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四十二章道光帝旻寧

道光帝,名旻寧,為嘉慶帝顒琰第二子。生於乾隆四十七年(1782)。幼時「從編修秦承業、檢討萬承風先後受讀,又與禮部右侍郎汪廷珍、翰林侍讀學士徐頲朝夕講論」①,同時習學騎射。史載旻寧十歲時,隨乾隆帝行圍威遜格爾,竟能引弓獲鹿。乾隆帝十分高興,賜與黃馬褂和花翎,並詠詩記其事。嘉慶四年(1799),嘉慶帝「尊建儲家法,親書上名」,緘藏於匣②,旻寧成為內定的皇嗣。後來在嘉慶十八年,爆發了由李文成、林清領導的天理教農民起義。在宮內一些太監的內應下,近百名義軍分兩路攻入紫禁城,「入內右門,至養心殿南」。當時,嘉慶帝「秋獮木蘭」,不在京師。旻寧「御槍斃二『賊』,余『賊』潰散,亂始平」③。嘉慶帝稱他「有膽有識,忠孝兼備」。旻寧謝恩奏言:「事在倉猝,又無禦敵之人,勢不由己,事後愈思愈恐。」④這一年,旻寧被封為智親王。嘉慶二十五年(1820)七月,嘉慶帝病逝於避暑山莊,旻寧即帝位,以翌年為道光元年。 道光帝在位凡三十年,為挽救清皇朝的衰敗,他很想作為一番,重整朝綱,使清朝振作起來。 ①《清史稿》卷17《宣宗一》。 ②《清史稿》卷17《宣宗一》。 ③《清史稿》卷17《宣宗一》。 ④《清史稿》卷17《宣宗一》。 第一節改革漕運、鹽政,開禁採礦 清中葉以後,社會經濟中積弊叢集,其中尤以漕運和鹽政問題最為嚴重。漕運為「天庚正供所關」,鹽政則關係到國家重要的財政稅收。這兩方面的問題,不能不引起道光帝的關注和重視。 有清一代,漕政「病官病民」,弊端叢生。在漕糧的徵收、交兌、運輸、入倉的過程中,且不說辦漕官員如何貪污中飽、屬下吏員巧取橫索,就說南糧北運,專恃運河,而運河河道已變得淤淺,一遇大水還成大害,南北運輸不能暢通無阻。道光四年(1824),江南高堰漫口,清水宣洩過多,高寶至清江浦一帶,河道節節淺阻,船隻不能暢行,漕運再度緊張。有人奏請引黃入運,添築閘壩,終因黃河水夾帶大量泥沙淤積於河床,漕船仍不能通行。道光帝決計革除漕政積弊,有效地解決漕運問題。自元至明,海運之法,行之有效。清代嘉慶時,也曾試行。後來由於部分廷臣及主持漕運的胥吏以風濤、「海賊」等理由加以反對而一直不能實行。道光帝在廷臣「有謂可以試行者,亦有謂斷不可行者,迄無定見」時,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江蘇蘇、松、常、鎮,浙江杭、嘉、湖等府屬,濱臨大海,商船裝載貨物駛至北洋,在山東、直隸、奉天各口岸卸運售賣,一歲中乘風開放,每每往來數次,「似海道尚非必不可行,令兩江總督魏元烺、漕運總督嚴檢、江蘇巡撫張師誠、浙江巡撫黃鳴傑等各就所屬地方情形,「廣諮博採,通盤經劃,悉心計議,勿存成見」,將海運之事「一一熟籌」①。但是,這些官員不願承擔海運風險,均以為海運窒礙難行,仍主張採用「引黃濟運」,盤壩接運的辦法。這種辦法實行的結果,不僅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漕運問題,還虛耗了大量資金。道光五年六月,道光帝分別給阻撓海運、又拿不出漕運辦法的大學士孫玉庭及江浙有關地方官員以革職、降級、調用等處分,改派琦善為兩江總督,並任命勇於改革、政績卓著的安徽布政使陶澍為江蘇巡撫,命他們切實籌措海運事宜。陶澍親赴上海勘察海運的可行性,然後上奏,主張海運漕糧。道光帝同意試行,並於上海設立海運總局,由江蘇派遣官員管理,在天津設立分局,由朝廷派遣官員驗收。海運計劃確定以後,陶澍再次親赴上海督辦。道光六年二月初一日,第一批海運船隻,裝載漕米一百二十三萬三千餘石揚帆出海了。海船自吳淞口出十滧,東向大洋至佘山,北向鐵槎山,歷成山,西轉芝罘島,稍北抵天津,總計水程四千餘里①。道光帝派遣朝廷重臣赴津驗米,米色瀅潔,且時間縮短,運費低廉。此後,繼續由海路運送漕糧。至六月初,江南漕米全部運完。道光帝實行海運漕糧,當時不失為明智之舉,然而,由於各種保守勢力的反對,他並沒有能堅持實行下去。 清代鹽法,大率因明制,各省行鹽循用綱法,招商認窩(產鹽地),領引辦課,引從部發,遂使鹽業之利盡歸鹽商。各鹽商層層盤剝,兼之各省官紳皆視鹽務為利藪,或藉口辦公巧為侵蝕,私取規費。積習成弊,積弊成例,致使私鹽充斥,官引滯銷,國與民交受其困。道光時,鹽業困頓凋蔽,愈益嚴重,而當時兩淮之鹽,銷區最廣,商疲課絀,積弊亦最深。道光十年,兩江總督陶澍以淮鹽疲蔽已極,屢陳積弊情形,並請刪減浮費,停緩攤補。不久,道光帝批准實施了革新鹽政的措施,將兩淮鹽政裁撤,其鹽務改歸兩江①《清朝續文獻通考》(一)卷77。 ①《清代七百名人傳》(上)《陶澍》。 總督管理,以一事權。道光十三年,推廣實行票鹽制。 所謂票鹽制,即於場區適中地點,設局收稅。無論什麼人,只要照章繳納稅課,即可領票運鹽,在限定的地域範圍及規定的期限內自行販賣。票鹽製革除了專商專岸之弊,改變了過去鹽商壟斷鹽利的局面,國家則可收化私為官之益。由於票鹽制手續簡單,官吏無由侵擾,成本減輕,商人因而爭相經營。票鹽法於道光十二年首先在淮北地區三十一個州縣實行,效果十分顯著,不到四個月,清運三十餘萬引(一引為四百斤)場鹽運銷一空。票鹽制廣為推行後,私鹽不禁自絕,官鹽暢銷無阻,鹽課成為國家財政一大收入。由於票鹽法行之有效,時論皆以改引行票為救弊良策。 票鹽法行之有效,實為利國利民之舉,但同樣受到和過去行鹽之法利害相關的各種勢力的反對,道光帝因推行票鹽法阻力重重,也不得不使鹽政的改革半途而廢。 清代前期,從康熙中葉到乾隆中葉,曾採取了開放礦禁的作法,使中國的礦業有了一個較大的發展。但自乾隆中葉以後,由於階級矛盾的尖銳,清廷經常以「開礦聚集亡命,為地方隱憂」為由,不斷下達一道道「嚴行封禁」、「永遠封禁」的命令。嘉慶帝時仍延續這一政策,強行封禁了一批開採的礦山,對要求允准開礦的官員和承辦開礦的商人嚴加申斥,對一批朝廷獲利甚多,及事關鼓鑄大局的銅、鉛等礦的開採,則由朝廷和地方官府嚴加控制。這種政策,使國家大利坐棄,民生日困。道光帝即位之初,仍企圖實行這種政策。道光六年,他曾以畿輔重地,有礙地脈風水為由,禁止商人於宛平等五州縣開採銀礦。道光二十四年(1844),他對開礦有了些新認識,在一道上諭中明確地指出:「自古足國之道,首在足民,未有民足而國不足者,天地自然之利,原以供萬民之用。」道光二十八年,他又在另一道上諭中稱:「開礦之舉,以天地自然之利,還之天下,仍是藏富於民。」①「足國之道,首在足民」,「藏富於民」,這種觀點的提出,表明道光帝在治國之道上的一種真知灼見。道光帝同時以實際措施鼓勵開礦。他對藉口辦礦「累民擾民」,「人眾易聚難散」而反對開放礦禁的官員進行勸導,告誡他們不能「因噎廢食」。他嚴飭地方官員不得「畏難苟安,託詞觀望,游移不辦」②。他又根據過去官辦礦政,「官吏因緣為奸,久之而國與民俱受其累」的弊病,提出「官為經理,不如任民自為開採」。由此看來,道光帝對開礦一事,提倡頗力,措施亦得當,這對當時礦政建設大有裨益,百姓生活亦稱方便。 ①《清朝續文獻通考》(一)卷43。 ②《清朝續文獻通考》(一)卷43。 第二節 矯正奢靡風尚 從乾隆時始,上自乾隆帝,下至官僚地主和滿族貴族,奢靡成風,愈演愈烈,對人民的巧取豪奪有增無減,階級矛盾日益尖銳。為了挽救清朝統治危機,道光帝在即位之後,力圖遏止奢靡之風,使整個社會能黜華崇實。他一即位,便頒發聲色貨利論,力圖說明聲色「常人惑之害及一身,人君惑之害及天下」③的嚴重危害,表示要謹遵嘉慶帝不邇聲色之諭,力崇節儉,返樸還淳,告誡覺羅子孫身體力行,概從樸實,勿尚虛文,竭力倡導在皇族、滿族貴族中恢復滿洲淳樸舊俗。道光二年(1822),他規定在皇子皇孫指婚其福晉後,「父家置備裝奩,不得以奢華相尚,一概務從儉約,復我滿洲舊俗。將來進呈裝奩清單,如有靡麗浮費之物,經朕看出,不惟將原物發還,並加以議處」①。道光十四年九月,他在觀看八旗前鋒護軍各營章京步射時,發現各章京一體穿用藍色袍服。他對這種「競尚虛文」的做法極為不滿,令管理八旗各營大臣曉喻所屬官兵,「嗣後遇有射布耙及引見人員,惟期騎射嫻熟,弓箭齊整,所穿袍服,細布俱可,不必再拘顏色..操練衣服毋尚奢華」②。他又命八旗兵丁習射時俱穿用布衣布靴,不准穿用緞,六品以下旗員平時只准穿用布衣布靴,亦不准穿用緞。如有違反者,除將旗員本身斥革外,必將該管大臣嚴加懲處。 當時,社會奢靡之風無過於河工者。清朝漕運依賴運河,歷朝十分重視河政。國家每年靡帑數百萬,真正用於工程之費不及十分之一。其餘僅供河吏揮霍而已。河督的奢侈,有帝王之所不及者,如宴客集天下之珍饌,為燒一碗豬肉要殺五十餘口豬,取其背肉一臠,余皆棄之。一盤駝峰肉,必得殺三、四峰駱駝。參加河督宴會的人,很少有能終席者,因每次宴會往往歷經三晝夜而不能畢。除了河吏的揮霍而外,過往官員、舉貢生員等等皆欲染指分肥。新翰林攜朝臣一紙書信謁總督,萬金可咄嗟至;舉人、拔貢攜京員一紙書信謁庫道,千金可立至。道光帝對此早有所聞,於道光二十四年下達上諭,嚴行禁止過往官員及舉貢生監幕友人等分肥飽己私囊的卑污行跡。他說:「河工銀兩,絲毫皆關國帑,河員承領錢糧,均有購料修防之責。儻過往官員、舉貢生員、幕友等視為利途,紛紛前往,該員等焉有自己出貲之理?無非濫請支領,克減工程以為應酬之費,於河務甚有關係,不可不嚴行禁止。」①他命令南河總督潘錫恩對上述不法行為「一律嚴禁,嗣後查有持信往謁意在干求者..即將其人暫行扣留,指明參奏。其有向道廳求助,業經幫助銀兩者,即一併參辦。」又令兩江總督明查暗訪,「倘此後仍有前項情弊,該河督未即舉發,即行單銜奏參,庶幾懲一儆百,力挽頹風」②。一紙上諭能不能力挽頹風做到弊絕風清,自當別論,但道光帝力挽奢靡之風的態度是堅決的。當然,隨著整個封建制度的腐朽,要徹底解決封建官吏、滿洲貴族、地主階級中奢靡風氣是不可能的。 ③《清朝續文獻通考》卷63。 ①王先謙:《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2。 ②《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8。 ①《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11。 ②《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11。 第三節 整頓吏治 吏治的腐敗是封建制度腐朽的必然產物。清中葉以後,吏治的腐敗更甚於前代,這是清朝走向沒落的突出表現。究其原因,其中與清代公開推行的捐納制度有關。公開賣官鬻爵,使得仕途更加混亂,賄賂公行,官吏貪鄙成風,產生了大批腐敗、昏瞶的官吏和駭人聽聞的貪污現象。道光帝即位後,深知吏治腐敗所帶來的嚴重後果,感到有必要加以整飭。道光二年(1822),他下達諭旨:「嗣後現任官員不准加捐職銜,著為例。」③這表明道光帝起初是打算廢除捐納弊政的。然而,後來由於國勢的衰弱,尤其是國家財政的匱乏,他又無法擺脫財政困境,不得不仍舊求助於捐納制度。自道光七年始,捐例大開,二十二年後,各省遍開捐例。至末年,兩粵用兵,軍需浩繁,於是,各省又遍設捐局,紳民凡納銀者,本人皆可補官銓選,而國家也得到一點財政補貼。從此捐納泛濫成災。道光帝雖迫於財源枯竭大開捐例,但他對通過捐納取得官職的人,內心深為厭惡,對其戒備尤深。他曾多次向一個外放官員披露心曲:「捐班我總不放心,彼等將本求利,其心可知。」「我最不放心捐班,他們素不讀書,將本求利,廉之一字,誠有難言。」他要這個外放官員到地方以後,務必留心察看,發現捐納人員胡作非為,即上奏朝廷。他表示:「汝等一經奏到,或勒休,或送部引見,我斷沒有不依的。」①清代京官和地方府廳州縣各級官員各有生財之道。京官依賴外官之饋贈,外官則以俸廉不敷辦公為辭,依賴種種陋規,浮收勒折,科斂民財。一些膏腴之地,每歲陋規多至二十萬。各級官員「箕斂溢取之風日甚一日,而閭閻之蓋藏概耗於官司之朘削,民生困蔽」②。道光帝企圖對各地陋規加以整頓,首先從直隸開始。道光元年,他命令直省督撫督率藩司,「將所屬陋規逐一清查,應存者存,應革者革」,「奏定之後,通行飭諭,如再有以賠累為詞,於此外多取於民者,一經發覺,即行從重治罪,不稍寬貸」③。但是,此諭下達不久,即「朝有諍臣」,「連章入告」,道光帝只好明降諭旨,停止清查直省陋規,使得這一措施半途而廢。 為了整頓吏治,道光帝還對那些年老昏憒、諸疾纏身而又戀棧不肯退位者加以罷斥。雲貴總督伯麟,年逾七旬,素患骨疾。道光帝將其調離總督任所,授以協辦大學士銜,供職京師。回京不久,伯麟即要求外放,隨即遭到道光帝嚴厲申斥:「知總督之養尊處優,而不知任大責重。以伊衰暮之年,使加以簡任,尚安望其稱職?」他認為伯麟「欲以要君之舉,堅其戀棧之心」①,故毫不留情地將伯麟休致。 ③《清宣宗實錄》卷38。 ①張集馨:《道咸宦海聞見錄》。 ②《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1。 ③《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1。 ①《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2。 第四節 禁止鴉片走私與貿易 清中葉以後,鴉片煙毒的泛濫已成為嚴重社會問題,故雍正七年(1729),清廷即公布禁吸鴉片之命令,乾隆時嚴定國內商人、侍衛、官吏等不得販賣鴉片,違者處以徒刑。嘉慶一朝,禁令屢頒,對吸食販賣者的刑罰亦不斷加重。然而,由於清皇朝的吏治腐敗和外國鴉片煙販子的破壞,紙紙禁令,形同具文。到十九世紀三十年代,鴉片躉船攬儲於外洋,快蟹、扒龍等艇飛棹走私,吸食大小窯口潛藏於內地,吸食者遍布城鄉各地,上自官府縉紳,下至工商優隸,以及婦女、僧尼、道士,在鄉吸食。鴉片煙毒,危害生靈,「勢將胥天下之編氓丁壯,盡為萎靡不振之徒」②,野有遊民,國無勁旅,這是多麼令人怵目驚心的情景!道光帝即位伊始,連連發布嚴禁鴉片的命令,查拿煙販,禁民吸食,對地方官查拿鴉片不力者,訂立議處失察條例,嚴飭地方官曉諭居民,不准私種罌粟,防止鴉片蔓延。道光十一年,他又命兩廣總督李鴻賓等「確加查核,如何使煙土不能私入,洋面不能私售..務將來源杜絕,以盡根株,勿令流入內地,以除後患」①。十二年八月,又諭令各省督撫提鎮嚴禁陸路水師將弁兵丁吸食鴉片。但是,這些禁菸措施並未能遏止鴉片流毒的洶湧泛濫。清統治集團內部禁菸、反禁菸的鬥爭日益激化。 道光十六年(1836)六月十日,太常寺卿許乃濟在上奏的《鴉片煙例禁愈嚴流弊愈大亟請變通辦理折》中,提出弛禁主張,要點有三:一、鴉片煙例禁愈嚴,流弊愈大。解決的辦法是,「仍用舊例,准令夷商將鴉片照藥材納稅」。為防止白銀外流,「入關交行後,只准以貨易貨,不得用銀購買」。二、「文武員弁士子兵丁等,或效職從公,或儲才備用,不得任令沾染惡習」,「其民間販賣吸食者,一概勿論」。三、「寬內地民人栽種罌粟之禁」,「內地之種日多..外洋之來者自不禁而絕」②。許乃濟的主張徒有禁菸之名,實為鴉片流毒推波助瀾。道光帝對許乃濟的主張,未置可否,只是發交兩廣總督鄧廷楨,要他對此發表意見。身居煙毒淵藪的鄧廷楨,竟支持許乃濟的主張,認為「所請弛禁變通辦理,仍循舊制徵稅,係為因時制宜起見」。他建議「准照原奏」③。許乃濟的弛禁主張,除得到鄧廷楨的附議外,「舉朝無繼言者」,而反對者的奏摺卻紛紛上達。其中禮部侍郎朱樽、兵科給事中許球、江南御史袁玉麟的三份奏摺,充分揭示了許乃濟主張的荒謬,對道光皇帝產生了明顯的影響。這以後,道光帝多次諭令廣東、直隸、山東、江蘇、浙江、福建等沿海各省督撫並各海口監督,隨時隨地認真稽查,防止紋銀偷漏出洋和鴉片走私入口,驅逐躉船,拿辦窯口。道光十八年,鴻臚寺卿黃爵滋上達著名的《請嚴塞漏卮以培國本疏》,提出嚴禁主張。其中最為重要之點,是提出以死刑來懲治鴉片吸食者。對於吸食鴉片的文武大小官員,如若逾限吸食,即是「以奉法之人,甘為犯法之事,應照常人加等,除本犯官治罪外,其子孫不准考試」①。對吸食鴉片者以死罪論處,這還是發言盈廷的歷年條奏中的第一次。 ②《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3。 ①《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6。 ②《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1。 ③《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1。 ①《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2。 道光帝得到這個事關重大的奏摺,立即命令各省督撫各抒己見,妥議章程,迅速具奏。在一年時間內,各省督撫紛紛遵命發表意見,其中絕大多數對黃爵滋的主張持反對態度。他們有的打著「聖朝寬大,不事峻法嚴刑」的旗號,反對重治吸食者;有的打著「清其源」「扼其流」的旗號,主張重治囤販。支持黃爵滋的為數極少。兩江總督陶澍是支持者之一,他認為「黃爵滋所陳重治吸食罪以死論之奏,實出於萬不得已之苦心,而為救時之急務也」②。湖廣總督林則徐早就力主嚴禁鴉片,而且已在湖南、湖北厲行禁菸。他在道光十八年七月的奏摺中說:「流毒至於已甚,斷非常法之所能防,力挽頹波非嚴蔑濟..夫鴉片非難於革癮,而難於革心。欲革玩法之心,安得不立怵心之法?」③在同年九月的《錢票無甚關礙宜重禁吃煙以杜弊源片》奏摺中,林則徐進一步指出重治吸食的必要,再次痛陳嚴禁鴉片的迫切性。他說:「當鴉片未盛行之時,吸食者不過害及其身,故杖徒已足蔽辜。迨流毒於天下,則為害甚巨,法當從嚴,若猶泄泄視之,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④林則徐在奏摺的後面,還附有詳盡的戒菸藥方,以說明在限期內戒絕菸癮是可能的。 道光帝在黃爵滋提出重治吸食主張以後,雖然沒有立即加以支持,但黃爵滋、林則徐等人的有說服力的嚴禁主張,無疑給予他很大震動。他在讀到「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時,揮毫「朱圈讚賞」①。兵痼銀竭的危險,終於使他下決心禁菸。此後,他採取了一系列行動,明顯地加快了走向全面嚴禁鴉片的步伐。他下令將已由步軍統領衙門拿獲的吸菸官員革職,諭令步軍統領、順天府五城對吸菸者、販煙者「一體認真訪拿,有犯必懲」,令各直省將軍、督撫等「飭屬嚴密訪查,一經報官,立即懲辦」②,飭諭兩廣總督鄧廷楨對廣東將備兵丁內吸食鴉片者「隨時懲治,萬勿姑息」③,指示直隸總督琦善嚴密查拿天津洋船、鋪戶。他明令嘉獎湖北漢陽厲行禁菸的郭覲宸。他嚴令各直省將軍、督撫「趁此整頓之時,同心合意,不分畛域,上緊查拿..其販運、開館等犯,固應從重懲辦,即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吸食不知悛改者,亦著一體查拿,分別辦理」④。林則徐九月的奏摺,進一步堅定了道光帝禁菸的決心和信心,他立場鮮明地站到了嚴禁派一邊,對違令者施以嚴處。如,莊親王奕竇、輔國公溥喜,在尼僧廟內吸食鴉片煙,事被揭發,便被道光帝革去了王爵、公爵。道光十八年十月二十八日,道光帝給予主張弛禁的許乃濟「降為六品頂戴即行休致」的懲處。他在上諭中表明自己的態度說:「鴉片流毒內地,官民煽惑,傳染日深。前年太常寺少卿許乃濟奏請弛禁,朕即以為不得政體。本年鴻臚寺卿黃爵滋奏請嚴禁,當降旨飭令直省將軍督撫各議章程。..朕於此事深加痛恨,必欲盡絕根株,毋貽遠患。」①②《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4。 ③《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2。 ④《林文忠公政書》乙集卷5。 ①《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鴉片戰爭》(1)。 ②《清宣宗實錄》卷312。 ③《清宣宗實錄》卷312。 ④《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5。 ①《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5。 道光帝採納嚴禁主張之後所採取的最具決定性的步驟,是於十二月三十一日,頒給林則徐欽差大臣關防,令他「馳赴粵省,查辦海口事件,所有該省水師兼歸節制」②。他申明派遣林則徐馳赴廣東的目的,是為了「積習永除,根株斷絕..為中國祛此一大患」③。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林則徐在次年即道光十九年三月至六月禁菸期間的一切措施,都得到道光帝的首肯和支持。他對於林則徐向外商宣示的「若鴉片一日未絕,本大臣一日不回,誓與此事相始終」的決心尤為讚賞,稱譽林則徐「忠君愛國,皎然於域中化外矣」④。道光帝屢次指示林則徐,應於各國船隻出入經由要道的廣東海口水陸嚴查,「務使外海夷船,不得駛進口門,妄生f覦,內地匪船,不敢潛赴外洋,私行勾結..要期除惡淨盡」⑤。林則徐不負皇上重託,採取有力措施,終於迫使外國鴉片煙商繳出鴉片二百多萬斤。道光帝對此十分滿意,將林則徐、鄧廷楨等交部從優議敘。並諭令林則徐等查明實在箱數,派委明幹員弁解京以憑核驗。一些官員認為不值以國家有利之財,糜之於無用之物,同時廣州至北京行程幾千里,最易被人偷換。道光帝接受了正確的建議,改變了主意,令林則徐等「毋庸解送來京..即於收繳完竣後,即在該處督率文武員弁,公同查核,目擊銷毀。俾沿海居民及在粵夷人,共見共聞,咸知震懾」⑥。林則徐遵照諭令,於六月三日開始,把繳獲的鴉片於虎門太平鎮當眾銷毀,至二十五日才徹底銷完,共銷毀鴉片二百三十七萬斤。 道光帝接到林則徐虎門銷煙的奏報,攬奏興奮之極,提筆批曰:「大快人心一事!」在林則徐於廣東主持銷煙期間,六月十四日,道光帝批准了五大臣會議提出的《查禁鴉片章程三十九條》,該章程將黃爵滋的嚴禁主張法律化,並增加了林則徐等人提出的具體建議,使之更為完善,更為具體。章程明確規定:「沿海奸徒,開設窯口,勾通外洋,囤積鴉片,首犯擬斬梟」;「開設煙館,首犯擬絞立決」;「栽種罌粟、造制煙土、販煙至五六百兩,或興販多次者,首犯擬絞監侯」;「吸菸人犯均予限一年六個月,限滿不知悛改,無論官民概擬絞監侯」;「在官人役並官親幕友一年六個月內在署吸菸者照平民加一等治罪」;「宗室覺羅吸菸者照平民加一等治罪」;「宗室覺羅吸菸者發往盛京嚴加管束,如系職官及王公均革職革爵發往盛京永不敘用,如犯在一年六個月限滿後者,照新定章程加重,擬絞監侯」①。道光帝將這個章程以《欽定嚴禁鴉片煙條例》的名義,頒發各省遵行,並諭令內閣將章程「纂入則例,永遠遵行。」他又在上諭中再次宣示自己的禁菸宗旨說:「朕惟姑息非所以愛民,明刑即所以弼教。鴉片來自外洋,日甚一日..軍民人等受其毒者,始則被人引誘,繼乃習為泛常,甚至蕩產戕生,罔知悛改,關係於人心風俗者甚巨。若不及早查禁,永杜弊源,則傳染日深,其害伊於胡底..今定以死罪,立限嚴懲..庶幾根株淨盡。力挽澆風。」他告誡各省地方官員:「惟是有治人而後有治法,該將軍督撫等,果能早為查辦,何至流毒如今日之甚?朕姑寬其既往,自此次明定章程以後..倘仍意存玩②《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5。 ③《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5。 ④《清宣宗實錄》卷312。 ⑤《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6。 ⑥《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6。 ①《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鴉片戰爭》(1)。 泄,視條教為具文,或畏難苟安,或始勤終怠,則是甘心伏法,自喪天良,朕言出法隨,決不寬貸,其各懍遵毋忽!」①興販、栽種、吸食鴉片罪以死論,在職官員、宗室覺羅、王公皆不能倖免,這充分說明道光帝企圖一舉永除積習,根株盡絕鴉片流毒的決心。 這樣,從道光十八年年末開始,在道光皇帝的敦促下,一場轟轟烈烈的禁菸運動在全國展開。在廣州,二百多萬斤鴉片煙渣隨海浪沖入大海,消逝得無影無蹤;在沿海各省,鴉片走私船被緝獲,走私菸販被緝拿;在內地各省,罌粟的種植被嚴令禁止,鴉片煙、煙槍、菸具被收繳、銷毀,各種戒菸藥丸被分發,吸食者被處以刑法。誠然,在全國各地,禁菸措施在貫徹的程度上有很大差異,有的省份因弛禁派遷延觀望、敷衍塞責而不能有效地執行禁菸措施。但道光帝是決心在全國切實實行禁菸的,其效果也是顯著的,於國於民都有利。英國人衛三畏在《中國總論》一書中,對道光帝的禁菸、銷煙給予了這樣的評價:「鴉片是在最徹底的手段下被銷毀了..在世界史中,一個非基督教的君主寧願銷毀損害他的臣民的東西,而不願出售它來裝滿自己的腰包,這是唯一的一個實例。全部事務的處理,在人類歷史上也必將永遠是一個最為卓越的事件。」②這種評論並非過分。 ①《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鴉片戰爭》(1)。 ②轉引自牟安世:《鴉片戰爭》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第五節 鴉片戰爭中對英國侵略者的抵抗和妥協 道光十九年(1839)初,當道光帝派遣林則徐馳赴廣東,決心大張旗鼓地厲行禁菸時,他同時亦在籌劃沿海的防衛,對廣東海口的防衛措施尤其重視。他在給兩廣總督鄧廷楨的上諭中說:虎門海口為粵海中路咽喉,應妥為布置,務於本年三月之內將排練炮台一律趕造完竣,並將新添炮位,如法製造,水師兵丁,由提督關天培「如數飭募,隨時演習,以期得力」①。三月,林則徐到達廣州,禁菸雷厲風行地展開後,他及時地提醒沿海各省督撫提鎮,必須嚴密防範。 六月,義律指示不法商人拒不出具甘結,企圖在澳門貿易,並欲偷賣新來鴉片,七月又發生了英國水手毆斃民人林維喜、拒不交出兇手的事件。面對英國侵略者的無理挑釁,道光帝支持林則徐「禁絕柴米食物,撤其買辦工人」的做法,諭令林則徐等「不可稍示以弱」,「不得示弱長驕」②。九月四日,英國艦艇向中國水師船隻開火,遭到中國水師的有力回擊,迫使侵略者狼狽而逃。林則徐將這次戰鬥的經過作了詳盡的匯報,道光帝大受鼓舞,在林則徐的奏摺上批示:「既有此番舉動,若再示以柔弱,則大不可,朕不慮卿等猛浪,但戒卿等不可畏葸。」③在這以後,道光帝給林則徐的諭令中,不斷有「不可示弱貽機」的告誡。道光帝試圖在廣東給侵略者以堅決有力地打擊的方針,是十分明確的。 道光二十年(1840),英軍攻陷定海,道光帝對此毫無預見,未免有些驚慌。為了應付這猝然而至的緊急局面,他一方面對定海失守應負責任之官員革職拿問,一面作出了一系列軍事部署。調福建提督餘步雲馳往浙江會剿,命鄧廷楨選派閩省大員,帶領舟師,星飛赴浙。不久,又頒發欽差大臣關防,令兩江總督伊里布赴浙統籌剿辦事宜。定海失陷後,道光帝為收復定海所進行的戰爭部署無疑是積極的,但英軍攻陷定海,確也使他禁菸和抵抗的決心發生動搖。這時朝廷內部禁菸的弛禁派和反對派,紛紛在道光帝面前對林則徐等飛短流長,有的說,英軍攻陷定海是因為絕其貿易,有的說系因林則徐燒毀鴉片而起,有的甚至無中生有地製造了林則徐私自接受英王文書加以銷毀的謠言。這些流言動搖了道光帝對林則徐、鄧廷楨的信任和支持。當他命令伊里布赴浙剿辦時,伊里布同時也負有查究英軍入侵起因的使命。當英艦沿海北上時,道光帝命直隸總督琦善,在英艦駛至天津海口時,不必立即開槍開炮,「儻投遞稟帖等情事,無論夷字、漢字,即將原稟進呈」①。不久,英軍艦到達清統治的心臟地區天津大沽,投書清廷,提出割地、賠款的無理要求。道光帝認為這些要求都是不可行的,故斷然加以拒絕,然而懾於侵略者的堅船利炮的威脅,他也沒有進行公開抵抗的膽量,反而承認:「上年林則徐等查禁菸土,未能仰體大公至正之意,以致受人欺矇,措置失當。茲所求昭雪之冤,大皇帝早有所聞,必當逐細查明,重治其罪。」②為了表明自己①《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6。 ②《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5。 ③《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5。 ①《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12。 ②《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13。 言出法隨的誠意,他立即發出申飭林則徐的上諭,無理指責林則徐「外而斷絕通商並未斷絕,內而查拿犯法,亦不能盡,無非空言搪塞,不但終無實濟,反生出許多波瀾。思之易勝憤懣,看汝以何詞對朕也」①。在英艦雲集大沽時,道光帝雖然不敢號召公開的抵抗,但在內部仍進行著抵抗的部署。他曾命令盛京將軍耆英對潛入奉天洋面游弋的英軍艦隻「即開放槍炮,盡力殲除,不必因有天津稟訴一事,轉滋顧慮」②。並指示守御軍隊「斷不准在海洋與之接仗,蓋該夷之所長在船炮,至舍舟登陸,則一無所能,正不妨偃旗息鼓,誘之登岸,督率弁兵,奮擊痛剿,使聚而殲旃」③。琦善被任命為欽差大臣派赴廣東,道光帝賦予他的並不是向侵略者妥協投降的使命,而是諭令琦善「一面與之論說,一面妥為預備,如桀驁難馴,毋得示弱,需用兵丁,著一面飛調,一面奏聞」。還命令沿海各將軍督撫等「仍遵前旨加意操練,以期有備無患」④。琦善到達廣東後與英國侵略者進行談判。英國侵略者不僅拒絕交還定海,同時再次提出賠償煙價,開闢通商口岸等要求,道光帝再次斷然拒絕了這些要求,決意改變通過談判解決糾紛的初衷,調遣湖南、四川、貴州兵馳赴廣東,令琦善「整飭兵威,嚴申紀律,相機剿辦」。他表明自己大申撻伐的決心說:「朕志已定,斷無游移。」⑤他又及時將英國侵略者到廣東後的情況通告伊里布等,令伊里布、裕謙「悉心籌劃,何處必須防守,何處可以進剿,先事預籌,密為布置。並遴選將弁,準備槍炮,一俟廣東咨照實在情形,即行相機堵剿,兵貴神速,計必萬全,務須一鼓作氣,聚而殲旃。」⑥道光二十一年一月,英軍攻陷大角沙角炮台,重新挑起了武裝衝突。道光帝於一月二十七日下令對英國侵略者「痛加剿洗,聚而殲旃」,這並不是虛聲恫喝。在宣戰令下達後,他接到琦善「敵船堅炮利,無可扼守,只得不避重罪,從權辦理,吁懇施恩」的奏報後,十分憤懣,責令琦善「趕緊團練兵勇,獎勵士卒,並儲備軍需糧餉槍炮火藥」。他在另一份上諭中,憤怒駁斥琦善「地勢之無要可扼,軍械則無利可恃,兵力不固,民情不堅,若與交鋒實無把握,不如暫示羈縻」的謬論,表示「汝被人恐嚇,甘為此遺臭萬年之舉,今又摘舉數端恐嚇於朕,朕不懼焉」①。與此同時,道光帝開始了鴉片戰爭中第一次大規模的調兵遣將:授奕山為靖逆將軍,隆文、楊芳為參贊大臣,徵調湖北、四川、貴州三省兵丁各一千名前往廣東。將力主妥協的琦善革職拿問。將遷延觀望、株守數日、不積極進兵定海的伊里布,調回兩江總督原任,不久交部嚴加議處。派遣「平日辦事尚屬勇往」的江蘇巡撫裕謙為欽差大臣,兼程馳赴浙江,並從各地調集兵力,希望一鼓作氣克服定海。道光帝的這些部署,由於前線將領的懦怯無能,沒有能收到實際成效。《廣州和約》的簽訂是不能完全歸咎於道光帝的。同年八月,英國重又挑起更大規模的戰爭。英軍相繼攻占浙江定海、鎮海。為了阻止英軍長驅直入的進攻,道光帝作了鴉片戰爭中最後的軍事抵抗的部署,以吏部尚書奕經為揚威將軍,以侍郎文①《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13。 ②《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14。 ③《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13。 ④《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10。 ⑤《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10。 ⑥《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18。 ①《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10。 蔚、付都統特依順為參贊大臣,再次從各省集積軍隊一萬一千多人,組織抵抗。道光帝在鴉片戰爭中的抵抗一直沿續到英軍破吳淞沿長江進犯時,這中間雖有動搖,抵抗仍是道光帝對鴉片戰爭指導思想的主流。 第六節 平定張格爾叛亂 嘉慶時,隨著吏治的日益腐敗,清廷派往新疆地區的辦事大臣、領隊大臣及侍衛、章京人等,「或意存見小,子女玉帛,嗜欲紛營,又役使回人自恣威福」①。這些滿族大員,還與當地伯克相勾結,「斂派回戶,日增月盛」,「賦外之賦,需索稱是,皆章京、伯克分肥,而以十之二奉辦事大臣」②。清廷駐新疆各級官員和維族上層分子的倒行逆施,橫徵暴斂,激起維族人民的強烈憎恨,他們反抗貪官污吏的事件不斷發生。張格爾系乾隆時因叛亂被誅的大和卓木波羅泥都之孫。他起初匿居於浩罕,後在喀布爾。在英國殖民者的支持下,他長期以來即在南疆進行活動,「以誦經祈福傳食部落」③。嘉慶二十五年(1820)九月,張格爾利用南路參贊大臣斌靜荒淫失回眾心的機會,糾眾數百寇邊。領隊大臣色普征額率兵擊敗,張格爾僅餘二、三十人,舍騎步逃。色普征額欲與斌靜宴中秋,並未趁勝窮追,張格爾得以逃生。道光四年秋至五年夏,張格爾又屢次騷掠近邊,官軍往剿則遠遁。道光五年九月,領隊大臣色彥圖,以兵二百出塞四百里追剿,無所獲。色彥圖竟縱殺無辜的遊牧布魯特妻子百餘而還,部落頭目汰劣克憤極,率所部二千,追覆官兵于山谷。張格爾叛亂勢力益發猖獗。道光六年七月,張格爾率眾五百餘,由開齊山路突至回城,拜其先人和卓木之墓。領隊大臣烏凌阿以兵千餘征剿,張格爾率軍突圍而出,「各迴響應,旬日萬計」④。叛亂迅速蔓延。這時,浩罕首領率萬人至,因張格爾曾與浩罕相約,攻破西四城,「子女玉帛共之,且割喀什噶爾酬其勞」①。張格爾因探得喀什噶爾清軍力量單薄,乃悔背前約。浩罕首領憤其背約,遂在我國境內與張格爾叛軍火併。這年八月,張格爾率部連續攻陷喀什噶爾、葉爾羌、英吉沙爾、和闐,西四城全陷敵手。張格爾叛亂,使回部城鎮淪於戰火,人民的生命財產遭受戰火的浩劫,亦危及了清王朝在新疆的統治,道光帝決定遣軍入疆平叛。清軍僅用五個月的時間,即收復了張格爾盤踞的西四城,基本上粉碎了張格爾的叛亂。清政府平叛的迅速勝利,除了由於張格爾「須索科派,人心離散」,「暴虐已極,眾心怨恨」的客觀原因外,與道光帝的正確調度,也有密切的關係。他果斷地派遣大軍三萬六千人,用署陝甘總督楊遇春、固原提督楊芳等為將帥,籌集充足的糧草、馬駝、弓矢、槍炮,責令將帥賞罰公允嚴明軍紀,撫剿並行,因而軍事進展迅速,僅五個月的時間,即收復了西四城,在道光七年十二月擒獲張格爾,徹底平定了叛亂。 道光帝又綜合臣下建議,實行了一系列善後政策,他諭令要「重撫綏」,力圖妥善地解決各回城伯克自治問題,明文制定了各回城補放伯克章程。規定各城三品至五品伯克缺出,由本城大臣,照內地體制,造具四柱清冊,一勞績,二資格,三人才,四家世,出具切實考語,將應升應補之人開列四五員咨送參贊大臣驗看。為杜絕邊吏和伯克等對回民的需索婪求,道光八年,照那彥成等所議,道光帝令將過去邊吏伯克等擾累之事勒石永遠革除,一勒①魏源:《聖武記》卷4《道光重定回疆記》。 ②魏源:《聖武記》卷4《道光重定回疆記》。 ③魏源:《聖武記》卷4《道光重定回疆記》。 ④魏源:《聖武記》卷4《道光重定回疆記》。 ①《清史稿》卷四《屬國傳》。 各城大臣衙門,一勒各城阿奇木衙門,同時通行刷印,分貼各回莊明白曉諭,明文規定,此後,各城大臣或受已禁陋規或改易名目,仍有侵削,即照乾隆年間規定的辦法,立行正法,所有濫應中飽之阿奇木等亦予正法。道光帝所實行的這一系列善後之策,為西部邊陲的安寧鞏固提供了條件。 在平叛戰爭中,道光帝多次下達「殄滅醜類,俾無遺種」①,「從逆者童稚不留」②的殘酷命令,因而在這場戰爭中,維族人民生命財產的損失自然是十分嚴重的。但是,道光帝領導的對張格爾叛亂的平定,無論是對防止西方殖民主義者的入侵,還是對鞏固中國西部邊疆,維護祖國的完整統一,在客觀上都有積極意義。 ①《平定回疆剿擒逆匪方略》卷15。 ②《平定回疆剿擒逆匪方略》卷22。 第七節 鎮壓瑤民起義 在嘉慶統治時期,蓬勃、迅猛發展的全國各族人民起義的浪潮被殘酷地鎮壓下去了,然而,封建社會內部的矛盾仍然在不斷激化,道光年間,各族人民反封建的起義時有發生。其中規模較大的是湖南、廣東、廣西瑤族人民的起義。 湖南衡、永、郴、桂四州郡,界廣東連州、廣西全州,踞五嶺之脊,是漢、瑤人民共居雜處之地。漢族地主階級欺壓瑤族人民,「掠攘侵侮」,而官府則「右奸民以朘瑤」③。瑤族人民不堪封建統治者的欺壓盤剝,奮而舉起反抗的旗幟。 道光十一年(1831)十一月,湖南永州江華縣錦田鄉瑤民聯合廣東瑤民六七百人,在趙金龍領導下,於兩河口起義,迅速攻克兩河口地區。道光十二年正月,江華知縣林先樑、永州鎮左營游擊王俊「帶兵往捕』,為起義軍所敗。王俊濫殺無辜以泄憤,激起瑤民更激烈的反抗。起義軍迅速發展,各寨響應起義的達一千多人,聚集於長塘夾沖,皆以紅布裹首為號。永州鎮總兵鮑友智調兵七百,永州知府李銘紳、桂陽知州王元鳳各募鄉勇數百合力進剿。趙金龍率軍突圍而出,至藍山之王水瑤。起義軍發展到二、三千人,乘勝進至寧遠地區。道光帝調遣總督盧坤、湖北提督羅思舉赴剿①,並令兩廣總督李鴻賓、廣西提督蘇兆熊各防邊界。李鴻賓遣提督海凌阿率軍進剿,海凌阿率寶慶協副將王韜以兵五百餘由寧遠之下灌進攻。義軍早有準備,一部分人扮成清軍模樣,混入軍中,「偽充夫役,為官兵舁槍械」,大批義軍則設伏于山溝陡狹之「池塘墟」。海凌阿率軍至,義軍四出衝殺,「乘高下突」,清軍立即陷於混亂,王韜「披槍陣亡」,海凌阿亦被當場擊斃。起義軍聲威大振。道光帝增調「久歷戎行,身經百戰」的貴州提督餘步雲至湖南,又布置各地實行「堅壁清野」,並令各瑤寨「自相團練」,使起義軍「無食可掠,無人可裹」。官兵殘酷征剿,到四月才鎮壓了趙金龍起義。但廣西賀縣、連州瑤民又分別起義,連敗官軍,清廷費了很大力氣,才將義軍鎮壓下去。道光帝當政三十年,在改革內政方面,不無建樹,絕非昏憒、貪鄙、淫暴之君,而是一個企圖有所作為的皇帝,但是,他並未能夠成為一個除弊起衰的中興之君。 從根本上來說,中國的封建君主專制制度的大廈,歷經二千餘年已百孔千瘡,它的基礎已朽爛動搖,任何修補粉飾已無濟於事,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將這整座大廈拆除。這一點,顯然是封建君主的道光帝所不能做到的。他所能做的不過是粘補修理。他曾經對人說過:「譬如一所大房子,年深日久,不是東邊倒坍,即是西邊剝落,住房人隨時粘補修理,自然一律整齊,若任聽破壞,必致要動大工。」①而道光帝所進行的粘補修理,往往也因為各種勢力的反對而不能堅持到底。在道光帝所進行的所有改革中,沒有一件是善始善終的,或者不了了之,或者恢復到原來狀態。無數歷史史實說明,以開創之勢治天下,必能除弊去衰,開闢嶄新之世,以守成之勢治天下,只能苟延時日。 ③魏源:《聖武記》卷7《道光湖粵平瑤記》。 ①魏源:《聖武記》卷7《道光湖粵平瑤記》。 ①張集馨:《道咸宦海聞見錄》。 作為一個並不想改弦更張的封建帝王,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封建社會的種種弊端,自然不可能。那麼,作為清皇朝最高統治者的道光帝,能不能通過一些卓有成效的改革,使已經衰敗的朝政有些起色,使當時的中國能夠擁有足夠的力量,外以對抗侵略,內以穩定政局呢?這種可能是存在的。然而道光帝連這一點也沒能做到。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數端。 一是宰輔誤政。道光帝所處時代,正是清皇朝急劇走向衰落,內憂外患交加的大變動的非常時代。非常之世,必須起用非常之才。道光一朝曹振鏞當政於前,穆彰阿繼之於後。終道光之世,倚任寵信最著者首推曹振鏞。道光帝對曹振鏞評價甚高,曾御製贊曰:「親政之始,先進正人,密勿之地,心腹之臣,問學淵博,獻替精醇,克勤克慎,首掌絲綸。」②曹振鏞於道光朝當政十五年,恩遇益寵。其所以如此,是因為曹振鏞「小心謹慎,一守文法」③。他「衡文惟遵功令,不取淹博才華之士,殿廷御試,必預校閱,嚴於疵累忌諱,遂成風氣」①。他深通為官保己之道,抱定「多磕頭少說話」的為官宗旨。道光帝依靠這樣的人來輔助他除舊布新,朝政怎麼會有起色?如果說,曹振鏞還知「小心謹慎一守文法」,因而還能使封建政權在舊軌道上緩慢滑行的話,權相穆彰阿的當政,則使政局益發敗壞。穆彰阿當政時,固寵竊權,「保位貪榮,妨賢病國。小忠小信,陰柔以售其奸,偽學偽才,揣摩以逢主意」②。穆彰阿在朝結黨營私,「門生故吏遍於中外,知名之士多被援引,一時號曰『穆黨』」③。穆彰阿利用職權,多方扶持旗員為外任。因知府率兼稅收,為膏腴之地,當時,旗員外放府道者率三、四倍於漢員。而旗員「多不識字,聽信幕友家丁,恣為奸利」④。穆彰阿排斥異己,鴉片戰爭時,對主戰派的林則徐、堅持台灣抗敵的達洪阿、姚瑩等,構陷傾軋,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對投降派的琦善、耆英之流「同惡相濟,盡力全之」⑤。道光帝重用穆彰阿及其黨羽,國事焉得不壞? 二是選才拘摯。道光帝雖然也曾對人說過:「詞章何補國家?但官翰林者,不得不為此耳!」⑥他也承認:「經史講義,行之日久,徒成具文,無補實政。」⑦他要人讀有用之書,不要為詞章所困。但是實際上,道光帝在用人方面最重翰林,凡工卷折試帖律賦者,登第後不數年,每至督、撫、尚、侍。他不僅在平時處理朝政方面一味倚任翰林出身的官員,即使在遇有戰事時,亦往往派他們去指揮戰爭,似乎翰詹皆能文能武。然而,「翰林之無用,同於他途,不得力甚於他途者,以其不明理,不識世務,而官氣格外重,架子格外成」①。由翰林出身位至督撫者,不能說無人才,然而亦有許多人才散處於翰詹之外。道光帝將翰詹視作唯一的儲才、選才之途,而不能不拘一格用②《清史稿》卷363。 ③《清史稿》卷363。 ①《清史稿》卷363。 ②《清史稿》卷363。 ③《清史稿》卷363。 ④鄧之誠:《中華兩千年史》卷5。 ⑤《清史稿》卷363。 ⑥張集馨:《道咸宦海聞見錄》。 ⑦《十二朝東華錄(道光朝)》卷1。 ①《汪悔翁(士鐸)乙丙日記》卷2。 人才,自然使許多才識之士不能被發現,不能被任用。 三是除弊乏術。道光帝君臨天下之後,曾企圖革除弊政,為衰弱的清皇朝注入新的活力,然而,綜覽其為政之道,他致力於革除的,枝節者居多,切中要害者甚微。當時的社會弊病,最要害的莫過於吏治的腐敗、軍備的廢弛、社會經濟的停滯不前,道光帝對此曾力圖整飭,但最後屈服於腐朽勢力的壓迫而退避三舍,致使官吏貪淫婪索等問題沒有得到治理。鴉片戰爭中,閩浙總督顏伯燾因臨陣脫逃被革職回粵,路過漳州。顏伯燾隨身所帶行李,每天由六七百名扛夫,從初一日直運到初十日。顏伯燾隨行兵役、抬夫、家屬、輿馬、僕從幾三千名,再加親軍營三百人。這些人,沿途皆得酒飯招待,每天開酒席數百餘桌。顏伯燾一住五天,仍沒有離開之意。地方官不堪重負,只好賄賂顏伯燾的親軍營黃守備五十金,才將他打發起程。顏伯燾在漳州僅五天,地方用銀達一萬餘兩。一個革職官員,沿途尚且如此排場繁擾苛索,在任官員的作威作福巧取豪奪更可想見。封疆大吏貪污昏憒、沉湎聲色,成為普遍現象。閩浙總督慶瑞「不肯究心公事,惟幕友之言是聽」。他與「司道幕友宴會..較力唱曲,俗語村言,無所不說,不學無術,殊不自重。又甚至醉眼模糊,踉蹌彳亍,同至教場,比射賭酒,屢射不中,定欲馬射,以逞英豪」②。封疆大吏如此,道府官員的昏愚更令人瞠目。陝西雁平道章荊凡不理政事,公事皆幕友斯為盛主持。即使遇到京控發審案皆令書吏在外勸言,從不提審,結果是「兩造到堂,原、被莫辨,而口鈍言澀,獄不能折」①。國家依靠這樣一些官員來管理,怎能弊絕政明?在振興國家武備方面,道光帝雖然也採取了諸如清除冒濫,裁汰老弱,額設民壯充補訓練等除舊布新的措施,然而未見任何成效,因而嚴重影響了國家抵禦外侮的能力。鴉片戰爭中國遭到慘敗,是對道光朝武備不修的懲罰。清朝以雄厚的武力,依靠八旗的驍勇善戰入關統一中國。入關後,優越的寄生生活腐蝕了八旗官兵。綠營遂成為國家武備的重要力量,然而承平日久,綠營亦漸趨腐化,原始的弓箭藤牌早已落後於時代。清朝文恬武嬉的局面,早為識者所憂。道光帝在整治武備方面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亦缺乏行之有效的得力措施,導致國防力量的衰弱日甚一日。在福建漳州,建有一軍工廠,每月督造戰船一隻,以為駕駛巡緝之用。水師將船領去,或賃與商賈販貨運米,或賃與官府以備送往迎來。偶然出洋,亦不過寄碇海濱而已,從無緝獲洋盜之事。更有甚者,水師與洋盜本為一家。其父為洋盜,其子為水師。水師兵丁,誤差革退,即去而為洋盜。營中召募水師兵丁,洋盜即來入伍。國家依靠這等水師駐紮于海防重地,形同兒戲。海防武器的配備更新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似乎並未引起道光帝的關注。直至第一次鴉片戰爭中,仍然是廣州海口水師船隻陳舊,炮台的陳年舊炮只供擺設。亦間有鑄新炮者,但所鑄新炮不但膛口不與炮口吻合,火門亦不端正,用則炸裂無疑。北部海疆的重要戰略要地山海關,竟連一尊擺樣子的大炮也沒有。在英軍北上窺伺山海關以後只得慌忙從廢棄炮位內揀得數尊尚系前明之物的舊炮,蒸洗備用。作為國家重要支柱的軍事力量衰弱到如此地步,尚指望僅僅依靠它來抵禦用堅船利炮武裝起來的資本主義侵略者豈非夢囈?清中葉以後,社會經濟的凋敝和土地的高度集中、封建剝削的苛重緊緊聯繫在一起。道光帝對此熟視無睹,聽任其惡性發展。貴族、官僚、地主對土地的兼併更加瘋狂,大量的土地集中於少數人的手裡。大學士琦善占有土地二百五十六萬一千二百餘畝。江蘇吳江縣的沈懋德占有良田萬畝。湖北武陵縣的丁炳鯤占有良田四千餘畝。直隸靜海婁步瀛占有良田四千餘畝。貴族、官僚、地主占有大片良田之後,對農民實行殘酷的剝削,農民收穫物的十之五六、甚至十之七八被他們奪去。農民在飢餓死亡線上掙扎,既沒有發展生產的能力,也沒有積極性。生產力的停滯,使社會經濟衰敝,國家財政力量困匱。道光帝的一切革除弊政的嘗試,缺乏雄厚的物質力量的支持,自然不能除弊去衰。 道光三十年(1850)春正月,正當洪秀全在廣西金田村起義之際,道光帝病逝於圓明園慎德堂,享年六十九歲。葬慕陵,廟號宣宗。 ②張集馨:《道咸宦海聞見錄》。 ①張集馨:《道咸宦海聞見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