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卷) · 第六章代善
第一節尊號「古英巴圖魯」
愛新覺羅·代善,生於明萬曆十一年七月初三日(1588年8月19日),為努爾哈赤的次子,也是清代一位傑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他對清朝的建立作出了重大貢獻。
代善與兄長褚英,均為努爾哈赤的第一位大福晉佟佳氏(名哈哈納札青)所生,十四五歲時即被尊稱為貝勒。明萬曆三十五年正月,東海女真瓦爾喀部斐優城主策穆特赫來到赫圖阿拉(遼寧新賓縣內),拜謁努爾哈赤,說:「吾地與汗相距路遙,故順烏拉國主布占泰貝勒,彼甚苦虐吾輩,望往接吾等眷屬,以便來歸。」①努爾哈赤派三弟舒爾哈齊、長子褚英、次子代善與大臣費英東、扈爾漢、揚古利等,領兵三千,往斐優城,迎接策穆特赫部眾歸附。他們到達斐優城後,收四周屯寨約五百戶。三位貝勒令費英東、扈爾漢帶兵三百護送先行。不料烏拉布占泰貝勒聞悉,命博克多貝勒領兵一萬餘,潛伏在圖門江右岸的烏碣崖一帶,於三月十九日,突然衝出,攔路截殺。扈爾漢一面讓護送的五百戶斐優城女真在山上樹柵紮營,遣兵一百衛守,自己率兵二百與敵軍列營相持,一面派人將烏拉攔劫之事回報三位貝勒。
第二日,三位貝勒領軍趕到。面對大軍突襲的嚴重威脅,褚英、代善對著全體官兵,策馬憤怒說:吾父素善征討,今雖在家,吾二人領兵到此,爾眾毋得愁懼。布占太曾被我國擒捉,鐵鎖系頸,免死而主其國,年時未久,布占太猶然是身,其性命從吾手中釋出,豈天釋之耶?爾勿以此兵為多,天助我國之威,吾父英名夙著,此戰必勝。①50000053_0183_0這番話,言語雖然不多,卻大長了自己的志氣,滅了敵人的威風,對鼓舞士氣有很大作用。當時建州軍隊只有三千,烏拉軍多達萬餘,而且是早有準備,以逸待勞,雙方實力對比相當懸殊,建州兵丁能否衝破敵軍包圍安全返家,已是一大難題,要想打敗對方,更是談何容易。
褚英、代善的話無疑起了很大的鼓舞,建州兵們齊聲叫喊說,「吾等願效死力」,「遂奮勇渡河」。
代善與兄長褚英乘機領軍「登山而戰,直衝入營」,大破烏拉兵。回師以後,努爾哈赤因代善「奮勇克敵」,斬殺了敵軍統兵貝勒博克多,遂賜與「古英巴圖魯」美號。「古英」乃滿文音譯,意為「刀把頂上鑲釘的帽子鐵」,巴圖魯為英勇,是勇士的美稱,既英勇,又硬如鋼鐵,更是勇士之最。這個尊號,有清一代,僅為代善所獨有,可見努爾哈赤對代善的英勇,給予了高度的嘉獎。
萬曆四十年(1612),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和額亦都、費英東等五大臣,因不堪忍受執政的汗之嗣子大阿哥褚英的虐待,而聯合向努爾哈赤上告,努爾哈赤十分氣憤,革掉褚英的嗣子身份,罷其執政(三年後處死)。
萬曆四十一年正月,聽說布占泰欲囚禁所娶努爾哈赤的兩個女兒,又要娶取努爾哈赤先前已聘的葉赫布齋貝勒之女,努爾哈赤大怒,統兵三萬,進攻烏拉,連取遜扎塔、郭多、鄂謨三城。布占泰率兵三萬,越富爾哈城迎敵。①《武皇帝實錄》卷2。
諸貝勒、大臣欲戰,努爾哈赤拒絕說:「豈有伐大國能遽使之無孑遺乎?」烏拉是與己「同等之大國」,是棵巨大的樹,對這樣的大樹,只能一點一點地砍伐,不能一下折斷,應先取各城寨,然後才能攻其首都。此話固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時不我待,四個月以前進攻烏拉時,就是因為努爾哈赤講了同樣的話,拒絕了三貝勒莽古爾泰、四貝勒皇太極攻其都城的建議,俘獲不多即行回兵,這次如果又中途而止,士氣很難振奮,將會拖延統一女真各部的進程。努爾哈赤一向是言出令行,決定之事很難更改,說不定還要懲辦違令而行之人,可是,不講,不進攻,貽誤了戰機,其損失是無法挽回的。在這緊要關頭,代善挺身而出,冒險率眾將奏請進攻。《滿洲實錄》卷二載:太祖子古英巴圖魯、侄阿敏及費英東、何和里額駙、達爾漢轄、額亦都、碩翁科羅等奮然曰:初恐布占泰不出城,尚議設計賺之,今彼兵既出,舍此不戰,興兵何為?厲兵秣馬何用?布占泰倘娶葉赫女,其恥辱當何如,後雖征之,無益矣。今人強馬壯,既至此,可與一戰。
這番言語,既說明了必戰的理由和能勝的根據,又講清了不戰的嚴重後果,而且還使用了激將法,果然說服了努爾哈赤,他立即下令全軍衝殺,頃刻之間,擊潰敵兵,殺一萬人,獲甲七千副,滅了幾代相傳的強國烏拉。代善為統一女真各部建立後金國,又立下一大功。
萬曆四十二年四月十五日,蒙古扎魯特部鍾嫩貝勒親自送女兒來到翰河渡口,嫁與代善為妻。
第二節大貝勒
明萬曆四十三年(1615),努爾哈赤已吞併了哈達、輝發、烏拉,重創葉赫,臣服建州各部,國土數千里,人丁眾多、兵強馬壯,又確立了八旗制度,遂於第二年正月初一日,正式建立後金國,登上了「英明汗」寶座,定年號為天命。代善與堂弟阿敏、五弟莽古爾泰、八弟皇太極被努爾哈赤封為和碩貝勒,以年齒為序,分別稱為大、二、三、四貝勒。
後金天命三年(明萬曆四十六年,1618)四月十三日,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誓師伐明,率八旗軍隊進攻撫順。十四日進駐瓦渾鄂謨,是夜,忽晴忽雨,努爾哈赤諭告八旗貝勒、大臣說:「陰雨之時,不便前進,可回兵。」
努爾哈赤的這一命令,很不明智,將給後金的發展帶來嚴重的危害。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代善以大局為重,又冒險諫阻說:我與明和久矣,因其不道,故興師。令既臨境,若遽旋,將與明復修好乎,抑相仇怨乎?興兵之名,安能隱之。天雖雨,吾軍士皆有製衣,弓矢亦有備雨具,何慮沾濕。且天降此雨,以懈明邊將心,使吾進兵,出其不意耳!是雨利我不利彼也。代善的這一段話,著重講了三個問題。第一,是與明和好,還是對抗為敵,這是一個關鍵問題。代善所說的「和好」,不是說平等的兩個國家之間的互利互助友好往來,也不是中央與邊疆正常的經濟交流寬厚相待,而是講建州女真為明臣僕受人欺凌的封建隸屬關係。如果因雨回兵,與明「和好」,那麼,努爾哈赤就要放棄「覆育列國英明汗」的尊號,照舊充當被明朝目為夷酋的建州左衛都督,就必須按時朝貢,遵守國法,以遼東巡撫為父,聽任邊將勒索壓迫,也就必須把已經兼併的女真部落退出來,使其各自為主,取消已經建立的強大的後金國,三十五載奮鬥的豐碩成果,全部付之東流。這是具有雄才大略的開國之君努爾哈赤絕對不能接受的,也是長期南征北伐血染戰袍的八旗貝勒、大臣不能容忍的。
第二,軍機泄漏,後患無窮。代善說,「興兵之名,安能隱之」,這是不可等閒視之的大事要事。幾萬人馬,浩浩蕩蕩,直奔撫順,這是很難掩蓋的。兵貴神速,尤以出其不意為上,走漏風聲,敵軍知覺,嚴加防備,就很難擊敗對方攻克城堡了。努爾哈赤深知此事的重要,他制定的用兵圍獵的禁令,便明確規定「嚴法令,禁紛雜,戒喧譁」。他指出:「戰時喧譁,敵先知覺。獵時喧譁,聲響山谷,獸即遁走。」①就在出征之前兩個月,努爾哈赤已和諸貝勒、大臣議定伐明雪恨,要砍伐樹木製作梯子,又怕明方發現,遂通告眾人說,「諸貝勒伐樹,修建馬廄」,派七百人砍樹。過些時候,唯恐明通事來此,看見做梯子的木材,下令將它做成栓馬的柵欄。②做梯子,都怕人發覺,這幾萬大軍的行進,塵土飛揚,聲震數里,明國能不知曉?它一獲悉建州反叛,必然要調兵遣將,趕運刀槍炮箭糧草,整修城池,加強防守,那時再來進攻,困難就大多了。
第三,有備無患,乘雨突襲,變不利為有利。代善指出,天雖下雨,道路泥濘,行走不便,但是,兵士有「製衣」,弓箭有備雨用具,還是可以繼①《滿文老檔·太祖》卷4。
②《滿文老檔·太祖》卷6。
續前進的,而且,正因為這樣,敵軍可能鬆懈,哪有冒雨遠道跋涉進攻城堡的?因此,利用下雨之機,突然偷襲,猶如自天而降,敵方必然措手不及,所以,「此雨利我不利彼也」。
代善的建言,從政治決策到戰略戰術都講得十分清楚,因此,努爾哈赤「善其言」,撤銷了退兵的決定,下令前進,於第二日四月十五日輕取撫順,攻克馬根單、東州等城堡五百餘,獲人畜三十萬,獲得了征討明國的第一個大勝仗。在這關係到後金髮展的重要關頭,代善再建奇勳。
四月二十一日,八旗兵已出明境,明遼東總兵張承胤、副將頗廷相、海州參將蒲承芳,領兵一萬追來,代善與弟皇太極令士卒披掛甲冑,準備交戰,並飛報汗父。努爾哈赤聽後諭告說:「彼兵非來與我為敵,蓋欲詐稱驅吾兵出邊,以誑其君耳!必不待我兵也。」遣額爾德尼巴克什諭令代善二人停兵。代善、皇太極認為此令不妥,遣人回報,奏請進擊明兵說:「彼兵若待我兵,則戰,若不待,必自走矣,吾欲乘勢襲其後,不然,我兵默默而回,彼必以我為怯不敢戰也。」努爾哈赤贊同此議,遂率全軍前進,猛攻明軍,斬殺總兵、副將、參將、游擊及千把總官五十餘員,追殺四十里,明兵十損七八,後金獲馬九千匹、甲七千副,大獲全勝,使明國「遠近大震」①。
天命四年正月初二,努爾哈赤統軍進攻葉赫,代善奉汗父之命,率將十六員、兵五千,於夾哈關、防禦明兵。
三月初一至初四日,明金(清)之間發生了第一次大決戰——薩爾滸之戰。此時努爾哈赤已年逾花甲,主要確定用兵方針,至於統兵衝殺,則基本上是由代善負責。三月初一,努爾哈赤決定,首先迎擊明西路杜松軍。代善奉父命,率諸貝勒大臣統兵前行,至薩爾滸與明軍交戰,努爾哈赤隨後趕到,八旗健兒奮勇衝擊,斬殺杜松、王宣、趙夢麟三總兵,消滅了明軍主力。三月初二日,轉攻明北路軍馬林部,努爾哈赤告訴代善,要全軍「下馬徒步應戰」。代善剛命令左翼二旗兵士下馬,忽然發現明兵衝上前來,他立即向汗父說,不行,明軍進攻了,我們要前進。話音剛落,他便果斷地策馬向前,其他官將兵丁立即跟上,猛攻明軍,馬林總兵倉惶逃走,北路軍又告失敗。探子報告,東方發現明軍,代善向父奏准,於三月初三日帶二十人前往偵察,並趕回都城,告訴捷音,安慰了留在城內的家眷,隨即返回與父會合。努爾哈赤叫代善率領大兵前往應戰,己則回都坐鎮。三月初四日,代善統兵與明勇將劉鋌決戰於阿布達里崗。一開始,四貝勒皇太極經代善允許,領兵向西衝擊,明兵「毫不動搖」,代善便「親自沖入中路」,明兵「開始動搖敗走」,八旗勁旅奮力廝殺,斬劉鋌,全殲明東路軍。①明南路軍李如柏部聞風退回,著名的薩爾滸之戰,以後金大勝、明軍慘敗而結束。在這場關係到愛新覺羅家族生死存亡和後金興衰的關鍵戰爭中,代善又建樹了殊勛。
天命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代善從汗父克鐵嶺,並大敗前來援明的蒙古喀爾喀部齋賽等貝勒的萬餘聯軍,生擒威震喀爾喀五部的名酋齋賽等二十位貝勒、台吉。八月二十二日,代善偕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領兵攻陷葉赫西城,努爾哈赤取東城,滅了葉赫,完成了統一建州、海西女真的大業。由於代善屢建奇功,又是第一個大福晉之子,系諸弟之兄,長期統兵治國,位居四大貝勒之首,擁有正紅、鑲紅二旗,有權有勢,威望甚高,因此①《武皇帝實錄》卷2;《明史》卷259《楊鎬傳》。
①《滿文老檔·太祖》卷8;《明神宗實錄》卷580;王左晉:《三朝遼事實錄》卷1、卷2。被努爾哈赤立為太子,具體主管後金軍國大政。
正當代善被尊為太子滿門顯貴的時候,一場險些喪身滅門的大禍降臨到他的身上。天命五年三月,小福晉代音察向努爾哈赤報告:「大福金曾兩次備飯,送與大貝勒,大貝勒受而食之。..大福金一日二、三次遣人至大貝勒家,如此往來,諒有同謀。大福金自身深夜出院,亦已二、三次矣。」言下之意,是指控代善與繼母袞代皇后有曖昧關係。努爾哈赤派人進行調查,並未找到確鑿可靠的證據,然而他心中對此卻深信不疑,因此,以大福金富察氏「竊藏帛緞金銀財物甚多為辭」,將袞代皇后逐離,不久另立側福金阿巴亥為大福金。①代善此次雖未遭貶責,但被這一「訐告」弄得相當尷尬,無法申辯,而且招致汗父不滿,政治上受到了嚴重損害。
也就是在五年三月,努爾哈赤處分了富察氏以後,決定從界凡遷至薩爾滸,遂指定建造汗宮和諸貝勒府宅的地點。修完以後,代善兩次提出,自己的府宅和長子岳託的府宅修得很好,請與汗父之宅對換,可是當努爾哈赤同意這一要求後,他又嫌汗宮太小太窄,而不樂意,惹惱了汗父,努爾哈赤帶怒宣布,讓代善與其諸子住居佳宅。①父子之間的隔閡,又有所擴大。
天命五年九月初三日,有人告發代善之次子碩託、阿敏之弟齋桑古及其妹夫莫洛渾欲逃往明國。十三日,努爾哈赤與諸貝勒議定,「發兵堵截通往明國之路」,當晚從三人家中擒拿,監於獄中。代善向汗父五、六次奏乞當眾審理,如碩託「萌奸宄,行悖亂」,則將親手斬殺。原來岳託、碩託並非叛逃,而是受不了其父代善與繼母的肆虐,努爾哈赤了解實情後,於二十日下令釋放二人,並叫碩託自己選擇,若不願隨父,「則來依祖父我也」②。這意味著努爾哈赤對代善很不信任,對其虐待岳託、碩託,很不滿意,可是代善這位曾經屢建奇功、叱吒風雲的英雄,卻被後妻讒言蒙蔽了眼睛,弄昏了頭腦,不但不改過反省,反而硬要將碩托置之於死地,他竟聽取後妻謊言,向汗父訐告碩託與己二妾通姦。經查實,此乃係誣告,努爾哈赤大怒,痛責代善,奪其太子之位和所屬部眾。九月二十八日,代善手刃後妻,向汗父請罪,受到努爾哈赤寬待③,仍讓他領有正紅、鑲紅二旗,為大貝勒,一場政治風暴終於過去了。
天命六年二月,根據汗父命令,代善與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四大貝勒分月值理政事。三月,代善率領正紅、鑲紅二旗兵丁,跟隨汗父,攻克瀋陽、遼陽。七月,鎮江兵民起義,代善奉汗父之命,偕三貝勒莽古爾泰和督堂阿敦,領兵二千,遷移金州沿海居民於復州。九月,代善因阿敦密告皇太極、莽古爾泰和阿濟格將欲圖害於己,向汗父哭訴,努爾哈赤遂以挑撥罪「逮捕阿敦」並長期監禁。十一月,代善至銀庫,取銀六萬六千兩,分賜八旗官兵。①天命七年二月,代善與皇太極率正紅、鑲紅、正白三旗,去義州駐防,斬殺義州拒絕降順的漢兵三千人,又將右屯衛漢民四千五百五十七丁、八千八百六十四人及馬、牛、驢三千餘匹(頭),驅往金州。四月,為示友好親①《滿文老檔·太祖》卷14。
①《滿文老檔·太祖》卷14。
②《滿文老檔·太祖》卷16。
③《舊滿洲檔·昃字檔》。
①《滿文老檔·太祖》卷24、28;吳晗輯《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第3145頁。密,金國汗、貝勒與來歸的蒙古諸貝勒「結成親家」,代善的親家是莽果爾額駙父子、綽爾濟、密賽、伊林秦、額布根、伊思阿布和代青之子拜音岱,其蒙古親家之多,超過阿敏等其他貝勒。他又帶領杜度貝勒、濟爾哈朗貝勒和揚古利總兵官,率兵一萬餘,前往廣寧換戍。
天命八年二月,代善偕二貝勒阿敏,領兵前往錦州、義州一帶,捉拿來此運糧的蒙古兵。六月,代善奉汗命,偕齋桑古等四位貝勒,帶兵二萬,前往復州鎮壓漢民起義,「男丁皆殺,俘獲子女牛馬返回」。同月,復州復御王炳、永寧監備御李殿魁,分別向代善首告督堂烏爾古岱收受賄物,代善轉告汗父。諸貝勒審理後,擬將烏爾古岱處死,並指責皇太極、德格類、濟爾哈朗、岳託四貝勒有過,請汗懲治。努爾哈赤痛斥皇太極驕傲愚昧,諭令罰取四位貝勒牛錄。②八月二十日,努爾哈赤下諭,指出諸貝勒「皆有過錯」,次日,諸貝勒上書自責。代善上書說:當初父汗指出我之過錯,我不聽從,犯了罪,父汗與眾弟仍以禮恩養。我若不深切念此愛護,對我之過失,如僅偽言追悔系言追悔,系我之過,而在心中仍認為系己正確,皇天豈能寬恕?勿忘我之過失。每念及己之過錯,後悔不已。今後務要盡棄其惡,勉行其善。如若再有過失,我身將遭殃禍。①50000053_0192_0天命九年正月,以蒙古喀爾喀部巴約特部恩格德爾額駙定居金國,奉汗父命,代善與阿敏等十三位貝勒與恩格德爾盟誓,對彼誓予「恩養」,並帶領士卒,隨彼至其蒙古故土,將屬民和牲畜,全部遷至遼東。
天命十一年七月二十三日,努爾哈赤因半年前攻打寧遠失利負傷,氣憤成疾,往清河溫泉休養,八月初七日病危乘舟返回,召大福金往會,相遇於渾河,十一日在距瀋陽四十里的靉雞堡去世。
諸貝勒根據努爾哈赤天命七年制定的共治國政的汗諭,集議任置新汗。
此時,勢力較大有條件參加汗位爭奪的有三個人,一是代善自己。代善是努爾哈赤第一個大福金佟佳氏之子,長年統兵作戰,軍功累累,雖曾被汗父嚴責革除太子之位,但仍位列四大貝勒之首,轄有正紅、鑲紅二旗,佐父治國理政,而且,他還有五個能征慣戰的兒子和親侄子。代善之子岳託、碩託、薩哈廉、瓦克達,皆是英勇善戰的猛將,很早就披掛甲冑,帶領士卒,衝鋒陷陣,屢敗敵兵。岳託、薩哈廉更是能文能武,聰睿過人,善於從大局出發來處理軍政大事。代善的親侄子杜度,轉戰四方,屢建軍功,早在天命四年、五年就是八旗旗主之一,轄鑲白旗。杜度自父親褚英被斬以後,一向是跟隨代善,唯其馬首是瞻。代善、岳托、碩託、薩哈廉、杜度還是代表後金國對外交涉的「十固山執政貝勒」成員。總加起來,代善系統的人丁最多,執政貝勒最多,其他貝勒難以與他抗衡。因此,在天命十一年八月,八旗貝勒中,代善的勢力最大,最有可能爭取到汗位。
四貝勒皇太極也具有一定的競爭實力。皇太極智勇雙全,機警聰睿,善用權術,功勳卓著,主正白旗,天命五年以後深受汗父寵愛,岳託、濟爾哈朗、齋桑古、德格類等貝勒,以及額爾德尼巴克什、烏爾古岱督堂等八旗高級官將,都與他關係密切,願意為他效勞。
第三位有可能性的競爭者是阿濟格。阿濟格是努爾哈赤第十二子,母阿巴亥深受夫君寵愛,從天命五年三月起,就是後金國大福金。早在天命六年正月,努爾哈赤與諸貝勒盟誓表示今後子孫之中勿開殺戒時,年方十六歲的阿濟格就名列後金八貝勒之中,不久又榮任正白旗旗主。阿濟格驍勇善戰,很早就披甲出征,多次以少勝多屢敗敵軍。他的同母之弟多爾袞擁有十五牛錄,幼弟多鐸系鑲白旗旗主。阿濟格兄弟三人擁有二旗,母親阿巴亥又是後金國母,「有機變」,善於處事,這個集團也頗有威力,但弱點是三人年齡不大,阿濟格二十一歲,僅是一青年貝勒,多爾袞十三歲,多鐸十二歲,很難與久歷戎陣飽經政治風霜的年長諸兄比高低。
此外,二貝勒阿敏,因是努爾哈赤的侄子,照說是不能繼承汗位的,但是,他身為鑲藍旗旗主,在建立後金國過程中,南征北戰,屢建功勳,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的弟弟齋桑古和濟爾哈朗,也是統兵轄民的「執政貝勒」,勢力也不小,而且此人素有割據地區自為國主的想法,是不大願意屈居諸弟之下的。三貝勒莽古爾泰是努爾哈赤第二個大福金富察氏之子,雖因生母被汗父休離而在政治上受到嚴重影響,但他是正藍旗旗主,同母之弟德格類也是有權有勢的「執政貝勒」,他又生性魯莽,愛生事端,也有爭當國君的願望。
在這矛盾錯綜複雜、形勢十分緊張、人心惶惶的時刻,勢力最大、最有可能繼承汗位的大貝勒代善,作出了一個使人料想不到的但是又是十分明智的、唯一的正確決定,他提議任置四貝勒皇太極為新汗。
代善心中很明白,他的勢力最強,他的威望最高,他的年齡最大,他是努爾哈赤第一個大福金所生的唯一皇子(兄長褚英已死),他是最有可能繼承父位登基為汗的,其他貝勒不會也不敢起來反對。但是,他對幾個弟弟的性格、抱負、才幹、勢力和當時的國情,也同樣是十分清楚,深悉這個新汗肩負的擔子之重。他知道,阿敏素有野心,莽古爾泰桀傲不馴,皇太極胸懷大志,阿濟格剛強好鬥,多爾袞雖小,也不願甘為人下,何況還有汗父宣布確定的八和碩貝勒共治國政制,自己沒有力量把他們制服,使他們如同汗父在世那樣聽從國主的管轄。而且,半年前兵敗於寧遠城下,士氣不振,汗父晚年的弊政又激起遼民強烈反抗,「叛逃不絕」,田園荒蕪,百業凋敝,糧食奇缺,物價騰貴。周圍四面皆敵,明遼東巡撫袁崇煥利用寧遠大捷,廣修城池,趕造軍械,訓練士卒,欲圖乘機反攻,收復失地。蒙古察哈爾部林丹汗領取明帝上百萬兩銀子,聯明反金,喀爾喀五部諸貝勒心懷二意。朝鮮久欲助明反擊,支持明平遼總兵官毛文龍。這種內外交困的艱難重任,代善是擔當不起的。這一點,代善內心十分清楚,他的左右手岳託、薩哈廉也非常明白。
從八月初七日努爾哈赤病危到十一日未時去世,這段期間,代善不能不反覆考慮這一大事,結論也就逐步形成了。因此,當岳託、薩哈廉向父提議立皇太極時,他贊同說:「汝等之言,正合我意」,遂「計議已定,書之於紙」。第二日(十二日),代善通告阿敏、莽古爾泰、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等十一位貝勒,「皆曰善」,「議遂定」,皇太極便被任置為金國天聰汗。①代善推立賢君的決策,穩定了動盪的形勢,保持了皇族集團的統一和團結,使後金能夠革除弊政,克服困難,排除障礙,轉危為安,繼續前進。代善為鞏固、安定愛新覺羅江山,建立清皇朝作出了巨大貢獻。
天命十一年九月初一日,皇太極繼位為汗,與十四位貝勒「議定君臣之儀,上下和睦」,書寫誓詞,昭告天地。誓詞規定,新汗皇太極要「敬兄長,①《清太宗實錄》卷1。
愛子侄」,「行正道」,不得藉口「兄弟子侄微有過失」,就「削奪父汗所予之人民,或貶或殺」,若違此誓,則短命夭折。誓詞賦予代善與阿敏、莽古爾泰三位大貝勒「訓子弟」的特權,他們對阿巴泰、阿濟格等十一位「子弟貝勒」,有管教之權、轄束之權,如果這些貝勒「藐其父兄,媚君希寵」,即藐視代善三人,背叛三位大貝勒,投靠天聰汗,則將短命而亡。②這次盟誓,抬高了代善等三位大貝勒的地位,增強了他們的影響,形成了金國新的政治權力格局,即以天聰汗皇太極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大貝勒為主,加上阿巴泰等十一位小貝勒,共同治理後金國。
十月初,代善偕阿敏等八位貝勒,率精兵一萬,往攻蒙古喀爾喀扎魯特部,生擒巴克貝勒父子及喇什希布、戴青、桑噶爾寨等十四貝勒,斬鄂爾塞圖貝勒,「盡俘獲其子女人民牲畜而還」①。這一仗,振奮了軍威,對促使蒙古喀爾喀五部貝勒重守舊誓與金和好,起了相當大的作用。
天聰元年(明天啟七年,1622)正月初一日,金國舉行新年朝賀儀式,皇太極居中,代善與阿敏、莽古爾泰分坐其左右,四人並肩端坐殿上,接受群臣叩拜。外藩蒙古貝勒來謁時,亦依「謁汗之禮,會見三大貝勒」②。天聰三年十月初二,皇太極統兵征明,代善同行,十一日紮營於遼河。
十五日,皇太極命八旗貝勒、大臣及外藩蒙古貝勒商議,大軍所向,是先征明還是先攻蒙古察哈爾部,人言言殊,有的主張,距察哈爾太遠,人馬勞苦,「宜退兵」;有的建議,「大軍已動,群力已合,宜以見集兵征明」。皇太極認為,「征明之議為是」,遂統軍向明境前進。二十日,軍抵喀喇沁的青城。代善與莽古爾泰於途中私議,認為此次進攻,危險性很大,遂於當夜來到汗幄,令諸貝勒、大臣停在外邊,不許進入。他們見汗密議,力主退兵,代善、莽古爾泰說:我兵深入敵境,勞師襲遠,若不獲入明邊,則糧匱馬疲,何以為歸計?縱得入邊,而明人會各路兵環攻,則眾寡不敵。且我等既入邊口,倘明兵自後堵截,恐無歸路。①50000053_0197_0代善二人的主張,並非毫無道理。他們擔心難進明境,眾寡不敵,斷了退路,國勢就很危險了。聯繫三年半的軍事政治形勢來看,這一擔心是很有根據的。金國自天命十一年正月兵敗於寧遠以後,雖然打敗了朝鮮,擊敗了蒙古扎魯特部,但天聰元年五月進攻錦州,又受挫未下,曾經威震中外的八旗勁旅,竟變得「怯於攻城」,士氣不振。而明國一獲寧遠大勝,再獲「寧錦大捷」,卻一變昔日爭相奔潰的懦風。在軍隊數量上,金兵只有五萬,明軍卻數倍於此,力量對比也很懸殊。兼之,金兵是千里跋涉,糧草短缺,深入明地,人生路不熟,萬一明軍堅壁清野,憑城死守,援兵四面包圍,截斷退路,那時八旗軍就會落個全軍覆沒的悲慘下場,大金國也就土崩瓦解了。但是,如果此次出征半途而廢,那將在精神上給八旗官兵沉重打擊,長明國威風,滅己軍志氣,後果也很難設想,倒不如冒險進取,打個大勝仗,徹底扭轉軍事上的被動局面。
皇太極礙於代善二人的反對,幾乎放棄征明決策,後來由於岳託、濟爾哈朗諸貝勒的堅決支持,以及八旗固山額真的贊同,才再次下決心進攻明國。②《清太宗實錄》卷1。
①《清太宗實錄》卷1。
②《滿文老檔·太宗·天聰》卷1。
代善二人遂從眾議,統率部下,一同殺向明國。此次進攻,歷時五月,直抵北京城下,屢敗明兵,攻克不少州縣,又施用反間計使明督師袁崇煥冤死,斬殺明武經略滿桂、總兵孫祖壽、趙率教,生擒總兵黑雲龍、麻登雲等,軍威大震,從此金國轉入主動進攻的新階段。
天聰五年八月,代善與子岳託率正紅、鑲紅二旗兵丁,參加了皇太極發動的進攻大凌河之戰,父子分領本旗兵攻城之西面。金軍圍城歷時三月,擊敗總兵吳襄等來援明兵四萬,生擒監軍張春,迫使糧盡援斷的大凌河總兵祖大壽開城投降。
十月二十日,代善召集諸貝勒議處三貝勒莽古爾泰軍中之過。兩個月以前,莽古爾泰向皇太極說,屬下不少將領受傷,要求取回隨正白旗、鑲白旗行走的正藍旗護軍。皇太極對此正當要求置之不理,反指責三貝勒之部下「凡有差遣,每至違誤」。莽古爾泰埋怨天聰汗處事不公,「獨與我為難」,「遂舉佩刀之柄前向,頻摩視之」。皇太極回營後大罵莽古爾泰,並憤怒譴責眾侍衛說:「朕恩養爾等何用?彼露刃欲犯朕,爾等奈何不拔刀趨立朕前耶?」皇太極既然將此事的性質定為臣欲弒君的叛逆大罪,顯系暗示要加重懲治,但代善集諸貝勒商議後,卻主張從輕了結。他們提出:「以大貝勒莽古爾泰在御前露刃,議革去大貝勒,降居諸貝勒之列,奪五牛錄屬員」,罰銀一萬兩及鞍馬甲冑。皇太極同意此議,不久並還其所罰五牛錄人口及供役漢人莊屯等。①這場有可能導致最高統治集團內部公開分裂和爭鬥的重大糾紛,終於在代善的明智主持下,得到了妥當的解決。
天聰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皇太極欲改定朝賀禮儀,叫代善與諸貝勒會議,是否讓革去大貝勒稱號的莽古爾泰繼續與己並坐?諸貝勒中,一半認為「不可並坐」。最初代善主張可以並坐,他說:「上諭誠是,彼之過不足介懷,即仍令並坐亦可。」這種態度,與天聰汗的想法,是牴觸的,皇太極希望取消莽古爾泰與汗並坐的特權,以突出汗的地位。這樣一來,陷於僵局,難以收場。在這可能影響政局穩定的重要時刻,代善再一次以大局為重,主動退讓。他提出:「自今以後,上南面中坐,以昭至尊之體,我與莽古爾泰侍坐上側。」眾皆贊同,皇太極更為高興。從第二年(天聰六年)正月初一起,朝賀時,皇太極坐在殿正中,兩旁設二榻,代善與莽古爾泰各坐一榻,群臣叩拜於殿下。①天聰六年四月,代善隨皇太極遠征察哈爾,過興安嶺,林丹汗率部眾牲畜逃到青海大草灘,出痘病死。金兵轉攻歸化城,往大同、宣府,出塞,與明沙河堡、張家口、得勝堡議和回師。天聰八年五月,代善又從征明園,出榆林口,至宣府邊外,克得勝堡,往馬邑,於大同會師返沈。
儘管代善一再退讓,但隨著天聰汗的勢力不斷增強,先後幽禁二貝勒阿敏、降三大貝勒莽古爾泰為和碩貝勒(不久即病故),汗權日大,皇太極便對兄長大貝勒代善發動進攻了。天聰九年九月,皇太極下達長諭,列舉十餘罪狀,指責「正紅旗固山貝勒等輕肆之處甚多」,宣稱要「杜門而居」,叫八旗貝勒、大臣「別舉一強有力者為君」。諸貝勒,八固山額真、六部承政遂根據汗之諭旨,集議代善及其子岳託、薩哈廉、瓦克達之過,議革代善大貝勒和碩貝勒名號,奪十牛錄屬人,罰銀萬兩,奪薩哈廉二牛錄,罰銀二千①《清太宗實錄》卷10、11。
①《清太宗實錄》卷10、11。
兩,罰岳託銀一千兩,奪瓦克達在外所屬滿洲、蒙古、漢人牛錄,沒其莊田僕役,交與其兄薩哈廉約束。皇太極命免革代善大貝勒、和碩貝勒名號,發還代善、薩哈廉應沒的十二牛錄余依議。②實際上,代善並沒有什麼大錯誤,只不過是皇太極要抬高君權、壓抑旗主而已,其目的是取消大貝勒與汗並尊的特權,最終廢除汗父努爾哈赤確立的八和碩貝勒共治國政的制度。
代善被責以後,更加克制退讓,自居臣僚。天聰九年十二月,他偕諸貝勒再三勸進,擁戴皇太極為帝。當天聰汗要諸貝勒立誓以表忠心時,以代善年邁,令其免誓,代善卻堅請參與盟誓。他上奏說:上念臣年老,恐犯誓詞以致死亡,然已往之事,臣不載諸誓詞,自今以後,若不與諸貝勒同誓,臣且食不下咽坐不安席矣。倘皇上不令臣與議事之列,臣亦何敢違背上命,即不與盟誓可也。若皇上憐臣而仍令居議事之列,臣性頑鈍善亡,必出誓詞,庶臣心不忘警惕,或可免於皇上之譴責也。①50000053_0200_0經皇太極同意後,代善對天立誓說:代善誓告天地,自今以後,若不克守忠貞,殫心竭力,而言與行違,又或如莽古爾泰、德格類謀逆作亂者,天地譴之,俾代善不得令終。若國中子弟,或如莽古爾泰、德格類謀為不軌,代善聞知,不告於皇上者,亦俾代善不得令終。凡與皇上謀議機密重事,出告於妻妾旁人者,天地譴之,亦俾代善不得令終。②50000053_0200_1②《清太宗實錄》卷25。
第三節 和碩兄禮親王
天聰十年(明崇禎九年,1636)四月初五日,代善偕諸貝勒奏准,十一日舉行大典,皇太極即帝位,尊稱「寬溫仁聖皇帝」,改國號為清,年號崇德。二十三日,皇太極分封兄弟子侄,封代善為「和碩兄禮親王」、岳託為和碩成親王。
代善父子雖占六個和碩親王之二,而且代善還是惟一的「兄禮親王」,似乎是深得帝寵,然而實情並非如此,就在冊封之後的第五個月,崇德元年八月初十日,皇太極就諭令鄭親王濟爾哈朗等集議代善的之子岳託之過,議定的五條罪狀中第一條便涉及代善。儘管這些罪過缺乏根據,難以成立,可是諸王竟將此定為大罪,擬處死岳託或「監禁籍家」。皇太極下諭,岳託免死釋放,革王爵為多羅貝勒,罰銀一千兩。①崇德二年六月二十七日,皇太極命追論征朝鮮時諸王大臣違犯軍紀之過。法司給代善定了六條罪:違令多收十二名侍衛,誣稱系吏部車爾格令其多收,明知多收侍衛而說不知,以戴翎侍衛充當使令下役,違制在朝鮮王京養馬,妄遣家丁私往造船處。法司擬議革代善親王爵,罰銀一千兩,馬匹人丁入官。八旗親王、郡王、貝勒、貝子遵諭覆議時,亦「如前議奏聞」。這些所謂「罪狀」,也是吹毛求疵,牽強附會,根據不足。皇太極召集王公貝勒大臣,當眾宣布這些罪狀,羞辱以後,「悉宥之」,但卻斬殺庇護其主的戶部參政恩克。②崇德三年五月十三日,追論三月進攻喀爾喀時代善屬下覺善之罪。當時征畢還師,行至宜扎爾,因水草惡劣,眾議軍馬疲乏,「御馬二匹亦乏」,欲停一二日再行。覺善說:「如此,何不將御馬用轎抬去」。領隊的大臣以「其言狂慢」,向刑部報告。本來這是覺善之過,與遠在千里之外身居王府的代善沒有什麼關係,可是,統攝刑部的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卻要藉此來株連代善,竟裁斷說:先前進攻朝鮮時,宜希達來獻馬,硬將已經安睡的皇帝請起。恩克被斬之前,為自己、為旗主辯解多收侍衛之過時說「兩黃旗亦多報壯丁,私免徭役」。查看冊籍,黃旗並未多收。今覺善又「出狂慢之言」,「是和碩禮親王一旗中有此三大事」,需特別審理。
濟爾哈朗遂集八旗王、貝勒、眾固山額真、議事大臣和梅勒章京,於篤恭殿會議。王、貝勒、大臣議定:代善「中懷悖亂,有慢上之心,故所屬之官屢行無狀如此,應削王爵,籍沒所屬人員」。覺善應處死籍沒。
皇太極認為,如此株連千里以外之人,理由不充分,下諭說:何可以此,罪及禮親王耶!爾等所議,無乃謂王不悅朕所行政令,故其屬下人員中,常有此傲慢事乎?覺善興安嶺外得罪,豈可累及在家之親王,其免議。覺善無知狂言,亦從寬免罪。①50000053_0202_0代善此次雖然沒有受到懲治,但八旗王公大臣一致議定他有「慢君」、「怨君」之心,寬溫仁聖皇帝也贊同此議,斷定他不滿國政,這就埋下了禍根,隨時都可重新搬出來嚴重懲處。
三個月以後,崇德三年八月十一日,吏部遣官,追緝阿哈廉牛錄下潛逃的新滿洲。此時,該鑲藍旗、鑲黃旗值班,遂遣派鑲藍旗海塞,以鑲黃旗無①《清太宗實錄》卷30。
②《清太宗實錄》卷36。
官,金鑲白旗滿都戶代替。隨後,吏部認為海塞、滿都戶懦弱無能,便「選次班」,命正紅旗宜希達、鑲白旗宜喇尼同往。代善知道此事後,十分生氣,遣人質問吏部承政阿拜說:既是別人的班次,為何要差派宜希達。他還當面責備統攝吏部的和碩睿親王多爾袞:「他人班次,遣我固山人,不亦誤乎?」代善這樣行事,並無大錯。既然制度規定八旗各派官員輪班辦事,就應依次差遣,為什麼該鑲黃旗值班時,沒有值班之人?為什麼鑲白、鑲藍二旗要以「無能」之海塞、滿都護當差?這難道不會貽誤軍機?顯然,鑲黃、鑲藍、鑲白三旗的固山額真都有失職之過,三旗的旗主也難辭其責,吏部官員辦事不公,統攝吏部的睿親王多爾袞亦應承擔疏忽失察的責任。可是,事件本身的是非,是一回事,對這一事件的處理,又是另一回事,二者並不都是一致的,而且更準確地說,往往是是非屈服於實力,權大勢強之人常是案件的勝訴者。代善沒有想到,他這一據理力爭,得罪了三個勢力最大之人,一是鑲黃旗旗主寬溫仁聖皇帝皇太極,二是鑲藍旗旗主、統攝刑部的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三是鑲白旗旗主、統攝吏部的和碩睿親王多爾袞,因此招來了橫禍。多爾袞將此事告訴諸王、貝勒、貝子、固山額真、議政大臣,指責代善對君不敬、自作主張、不服從吏部差遣,欲「另有一部」,成為國中之國、君外之君。八旗王公大臣議定,罰代善銀五百兩,沒其屬下五牛錄,斬宜希達。皇太極以代善「年邁顛倒」為辭,「姑赦其罪」,下令斬殺宜希達。①代善既然被赫赫君汗宣布為「年邁顛倒」因而犯罪之人,當然就不能治國理政統軍出征。他只好聽從君命,退居林下,不問朝政了。
崇德八年(1643)八月初九日,皇太極突然去世。因其生前沒有指定繼承人,諸王大臣便商議推立新君。此時,最有可能的繼承人有三位,一是皇太極的長子豪格,他有其父擁有的強大的正黃、鑲黃二旗作後盾,他自己南征北戰二十年,軍功卓著,先後榮任和碩貝勒、和碩肅親王,統攝戶部,在八旗王公大臣中享有較高的威望。另一是和碩睿親王多爾袞,他有自己的正白旗和弟弟多鐸的鑲白旗,人馬不少,又長期受到皇太極的寵待,勢力相當強大。再一位就是代善。代善雖已退居幕後數年,但他擁有正紅、鑲紅二旗,曾經統兵出征咤叱風雲三十年,為後金——清國的建立與強大,建樹了不可抹滅的功勳,在八旗王公中,他資歷最老,地位最高,又有碩託、瓦克達、阿達禮、羅洛渾、滿達海等一批封授王公爵位的兒孫,勢力也不小。
在議立新君的過程中,兩黃旗的主要大臣欲立豪格為帝,兩白旗擁戴多爾袞,鬥爭異常激烈,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代善冷靜地、明智地處理了這一問題,既不參與皇位的角逐,又不支持多爾袞,也不推舉豪格,而贊同多爾袞提出的擁立六齡幼童皇太極的第九子福臨繼位,並告發己子碩託、孫阿達禮的非法活動,①從而妥善地解決了爭奪皇位的問題,避免了大動干戈骨肉相殘的悲劇,保持了統治集團的一致,為八個月以後清軍進關、入主中原,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代善為清皇朝又立了一大功。
順治初年,多爾袞攝政,排斥代善,代善又年事已高,遂在家閒居。順治五年(1648)十月十一日,代善病卒於北京,享年六十六歲,葬於西山門頭村,帝賜祭葬,立碑紀功。康熙十年(1671),追諡為烈。乾隆十九年(1754),入祀盛京賢王祠,四十三年配享太廟。其第七子滿達海襲爵,後世襲罔替。①《清太宗實錄》卷28。
①《清世祖實錄》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