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十八章湯斌
湯斌,字孔伯,號荊峴,晚號潛庵,河南歸德府睢州(今睢縣)人。清朝著名的清官與理學名臣。
第一節為民解憂的四品道員
湯斌生於明天啟七年(1627),父名祖契,號贈公,曾官陝西按察司副使。湯斌從小聰明,刻苦自勵。八、九歲時有耆儒王獲嘉開塾講小學,「人皆憚其嚴正」,湯斌「獨侍坐終日無倦容」,因而時人皆謂其「真大器」。他除讀書外別無嗜好,曾經借他人書「篝火讀達旦,率以為常」①。這時正值明末社會極度動盪之際,明崇禎十五年(1642),李自成率領農民軍攻入河南,兵臨睢州。在城北郭就讀的湯斌聞訊急歸,而睢州城已被農民軍攻下,在動亂之中,斌母趙氏「被執不屈死」②。湯斌悲痛不已,乃隨父離家避難河北。繼而南下,寓居浙江衢州(今衢縣)。他讀書山中,「益自刻勵」。四年後,即清順治二年(1645),清兵平定江南,他隨父歸里。五年舉於鄉。六年會試中式,又三年,即順治九年成三甲第一百六十七名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時年二十六歲。功名獲得後,他益加刻苦,「邸舍蕭然,不蔽風雨,每入館一仆一馬,簞瓢疏食,坐一室竟日讀書,不妄交遊。於文藝外,即沈潛易理,究心聖賢之學」①。在探求諸學中,他尤致力於哲理的思索,而對宋明理學興趣最大,順治十一年授國史院檢討。
湯斌學問博洽,遇事直言敢諫。當順治帝下詔求言,議修《明史》時,他於十二年二月應詔陳言,建議廣搜先代遺書及明末死難諸臣事跡以修《明史》。疏上,下所司議,引起了強烈反響。內院大學士馮銓、金之俊等皆「不悅」,攻擊他「誇獎抗逆之人,擬旨嚴飭」②。當時不少人擔心他自招罪戾。其實湯斌意在表彰忠義,「昭示綱常於萬世」,為鞏固清朝統治服務。這點卻被聰敏異常的少年天子順治帝看得一清二楚。順治帝特於夜半召湯斌至南苑,「溫語久之」,不僅未加懲治,反而以其「為可大用」。
當時府、道多缺員,順治帝很想在吏治改革上下一番功夫。他認為「京官習知法度,外官諳練民情,內外揚歷,方見真才」③,決心把外官內轉與京官外任的嘗試進行下去。九月,特諭吏部:「翰林官員簡擢中秘,習知法度,今用人孔亟,必得文行兼優者,以學問為經濟,庶能飭法惠民,助登上理。」於是親自裁定十八名「品行清端,才猷瞻裕」者,各照外轉應得職銜升一級用,「遇缺即補」④。湯斌即其中之一。
順治十三年二月,湯斌補授潼關道副使,這是以監督府縣為專責之官。
潼關地處交通孔道,是兵家必爭之地,自明末戰亂以來,社會凋敝。當時正值清朝用兵緊急之時,這裡「徵發四至」①,「供應轉輸之繁,官吏科斂以辦軍需,民不堪命」,「民逃匿十二、三」②。面對殘敗的現實,湯斌到任之後,首先下令凡大軍經過一律遣人迎之境外,約束其不得入城。令下後,「皆肅①《湯潛庵先生斌傳》,載《碑傳集》卷16。
②彭紹升:《故中憲大夫工部尚書湯文正公事狀》,載《碑傳集》卷16。①《湯潛庵先生斌傳》。
②《湯文正公傳》。
③《清世祖實錄》卷93。
④《清世祖實錄》卷93。
①《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載《碑傳集》卷16。
②《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載《碑傳集》卷16。
然,無敢犯者。屬吏亦皆兢兢奉法」③。不久,總兵官陳德率兵二萬調往湖南,經潼關時欲逗留不走。湯斌感到二萬人坐食地方勢難支撐,但讓軍隊離開須以車送而不能強遣,遂與陳德商量。陳德提出要車五千輛。湯斌馬上答覆說:陳將軍實用二千,其餘待以銀折算交付。於是暗中遣人租車二千輛,大部置河床上隱蔽,而對陳德說,車少未能如數租到。陳德說:不足的我自己租,何不把租金給我。湯斌說:可以。但須讓兵士坐上租來的車先走,最後看缺多少車,再折算銀兩。陳德遂傳令集合。湯斌乃坐關門之上連夜親自指揮,令軍士依次登車,坐滿十輛即發遣出關。同時令藏匿之車齊集使用。至翌日凌晨四鼓,二萬兵眾便全部登車出關而去,不剩一人。湯斌遂於關門外設祖道準備為陳德餞行,遣人請陳將軍出。陳德這才大吃一驚,他急欲追還軍士。湯斌從容地說:「吾民駕牛裹糧十餘日,一散不可復聚。且軍已出關,不得入也。」④陳德無可奈何,倉皇離去。該軍到洛陽不久便發生兵變,焚殺擄掠造成不少危害,潼關卻安然無事。
次年,潼關一帶早春無雨,乾旱嚴重,小麥絕收。按例春夏兵餉要支付小麥,這時麥價昂貴高於谷價,湯斌建議以倉谷代替,將軍卻以將要兵變相拒絕,督撫怕兵變而加緊向民間征麥。湯斌說:「民且飢死,獨不能變乎?兵有變吾自任之。」①於是,頒發倉谷充兵餉,並向軍隊保證:「今歲無麥食此,明年將補支若麥,而以谷價償。」對此,將士均表滿意。因而「關西數千里麥征悉停,兵民賴之」②。湯斌在潼關道副使任上效率甚高,出現「訟無留獄」。他除了嚴加約束兵將不許騷擾地方外,還「設保甲、行鄉約、建義倉、立社學」③,以安定地方。不到三年,流民數千戶回歸家園。湯斌實心為民任事,也贏得了民眾的愛戴。一次,他勘荒遇雨避於大樹之下,過後「民以朱欄護樹,時人比之甘棠」④。這是對他政績的由衷肯定與讚美。
順治十六年,湯斌轉江西嶺北道參政。調令一下,他便攜帶二仆奔上了千里征途。經河南時,他便道省親,見父已病,因未蒞任不能滯留,便又懷著懸念之心匆匆上路。嶺北道地處江西南端,轄贛州、南安(今大余縣)二府,地廣山深。明舊將李玉廷稱通海侯,率所部萬餘人,於雩都山一帶堅持抗清鬥爭,局勢動盪不寧。湯斌到任後,抓緊治理地方,「甫三日清積案八百餘」⑤。同時致書李玉廷進行招降。此時,鄭成功、張煌言海上抗清聯軍攻入長江,圍困江寧(南京)。他們秘密遣使至贛州與李玉廷聯繫,爭取呼應。不久,湯斌接到李玉廷受撫投降並約定降期的回音,但同時也查獲了鄭成功派來與李玉廷聯絡的使者,得悉李玉廷打算借詐降之機,攻陷無備的南安府城。湯斌立即將使者交與江西巡撫蘇宏祖,並緊急報請移兵守南安以防不測。果然,李玉廷舉兵來襲南安,見有防備,急忙撤去。後經清軍數月追捕,終於剿滅其眾。
嶺北兵患消除之後,湯斌念父病亟憂慮成疾,特請假歸省。督撫挽留無③《湯潛庵先生斌傳》。
④《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
①《故中憲大夫工部尚書湯文正公事狀》。
②《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
③《故中憲大夫工部尚書湯文正公事狀》。
④《湯潛庵先生斌傳》。
⑤《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
效,為其惋惜。按清朝慣例,外官因事因病請假離任,等於斷送了升官的前途,因為沒有特薦,一般難以再次起用。這時督撫「欲令權宜,以終養請」,即謊報以獨子身份離任奉養年老親人,以終天年。湯斌因有十六歲的異母弟,不同意此議說:「奈何以此欺吾君也?且謂無兄弟而歸,吾父必不樂。」①於是,以病具呈乞歸,三院皆不同意。湯斌遂再次具文稱:「某母趙氏壬午殉難最慘,已負終天之恨。前赴任時便道歸省,某父抱病。馬首南馳,方寸已亂,留之終無益於地方。且老父聞某病,病必劇。是某貽誤嚴疆不可為臣,病貽親憂,不可為子也。」②情詞懇切。於是,獲准以病離職歸家養親,時年三十三歲。從此,他二十年間無聞於宦海。
①《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
②《湯潛庵先生斌傳》。
第二節 精通理學的「博學鴻儒」
湯斌歸里之後,精心侍奉老父,孝敬繼母,順承顏色,周到備至。康熙三年(1664)四月,父病逝。五年七月服喪期滿,九月便慕名前往河南輝縣蘇門山拜謁知名學者孫奇逢。孫奇逢,字鍾元,河北容城人。清初,因鄉園被圈占而移居河南。他屢征不起,隱居講學夏峰,人稱他為「夏峰先生」。他是調停於程朱、陸王,即主觀唯心與客觀唯心之間的哲學家、思想家。湯斌執弟子禮從其學習,時年四十歲。第二年學成回鄉。康熙八年(1669)與同道立志學會,建繪川書院。宣稱「所講以身心性命綱常倫理為主,其書以四書、五經、孝經、小學、濂、洛、關、閩、金溪、河東、姚江諸大儒語錄及通鑑綱目、大學衍義等書為主。」①這是熔程朱、陸王之學於一爐的理學,而以程朱學派主張為主。但他不屑於程朱學派的「相尚以偽」②,認為「人事外豈復有天下,不盡人事便是違天」③,主張盡人事。即所謂「居敬窮理,躬行實踐」④,忠於職守,言行一致。於是徒眾日多,聲名遠布。
康熙十七年二月,開博學鴻儒科,左都御史魏象樞以「學有淵源,躬行實踐」,副都御史金鋐以「文詞淹雅,品行端醇」⑤,一致推薦湯斌。湯斌應召,單車就道,進京赴試。「至則僦僧舍以居。生平故舊之在顯要者絕不相聞。」次年,試為一等第十八名,授翰林院侍講,參與修纂《明史》。從此受康熙帝寵遇而不斷升遷。二十年二月,充日講起居注官,六月,充浙江鄉試正考官,尋轉翰林院侍讀。二十一年六月,命為《明史》總裁官。二十二年,命直講筵,纂修太宗文皇帝與世祖章皇帝聖訓。這時他益加自勵,「每日昃輒正襟端坐,潛思經義。比入講,敷陳詳切,務以誠意動上聽」⑥。不久,遷左春坊左庶子。二十三年二月,升為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充《大清會典》副總裁。
①《湯文正公全集》,《志學會約》。
②《湯文正公全集》卷2《答陸稼書書》。
③《湯文正公全集》卷2《語錄》。
④《湯潛庵先生斌傳》。
⑤《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⑥《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
第三節 廉潔奉公的江寧巡撫
康熙二十三年五月,江寧巡撫出缺。六月下旬,康熙帝於北巡途中聽扈從學士以九卿所會推員缺請旨時,沉思良久之後,親自提名說:「朕觀學士湯斌質樸耿直,與爾等同衙門,爾等以為何如?」有說「質直能事」者,有說「人品優長,平昔寡交」者。康熙帝說:「道學者必在身體力行,見諸實事,非徒托之空言。今視漢官內務道學之名者甚多,考其究竟,言行皆背。如崔蔚林之好事,居鄉不善,此可雲道學乎?朕觀湯斌頗有實行。」並感慨地說:「精通道學自古為難!」提倡道學的康熙帝看到,在道學家爭相競偽之中,湯斌畢竟有與眾不同之處。他說:「朕聞湯斌曾與河南姓孫之人相與講明,如此尚於道學相近。且湯斌前典試浙江,操守甚善,著補授江寧巡撫。」①九月,湯斌赴任前陛辭。康熙帝說:「朕以爾久侍講筵,老成端謹,江蘇為東南重地,故特簡用。居官以正風俗為先,江蘇風俗奢侈浮華,爾當加意化導。移風易俗非旦夕之事,從容漸摩,使之改心易慮,當有成效。錢糧歷年不清亦須留意。爾在內閣曾看章疏,在外督撫凡錢穀刑名大事多有舛錯,致令駁察。爾到地方尤當留意。近日江南吏治稍稍就理,爾能潔己率屬,自然改觀。」在受命之際,湯斌心中非常清楚,這些都是江南向來難以解決的問題,他特為請示說:「地方之事,臣未受任,何敢妄奏。據平日所聞,江蘇賦額繁重,歷年不能全完,新糧舊欠一時並征,官民交困。不知作何區處為善?」康熙帝說:「賦額久定,但當清厘耳。」①特賜湯斌白金五百兩、表里十端、鞍馬一匹。湯斌臨行前遵旨入見,康熙帝撤御饌賜之,又賜御書三軸,並說:「今當遠離,展此如對朕也。」②當時,康熙帝即將啟程南巡,湯斌遂急速赴任。到任未幾日,康熙帝便抵達長江岸邊。湯斌同眾官至江北迎駕,隨至蘇州後,康熙帝諭湯斌等說:「向聞吳閶繁盛,今觀其風土,大略尚虛華,安佚樂,逐末者眾,力田者寡。遂致家鮮蓋藏,人情澆薄。為政者當使之去奢返樸,事事務本,庶幾家給人足,可挽頹風。漸摩既久,自有熙皞景象。」③第二天,康熙觀覽蘇州惠山,又傳諭湯斌說:巡行所需之物「皆自內府儲備,秋毫不取之民間。恐地方有不肖官員借端妄派,以致擾害窮民,爾其加意嚴察。如有此等,即指名題參,從重治罪。其沿途供役縴夫及聞朕巡行至此遠來聚觀百姓,恐離家已遙,不能自歸,爾逐一詳察,多方區畫,令其還家。爾巡撫率布政使即從此回,料理此等事,不必前送。」湯斌回奏說:「此番皇上巡行,所過地方錢糧盡行蠲免,凡需用諸物並不派取民間,又賞齎沿途窮苦人民,恩恤耆老,百姓莫不歡呼踴躍,引領以望皇上速臨。至地方各官,臣已行嚴禁。」又說,「沿途供役縴夫已給工食。其人民願睹天顏,從遠方來者,亦各自備資給,無煩聖慮。皇上巡幸江南等處,實千載奇逢,臣願送駕渡江始回,令布政使章欽文先還。」他一再懇奏,康熙帝方允其請。康熙帝又說:「蘇州鄉官汪琬原系翰林,為人厚重,學問優通,且居鄉安靜,不預外事,因此特賜御筆手卷①《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
①《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二年九月初七。
②《湯潛庵先生斌傳》。
③《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七、二十八日。
一軸,爾遣人付與。不必令其來見,著即在家謝恩。」①湯斌遂扈從至儀征,獲賜御書一軸及狐腋蟒服而奉命還署。
前一年,江南淮揚一帶水災,前任江寧巡撫余國柱曾上奏說:「水退,田可耕,明年當征賦。」②湯斌蒞任後遣員測查,田地大部仍然水淹,而水退之田亦未耕種,特奏請免賦。部議令再勘查。湯斌仍如實上奏,遂停止征賦之議。
江蘇地區田賦繁重,歷年拖欠不清。地方官多因徵收不力,上任不滿一年便被罷職而去。所以官員多不自愛,赴任後即極力搜刮肥私,而上官多抓其把柄索賄,因此,侵吞公款而被拘禁者累累。湯斌針對這種弊端告誡下屬說:「今與若更始,苟稱職吾不吝薦引,即不能,以考成罷歸,猶得完身名,守墳墓。奈何目坐堂皇引前官妻子對簿勘產,反蹈若為?」又告誡司道郡守不得向屬吏索賄。他為整頓吏治,先後奏劾了有貪酷劣跡的蘇州、揚州知府及句容、宜興、如皋、睢寧、江都、金壇等縣知縣。而對廉法奉公者極力加以保護。如常州知府祖進朝,因失察屬吏被降調,他奏請留任,部議不准。康熙帝特發諭旨說:「祖進朝既經巡撫湯斌保奏清廉,可從其請,仍留原任,以勸廉吏。」③這時,吏部正進行行取之法,即從有政績的知縣中選授御史。湯斌疏言:「行取定例必錢糧胥完,而蘇州、松江二府賦重役繁甲於天下。銓選得此,輒謂遷擢難期,頹然自放,或竟罔顧官箴。臣受任巡撫,首以察吏安民為念,遍告屬員,聖上知人之明出自天授,苟能潔己愛民決不至久沉下位,故一時守令爭取擢磨,操守廉潔,政績表著者,實不乏人。然錢糧則萬萬不能十分全完,蓋勢處其難,智勇才力俱困。今若拘成例,勢必以僻壤小邑易於藏拙者塞責,未足以光巨典。」他以吳縣知縣劉滋、吳江知縣郭琇「廉能最著」,請求行取,「以勵循良。俾繁劇與兩邑相符者,亦知有登進階,相率奮勉。」但疏下部議,仍以此二人都有錢糧未完之事,不予選授。最後,康熙帝下旨說:「湯斌既稱為廉能最著,准其行取。」①由於湯斌積極努力,於是「除耗羨、嚴私派、清漕弊、汰蠹役、行保甲、革鹽商羨費。一切皆以身先,屏絕請託。」②革除弊端、澄清吏治已見成效。
康熙二十四年四月,湯斌針對蘇松等地賦額繁重,自康熙十八年以來,「異常災荒,逋欠獨多」,民「剜補無術」,一時難以征齊的實際,特上疏請求於二十四年起分年帶徵,以使「官免畏顧考成,挪新補舊之弊,民免累日並比,荒廢農桑之苦」③。他經過認真考察之後,又上疏詳細分析了「土隘人稠」的蘇松兩府,「田不加廣而可當大省百餘州縣之賦,民力所以日絀」,「逋賦難清」的情形,指出官員顧惜功名,為完欠賦,多生「輾轉苟且之計」,造成「種種弊竇莫可究詰」,請求「將蘇松錢糧合盤打算,各照科則量減一、二分,定適中可完之實數,無存過重必欠之虛額。再將科則稍加歸併,使簡易明白便於稽核」④。同時,他又接連上疏奏請蠲免蘇、松等七府州十三年至①《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七、二十八日。
②《清史稿》卷265《湯斌傳》。
③《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①《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②《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
③《湯文正公全集》,《潛庵先生疏稿》。
④《湯文正公全集》,《潛庵先生疏稿》。
十七年未完銀糧,淮、揚二府十八、九年災欠,宿遷九厘地畝款項及缺額丁糧,以及請將邳州未完錢糧緩至十年後分年帶徵,均下部議行。其中宿州的所謂九厘地畝款項,即明萬曆以來的三餉加派,至此才最後解除。
這年秋,淮、揚、徐三府水災,湯斌將蠲賑事宜及緊急救災措施上奏,請發帑銀五萬兩以購買湖廣之米賑濟災民。同時,咨請漕運總督徐旭齡、河道總督靳輔分賑淮安,他親往清河、桃源、宿遷、邳、豐諸州縣察賑。康熙帝准其奏並特命戶部侍郎素赫往助督賑。
湯斌在澄清吏治、調整額賦的同時,作為一個封建衛道士,他為整頓所謂澆薄的風俗,端正人心,不遺餘力。他命令各州縣建立社學,宣講《孝經》以及康熙帝聖諭,倡導禮義廉恥。他禁止婦女遊冶、少年輕生好鬥的所謂「打降」活動,胥吏倡優不許穿裘帛、嚴禁「壞人心術」的淫詞艷曲的流行以及「一幡之值至數百金」的迎神社賽,並禁止火化及久停柩不葬之俗。一年後終於出現「寺院無婦女之游、迎神罷會、艷曲絕編、打降斂跡」①,「一歲報葬者三萬餘棺」②的景象。當時江南一帶到處建有迷信惑眾的五通祠,而蘇州城西上方山的一座更是相沿數百年,遠近之人奔走如鶩,「牲牢酒醴之饗,歌舞笙簧之聲無時間歇」,俗稱其山為「肉山」,山下石湖為「酒海」。凡年輕婦女偶爾患病,巫人便說五通神將娶之為婦,而不再治療,致使患者神魂顛倒,往往病勢加劇而死。每年因此而死者不下數十人,這比河伯娶婦更為慘酷。在湯斌嚴加禁止下,一時稍有收斂。但當他赴淮上視察災情時又猖獗起來。湯斌遂下令搗毀蘇州五通祠,將木偶付之一炬,土偶投之深淵,並下令各地凡有五通祠者盡行拆毀,其木料留修學宮及城樓之用,並奏請「賜特旨嚴禁,勒石山顛,庶可永絕根株」。康熙帝因此下令:「淫祠惑眾誣民,有關風化,如所請,勒石嚴禁。直隸各省有似此者,一體飭遵。」①於是江南一帶風俗為之一變。
湯斌勇於任事,果斷處理棘手案件。吳縣監生王某有家僕竊資,逃出數年後,突然率領挾帶弓刀者二十騎出現,自稱投充到某親王府,詬罵王某並勒索金錢,地方官不敢過問。湯斌得報後,立即下令擒拿,按律治罪。常熟縣一奴僕持其主人所得南明隆武帝之札,要挾逼迫主人遠逃,欲占據其家產、主婦。湯斌得知後大怒,說:「國家屢更大赦。此草昧時事,何足問,而逆奴以脅若主乎?」②於是立焚其札,杖斃其奴。
湯斌廉潔奉公,不阿附,不受賄。當時明珠為大學士,柄權勢盛,由江寧巡撫升擢左都御史的余國柱極盡諂媚能事。當清廷下令蠲免江南之賦時,余國柱使人對湯斌說:此皆明珠之力,江南人應有所報,意在索賄。湯斌卻不予理睬。當三年考核官員時,外官紛紛向明珠送禮,其中惟獨沒有湯斌的屬員。
湯斌在任巡撫期間,生活簡樸,清廉自持。「其夫人暨諸公子衣皆布,行李蕭然,類貧士。而其日給惟菜韭。」他從不接受任何禮物,生日時,地方紳士知其「絕饋遺,惟制屏為壽,公辭焉。啟曰:汪琬撰文在上。公命錄①《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②《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
①《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②《工部尚書湯公神道碑》。
以入,而返其屏。」③時人因將他比之于海瑞、周忱。
康熙二十五年三月初十,康熙帝對大學士等說:「蘇州巡撫湯斌居官廉潔,甚著賢聲,向在講筵,朕素所優眷,此誠可以大用。爾等會同九卿議奏。至詹事府關係最為緊要,現在官員殊不副職任,著一併傳諭。」第二天,大學士等遵旨回奏說:「湯斌居官廉潔,人品端方,允堪內召,以副大用。至於詹事府衙門,關係最為重大,自古以來無不慎簡賢良以資輔導。「湯斌操履清正,情性和平,洵可翼贊東宮,應升為禮部尚書總管詹事府事。」康熙帝說:「爾等所議深合朕心,即寫諭旨來看。」①於是,授湯斌為禮部尚書,管詹事府事。
詔令下達後,湯斌立即起行。蘇州百姓聞其離任,「聚哭轅門外叩留公,又設匭斂錢為路費,將詣闕保留公」②。湯斌因出示曉諭說:「吾在外不能為父老德,往者屢請核減浮糧並為廷議阻,今入見天子且面陳之。」③情詞懇切,方得啟行。蘇州數萬人「遮道焚香」送別,送者「逾千里不絕。公渡淮乃返」④。他離任時帶回的東西,除因「吳中價廉故」,購一部二十一史之外,仍是赴任時攜帶之物:「敝簏數肩」而「不堪一物」⑤。
③馮景:《湯中丞雜記》,載《碑傳集》卷16。
①《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五年三月初十、十一日。
②《湯文正公傳》。
③《湯中丞雜記》。
④《湯文正公傳》。
⑤《湯中丞雜記》。
第四節 忤權相遭貶郁病去世
康熙二十五年(1686)閏四月,湯斌至京就任禮部尚書,陛見於乾清門。康熙帝說:「汝在江蘇能潔己率屬,實心任事。天下官有才者不少,操守謹慎者未能多見。汝前陛辭時,自言平日不敢自欺,今克踐此言,朕用嘉悅,故行越擢,爾其勉之。」湯斌回奏說:「臣學識庸陋,蒙皇上簡任江撫,奉職無狀,惟隕越是懼。乃蒙皇上不次超擢,臣敢不勉竭心力,以圖報稱萬一。」康熙帝詳細地詢問江蘇年歲、風俗及地方吏治民生、縉紳居鄉情況。湯斌一一具體回答。他說,水災之後,經過蠲免賑濟,民慶更生,「惟徐州所屬地最荒瘠,水災之後,今春民困較甚」。又說:「鳳陽、蒙城一路饑民甚多。聞宿州、靈璧一帶去年水災,今春麥尚未熟,民間謀生無策。」將發生的問題如實奏報。康熙帝又特別詢問了他對治理黃河的見解。治理黃河是關係國計民生的一件大事,康熙帝極為重視,但如何治理卻大傷腦筋。原來按察使于成龍主張對黃河下游一帶疏濬海口,以泄積水。河道總督靳輔卻認為海口沙淤難清,主張築高堤以束水入海。兩人爭持不下,久議不決。康熙帝雖然傾向于成龍的主張,但未輕易決策。特於去年命工部尚書薩穆哈、學士穆成額前往江蘇會同湯斌等勘議。湯斌主張開濬下河入海口,認為「開一丈則有一丈之益,開一尺則有一尺之益」①。薩穆哈等阿附明珠,偏袒靳輔,回奏時只說共議認為開濬無益,並不言及湯斌的主張。湯斌如實奏對完畢後,康熙帝命其至南書房,賜食。第二天,康熙帝於聽政時追問治河之事,終於真相大白。
五月,湯斌奉命充經筵講官。
六月初,大學士奉命傳問九卿科道及淮、揚所屬之在京官員共議開濬海口事上奏說:「湯斌原任江寧巡撫,所見必確,今稱開海口有益,故複議應開。」②康熙帝於是決定開海口,發帑銀二十萬兩,遣工部侍郎孫在豐前往督修。尚書薩穆哈、禮部左侍郎穆成額以回奏失實故,均被革職。此事在朝中引起極大震動。
湯斌所管詹事府負教導太子之責。他特疏舉薦候補道耿介,稱其「賦質剛方,踐履篤實,潛心經傳,學有淵源,雖年逾六旬,精力尚健,乞征取引見,以備錄用」①。康熙帝因授耿介為少詹事,命與湯斌共同輔導太子。湯斌清正不阿,已使朝中許多人忌恨不已。大學士明珠、前任江寧巡撫現任戶部尚書余國柱尤其懷恨在心,伺機傾軋。當湯斌內擢回朝時,他們即摭拾其離蘇州時告示中「愛民有心,救民無術」一語上奏,攻湯斌「市恩」②,在康熙帝心中投下了陰影,而湯斌自己並不知道。湯斌入朝後給太子上課時講《大學》中「財聚民散」的道理。康熙帝聽說後對太子說:「此列國分疆時語也。若海內一統,民散將安之?試問之。」湯斌回答說:「土崩之勢,甚於瓦解。」③他列舉秦朝、隋朝及明末斂財滅亡的事例後說,「一統而民散,①《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五年閏四月二十一日。
②《清聖祖實錄》卷126。
①《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②《故中憲大夫工部尚書湯文正公事狀》。
③《故中憲大夫工部尚書湯文正公事狀》。
禍更烈於分國時」④。康熙帝對此雖然不甚愉快,但尚能諒解其忠。二十六年五月,久旱不雨,康熙帝詔令臣工直言朝政得失。靈台郎董漢臣上疏,以「諭教元良,慎簡宰執」⑤,指斥時事,揭發大學士明珠的過錯。御史陶式玉上疏劾奏漢臣誇大其詞,欺世盜名,請求逮捕嚴審。疏下內閣九卿會議。明珠聽說康熙帝曾仔細閱讀了董漢臣之疏,異常恐懼,而準備囚服待罪。大學士王熙卻說:「市兒妄語,立斬之,則事畢矣。」湯斌說:「彼應詔言事爾,何罪?且所言早諭教崇節儉宜施行。大臣不言,小臣言之,我輩當自省。」①大學士勒德洪、吏部尚書達哈嗒均贊同湯斌之議。奏上,康熙帝下令:董漢臣免議。明珠、余國柱等愧恨不已。不久,召令湯斌同達哈嗒、耿介共同輔導太子。湯斌以病具疏請辭。余國柱趁機上奏治其罪,康熙帝不聽。繼而余國柱又以湯斌於九卿會議時有「慚對漢臣」之語上奏,傳旨詰問。湯斌回奏說:「董漢臣以諭教為言,而臣忝長宮僚,動違典禮,負疚實多。」康熙帝以其詞含糊不清,令再回奏。他說:「臣資性愚昧,前奉綸音,一時惶怖,罔知所措,本欲自陳愆過,致語多牽混,罪何可辭。臣自念供奉以來並無正經善言,足以仰助萬一。而臣動違典禮,循省自慚。年來衰病侵尋,愆過叢集,乞賜嚴加處分,以警溺職。」康熙帝認為他「遮飾具奏,仍不明晰」,大為不滿,降旨嚴責。接著,左都御史璙丹、王鴻緒,副都御史徐元珙、鄭重等劾湯斌「奉諭申飭,不痛自引咎」②。又揭發他當離任蘇州時文告中「愛民有心、救民無術」之語「為誹謗」③。這時耿介以疾乞休,於是此又成為攻擊湯斌的把柄。詹事尹泰、少詹事舒淑開、音布、翁淑元等彈劾耿介「僥倖求去,實無痼疾」④,是「詐疾」⑤。並劾湯斌「妄薦如屍之人」。事態擴大,問題愈加嚴重。正直的達哈嗒實在看不過去,遂獨自上疏說:「臣奉命輔導東宮,數日之內負罪實多。以湯斌、耿介不能當其任,況庸陋如臣?乞准解退。」⑥他挺身而出,這分明是為湯斌辨誣。於是部議:湯斌、達哈嗒、耿介俱應革職。康熙帝下令:湯斌、達哈嗒俱降五級留任,耿介聽其休致。
不久,湯斌以繼母疾乞求歸省。康熙帝特下詔說:「卿何忍舍朕去,將賜第京師,命卿迎養耳。」湯斌以母老病重萬不能來,乞請暫時歸省,「復來以白衣領事」①,仍不允其請。這時,京師紛紛謠傳湯斌將隸旗籍,不少人為之同情而泣下,擬為呼冤,後得悉真相方罷。湯斌在勞神焦思之中患病,康熙帝遣太醫診視。湯斌因九卿議事時入講未至,又被劾,議降級調任。康熙帝命降兩級留任。
康熙二十六年(1687)九月,湯斌改任工部尚書。十月,往通州(今通縣)勘察貢木回,突患寒病,自言「腹不寧」②,於十一日夜半而逝。卒年六④方苞:《望溪先生全集》,《集外文》卷6《湯司空逸事》。
⑤《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①《故中憲大夫工部尚書湯文正公事狀》。
②《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③《湯文正公傳》。
④《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⑤《故中憲大夫工部尚書湯文正公事狀》。
⑥《清史列傳》卷8《湯斌傳》。
①《湯文正公傳》。
②方苞:《望溪先生全集》《集外文》卷6。
十一歲。康熙帝遣學士兩人奠茶酒,命將靈柩馳驛歸里,以尚書禮祭葬。湯斌雖死,康熙帝仍不釋於懷,他曾對廷臣說:「吾遇湯某特厚,而怨訕不休,何也?」眾說沒有此事。康熙帝說:「廷議董漢臣,彼昌言『朝無善政,君多失德,大臣不言,故小臣言之。』尚不為怨訕乎?」③眾人乃知湯斌為明珠、余國柱所中傷。湯斌死後七年,康熙帝再提舊事說,侍讀學士德格勒曾奏稱:翰林院編修熊賜瓚「所學甚劣,非可用之人。朕欲辨其真偽,將德格勒、熊賜瓚等人考試。湯斌見德格勒所作之文不禁大笑,手持文章墮地,向朕奏云:『德格勒文甚不堪。臣一時不能忍笑,以致失儀。』繼而湯斌出,又向眾言:『我自有生以來未曾有此一番造謊者。頃乃不得已而笑也。』使果系道學之人,惟當以忠誠為本,豈有在人主之前作一語,退後又作一語者乎?」①這裡竟對一向端謹的湯斌的忠誠表示懷疑,顯系冤枉。本來早在七年前即康熙二十六年(1687)五月,康熙帝曾親自考試熊賜瓚、德格勒及徐元文三人。湯斌奉命當眾誦讀三人之文,接著又奉命與尚書陳廷敬、侍郎徐乾學等傳閱,分出等次。他們一致評議熊文為最,徐文次之,而德格勒「卷不成詩文,難置等第之內」。兩天後康熙帝又令翰林各官傳看,其見解與上述完全相同。後廷議時,大學士明珠奏言:「德格勒本系滿洲而假借道學之名,深可厭惡,應交該部嚴加議處。」大學士王熙也說:「德格勒詩文全無文理。」②可見,湯斌在當時的表現應是很自然的,他無需也沒有任何必要作偽。此事作祟、陷害之跡顯然。因而造成康熙帝對湯斌的懷疑與疏遠,最終導致湯斌在無處申訴的悽惶之中病死。
儘管湯斌最後失寵,康熙帝疑懷不釋,他仍允許地方之請,將湯斌入陝西、江西、江南名宦祠。後來,雍正十年(1723)詔入賢良祠。乾隆元年(1736)追諡文正。湯斌生平著作有後人編《湯文正公遺書》三十三卷,其中包括《擬明史稿》二十卷、《遺稿》五卷、《洛學編》五卷等。
③方苞:《望溪先生全集》《集外文》卷6。
①《清聖祖實錄》卷163。
②以上見《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六年五月十一——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