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十九章 雜傳
伯夷、叔齊、柳下惠、西門豹、荊軻,他們的行事不必可取,舊史關於他們的記載或亦不無塗飾。但這些事跡有近於獨立特行,久為人們所樂道,因輯為本篇,以備觀覽。
第一節 伯夷 叔齊①
不食周粟
伯夷和叔齊,是殷商末期孤竹國(在今河北盧龍縣南)君的兒子。孤竹君想在他死後立叔齊為君。他死後,叔齊讓位給哥哥伯夷。伯夷不肯,說,「這是父親的意思。」隨後伯夷就出走了。叔齊不肯繼位,就也出走了。國人立了孤竹君的中子為君。
兄弟二人出走後,聽說西伯昌(周文王)有德行,尊重老人,便決定到周去。
他們到周后,西伯昌已死,武王繼位。武王帥師伐紂。伯夷和叔齊扣馬而諫,說:「父親死了不埋葬,卻帶著隊伍去打仗,能說是孝嗎?周為商臣,以臣代君,能說是仁嗎?」武王的手下想殺了他們,姜太公說,「這是講義氣的人。」叫人把他們攙扶走了。
武王滅商,建立了周王朝。伯夷、叔齊以武王的做法可恥,義不食周粟。他們隱居於首陽山(在今山西永濟縣南),採食野菜山果,飢餓而死。死前作歌:「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
孔子、孟子對伯夷叔齊都加推重而又有所不同。孔子說:「伯夷叔齊,古之賢人也,求仁得仁,又何怨乎?」①孔子稱讚他們「不念舊惡,怨是用希」②,「不降其志,不辱其身」③。又說:「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④。孟子說,「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⑤但又說:「伯益隘,君子不由也。」⑥司馬遷為伯夷叔齊立傳,特別重視孔子對他們的推崇,說:「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
①事見載於《史記·伯夷列傳》。
①《論語·述而》。
②《論語·公冶長》。
③《論語·微子》。
④《論語·季氏》。
⑤《孟子·公孫丑上》。
⑥《孟子·公孫丑上》。
第二節 柳下惠不辭小官
柳下惠,姓展,名獲,字禽,又字季。柳下,是封邑或所居地。他是魯大夫展無駭的後裔①,魯僖公時人。
柳下惠,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熟悉典禮,嫻於辭令。魯僖公二十六年(公元前634年),齊伐魯,僖公使展喜犒齊師,並使展喜於事先在柳下惠那裡準備好辭令。齊孝公見到展喜,就問:魯人害怕嗎?展喜說,「小人害怕,君子不害怕。」孝公說:「室如懸罄,野無青草,你們依仗什麼而不害怕?」展喜對答:「我們依仗先王之命。昔周公太公股肱周室,夾輔成王。成王慰勞他們,而賜之盟,說「世世子孫,無相害也。」盟書藏在盟府,為太師所職掌。桓公也就是根據這個,得以糾合諸侯而謀其不協,彌縫其闕而道救其災,這是執行固有的職責。現在您嗣位了,諸侯都希望您繼承桓公的事業,因而我們也沒有聚眾設防。我們認為,您嗣位不過九年,如果棄先王之命而廢應盡的職責,怎樣向您的先君交待呢?你一定不會這樣作,所以我們不害怕。」齊孝公聽了這番話,只得答應撤兵②。
大約也還是在僖公年間,有海鳥止於魯東門之外三日。當時在魯執政的臧文仲使國人致祭。柳下惠認為,祀典是國的大節,臧文仲的決定沒有依據。他詳細地論述了祀典共有噘、郊、祖、宗、報五種,另外還有社稷山川等有利於民的神。在這些範圍以外的就沒有祀典。他推測海鳥之至,是由於氣候的變異。果然,這年,海多大風,冬暖。臧文仲聽到柳下惠的議論,承認了自己的過錯,使人把他的話記在簡策上③。
柳下惠在典禮和辭令方面的修養,並沒有得到人們的足夠重視。受重視的倒是他那種雖是確然自立,卻時而表現出的不拘小節,滿不在乎的風度。《論語·微子》:「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予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孟子說:「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違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褐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①。又說:「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②這大略勾劃出了柳下惠的為人。「不辭小官」一語,有一定的概括性。
相傳,魯有一個獨居一室的男子。鄰有寡婦,亦獨居一室。夜暴風雨至,壞寡婦室。寡婦請求避風雨,魯男子不納。寡婦說,你為什麼這樣狠心!魯男子說,你年輕,我也年輕,所以不敢納你。寡婦說,你何不學學柳下惠,他不避這種嫌疑,也沒有人說他。魯男子說,柳下惠可以這樣辦,我卻不可以這樣辦③。這個故事,也說明柳下惠在群眾間得到的信賴。
①《國語·魯語上》,「齊孝公來伐魯」條,「海鳥曰爰居」條及韋昭注。②《左傳》,僖公二十六年。
③《國語·魯語上》。
①《孟子·萬章下》。
②《孟子·公孫丑上》。
③《孔子家語》。
第三節 西門豹為河伯娶婦
西門豹是戰國初年人。魏文侯時,他為鄴(在今河北漳西南)令,名聲很好。
鄴臨漳河,漳水時常泛濫成災。當地流傳著這樣的話說:「即不為河伯娶婦,水來漂沒,溺其人民」。西門豹到鄴後,得知百姓苦於為河伯娶婦。他聽說,鄴的地方官,常年賦斂民財數百萬,藉口為河伯娶婦,取其二三十萬,與巫祝私分。巫祝看中誰家的女子,就說應嫁給河伯。他們把這女子梳洗打扮,坐在嫁床上,投入水中。這樣一來,有女子的人家,唯恐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河伯,便紛紛逃離鄴地。這種情況已經存在好久了。西門豹說,「河伯娶婦時,請告訴我,我也去。」
到了為河伯娶婦的那一天,西門豹來到河邊。地方官吏、豪富、里父老都來了。河岸上聚集著遠近聞訊前來觀看的,約二三千人。大巫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婦人,身後跟著十名女弟子。
西門豹看過河伯婦後,說:「這女子不漂亮,還是麻煩大巫婆去告訴河伯,等找到更好的女子後再給他送去吧。」隨即命人抱起老婦人,投入河中。隔了一會兒,西門豹說:「巫婆怎麼去這麼久,弟子去催催。」接著,便把一女巫投入河中。又過了一些時候,西門豹又說:「弟子為何也這樣久?再派一個女巫去催。」這樣,連投三個女巫後,西門豹說:「巫婆和她的弟子都是女人,不能辦事,麻煩三老走一趟吧」。隨即將三老投入水中。
西門豹向著河面鞠躬禮拜,十分恭敬地站立。良久,他向左右看了看說,巫婆、三老都不回來,還是請廷掾或豪長入河催催吧!大家聽了,都很驚恐,廷掾、豪長嚇得面如死灰,不住叩頭,額血流地。西門豹說:「行了,再等一會兒吧。」又過了片刻,西門豹說:「你們都起來吧!大概河伯要留客人多待一些時候。你們都回去吧。」從此以後,鄴地再也沒有人敢提為河伯娶婦的事了。
西門豹徵發了民吏,開鑿了十二渠,是謂橫渠,引漳水灌民田,初步治理了水患,使鄴民人得水利之便。西門豹說,「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今父老子弟雖患苦我,然百歲後期令父老子孫思我言。」後來,魏襄王時,鄴令史起又續鑿水渠,引漳溉鄴。
④以下,見《史記·滑稽列傳》褚少孫補。
第四節 荊軻刺秦王(附高漸離)
荊軻①,衛國人,齊國貴族慶氏的後代,衛人稱為慶卿。後至燕,燕人稱之為荊卿。生年不詳,死於公元前227年。以術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荊軻到燕國後,與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為好友。荊軻嗜酒。酒喝得很暢快的時候,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大家都歡樂,過了一會又相互哭泣,旁若無人。荊軻雖好飲酒,但為人沈深好讀書。他遊蹤所至,與賢豪長者結交。他到了燕國,燕國處士田光先生待他很好,知道他不是庸俗的人。燕太子丹過去曾為質於趙。秦王政生於趙,少年時與丹交好。政立為秦王后,丹質於秦,而秦王對他不友善,故丹怨而亡歸燕,謀求報復。燕國小,力不能。後來秦不斷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蠶食諸侯。將要輪到燕國了,燕君臣都恐怕大禍臨頭。太子丹為這事很憂愁,他的師傅鞠武推薦田光②,說他為人智深而勇沈,可去與他商量。
太子丹謙恭地接待田光。太子說: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這件事。
田光說:我的精力已經不行了,我不敢圖謀國事,我的好友荊卿可用。
荊軻見到太子丹。丹說:「秦有貪利之心,欲望不能滿足。不盡有天下之地,臣服海內的王者,他的慾念不會滿足。現在秦已虜韓王,盡吞納其土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稱臣,稱臣則禍至燕國。燕國小弱,數困於兵,那怕舉全國也不能夠抵當秦。諸侯服秦,不敢聯合。丹的個人打算,以為誠能得天下的勇士使於秦,誘以重利。秦王貪,勢必得所願。如能劫持秦王,使他全部歸還諸侯的侵地,這是最好的。假如作不到,便將秦王刺了。他們秦國大將擅兵在外,而因內有亂,就會君臣相疑。乘這機會,諸侯得以合縱,將一定能破秦國。這是丹的最大願望。但不知依託誰來辦。只有請荊卿留意,答應我的請求。荊軻說:這等國家大事,我愚鈍無能,恐怕擔當不了這樣的使命。太子向前叩頭,固執請求荊軻不要辭讓,這才答應。於是太子尊荊卿為上卿,安排上等住房。太子天天來看他,供太牢異物,有時還有車騎美女,資荊軻所欲。
過了很久,荊軻還沒有出發的表示。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趙地全部歸秦,又進兵北略地至燕國南界。太子丹恐懼,便請求荊軻說:「秦兵早晚渡易水。我就是想長久侍奉你,哪能辦得到!」荊軻說:「太子不說,我也就要去秦了。但沒有信物,秦王就不可靠近。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金,邑萬家,如得樊將軍頭與燕國督亢(在今河北涿縣東,跨涿縣、國安、新城等縣界)的地圖,奉獻給秦王,秦王一定喜悅見我,我乃得有以報。」荊軻所說樊將軍,是秦將樊於期,自秦逃至燕,為太子丹所收留。督元是燕的肥沃地區。太子說:「樊將軍窮困來歸附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害長者之意,願你再考慮考慮。」
荊軻知太子不忍,便私自見樊於期說:「秦對將軍可以說夠狠的了,殺戮了您的父母宗族,又聞以金千斤,邑萬家,購將軍頭。將怎麼辦?」於期仰天嘆息,流淚說:「於期每想到這事,常痛恨到骨髓,只是計不知怎麼辦!」荊軻說:「有一件事可以解除燕國的憂患,報將軍的仇,你看怎麼樣?」此下,見《戰國策·燕三》。
②此下記有關荊軻事,見《戰國策·燕三》。
於①期說:「怎麼辦?」荊軻說:「願得將軍的頭而獻給秦王,秦王必喜而見我,我左手把其袖,右手刺其胸,這樣將軍的仇報及燕被欺凌的羞愧可以除了。將軍能夠做到嗎?」樊於期偏袒,以左手扼右腕而進前說:「這是我日夜切齒腐心的事。現在才聽到您的教導!」遂自剄。太子丹聽說,奔馳而來,伏屍而哭,極為哀痛。但已無可奈何,便把樊於期的頭函封起來。這時,太子已預求天下之利刃,得趙人徐夫人匕首,以百金購取之,並使工匠用毒藥焠劍。以劍試人,血沾濕絲縷,便立即死去。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很畏懼,不敢逆視。於是便令秦舞陽為副手。荊柯還等待一個人,想讓他一起去。那人住的遠,一時還沒有來到,因而他延遲了出發。太子丹懷疑他改悔,便請求說:「天數已經完了,荊卿還有意去嗎?丹請先派遣秦舞陽去。」荊軻怒,叱太子說:「為什麼派秦舞陽去!我所以停留的原因,是等待我的客人一起去。現在太子以為遲了,我告辭了!」便出發。
太子及賓客知道這事的人,都著白衣帽來送行。到易水邊上,祭了道路之神,上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人們都掉了眼淚。又前進而為歌說:風蕭蕭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唱完這曲淒涼、悲慘的歌,復為慷慨的羽聲。人們都瞪著眼,發皆上指冠。於是,荊軻就上車而去,不再回頭。到了秦國,荊軻持著千金的禮物,厚賂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先對秦王說:「燕王實在害怕大王的威風,不敢舉兵而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於諸侯的序列,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的宗廟。他恐懼不敢自陳,斬了樊於期的頭,並獻燕國督亢的地圖,函封,拜送於庭,遣使以聞大王,聽從大王的命令。」秦王大喜,穿上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於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依次進。至陛下,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奇怪。荊軻看著秦舞陽笑,向前解釋說:「北番蠻夷的鄙人,未曾見過天子,所以振慴。願大王稍寬容他,使得畢使於前。」秦王對荊軻說:把舞陽所持地圖獻上。荊軻便取地圖給秦王。秦王展圖,圖窮而匕首現。荊軻左手把秦王衣袖,右手持匕首刺之。未及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一不子拔不出。荊軻追逐秦王。秦王繞著柱子奔跑。群臣皆驚駭,因事起突然,全都失掉常態。秦法,群侍殿上的人不得持尺寸的兵器,而諸侍衛執兵器都在殿下,沒有詔召不得上殿。正危急時,來不及召殿下侍衛,所以荊軻才得以逐秦王。倉卒緊急中,沒有東西擊軻,而以手搏之。這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投擲荊軻。秦王倉卒惶恐危急,不知怎麼辦,左右的人說:王推劍於背!秦王推劍到背,才拔出劍而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便引其匕首向秦王投擲,不中,只擊中銅柱。秦王又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成,倚柱而笑,說:「事所以不成功,因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回報太子。」於是左右向前殺死軻。已而論功,秦王賞群臣及當坐的人,各有差。賞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說:「無且愛我,用藥囊投擲荊軻」。
於是,秦王益發兵至趙,詔王翦軍伐燕。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寫信給燕王喜說:「秦所以特別追燕急的原因,是因為太子丹的緣故。王如果殺丹獻給秦王,秦王一定能諒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後來李信追丹,丹匿衍水(遼東水名)中。燕王遣使斬太子丹。但過了五年,秦還是滅燕,虜燕王喜。
秦並六國,秦王政立號為皇帝。於是太子丹、荊軻的門客,都逃亡。高漸離①變名姓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地方。過了很久,工作很苦。他聽到主人家堂上有客擊築,每每評論說,那些好,那些不好。主人家左右的人,告訴了他的主人,說:那個庸客是個知音的,竊言是非。主人叫他擊築,一坐皆稱說好,賜他酒。高漸離思忖如久隱,貧賤儉約沒有盡頭,便拿出他裝匣中的築和好衣服,更容貌而前。舉坐皆驚,下與他行禮,以為上客,使擊築而歌。客沒有不流淚而離開的。秦始皇聽說了,召見他。有人認出他來說:這就是高漸離。秦皇帝惜他善擊築,赦免了他,用馬屎熏瞎他的眼睛。他擊築,沒有一次不受稱讚。他慢慢地接近了始皇帝。高漸離以鉛置築中,在距離更近的時候,他舉築擊秦皇帝,不中,遂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