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四十一章嘉慶帝顒琰
第一節繼位和親政
嘉慶帝,名顒琰,為乾隆帝弘曆第五子。生於乾隆二十五年(1760)十月,三十八年被密儲為太子,五十四年封嘉親王,六十年九月正式冊立為皇太子,並內禪帝位,以翌年為嘉慶元年。
顒琰自六歲學於兵部侍郎奉寬,從工部侍郎謝墉學今體詩,從侍講學士朱珪學古文古體詩①。在侍學顒琰的名師中,朱珪最得崇信。乾隆四十五年(1780)朱珪赴福建學政任前夕,上五箴於顒琰,「曰養心、曰敬身、曰勤業、曰虛己、曰致誠」,顒琰「力行之」,甚至在親政後,亦「嘗置左右」②。少年時期的顒琰,學習成績頗佳,「英詞炳蔚,援筆立就,動成典則」③。年長後,尤喜讀諸史、通鑑,居然達到「上下三千年,治跡目瞭然」④的程度。顒琰生長於清代全盛時期的乾隆朝。然而嚴重的社會危機已現端倪。當顒琰受乾隆帝內禪時,他得到的實際上是一個充滿矛盾、危機四伏,日趨衰落的皇朝。嘉慶帝即位時已過而立之年。歌舞昇平的「盛世」景象沒有使他陶醉,他對於「盛世」下潛伏的種種社會危機有著清醒認識,也十分憂慮。當皇子時他曾隨皇父南巡。在杭州,他目睹營伍騎射,但見「射箭箭虛發,馳馬人墜地」①。他當政之後,猶每每述說此事為戒。可見乾隆時軍備廢弛的情況給他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而在即帝位的最初三年中,他不能有所作為。因為乾隆帝雖然禪位,但並未放棄權力,在歸政上諭中,他明確宣稱:「朕於明年歸政後,凡有繕奏事件,俱書太上皇帝」,「軍國重務仍奏聞秉訓裁決,大事降旨敕」②。乾隆帝直至臨終前「猶日親訓政,未嘗稍輟」③。這時的嘉慶帝雖已即位,實際上不過是一個終日侍游宴,「上皇喜則喜,上皇笑亦笑」的傀儡。
嘉慶四年(1799)正月初三日,太上皇乾隆帝病逝,從此,嘉慶帝作為一個真正的皇帝開始行使權力。他在親政上諭中表示:「嗣後一切政務,悉應仰體皇考聖意」④。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只不過是官樣文章,親政後的嘉慶帝並不想一切都按既定方針辦。
此時,對清朝的統治構成嚴重威脅的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內政的弊敗,一是內亂的頻仍。嘉慶帝在位凡二十五年,實際當政二十二年。在此期間,他一方面大力整飭內政,力圖通過對朝政的整肅來遏制走向衰敗的趨勢,恢復乾隆中期的鼎盛局面,同時又不遺餘力地殘酷鎮壓此起彼伏的農民起義。
嘉慶帝對內政的整飭,是從誅和珅著手的。和珅是乾隆帝的寵臣,滿門①王先謙:《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
②《清史稿》340《朱珪傳》。
③《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
④《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
①《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2。
②《清史稿》卷15《高宗本紀六》。
③《清仁宗實錄》卷37。
④《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2。
顯貴,黨羽眾多,當政二十年,攬權納賄,「蠹國病民」,使全國吏治更加腐敗,賄賂公行。太上皇病故次日,嘉慶帝即革去和珅軍機大臣、九門提督銜,不久,又下和珅於獄,查抄家產,賜令自盡,並懲辦了和珅的幾個重要黨羽,開始了所謂的「咸與維新」局面。
第二節 所謂的「咸與維新」
嘉慶帝親政後,以清除和珅為契機,打出「咸與維新」的旗幟,同時立即從以下幾個方面對內政加以整頓。
首先是詔求直言,開通言路。他認為,「求治之道,必期明目達聰,廣為諮諏,庶民隱得以周知」①。他於親政之日即頒發諭旨,要求「凡九卿科道有奏事之責者,於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封章密奏,俾民隱得以上聞,庶事不致失理,用付集思廣益至意」②。四年六月,嘉慶帝又作了「不罪言者」的保證,即所謂:「朕既令人盡言又復以言罪人,豈非誘之言而陷之罪乎。」③他盛讚御史曹錫寶,在和珅聲勢熏灼之際,敢於直言糾劾,特加恩追贈曹錫寶副都御史銜,「以旌直言」④。乾隆五十五年(1790)十月,內閣學士尹壯圖奏言,各直省倉庫多有虧缺,各督撫借詞彌補,層層朘削,民生坐困,乾隆帝派員會同尹壯圖密往各省盤查。由於各省聞風已事先做好了手腳,結果查無實據,尹壯圖以陳奏不實,被革職交刑部治罪。嘉慶帝認為如尹壯圖這樣的「敢言之臣」應該加以錄用,立即命令尹壯圖「即行來京候旨擢用」①。由於嘉慶帝以實際行動表明了詔求直言、廣開言路的決心,所以在嘉慶帝親政後的一段時間內,出現了「下至末吏平民,皆得封章上達,言路大開」②的局面。一時間,不少言官紛紛指陳時弊。嘉慶帝對言官的指陳,其關係國是,切中事宜者,多所採納,對遭到彈劾的官員,其查證確實者,有所懲治。嘉慶帝對據實上陳,直言無隱的科道官員給予鼓勵和擢用。嘉慶四年(1799)九月,河南偃師縣民人楊道純轉呈策表,提出除積弊、蘇民困以固國本;倉庫漕糧,實國之本而弊最大,請降旨嚴行飭禁等建議。嘉慶帝十分讚賞,他說:「楊道純以民人而條陳事件..所言皆系地方應辦之事。..所陳各項,今次第舉行。」③他下令,將楊道純「以從九品未入流,交與直隸總督胡季堂差遣委用,遇有缺出,再行咨補」④。
其次,戒除欺隱粉飾之風。當時許多地方官員為了博取皇帝的青睞,往往熱衷於歌功頌德、粉飾太平。嘉慶帝力圖扭轉這種官場作風。他親政之日,接到浙江巡撫玉德奏報:「甘雨普霑,糧價平減」⑤。他抓住這個奏報,借題發揮說:「此等奏報,不可粉飾,朕總要真知小民疾苦以為教養,汝等大臣,敬志毋忘。」⑥不久,四川布政使林奏稱:川省「得雪,民情安貼。」嘉慶帝深知,「川省連年兵火,民不堪命,哀者赤子待哺嗷嗷」,哪得「民情安貼」?據此他再次告誡各督撫,「朕所望者,惟在汝等此數字切實奏報耳,若仍不以實告,惟務粉飾取悅,則閭閻疾苦從何而知?嗣後不許說假話,以①《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5。
②《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2。
③《清仁宗實錄》卷46。
④《清仁宗實錄》卷38。
①《清仁宗實錄》卷38。
②《清史稿》卷356。
③《清仁宗實錄》卷53。
④《清仁宗實錄》卷53。
⑤《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2。
⑥《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2。
實告,慎志勿忘。」①嘉慶帝對一些地方官員諱災不報的行為尤其深惡痛絕。嘉慶五年一月,雲南威遠一帶水災嚴重,井灶、民房、衙署、鹽倉皆被沖塌,淹斃男婦三十二名,被災民灶三千四百餘丁口,衝倒房屋一千四百餘間。雲南巡撫江蘭隱匿不報,經嘉慶帝多次查詢,並派人查證確實後,仍不據實陳奏,反稱被災地區收成十分豐稔。嘉慶帝認為江蘭有意諱災,純屬「玩視民瘼」,立即將其革職,令其即行回籍。嘉慶帝為此頒發諭旨,嚴誡督撫諱災,指出:地方水旱災害發生後,惟在該督撫及早馳奏,「蠲賑兼施,用蘇民困」,如該督撫等匿不上聞,「則小民飢困無依,或致別滋事端」②。他嚴厲要求各督撫在欠收、旱潦成災時,必須「飛章入告,纖悉無隱」,「若有諱飾,必當嚴辦示懲,江蘭即前車之鑑也」③。此後,他言出法隨,對諱災不報的地方官員不斷給予懲治。
再次,罷貢獻,黜奢崇儉。乾隆帝晚年,迷戀聲色,官場奢侈腐化之風與日俱增。嘉慶帝親政後,詔罷貢獻,崇儉黜奢,以期改變社會風氣。
清朝俗例,凡督撫大臣進京覲見,必呈獻貢物,藉此邀寵,京中大吏亦循此例。於是,海內奇珍,充陳內府,閹寺權奸從中漁利。群官競相奉獻,百姓賦稅屢加,實為清廷一大弊政。乾隆朝曾兩次明令禁止。然而,由於乾隆帝的逸侈,和珅的攬權受賄等諸多原因,煌煌聖訓,形同具文。嘉慶帝親政後,即宣諭嚴禁貢物:外省備辦的各種貢物,「豈皆出自己資?必下而取之州縣,而州縣又必取之百姓。稍不足數,敲扑隨之。以閭閻有限之脂膏,供官吏無窮之朘削,民何以堪?況此等古玩,飢不可食,寒不可衣..朕視之直如糞土也。」①同時還下令免除年節呈進如意之例,他認為:「年節王公大臣督撫等所進如意,取兆吉祥,殊覺無謂。諸臣以為如意,而朕觀之轉不如意也」②。他警告諸臣,經此次嚴諭之後,「有將所禁之物呈進者,即以違制論,決不稍貸」③。他得知由新疆葉爾羌采解的大塊玉石,運送進京十分艱難,立即下令將「所解玉石,行至何處,即行拋棄,不必前解」④。嘉慶七年(1802)和闐採得大玉兩塊。興肇等奏請將采玉回戶伯克二人賞戴翎頂。嘉慶帝傳旨嚴厲申飭興肇等人,再次申明:「區區數十斤之玉塊,又何足為貴乎?朕所寶者,惟在時和年豐,民安物阜。一切耳目玩好之物,素性實所鄙棄。」⑤他令將大玉或趁例貢附帶運京,沿途運送稍有不便,即擲於該處,不必呈進。嘉慶帝當政期間,始終恪守「以粟米布帛為重,不貴珍奇」的信條。為了遏止奢侈之風,他遵循老師朱珪「君心正而四維張,朝廷清而九牧肅。身先節儉,崇獎清廉,自然盜賊不足平,財用不足阜」⑥的教誨,「躬行儉德為天下先」,企圖為各級官員作個榜樣。嘉慶四年,林寧奏請捐廉修理盛京夏園行宮,以備嘉慶帝巡幸行圍駐蹕。他不同意這樣做,下令將夏園行①《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2。
②《清仁宗實錄》卷59。
③《清仁宗實錄》卷59。
①《清仁宗實錄》卷37。
②《清仁宗實錄》卷37。
③《清仁宗實錄》卷37。
④《清仁宗實錄》卷38。
⑤《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5。
⑥《清史稿》卷340《朱珪傳》。
宮立即拆卸,以拆卸的木料作修建盛京宮殿之用⑦。十四年,他在為巡幸五台山頒發的諭旨中規定,不准在途中及山上山下設置諸如戲台、雜伎、假山、假亭一切點綴,廟前不准設戲台演戲。他對於過去每當皇帝巡幸時,地方官員於沿途空缺處所用席片搭蓋假山塗飾遮蔽,於沿途民間村莊廬舍頹垣陋室曲加粉飾的作法十分厭惡。他以為,當皇帝巡幸路經民間村莊廬舍時,應看到原來的面貌,「完整者可以覘豐盈氣象,其頹垣陋室亦可藉以知民生疾苦,正合省方觀民之義」①。十六年,嘉慶已年滿五十,御史景德奏請按例在他的萬壽節時,城內演戲設劇十日。嘉慶帝十分不滿,降諭訓斥,並將景德照溺職例革職,發往盛京派當苦差。同時,嘉慶帝嚴令各地不許在他壽辰之日廣陳戲樂,亦不准辦理慶典。各地派京慶壽的督撫及將軍、提督,一概不准進獻珠玉陳設。嘉慶十七年,山東巡撫同興奏請興修行宮。他再次反對,說:「各處行宮均不過一宿而已,所有遊廊、山石、山洞、廠亭、水池等項俱停辦理。」「若能一處節省三、四萬兩,十處即三、四十萬矣。」②嘉慶帝當政二十餘年,始終節儉如一。他力圖以自己的行動,使海宇漸還昌朴,用心可謂良苦。無奈,他的所作所為並沒有感動文武百官,奢侈之風歷嘉慶朝而有增無已。他在給皇子旻寧的密諭中,痛陳自己無力除卻奢侈之風的不能以言之的苦衷。他告誡子孫:「必當力除此弊..後世子孫若能體朕之心,法朕之行,成朕未竟之事,造次無忘不邇聲色之諭,即我大清萬世、天下臣民之福也。」③又次,力戒怠惰偷安的官風。乾隆中葉以後,吏治的敗壞還表現為各級官員的怠惰偷安、萎靡不振,尸祿保位。當時,「政以賄成,人無遠志,以疲軟為仁慈,以玩惕為風雅,徒博寬大之名,以行狥庇之實」①。各部院衙門,「諸臣全身保位者多,為國除弊者少;苟且塞責者多,直言陳事者少。甚至問一事則推諉於屬員。自言堂官不如司官,司官不如書吏」②。各督撫,「或於應辦事件藉口行查,經年累月尚未完結,其廢弛積習猶為牢不可破」③。嘉慶帝視各級官員的怠惰疲玩、萎靡不振為國家之隱憂。他當政期間,身體力行,「一日萬機,罔敢暇逸」④。「勤求治理,惟日孜孜」⑤。對於政務,即便是耽擱一、兩日也不允許。嘉慶十三年(1808)四月二十一日,初得皇長孫,內閣因此二十二、二十三兩日均未進呈刑名本章,嘉慶帝立即傳旨申飭,指出,一日萬機,不容稍怠,政務殷繁,不容稍有曠誤,「似此積壓頻仍,勢必漸形叢脞」⑥。嘉慶十一年八月,直隸布政使慶格具奏,揭出司書王麗南等私雕假印、舞弊營私的情況。嘉慶帝聞悉,令協辦大學士費淳、尚書長麟馳驛往查。九月,費淳等調查結束,查明自嘉慶元年起至十一年,地丁、耗⑦《清朝續文獻通考》卷63《國用一》。
①《清朝續文獻通考》卷63《國用一》。
②《清朝續文獻通考》卷63《國用一》。
③《清朝續文獻通考》卷63《國用一》。
①昭槤:《嘯亭雜錄》卷4《松相公好理學》。
②《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6。
③《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4。
④《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8。
⑤《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8。
⑥《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8。
羨、雜款項下俱有虛收虛抵重領冒支等弊,計有二十四個州縣共侵盜銀三十一萬六百餘兩。查清直隸官員司書串通舞弊案,使嘉慶帝十分震驚。自清朝開國以來,還從未發生過身任州縣,與胥吏勾連一氣,侵盜如此巨大銀兩的事!其作案手段的惡劣,州縣官吏的目無法紀,肆無忌憚,實在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嘉慶帝怒不可遏,迅速將書吏王麗南,州縣官陳錫鈺等二十餘人抵法,查抄其家產。他對直隸歷任庸碌無能、凟職失察之督撫,十分痛恨,嚴詞責問直隸歷任督撫,對於這樣一個歷時長久,明目張胆的勾連舞弊事件,竟「懵然不知,竟同木偶,所司何事?」①他決心對此案從嚴加重辦理。最後各以其任內虛收數目的多寡,將直隸歷任督撫顏檢、瞻柱、胡季堂、梁肯堂、陳大文等分別治罪。
①《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7。
第三節 鎮壓川楚陝白蓮教起義
嘉慶帝當政期間,一方面對內政作了有限的整飭,同時又加緊對蓬勃興起的農民起義進行鎮壓。
乾隆中葉以後,隨著社會階級矛盾的激化,農民起義也不斷激發。嘉慶元年(1796),爆發了震撼全國的川、楚、陝農民大起義。已經退位仍手握重權的太上皇乾隆帝,立即調兵遣將,圍追堵截,然而,勞師數年,糜餉數千萬,結果是「良民不得已從賊,日以浸多,奔驅三載,不能自拔者數逾十萬」②。起義由湖北發展到河南、陝西、四川三省地區。嘉慶帝親政後,毫不遲疑地把鎮壓方興未艾的農民起義作為最緊迫的政務,擺到了議事日程的首位。
嘉慶四年正月初四,即他親政第二天,便命軍機大臣傳諭四川、湖北、陝西督撫、帶兵大臣將領等,指斥他們「奏報粉飾,掩敗為功」。嚴令他們「戮力同心,刻期滅賊」,警告他們:「有仍欺玩者,朕惟以軍法從事」①。此後,嘉慶帝實行一系列新政策,採取各種措施,加強了對農民起義的鎮壓。首先是清除軍中積弊。嘉慶帝認為,川、楚、陝農民起義,歷經三載,尚未蕩平,完全是因為和珅當政時「壓擱軍報,有心欺隱,各路軍營,聽其意指,虛報首級,坐冒軍糧,以致軍務日久未竣,貽誤軍國」②。和珅伏誅後,他多次警告營中帶兵各大員,過去皆以和珅為可恃,只圖迎合鑽營,並不以軍事為重,現在和珅已被懲辦,失所依恃,向來掩飾虛捏之技已窮,就應該「勉力蕆功,若再不力加悛改,奮發有為,督率將領等設法兜截,速擒各首逆,則軍律具在」③。他大力整頓督撫將領冒功侵餉問題。自嘉慶元年至四年,已耗費軍餉七千餘萬兩,然而,「兵丁衣服襤褸,幾同乞丐」④。成千上萬的軍餉,或被諸將領剋扣侵吞,故「軍營中酒肉聲歌,相為娛樂」⑤,或被饋送轉贈,或被浮冒開銷,以彌補過去虧損,軍營竟成為統兵將領及地方官員發財致富的淵藪。於是,在京諳達、侍衛、章京,無不營求赴軍,那些自軍中而歸者,「無不營置田產,頓成殷富」⑥。嘉慶帝認為,這種軍營積弊,使得將吏「日以玩兵養寇為事」⑦,軍營大員「藉剿賊為名,稽延時日,不願蕆事」⑧,決心大加整飭。嘉慶四年十一月,以襄陽道胡齊崙經手湖北襄陽局軍需,私扣銀至二萬九千餘兩,任情饋送,嘉慶帝將其處死籍沒。對於「公然提用軍需正項,信任胡齊崙一人經理,恣意侵扣,實為首先作俑」的已故湖廣總督畢沅,革其子世襲職,對受賄的明亮、永保、慶成、鄂輝等領兵大員皆籍沒其家。在處理湖北冒功侵餉案件時,他又派員嚴核四川軍需虛實,「務使②《清仁宗實錄》卷39。
①魏源:《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四》。
②《清仁宗實錄》卷38。
③《清仁宗實錄》卷37。
④《清仁宗實錄》卷52。
⑤《清仁宗實錄》卷39。
⑥《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四》。
⑦《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四》。
⑧《清仁宗實錄》卷53。
領兵各員無利可圖,方能專心剿賊,以冀速蕆大功」①。他制定了「令各路糧台按旬開報,按月匯奏」的辦法,使軍餉支用的混亂情況有所糾正。
針對各路軍營無所統屬,將領各懷自私自利之心,爭功諉過之事不斷發生的情況,他授原總統四川軍務的勒保為經略大臣,賜以印信,規定所有各路帶兵大臣及陝西、湖北、河南督撫等悉受節制,「以一事權」②。為了賦予勒保更大的權威,嘉慶帝給予勒保「一面拿究,一面具奏」③不遵軍令貽誤重大軍情者的特權,同時,又授明亮、額勒登保為參贊大臣,「別領官軍,各當一路」④。
勒保制定了先籌川陝的用兵計劃,坐鎮四川,督率多路清兵,對起義軍圍追堵截。然而時過半載,據副都統福寧奏稱:「賊以脅從而日增..據川東北各府廳州縣稟報,多者萬餘,少者數千,其不知首逆姓名者,尚不知凡幾,新起之賊實多於剿除之數。」⑤這說明,起義軍不但沒有被消滅,聲勢反而越來越大。嘉慶帝遷怒於勒保,於同年七月,以「經略半載,莫展一籌」等罪名,將勒保逮問治罪,其經略事務以將軍明亮代之。不久,又以明亮行動遲延,將其免職。以都統額勒登保代之。
額勒登保系清軍中一員悍將,在清廷鎮壓苗民及川、楚、陝農民起義中,「戰績為諸軍最」①。他注重軍紀,其軍行經之地,民間竟能「無不安堵歡迎」②。特別是他自律甚嚴,胡齊崙一案,督撫將帥皆受其贈,獨額勒登保未受其饋,故被嘉慶帝選擇為經略大臣。
清廷耗帑數千萬,經歷數載而不能消滅起義軍,究其原因,撇開起義軍本身的原因不談,這與清軍各路將領及地方大員推諉塞責、畏縮避戰有很大關係。他們或者虛張聲勢,將義軍逐出管轄地段,而後粉飾奏報以塞責,或者以繞截為名,遠遠避開農民軍的鋒芒,而是以逐日向朝廷奏報起義軍的行蹤為事。當時流傳的「賊至兵無影,兵來賊沒蹤,可憐兵與賊,何日得相逢」說法③,正是清軍將領和地方大員畏縮避戰的真實寫照。河南巡撫景安尤其突出。他領兵駐紮南陽一帶,任務是堵截湖北起義軍進入河南,然而,他惟知遠避尾隨,從未和起義軍正面交戰,人皆呼之為「迎送伯」。嘉慶帝在確定了統兵大員之後,立即著手去貪懲懦,對圍剿不力的將吏加以懲處,以永保「縱賊」湖北,景安「縱賊」河南,宜綿、秦承恩「縱賊」陝西,英善、勒保「縱賊」四川,惠齡「縱賊」渡漢江的罪名,將景安、永保逮交刑部,擬重辟,秦承恩、宜綿遣戍伊犁,英善駐防西藏,惠齡降級調用。他又針對各地官員「皆自顧疆域,以逐出為邀功,從不肯實力痛剿」④的行為,借嚴懲之機,進一步明確了各省將吏防守圍剿之責,「責成各督撫將帥,各殲賊本境。倘有逸出鄰境者,即治以「縱賊之罪,其鄰省邊備不嚴者,即治以疏防之罪。」①《清仁宗實錄》卷53。
②《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四》。
③《清仁宗實錄》卷38。
④《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四》。
⑤《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四》。
①《清史稿》列傳344《額勒登保傳》。
②同上。
③《清仁宗實錄》卷37。
④《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2。
①清廷鎮壓農民起義歷久不能奏效的事實,使嘉慶帝認識到「誅之不可勝誅」的道理。他決定改變乾隆帝所實行的單純軍事圍剿政策,採取「除著名各首逆自當悉數殲擒、斷難寬宥外,其餘逼迫附和之眾,若有臨陣投降,悔罪乞命者,不妨剿撫兼施,以期解散賊黨」②的新政策。嘉慶四年正月,他詔諭天下,宣稱:「各路賊隊中之良民,如有能縛獻賊首,悔罪立功者,不但宥其前罪,尚可..格外邀恩。否則或潛行散去,或臨陣投降,亦必釋回鄉里,俾安生業。」③此後,他採取各種措施,把剿撫兼施政策付諸實施,其中重要的一條就是,優擢良吏,懲辦貪官酷吏。他親政後,立即抓住被清軍誘捕解京的起義軍首領王三槐供詞中「官逼民反」一句話大做文章。起初,他將義軍之起,歸諸於和珅的貪婪,在誅滅和珅後的上諭中說:「我國家百數十年來,厚澤深仁..百姓幸際昌期,安土樂業,若非迫於萬不得已,焉肯不顧身家,鋌而走險。總緣親民之吏,不能奉宣朝廷德意,多方婪索,竭其脂膏,因而激變至此。然州縣之所以剝削小民者,不儘自肥己橐,大半趨奉上司。而督撫大吏之所以勒索屬員者,不盡安心貪贖,無非交結和珅,是層層朘削,皆為和珅一人。而無窮之苦累,則我百姓當之,言念及此,能不痛心?」④不久,達州知州戴如煌,老病貪劣,屬下民怨沸騰,武昌府同知常丹葵,奉檄查緝時,株連無辜數千人,慘刑勒索,均被逮京治罪。與此同時,一些為官清廉、政聲卓著的官員,則被優擢任用。四川廣元縣知縣劉清、巴縣知縣趙華、渠縣知縣吳桂,均被越格保薦。事實證明,嘉慶帝之「害民之官必宜去,愛民之官必宜用」的決策,使那些久負清名的官員,在招降撫綏上,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廣元縣知縣劉清,被當地百姓呼為「劉清天」,早在嘉慶三年就曾為清廷誘捕了起義軍首領王三槐,僅劉清一人,在軍七載,即先後「招撫」起義者三萬餘人。對受撫民人的安置,是剿撫兼施政策成敗的關鍵。嘉慶帝深知,經過歷年戰火,許多地方室廬焚盪,田畝拋荒,受撫之民「欲返則無所歸,即歸亦無所食,其勢不得不託賊巢為棲身之所,藉盜糧為餬口之資。」①這樣,勢必使招撫成為空談。為了使「此番安集,即成永遠規模」②,他命劉清等悉心妥議,對他鄉流落者如何資送還農,失所無依者,如何編丁占籍。勒保曾於四川採取了撫恤難民,給資安插的做法,嘉慶帝對此深表讚許,認為這樣做,「使民生既獲安全,賊黨又可解散,為一勞永逸之計」③。繼而,他又以難民就撫之後,無家可歸,無地可種,即官給銀兩,只能贍給一時,並不能久安生計,在資糧用盡後,無以自存,「勢必故智復萌,仍為草竊之事」④為憂,提出撫綏三策:「或清查叛產;或量給流亡絕產;或①《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五》。
②《清仁宗實錄》卷38。
③同上。
④同上。
①《清仁宗實錄》卷39。
②《清仁宗實錄》卷41。
③《清仁宗實錄》卷58。
④《清仁宗實錄》卷53。
於南山老林墾荒,暫免升科。」⑤四年十月,嘉慶帝得知陝西終南山地區起義軍已被鎮壓,提出將綿延八百餘里的終南山山內老林,量加砍伐,其地畝撥給流民自行墾種,並要求根據山內地方形勢廣狹,或分建縣治,或設立廳署,安設營汛,移駐兵弁,加以管束彈壓。他以為,這樣即可使流民成為土著,各安本業,「有恆產必有恆心」,就可以從根本上解決招徠安撫的問題了。然而,嘉慶帝對起義軍的招撫詔諭,並沒有發生「聞風踴躍,爭先來歸」的預期效果。當時的情況是,「雖有招撫之空談,總未能收解散之實效」①。惱羞成怒的嘉慶帝嚴命各地將吏「必能剿而後可以言撫」②,如若起義人員拒降,則「惟有痛加剿殺,剗盡根株」③。
在嘉慶帝為平定白蓮教起義實行的各項政策中,其中最為毒辣的要數寨堡團練的堅壁清野政策。所謂「堅壁清野」,即並小村入大村,移平處就險處,深溝高壘,積穀繕兵,移百姓所有積聚,「實於其中。賊未至則力農、貿易,各安其生。賊至則閉柵登陴,相與為守」④。這種政策的實行,始於川、楚、陝農民起義初起時。當時一些地方將吏,針對起義軍流動作戰,隨時隨地得到人民的支持,而清軍疲於奔命,不能有效地鎮壓起義軍的情況,於湖北襄陽孝感的一些村市和長江沿岸的一些城鎮修築堡寨,取得成效。嘉慶二年將軍明亮上書朝廷,請令於農民起義軍最活躍的州縣修築堡寨,實行堅壁清野之策,但沒有得乾隆帝的批准。嘉慶帝親政後,歷經數月,經多方調整調度,仍不能置起義軍於死地,遂廣為推行堅壁清野政策。四年六月,他根據湖北孝感隨州寨堡團練、堅壁清野的經驗,肯定這是鎮壓農民起義的「良策」,命經略勒保等,於川、陝、河南等省各處,仿照辦理。同年七月,額勒登保繼任經略後,首先於川東、川北各地「扼險築寨,大者數千人,亦數百家,團練守御。」凡起義軍「所至俱有堡寨,星羅棋布」①。額勒登保又令陝、楚「曉諭修築」。額勒登保大力推行堡寨團練,受到嘉慶帝嘉獎,令各地從速推行。繼而那彥成、松筠、檯布、長麟推行於陝甘,而後書麟、吳熊光行之於湖北。「先後三四載,堡寨告成」②。嘉慶五年,由於川東、川北堡寨團練的推行,起義軍的活動遇到了極大困難,他們被迫離開川省,轉戰陝甘。嘉慶帝指斥陝甘督撫推行堡寨團勇不力,明確規定:「自後以剿捕責成領兵將帥,而團練守御則責成督撫」③,嚴令「陝甘、湖廣督撫嚴飭所屬:山地則扼險結寨,平地則掘壕築堡。其團練防守有效者保奏,違者罪之」④。面對起義軍不斷發展壯大的現實,他深感八旗、綠營及所募散勇之不得力,亦感兵力不敷調用,於是,在極力推廣「扼險築寨」、「掘壕築堡」時,提倡團練鄉勇,企圖節省養疲兵、募散勇之資,收事半功倍之效,命令各省督撫⑤《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五》。
①《清仁宗實錄》卷41。
②《清仁宗實錄》卷58。
③同上。
④賀長齡輯:《皇朝經世文編》卷89,龔景翰《堅壁清野議》。
①《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五》。
②《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四》。
③《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五》。
④《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五》。
「聚集壯健,結隊保守,賊至則合力迎御,賊去則仍安生業。」⑤為了提高鄉勇的戰鬥力,後來他又要求各地對鄉勇「勤加操練」,「團而不散」⑥。為了刺激鄉勇頭目更積極地為清皇朝效力,他力改軍營中「臨陣輒令鄉勇居前,綠營兵次之,滿兵、吉林、索倫又次之。..及戰勝,則後隊弁兵又攘以為功,而衝鋒陷陣之鄉勇反不得與」的情況,令各地將吏「嗣後鄉勇有功,一例保奏,陣亡一例議恤」⑦。「寨堡團練」的堅壁清野政策,給川、楚、陝白蓮教大起義帶來嚴重影響,極大地削弱了起義軍賴以縱橫馳騁、機動靈活地打擊敵人的基礎。因為它割斷了起義軍與廣大貧苦農民的密切聯繫,使起義軍在人員的補充、糧秣的供給等方面產生了極大的困難。而各地鄉勇、團勇或為清軍查詢道路,遞送情報,成為清軍耳目;或「百十成群,乘夜劫營」,成為清軍的別動隊①。起義軍處處遭受打擊,日夜不得安寧。自堅壁清野政策實行後,白蓮教大起義高漲的形勢急轉直下,「五年以前,賊勢之熾者,以其到處裹人,脅從日眾,搶掠民食,因糧於我也。自堡寨之議行,民盡依險結寨,平原之地,亦挖壕築堡,牲畜糧米,盡皆收藏其中,探有賊信,民歸寨堡,憑險據守。賊至,無人可裹,無糧可掠,賊勢自衰矣」②。由此足見堅壁清野對川、楚、陝白蓮教大起義的巨大影響。
嘉慶帝親政後實行的一系列新政策,使起義軍受到嚴重挫折。嘉慶五年下半年,許多著名的起義軍領袖相繼被捕或戰死,義軍不得不向川、楚、陝三省交界處的南山、巴山老林處轉移,依託巴山老林堅持鬥爭。嘉慶六年二月,列名懸賞起義軍領袖徐天德、王廷詔、高二(即高天升)、馬五(即馬學禮)、高三(即高天德)等。此時,經略額勒登保、參贊德楞泰又率軍對起義軍實行分路圍剿,起義軍面臨的局勢更加險惡。不久,王廷詔被俘,接著徐天德、馬學禮、高天德等人或戰死,或被俘。至嘉慶六年六月,起義軍活動的地區僅局限於川、楚、陝三省交界的老林寨堡狹小的地區,人數劇減至二萬四千餘人。但是,起義軍並沒有放下武器,他們出沒於叢山老林,游擊於清軍力量薄弱地帶,「陝剿急則入川楚,楚剿急則入川陝」③。他們前赴後繼,「即殲斃首逆,而去一人,復立一人」①。為了迅速殲滅起義軍,嘉慶六年六月,經略、參贊於陝西平利舉行會議,決定由德勒泰由西南逼攻,額勒登保由東北邀擊,會剿於三省交界處。德勒泰在圍剿中,分選兵勇,冒起義軍服色、旗號,使用受招撫的起義軍為嚮導,「或佯與合隊,或趁夜襲營」②。起義軍被內外夾攻,損失更為慘重。至嘉慶六年十月,起義軍僅餘一萬多人。急於求勝的嘉慶帝限令於六年冬將起義軍悉數殲滅。但是,這個計劃並沒有實現。嘉慶七年正月,活動於川北的起義軍領袖苟文明聯合其他零散隊伍,積聚二千餘人,渡嘉陵江上游之略陽河進入川東。自認已穩操勝券的嘉慶帝因勞師糜餉、曠日持久不能成功而大動肝火,憤而將額勒登保奪爵革翎,⑤《清仁宗實錄》卷64。
⑥《清仁宗實錄》卷63。
⑦《聖武記》卷9《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四》。
①嘉慶帝鎮壓白蓮教起義利用的地方武裝中,有團勇與鄉勇之別。
②嚴如煜:《川省邊防備覽》卷12《策略》。
③《聖武記》卷10《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七》。
①《聖武記》卷10《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七》。
②《聖武記》卷10《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七》。
七年五月,又將額勒登保革職留任,令其「遍訪將士,獻擒渠之計。並懸重賞賜募。..限六月內滅賊」③。在清軍全力壓迫下,至七年十一月,起義軍的著名領袖大部分已戰死和被俘,零星起義軍千餘人只能分散活動於叢林中。嘉慶七年十二月,經略、參贊會同川督、陝督、湖督,以大功勘定,用黃布朱里折六百里馳奏,嘉慶帝立即「祭告裕陵,宣示中外」,論功行賞,大封領兵將帥、地方大吏。他雖以大功底定宣示中外,並沒有立即撤兵罷戰。他深明「一賊不盡,皆可滋蔓」的歷史教訓,指示經略、參贊「毋遽來京」,諸帥亦屯兵險要,窮追殘存的起義軍。至嘉慶八年七月,額勒登保等奏報三省肅清,大批清軍開始撤離。不久,起義軍餘部趁清軍紛紛撤離之機,突出老林,四出活動,而大批被裁撤鄉勇與起義軍的聯合,使已瀕臨失敗的白蓮教大起義大有重振雄威的勢頭。這時,起義軍人數雖不多,然而,他們皆歷經百戰之餘,有豐富的經驗,且「具悉官軍號令及老林徑路,忽陝忽川,忽聚忽散」①,而清軍「分軍遏之則不利,大隊趨之則兔脫,僅餘二、三百賊,而三省不得解嚴」②。地方大員一時束手無策。九年,嘉慶帝只好再次派遣還朝不久的額勒登保以欽差大臣赴陝,會同德勒泰再次圍剿起義軍。直至九年九月,各路皆報肅清。但是,即使在此後,起義軍餘部的活動仍在進行。嘉慶十年五月,起義軍的最後一個領導者王世貴犧牲,標誌著起義的最後失敗。歷時九年,遍及五省的白蓮教農民大起義被殘酷地鎮壓下去了。嘉慶帝為了鎮壓起義,先後調集了十六個省的兵力,耗費白銀二萬萬兩,相當於清政府五年財政收入的總和。清政府在鎮壓起義軍時,被擊斃的一、二品高級將領二十多人,副將、參將以下軍官四百多人。清政府的武裝力量因而受到極大削弱。從此,這個皇朝走向衰落的趨勢益發不可遏止。
嘉慶帝竭盡全力剛剛把白蓮教大起義鎮壓下去,東南海疆警報迭起。福建同安人蔡牽領導的起義軍,自嘉慶五年(1800)即發難於閩浙沿海,力量日益壯大。嘉慶九年起義軍連■八十餘艘,進入福建沿海。冬,蔡牽聚集戰船百餘艘率眾二萬有餘進攻台灣,自號鎮海王。這時,白蓮教起義已被鎮壓,嘉慶帝立即增強了對蔡牽起義軍的鎮壓,至嘉慶十五年二月,蔡牽領導的東南沿海人民起義最後失敗。
東南海疆的警報剛剛解除,嘉慶十八年(1813),對清朝造成更大政治威脅的林清、李文成領導的天理教農民起義又爆發了。嘉慶十八年九月初七日,三千名起義軍攻破河南滑縣縣城,殺死知縣強克捷,於獄中救出李文成,並推他為起義領袖。直隸之長垣、東明,山東之曹州、定陶、金鄉等地農民紛起響應,殺官圍城,勢如烈火。與此同時,變生肘腋,禍起蕭牆。九月十五日,由林清組織的京畿附近的天理教農民起義軍二百多人,由宣武門潛入內城,其中八十多名起義軍突入禁門,至大內。當時,嘉慶帝正在熱河行圍。變起,宮內一片驚慌。留京王大臣率禁兵至,突入大內的起義軍勢孤力單陷於失敗。嘉慶帝得到消息,驚恐萬分。十七日下詔罪己,譴責諸臣「因循怠玩」,「致釀成漢唐、宋明未有之事」①。諭令新任步軍統領英和於京城及近畿大肆搜捕,「其三品以下官員以及軍民鋪戶人等俱著逐戶挨查,除婦女不③《聖武記》卷10《嘉慶川湖陝靖寇記七》。
①《聖武記》卷10《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八》。
②《聖武記》卷10《嘉慶川湖陝靖寇記八》。
①《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1。
查外,丁男按名點驗」②。同日,林清於北京郊區的黃村被捕。十九日嘉慶帝還宮,在瀛台親訊林清及內應太監,「皆磔之,傳首畿內」③。在大力捕殺近畿農民起義軍的同時,他重新大規模調兵遣將,布置對直、魯、豫農民起義的圍剿。十九年正月,在清軍圍剿中,天理教農民起義失敗。
嘉慶一朝,人民的反抗鬥爭幾乎沒有停止過。嘉慶帝雖然把農民起義血腥鎮壓下去了,但是在農民起義的不斷的沉重打擊下,嘉慶帝統治的皇朝變得虛弱、精疲力盡。
②《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1。
③《聖武記》卷10《嘉慶畿輔靖變記》。
第四節 抑制英國入侵,嚴禁鴉片輸入
嘉慶帝在當政的二十多年中,除了著力於內政的整飭和全力撲滅農民起義而外,由於西方資本主義勢力的東侵,他也不得不處理棘手的同資本主義國家的關係問題。
嘉慶十年(1805),英國「護貨兵船四隻來廣」,並帶來英王書信,信中表示要以兵力「幫同緝捕」起義軍。嘉慶帝對英國此舉表現了高度的警惕,諭令粵督倭什布嚴密防範:「護貨兵船向來必有灣泊處所,總當循照舊規,勿令任意越進為要。」①他又命即將到任的粵督那彥成,「修明武備,整頓營伍..以懾外夷而靖海疆」②。至於英王文書中表示的以「兵力幫同緝捕」起義軍的意向,他明智地加以拒絕,表示:「海洋地面,番舶往來,原應內地官兵實力查緝,焉有藉助外藩消除奸匪之理?」③嘉慶十三年九月,英國又藉口幫助澳門葡人抵禦法國,將帶有炮械火藥的兵船四隻灣泊香山縣屬雞頸洋面,英兵三百名,公然於澳門登陸,占據澳門東西炮台。後來,英艦見廣州毫無準備,竟將兵船駛進澳門,停泊黃埔,又駕坐三板船至省城外,總兵黃飛鵬開炮轟斃英兵一名,傷三名,英軍被迫陸續撤退。嘉慶帝接到奏報十分重視。為此,他嚴正聲明,葡人與法人互相爭殺,是它們之間的事,「中國並不過問」。但是,「中國外藩自有一定疆界,試思中國兵船從無遠涉外洋,向爾國地方屯紮之事,而爾國兵船輒敢駛進澳門登岸居住,冒昧已極!」④他一針見血地揭露英國入侵的目的說:幫護葡人也好,效力「天朝」也好,統統不過是藉口,究其真實動機不過是「爾國夷人見西洋人在澳門貿易,趁其微弱之時,意圖占住」⑤。他嚴正警告英國侵略者:「即速撤兵開帆」,「若再有延挨,不遵法度,則不但目前停止開艙,一而即當封禁進澳水路」,「並當調集大兵前來圍捕」①。同時,他又以五百里的特急諭令,命粵督吳熊光:「邊疆重地,外夷竟敢心存覬覦,飾詞嘗試,不可稍示以弱。」「當密速調派得力將弁,統領水陸官兵,整頓豫備,一有不遵,竟當統兵剿辦,不可畏葸姑息,此事於邊務夷情,大有關係。」②而粵督吳熊光、粵撫孫玉庭「唯鰓鰓於數十萬稅銀,往復籌計,其於防備機宜,全未辦及。」他申斥吳熊光、孫玉庭「懦弱不知大體」。他認為,一個國家的邊防重地「任令外夷帶兵闌入,占據炮台,視為無關緊要,不知有何事大於此事者?」③嘉慶帝將嚴重失職的吳熊光革職,並於十四年三月將其遣戍伊犁,孫玉庭革職罷歸。英國侵略者面對戒備森嚴的廣東海防,只好「開帆遠去」。十四年,貿易季節來臨時,嘉慶帝指示粵督百齡:英吉利「素性強橫詭詐」,「於本年該國貨船到時,先期留心偵探,如再敢多帶夷兵欲圖進口,即行調集官兵相機堵剿。」④①《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7。
②《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7。
③《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7。
④《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8。
⑤《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8。
①《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8。
②《清代七百名人傳》第二編《吳熊光傳》。
③《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8。
④《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9。
以上情況表明,嘉慶帝對來自西方的侵略者保持了高度的警惕,實行了堅定明確的抵禦政策。
其後,英國護貨兵船仍不遵定製,不僅不停泊外洋,有時甚至將兵船駛至虎門。十九年二月,嘉慶帝令粵督蔣攸銛:「嗣後所有各國護貨兵船仍遵舊制,不准駛近內洋。貨船出口亦不許逗留,如敢闌入境地,即嚴加驅逐,儻敢抗拒,即行施放槍炮,懾以兵威。」⑤同年,他批准了蔣廷銛提出的防閒策,對中外貿易交往作了以下規定:嚴禁民人私為夷人服役;洋行不得搭蓋夷式房屋;鋪戶不得用夷字店號;清查商欠不得濫保身家淺薄之人承充洋商;不准內地民人私往夷館。在加強廣東方面防備的同時,對居住京師的外國人也加強了管理。當時,在京師充當欽天監監正、監副,以及在內閣充當翻譯的外國人計十一人。十六年,嘉慶帝飭令其中四人回國,對仍居留京師的七人,採取措施對他們的行動加以限制。這些防範措施,是在英國兵船屢犯廣東之後採取的,因而具有正當的防衛性質。
對於從乾隆朝以來已逐漸成為社會公害的鴉片流毒,嘉慶帝是主張嚴加禁止的。他對鴉片流毒造成的危害有清醒的認識。嘉慶十五年(1810),廣寧門巡役查獲身藏鴉片煙六盒入城的楊姓煙販。嘉慶帝在諭令中指出:「鴉片煙性最酷烈,食此者能驟長精神,恣其所欲,久之遂致戕賊軀命,大為風俗人心之害。」①他根據當時「嗜食者頗多,奸商牟利販賣接踵而來」的嚴重情況,採取一系列嚴厲措施加以禁止。嘉慶十五年三月,為嚴斷鴉片流入京城,除令崇文門稅務機構於所屬口岸稽察外,他又令「步軍統領五城御史於各門禁嚴密訪查,一有緝獲,即當按律懲治,並將其煙物毀棄」②。為社弊清源,他命閩、粵督撫「關差查禁」,「毋得視為具文,任其偷漏」③。嘉慶十六年,錢楷在上書中提出:「外洋鴉片煙入中國,奸商巧為夾帶」,「請飭閩粵各關監督並近海督撫,嚴督關員盤檢,按律加等究辦。內地貨賣一經發覺,窮究買自何人,來從何處,不得含糊搪塞,將失察偷漏監督、委員及地方官一體參處,務使來源盡絕,流弊自除」④。嘉慶帝採納了錢楷的建議,諭令沿海督撫認真察辦。十八年七月,他「申禁私販鴉片煙,定官民服食者罪」①。二十年,粵督蔣攸銛等「請於西洋貨船到澳門時先行查驗,並明立賞罰」②,嘉慶帝立即准其實行。他在批覆中指出:「鴉片煙一項流毒甚熾,多由夷船夾帶而來,嗣後西洋貨船至澳門時,自應按船查驗,杜絕來源。」③此外,嘉慶對外商偷運白銀出洋問題亦高度重視。十九年,蘇勒額奏稱:洋商每年將內地足色銀兩私運出洋,復將低潮洋錢運進中國,任意欺矇商賈,以致內地銀兩漸形短絀,請嚴加禁止白銀出洋。嘉慶帝認識到,若將內地銀兩每年偷運出洋百數十萬,歲積月累,於國計民生均有關係,命令粵督立即查明每年洋商偷運白銀出洋的實數,訂立章程,嚴密禁止。嘉慶帝對鴉片的嚴厲禁止,在當時是具有積極意義的,它對道光朝的禁菸運動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嘉慶二十五年(1820)七月,嘉慶帝在西部邊陲不斷傳來的張格爾叛亂的報警聲中,黯然病逝於避暑山莊,享年六十一歲。葬昌陵,廟號仁宗。
⑤《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2。
①《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0。
②《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0。
③《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0。
④《清史稿》卷359,《錢楷》。
①《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1。
②《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3。
③《十二朝東華錄(嘉慶朝)》卷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