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十二卷) · 第五十二章 齊白石
齊白石,1864年1月1日(清同治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生於湖南湘潭縣星斗塘杏子塢一個世代務農的家庭。他是家中長孫,而祖孫三代只有一畝水田,祖父、父親都為人打零工以維持全家生計。他出生時,父親為他起的名字是純芝,又作阿芝;祖父為他取號渭清和蘭亭。由於是家中長子,後又以木工為業,故他成為畫家後題畫時也用齊大,木居士、老木一等名號;還由於居住堂室之名為《寄萍堂》、《借山吟館》,故又號寄園、寄萍、萍翁、老萍、寄幻仙奴、借山翁。他的正式姓名倒是26歲拜湘潭名士胡沁園、陳少蕃為師,學文學畫時,由老師為他取的,名齊璜、號瀕生。「白石山人」則是為他日後在畫上題款所起的別號,源於距他家一里之遙的白石鋪驛站,而人們在稱呼他時卻總把「山人」二字省去,久而久之,他也就以齊白石自稱了。白石從4歲到7歲隨祖父識字,8歲時到作鄉村蒙館先生的外祖父處讀書,以《四言雜字》、《三字經》、《百家姓》為啟蒙教材,尤其學了《千家詩》,打下了做詩的功底。事實上,這個珍貴的學習機會也只有一年的時間,便因家貧而中斷了。然而在這一年描紅習字的過程中,他的繪畫天賦被引發出來。他的第一幅繪畫是以薄竹紙蒙在鎮鬼降魔的雷公像上所作的臨摹。隨後,他便把描紅本子上的紙撕下來勾畫星斗塘每日可見的一個釣魚老頭,達到了盡現其身形面貌的程度。從此,凡是他看見過的東西,如牛馬豬羊、雞鴨魚蝦、蟹蛙蝶雀,都被他收入筆下,畫在包過東西的紙上或舊賬簿上,從中感受到莫大的興趣。輟學之後,他每日上山勞作,放牛時,便把書本帶在身邊,在拾糞、砍柴之後,取來溫習。15歲時,齊白石開始學習木匠手藝,先做粗木活,16歲時又拜一位擅用平刀法雕刻人物的木匠為師,學習雕花手藝,19歲出師。齊白石善於從自然中發現美,在雕花時亦富有創造精神。他在「麒麟送子」、「狀元及第」等老式題材中加入了牡丹、芍藥、梅、蘭、竹、菊、葡萄、石榴、桃、李等花果和從繡像藝術中借鑑的人物,又在老師的平刀法基礎上進行研究改進,運用了圓刀法,因此,他所做的精緻嫁床、花轎、香案令人讚嘆,譽滿鄉里。
20歲時,齊白石在一個顧客家中做雕花活兒時,偶然見到一部殘缺不全的《芥子園畫譜》,如獲至寶。這使他初次比較全面地接觸到中國繪畫的傳統程式技法。他將書借來,每日晚上收工回家之後,便以松油柴火為燈,將薄竹紙蒙於書上,一幅幅精心勾影臨描,整整花了半年時間,終於把畫譜全部複製一遍。齊白石將它們訂成16本,作為自己學畫的教材。經過一番刻苦的研習,齊白石的造型能力顯著提高,雕刻時,比例關係趨向勻稱。在雕花之餘,他反覆地臨摹這套畫譜,而且加以融會貫通。看了戲台上唱戲的打扮,他便嘗試繪畫古裝人物。平日,他還特別注意相貌異常者,在畫神像之時,便將他們放入畫中。當時湘潭的民間畫師蕭薌陔、文少可以畫像聞名,齊白石便托人介紹,與他們相識。他們把自己的得意技法都表演給齊白石看,並且詳加指點。經過了這樣認真的觀摹學習,齊白石在畫像上便也初入了門徑。
這時,齊白石畫得到湘潭名士胡沁園的賞識,他讓齊白石在自己的家中住下,鼓勵他走以畫謀生的道路。胡沁園擅長隸書,並會畫工筆花鳥草蟲,於是,齊白石便拜胡沁園和胡家的館師陳少蕃為師,隨他們讀書學畫。他從《唐詩三百首》讀起,又學習了《孟子》和唐、宋八大家的古文,感到能夠讀書真是人生的最大樂趣。胡沁園不僅教授齊白石工筆畫,而且把自己珍藏的古今名人字畫都拿出來讓他仔細觀摹,同時,還介紹人教齊白石畫山水,使他在藝術上獲得了長足的進步。
十九世紀末攝影尚不普遍,鄉村對畫像的需求很大,有錢人在生前和死後都要「描容」,作為紀念。齊白石從民間畫師處學到的技法,結合自己琢磨出來的一些手法,給人畫像,大受歡迎。從此,他告別了斧鑿,開始了民間畫師的生涯。
齊白石除了畫肖像之外,山水、花鳥、草蟲也畫得很多,只要是顧客需要的內容,他都盡力去畫,力求完美。生活境遇使齊白石養成了勤學苦練的習慣,也使他磨練出對任何題材都不感棘手的本領。有些顧客喜歡較為工細的風格,特別是要求美人圖畫得細膩精到,齊白石便以精細的手法畫了許多古代女英雄,如「文姬歸漢」、「木蘭從軍」等,她們既有柔美體態,又有颯爽英姿,畫得栩栩動人,以致使作者得到了「齊美人」的綽號。當時也有一些勢利眼看不起齊白石的木匠出身,向他訂畫,卻不讓他題款。對此,齊白石並不計較。此時他對於詩書畫印則愈加下力。他的書法學湖南名家何紹基,詩則直抒胸臆,清麗自然。齊白石還將過往頗密的詩友聚集於五龍山大傑寺,成立了龍山詩社,人稱龍山七子。該社又和許多詩友一起,加入了羅網山的羅山詩社。齊白石熱心地為詩友手繪題詩花箋,以淡色的花鳥蟲魚襯托上面的詩句,詩畫結合,別致雅逸,更極受詩友們的推重,成為詩社的中堅。
對於與詩畫密切相關的篆刻,齊白石亦發憤學習,刻了磨,磨了再刻,使住室周圍儘是泥漿。由於所見只有丁龍泓、黃小松的刻印拓片,故從兩家入手學習細密刀法。隨著眼界的逐漸拓展,學問的不斷深入,齊白石的畫風從民間繪畫向著文人畫慢慢地靠近。
1899年,齊白石以詩文畫為見面禮,到湘潭城中拜著名詩人王湘綺為師,從而同鐵匠張仲颺,銅匠曾招吉一起,成為湖南有名的「王門三匠」。1900年,齊白石的賣畫收入已足以滿足家用。他從星斗塘搬出,租下了距白石鋪不遠的獅子口梅公祠的房屋,號「借山吟館」,以示租借山景以助詩興之意。齊白石並自蓋了一間書房,在裡面讀書吟作,苦下功夫。由於周圍均是梅花,故號「百梅書屋」。齊白石在自述中說:「雖詩境擴,益知作詩之難。多行路還須多讀書。故造借山吟館於南嶽山下,熟讀唐宋詩,不能一刻離手,如渴不能離飲,飢不能離食。」
40歲的齊白石,已在湘潭遐邇聞名,但作為鄉間畫師,他的足跡還只限於湘潭附近,從未出過遠門。這時,他接到赴陝為官的朋友夏午詒寄的旅費和聘金,決意前往教夏的夫人學畫。這個決定成為齊白石藝術生涯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從1902年10月他動身北上,到1909年10月,在7年之中,他五出五歸,走了半個中國。眼界的開闊,學養的豐富,使他從畫匠變成了畫家。
在首次離家的路上,齊白石每見到奇妙景色,便用筆記錄下來。在路經浩渺洞庭時,他畫了《洞庭看日圖》,在臨近古都西安時,又作了《灞橋風雪圖》,都是捕捉特殊氣氛的精采之作。過年之後,夏午詒入京,齊白石又與之同行,經黃河、華山、嵩山。齊白石體會到吞吐大荒的雄偉氣勢,作了《華山圖》、《嵩山圖》。到北京後,夏午詒想要推薦他為慈禧作畫,又提議為他捐個縣丞,均被他毫不猶豫地謝絕了。他離京後,乘海輪到上海,再轉江輪至武漢,於6月到家。
1904年,他隨老師王湘綺赴南昌、九江,游廬山,以詩唱答,多次到膝王閣,領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詩境。
1905年,他赴廣西,觀賞秀甲天下的桂林美景,令人目不暇接的奇峰峻岭使他感慨不已,自謂畫山水到了廣西,才算開了眼界。翌年8月,他由桂林赴廣東,到欽州兵備道郭葆生處找到隨軍南下的弟弟、兒子,並留下教畫,還時常為郭代筆作畫。郭藏有八大山人、徐渭、金農等名家真跡,齊白石皆細心臨摹,獲益良深。在與郭訂了續約之後,他返回故鄉,在餘霞峰下茶恩寺茹家沖,買了一所房屋,翻蓋一新,取名「寄萍堂」,書房名「八硯樓」,屋內放置著旅行途中購得的八方佳硯。
1907年,齊白石再赴欽州教畫,游肇慶、端溪,併到越南一側,在芒市見蕉林勝景,作《綠天過客圖》。在欽州,他看到荔枝樹果實纍纍,極其入畫,從此將它作為自己最喜愛的題材之一。
1908年,齊白石再赴廣州,以賣畫刻印謀生。他幫助革命黨人,曾在畫件內夾帶秘密文件。新年以後他再至欽州,過完夏天,又去廣州、香港、上海,游蘇州、南京。在經過江西小姑山時,他在輪船上第三次作《小姑山圖》。10月,返回湘潭。
在與各地名士的交往切磋之中,齊白石更加感到必須從根本上再下功夫,因此,回到家鄉後,每日讀古文詩詞,並與舊詩友分韻斗詩,刻燭聯吟,經常為一字一句而反覆推敲。在北京時,齊白石得到李筠庵的指導,書法由爨龍顏入手,走魏碑一路,變得雄朴穩重,刻印則因得見趙廣謙的印譜,而由細密變得峻奇。他在畫風上的變化尤其劇烈,由工筆茂密而轉向了自由奔放的大寫意。更重要的是齊白石通過對真山實水的悉心觀察和刻劃,得出了「山外樓台天外峰,匠家千古此雷同」的結論,決心「胸中山氣奇天下,刪去臨摹手一雙」。在五出五歸之中,他三次路經小孤山,有意識地從三個不同角度去審視和記憶其特點,把握住從側面、正面、背面看時的不同感受,「不用人間偷竊法」。
在借山吟館,齊白石把遊歷南北名山大川所得圖稿整理重畫,於畫面的布局構圖上反覆經營。《滕王閣》使我們看到畫家精益求精的苦心。齊白石首先去掉傳統山水畫的重巒疊嶂和因此而施的層層皴染,以大塊落墨直抵佳境。畫的底部以粗細均勻之線畫出樓閣,中景以淡墨掃出沙灘,加上幾株秋樹,畫的上部則被一座高峰遮掩,只留一小角天空,以示遠山無限。畫上無一多餘之筆,甚至連水的波紋都不畫,以空白體現山水一色。儘管已經如此概括,齊白石再畫時仍然要求自己更加簡賅。這次他取橫幅構圖,將那一小角天空也索性去掉,使畫的頂部是一片遠山之底,用幾塊石頭體現出山的質感,中間沙丘上的樹用幾個墨點來代替,近景的一片樓閣也只剩下一個閣尖,畫上十分之九為空白,更顯得水面廣闊無垠。畫家用筆瀟灑自如,簡潔生動,看去似不經意,實則獨具匠心。「雨後雲山圖」、「米氏山水圖」的手法又恰恰與此相反,為了表現雨後的特殊氛圍,畫家把天空全部用墨染黑,造成烏雲壓頂之勢,就連土地、河水也都著墨,似被雲影籠罩,全畫上只有幾間小屋的牆上有些許空白,淋漓的筆墨使人感到大雨剛過,空氣中尚有水氣在流動。「米點山水」雖是汲取米芾的以點造型的技巧,卻能加以發展,運用不規則的墨塊代替「米點」,造成山巒起伏,雨霧迷濛的奇境,把水墨洇化的形式美感推進到一個新的領域。全紙的著墨、大塊留白,都表現出畫家一掃陳法,勇於創造的精神。
情景交融是齊白石山水畫的主要特色。而畫家筆下故鄉老屋的景致尤為引人入勝,動人心弦。在屋旁樹下,以竹竿當馬,夾在腿間的兒童在追逐玩耍,老邁的耕牛臥在陰涼處休息,大雞帶著小雞在園中啄食,翠柳搖曳,微風和煦。有時,畫中沒有人物,卻在河塘之中游來幾隻漁鷹或嬉戲的鴨群,更是平添幾分恬靜宜人的情趣。《攜杖圖》是這類題材的代表,畫中那位攜子過橋的老人無疑是畫家的自寫。幼兒一手持書,一手提著酒簍,正扭頭招呼一隻不僅不被驚飛,反而尾隨而來的鷗鳥。畫家讓畫面上下的松樹夾著中間清波漣漪的河水,正是「如斯好景君休去,更有松聲學水聲」。
7年的遊歷,經整理成為52幅精品,齊白石將它們編在一起,名為《借山圖卷》。又應朋友之邀,費時3月,數易其稿,完成了《石門二十四景》。這76幅畫的意境較前有了巨大擴展,在創作方法上,以「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強烈的感受和自創的技巧取代了對四王陳法的重複。對於自己所刻的印章,他也經三次整理,編成一本印譜《白石草衣全石刻畫》。這樣,在50歲前,齊白石對自己的藝術作了一次全面總結,他已從自學入門的民間畫匠成長為一位具有全面修養和晚清風格,富於創造精神的文人畫家了。
1917年,被兵亂、土匪擾得無法安生的齊白石決定離開湘潭,到北京定居,在琉璃廠南紙鋪掛牌,以賣畫為生。到京後,他先居法源寺、龍泉寺、石鐙庵、觀音寺等廟宇,1920年後方得安定。對齊白石刻印十分讚賞但從未謀面的陳師曾此時擔任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導師,他拜訪了齊白石,在看了畫之後,建議他進行繪畫的變法。與這位優秀的文人畫家的交往切磋,使齊白石進一步了解到中國古代文人畫的精華和陳陳相因而造成的死板僵化,促使他毅然決定,在近60歲的年紀實行「衰年變法」。他宣布「余作畫數十年,未稱己意,從此決定大變」,並且頂住冷落和壓力,以「餓死京華,公等勿憐」的氣概開始了這一革新。
這次,齊白石是從花卉入手的,以他最熟悉的梅花為突破口,改工筆畫梅為寫意,進而尋求將濃郁的墨色結合於鮮紅的花朵,達到既艷麗又沉著的效果。他使用大紅、深紅畫牡丹、牽牛花、荷花,以濃墨的葉片和焦墨的蔓莖予以烘托,一反中國花卉以往的淡雅、清秀,色呈現出空前的熱烈,墨則盡現其層次的豐富,從而在中國花卉的表現上獨闢蹊徑,闖出了一條「紅花墨葉」的新路。這種新型美是民間藝術中色彩美的升華,與文人畫的梅蘭竹菊表現的孤寂清冷截然相反,它是生機勃發、自由奔放的情感宣洩。這種樸素美的語言一旦形成,便立刻自然而然地擴展到畫家其他的非花卉題材上,散發著郁烈的鄉土氣息,如用大白盤盛的紅櫻桃,裝滿藤籃的紅荔枝,與菜蔬形成鮮明對比的紅辣椒,帶著墨葉的紅柿子,熟到極點的紅壽桃,爬在黃葫蘆上的紅瓢蟲。畫家的筆因此伸向了生活的更廣泛的領域:被蒸熟了的紅蟹,切開下酒的鴨蛋黃,象徵大吉利的紅桔子,在缸中遊動的紅金魚,油燈燃起的紅火苗,甚至逢年過節用的紅燈籠、紅鞭炮..紅與墨便這樣,帶著民間百姓的吉利喜慶,融會著畫家熾熱的感情,把中國繪畫獨特手段的魅力發展到極致。
在使用水墨畫的語言來表現新題材時,齊白石在筆墨的運用上超凡入聖,他以淺墨畫水中的蝦、蟹、青蛙,亦獨標新格,自成一派。他的用筆準確而凝練,能夠在一筆之中將質量感、體積感、空間感盡數寫出,以一當十。他畫的青蛙只寥寥數筆,四肢均一筆出之,而形體圓潤,有可以觸及的逼真感。他畫蝦一節一筆,蝦皮堅硬而透明,使人仿佛看到在清澈的水中運動的軀體。在畫蟹時,他極盡用筆急緩、乾枯之能事,把不同質感的蓋、鉗、足畫得栩栩如生。
越是生活中熟悉的物品,在齊白石的筆下就越是奇美動人。芋頭、南瓜、香菇、白菜都是他最愛畫的題材。正由於文人畫不敢畫或不屑畫,無古法可循,也無任何古時的參照,他便畫得格外自然。他以橫臥的大筆在紙上滾動,畫出隨風傾斜的芋葉;用干筆淡墨順紋路勾出菜幫,再以極富變化的酣墨使幫邊長上菜葉;以焦墨線勾出菌株,再用濃墨洇出菌蓋。運用從筆頭到筆根的墨色變化,一筆接一筆地畫出南瓜上一塊塊鼓起的部分,在筆觸相交之處自然現出瓜上的硬棱。院角的草堆,捕魚的網,耕地的犁,牆邊吊的絲瓜,桌上放的扇子、剪刀,甚至於向盤中剩菜爬去的昆蟲,張網捕捉蒼蠅的蜘蛛,都經神奇之手而給人以獨特美感,可謂點石成金,展示了中國畫可以馳騁的廣闊天地,令這一藝術別開生面。
墨線、墨點、墨塊是齊白石的主要造型手段,它們組成的節奏韻律便是令人賞心悅目的源泉。算盤方正的形狀,平行的算珠,是任何其他畫家絕不會畫的,但齊白石不然,他利用濃墨點出算珠,使這些墨點巧妙地形成各種組合,然後,在算盤周圍的空間裡以記事文字和署名形成墨塊,與墨點互相呼應,一下便使畫面豐富起來。《柴筢》是齊白石膾炙人口的傑作。畫家用焦墨像寫字一樣地畫出硬直的把和呈放射形向前、頂尖向回彎曲的頭。走筆時產生的自然飛白鬼斧神工一般表現出筢子的質感,用筆緩澀一些的細線條正是那捆頭的麻繩。
齊白石從來不作單純的筆墨遊戲,而是滿懷感情地進行創作,七齒柴筢是他小時花七文錢買的勞動工具,也是他與小朋友們做「打柴叉」、「騎竹馬」遊戲時的玩具,畫家對這種不花錢而能玩上大半天的物品充滿眷愛,在畫它時回味著為一捆柴的輸贏而歡呼雀躍的童年,真摯之情溢於畫外。
經過變法的齊白石藝術走向了它的高峰。它是詩書畫印的統一體,滲透著綜合的美感。齊白石刻的印是「我行我道,我有我法,不為摹、作、削三字虛擲精神」。它蘊精美於樸實之中,大刀闊斧,直來直往,勁健雄渾。雕花多年的過人手勁,使旁人需來去縱橫的回刀,變成只需橫直各一刀,而且不用先描字影,直接刻去,一刀下去,決不回刀。齊白石的畫與詩相互配合,密不可分。他畫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袍、手搖白紙扇的不倒翁,生動幽默,上面題詩曰:「烏紗白扇儼然官,不倒原來泥半團,忽然將汝來打破,通身何處有心肝。」借象徵和隱喻的手法對腐敗官場進行辛辣嘲諷,令人叫絕。《酒醉網干圖》也是最具詩情畫意之作。畫上三分之二是水,三筆赭色出河岸,兩筆花青現遠山,畫家用幾筆干墨擦出兩座茅屋,勾出停泊岸邊的兩隻小船和架在幾株垂楊柳旁的漁網。左上角的一抹紅色交待出日暮的時刻。畫上一句遊行自在的詩令人回味無窮:「酒醉網干,洗足上床,休管他門外有斜陽。」畫上雖沒有人,但我們卻好像看到了這位打魚為生,自得其樂而又憤世嫉俗的勞動者。齊白石在這幅畫上使用了「本人」的印章,它與晚霞的顏色遙相呼應,同時把畫家的出身、情操,乃至喜怒哀樂放入畫中,發人奇想,引人遐思。
齊白石的作品經常給觀眾這種聯想美,《蛙聲十里出山泉》只使用了最簡單的筆墨,在大塊濃墨之中留出一縷空白,表現亂石間的一道溪流。幾個逗號一般的墨點扭動著,順流而下的幾隻蝌蚪活靈活現。畫上沒有一根線條,只有黑白灰的對比,然而它卻使人聯想到震耳欲聾的蛙鳴,感受到大自然的無限生機。墨塊在發出聲音,而幼小的開始正在預示著蓬勃發展的未來。在另一幅只有三個逗號,幾條水紋的畫上,作者寫了七個大字,讓觀眾和他一起從這幾個蝌蚪生出無窮聯想:「畫君不忘學書時」。
通過數十年的創作實踐,齊白石總結出了繪畫藝術的真諦:展示於人的形象應在「似與不似之間」,畫家應自然落筆,表達心中追求的形象,它與自然中原來的物象是不似的,因為它經過了從感受到感動、捕捉本質到概括集中,誇張和理想化的過程,然而在具體繪畫時又要「在不求似中得似」。他告訴我們既要避免工匠式的描繪,又不要去無中生有地自欺欺人。「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這種辯證地、恰到好處地把握具象與抽象,寫實與寫意的關係,對於中國藝術的發展具有重大的指導意義。
齊白石非凡的藝術成就得到徐悲鴻的極大關注,1929年徐悲鴻擔任北平藝術學院院長,多次親往聘請老畫家擔任該院教授。他的堅持感動了飽經世態炎涼的齊白石。「三顧茅廬不容辭,何況雕蟲老畫師」,從此,他每周到學校去為學生上課、示範,給予傳統中國畫教學以巨大衝擊。但是,同時他也因此遭到保守勢力的圍攻,被視為「野狐禪」。齊白石的一首詩形容了當時的孤立局面:「少小為寫山水照,自娛豈欲世人稱,我法何辭萬口罵,江南傾膽獨徐君,謂我心手出怪異,鬼神使之非人能,最憐一口反萬眾,使我衰顏滿汗淋。」1931年,在徐悲鴻的主持下編輯出版了齊白石的畫集,徐悲鴻在序言中稱讚他「具備萬物,指揮若定,及其既變,妙造自然」。1933年,齊白石的傑作《荷花》由徐悲鴻攜至歐洲,於是在法國、義大利、蘇聯等地各大博物館舉辦的中國藝術展上引起人們的巨大興趣,他的作品被法國、德國、蘇聯的大博物館收藏,獲得極高讚譽。
七七事變之後,齊白石在北平深居簡出,在大門上貼了「畫不賣與官家,竊恐不祥」的聲明。在日偽的不斷糾纏騷擾之下,1943年,他又在門上貼了「停止賣畫」四個大字,並拒絕去日偽把持的藝專上課。看到漢奸的橫行霸道,他便以畫老鼠、螃蟹來予以諷刺,題上「看汝橫行到幾時」,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心情。
抗戰勝利後,齊白石重新擔任了國立北平藝專的教授,併到南京、上海舉行畫展,受到熱烈歡迎,200多張畫全部售出。琉璃廠的南紙鋪重新掛上他賣畫的潤格。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他擔任了中央美術學院名譽教授,被聘為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毛澤東主席邀請他共進晚餐,並對他的健康和創作非常關心,使他深受感動。經過多年戰亂,常常擔驚受怕的老畫家對安定和平的生活極為珍視。他清理了多年積存的宣紙,創作熱情空前高漲。他在家裡養了鴿子,細心觀察它們的體態、動作特點,以及它們之間的關係,捕捉它們既溫和又機敏的形象,創作了許多以和平為主題的花鳥畫。他筆下的和平鴿非常美,長翅長尾,寬肩健羽,紅爪灰身,老大的眼圈和秀氣的喙也都是鮮紅的。這些氣宇軒昂、勃勃向上的鴿子往往立於一個插滿荷花的大瓷瓶前,這是老人利用了中國文化藉助諧音寄情托興的手法,巧妙地以「荷、瓶」隱喻和平,為自己的繪畫注入了新的生氣。1952年,為了慶祝亞洲及太平洋地區和平大會在北京召開,齊白石在「丈二匹」的巨幅宣紙上用彩墨創作了《百花與和平鴿》,已年近90歲的老人,用整整三天時間,完成的這一巨作,充分展示了他那非凡的藝術才華和旺盛的生命力。同和平鴿一起出現在他筆下的新題材還有《萬年青》,那蒼翠的大葉簇擁著挺直向上、欣欣向榮的紅花,它是畫家用自己最美好的藝術語言,從心底發出的「祖國萬歲」的歡呼。1953年1月,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會、中央美術學院舉行慶祝會和宴會,為齊白石祝賀生日,並由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授予他「中國人民傑出藝術家」的榮譽稱號。10月,齊白石當選為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並擔任北京中國畫研究會會長。他在這一年之中,所作的大小畫達600餘幅。
1954年,在東北博物館和北京故宮博物院分別舉辦了《齊白石畫展》和《齊白石繪畫展覽會》。湖南省人民選舉他為代表,出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
齊白石的藝術獲得了世界人民的喜愛,1955年,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藝術科學院授予他通訊院士的稱號;1956年,前蘇聯舉行了慶祝他壽辰的集會。世界和平理事會更授予他1955年度國際和平獎。
1957年,北京中國畫院成立,齊白石擔任該院的名譽院長。春夏之交,老畫家開始患病,9月病情加劇,16日下午逝世。9月22日舉行了有周恩來總理參加的公祭儀式。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中國美術家協會在北京展覽館舉辦了《齊白石遺作展覽會》,以580餘幅畫作,300多件手稿、印石、詩箋展示了這位藝術大師豐富多采、創作等身的一生。1963年,齊白石在誕辰100周年之際當選為世界文化名人。在總結自己一生時齊白石曾說:「正因為愛我的家鄉,愛我祖國美麗富饒的山河土地,愛大地上一切活生生的生命,因而費了我畢生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