚祿以終天年。他有經世致用思想,勤政務實,既試圖解決一些人民的痛苦,又殘暴鎮壓過民眾運動,表明他是一個典型的封建官僚。他終生辛勤治學,留下大量著述,體現了那個時代的考據成就,是一筆可貴的文化遺產。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對中國文化所作的貢獻是應予肯定的。⑦《疇人傳》卷45,《湯若望傳論》,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 ⑧《疇人傳》卷46,《蔣友仁傳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