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十八章 婦女

人類的歷史,是婦女和男子共同創造的。種族的延續,社會生產的運行,文化活動的發展,都離不開婦女,有時婦女的勞動還占了更重要的地位。但由於記載的缺乏,我們對於有關婦女的歷史知道得太少。漢代劉向著《列女傳》,是一部最早的關於婦女的傳說。在作者濃厚的封建意識的支配下,這部書的內容雖保存了一些資料,可惜多不免陷於空疏。今取其所記有歷史意義者數事,並略有增益,匯為本篇。 第一節 女媧,簡狄、姜嫄 女媧是一位傳說中的創世女神。她曾摶土為人,鍊石補天。 據說,女媧的時候,天的四極塌陷,大地分裂,到處是熊熊的烈火,到處是浩瀚的水流。女媧煉成五色石,把天補了起來;斬斷了巨鰲的四足,把四極撐了起來;平定了水土,使人們有了定居的條件①。 女媧又在她開闢的土地上,造出人來。《風俗通義》引俗說:「天地開闢,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借,乃引繩絙於泥中,舉以為人。故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凡庸者,絙人也。」①關於女媧的一些說法,顯然是神話。但這些神話推崇女媧,把她說成是創世的女神,同時又尊為人類的始祖,這是婦女在遠古時代的社會地位在人們意識上的反映。 不知是在女媧神形成以前或以後,商族的老祖母簡狄和周族的老祖母姜嫄出現在傳說世界裡。簡狄生子契。姜嫄生子后稷。她們的兒子,分別成為商族和周族創建基業的人物。相傳,她們在生這兩個兒子的過程中,都有一段奇蹟。 《詩·商頌·玄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又《商頌·長發》:「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楚辭·天問》:「簡狄在台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喜」。《史記·殷本紀》:「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這說的都是簡狄的故事。簡狄是有戎氏的女兒。上帝命玄鳥把卵帶給她,她吞了卵而有孕,後來生下契來,成為建立了商族和商朝的始祖。《詩》中的帝和天,都是上帝。上帝命玄鳥送卵,也就意味著上帝送子嗣給她,而這子嗣後來成為創建商族的偉大人物,而簡狄在商人的心目中也成為商族的偉大女性。 《詩·大雅·生民》是一篇詠贊姜嫄②和后稷的長詩。詩的開端說:「厥初生民,時維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稷。」這大意是說,當初有人的時候,只有姜嫄。她祈禱著,祈求有個兒子。後來她踩著上帝的腳印,停頓下來,感到肚子裡震動,就懷了孕,有了孩子,就是后稷。詩詞接著談到后稷在農業上的出色成就。他種的糧食,經過加工,上帝都聞到了它的香氣。女媧、簡①《淮南子·覽冥訓》。 ①《太平御覽》七十八引。 ②參看聞一多《姜嫄履大人跡考》,見《聞一多全集》第一冊第73—80頁,三聯書店1983年版。狄和姜嫄,都可說是創世紀中的人或神,而姜嫄在周人的心目中當然也是周族的偉大女性。周人有詩稱頌她,說:「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①①《詩·魯頌·閟宮》。 第二節 太任,太姒 太任,是周先王王季的妃,周文王的母親。太姒,是周文王的妃,周武王的母親。宗周詩人歌頌周的功業,如《大雅·大明》,太任、太姒跟王季、文王並舉,雖沒有列舉多少具體事實、但顯然是因為太任、太姒在殷周興替的過程中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 《大明》詩辭說: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 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於周,曰嬪於京。乃及王季,維德之行。 太任有身,生此文王。 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 天監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載,天作之合。在洽之陽,在渭之涘。 文王嘉止,大邦有子。 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親迎於渭。造舟為梁,不(丕) 顯其光。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於周於京,纘女維莘,長子維行。篤生武王,保右命爾,燮伐大商。 從詩章看來,周之伐殷,是上順天意,下合民心的。太任之嫁王季,太姒之嫁文王,以及文王武王之出生,都是在這一歷史階段中之天意的安排。太任太姒被安排的歷史位置,是極有分量的。詩辭中指出「自彼殷商,來嫁於周」,指出「大邦有子,俔天之妹」,都在表明殷商姑娘的來嫁是具有政治意義的。從當時殷周兩國文化發展的水平來看,周比殷為後進,殷商姑娘之西來,是可能帶來一些較高的文化。詩辭又指出渭濱的親迎,是「造舟為梁」,可見迎親送親的隊伍之盛大,使詩人感到「丕顯其光」,也就是感到極大的光榮。《周易·歸妹》爻辭有「天乙歸妹」,即指「大邦有子,俔天之妹」的出嫁的故事。這個故事寫到爻辭里,可見其流傳之廣,而為當時人所熟知。 第三節 許穆夫人賦《載弛》 《詩·國風》里有不少歌詠婦女的詩,也可能有不少為婦女自己所作。 但一直到現在,可確認女作者姓名的詩,以許穆夫人所賦《載馳》為唯一的詩篇。如單以作詩的時間而論,許穆夫人的《載馳》要比屈原的《離騷》早三百幾十年。 許穆夫人出生在公元前七世紀春秋時期的衛國(今河南湛縣),是衛宣公的女兒,衛懿公的妹妹,出嫁於許。公元前660年,狄滅衛。《左傳》閔公二年記衛滅後的情況是:「衛之遺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為五千人,立戴公,以廬於曹。許穆夫人賦《載馳》。「齊侯使公子無虧帥車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歸(餽)公乘馬,祭服五乘,牛羊豕雞狗皆三百,與門材。歸夫人魚軒,重錦三十兩。」這說的是衛滅亡後,結集遺民,進行善後並得到齊國援助的情況,這正是許穆夫人賦《載馳》的歷史背景。 對《載馳》的解釋,頗有歧義,而主要由於對《載馳》首章之理解不同。《載馳》共五章,首章的詩辭是:載弛載驅,歸唁衛侯。驅馬悠悠,言至於漕。大夫跋涉,我心則憂。 頭四句是作者自述她的想像:她坐上馬車,急急忙忙地去弔唁衛侯,不知不覺地就到了漕(曹)。但「大夫跋涉,我心則憂」,事實上只能派遣許國大夫去辛苦一趟,自己只能把憂愁埋在心中。以下四章都說的是作者的愁苦和許人的漠不關心。《詩·小序》說:「載馳,許穆夫人作也。閔其宗國顛復,自傷不能救也。衛懿公為狄人所滅,國人分散,露於漕邑。許穆夫人閔衛之亡,傷許之小,力不能救。思歸唁其兄,又義不得,故賦是詩也。」《小序》所說,大體得作者之意,但作者對於許人更多責怨之辭,故有「許人尤之,眾稚且狂」的詩句。詩中為衛提出「控於大邦」的想法,這是衛國僅有的出路,而衛國實際上也是依著這條路線走過去的。末章稱:「大夫君子,無我有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這可見當時的許國上層議論紛紛,作者卻對他們說,請你們不要見怪吧,你們的種種想法都不如我的主張。許穆夫人不只是一個能作詩的婦女,也是一個臨亂不亂,有政治見識的人。 第四節 齊姜勸導晉公子重耳 晉公子重耳因晉國內亂,長期流亡在外。他到了齊國,齊桓公把女兒姜氏嫁給他,他在齊國受到很好的待遇。他有馬二十乘,一乘四馬,就是說有馬八十匹。他過著舒適的日子,打算老死在齊國了。齊桓公死了,孝公即位,諸侯們不再聽齊國的話了。重耳的隨從們知道齊國幫不了他們多大的忙,而重耳卻有終老於齊的思想。他們想離開齊國,怕重耳不答應。他們在桑樹下面商量,卻被採桑的蠶妾聽到了,而他們沒有察覺。 蠶妾把聽到的話告訴了姜氏。姜氏怕走漏了消息,對重耳不利,就把蠶妾殺死了。姜氏對重耳說:「從者要同你離開這裡。聽到這消息的人,我已把她殺了。你一定要同意大家的考慮,不可猶豫,猶豫是不成事的。你逃避晉國的內亂,到現在已經夠受的了。自從你離開晉國,晉國沒有安寧的日子,人民沒有一定的君主。天沒有亡晉,但是在你以外,沒有別的繼承人選。得有晉國的人,不是你,還是誰?你努力吧!上帝已與你同在。你猶豫不定是會有災難的。」 重耳對姜氏關於晉國政局的分析並不動心。他說:我不再走動了,一定要死在這裡了。 姜氏徵引了《詩·小雅》、《鄭風》、西方之書和管仲的遺訓,闡述「懷」與「安』的危害。所謂「懷」,是指個人的私慾;所謂「安」,是指貪圖安逸。姜氏說:「齊國之政敗矣,晉之無道久矣。從者之謀忠矣。時日及矣,公子幾矣。①君國可以濟百姓,而釋之者非人也。敗不可處,時不可失,忠不可棄,懷不可從。子必速行!」又說:「公子唯子,子必有晉,若何懷安。」重耳面對姜氏這樣堅決而有遠見的勸導,還是不能接受。於是姜氏就與重耳的主要隨從,也是他的舅父狐偃,共同商議,將重耳灌醉,載在車上,離開齊國。重耳酒醒後,極怒,拿起武器來,要同狐偃拚命。但後來,重耳在秦國的幫助下最終回到晉國掌握國政,證明了姜氏之正確與遠見。 ①以下,見《國語·晉語一》。 ①《國語》韋昭註:「幾,近也。言重耳得國時日近。」 第五節 晉弓工妻諫平公 春秋年間,晉國有個弓匠,接受了晉平公交給的做弓的任務。他做了三年,才把弓做成。晉平公拉滿弓試著射了一下,連鎧甲的一層葉片都沒有射透。平公怒,要殺弓匠。弓匠的妻子聽說,請見平公。她對平公說,「您聽說過公劉的事嗎?公劉看見牛羊踐踏蘆葦,心裡就很難過。他恩德及於草木,難道還要殺無辜的人嗎?秦穆公時,有盜賊偷吃了他的駿馬,他怕他們吃馬肉容易得病,反而送酒給他們喝。楚莊王宴群臣,有一個人趁著蠟燭滅的時候拉了一下莊王夫人的衣服。夫人揪斷了那個人的冠纓,要莊王點上蠟燭追查。莊王不答應,沒有去追查,反而要群臣把冠纓都取下,盡情飲酒。這三個君主,仁德著於天下,終於得到了他們所赦免的人的報答,美名傳於後世。帝堯治天下的時候,他住的房子,茅草屋頂不加修飾,柞木椽子連砍都不砍,門口只有三層土階。即使這樣,他還覺得蓋房的人太辛苦,住房的人太安逸了。現在我丈夫給您做弓,也夠勞苦的了。弓的主幹生於泰山的山坡,於一日之間三見陽、三見陰,非常堅硬而有韌性;弓緣縛上燕國出產的牛角,弓身纏上楚國產的麋鹿的筋,再糊上河魚的膠。這四種材料,都是天下難得的好料。用這種材料做的弓,您射起箭來還不能穿過一層鎧甲葉片,說明您不會開弓。但您反倒要殺我的丈夫,這不太糊塗了嗎?我聽說,射箭的規矩,左手就象頂住千斤之力一樣牢牢穩住弓,右手象附在樹枝上一樣輕輕鉤住弦。右手發箭,左手沒有感覺,這才是射的道理。」 晉平公按著弓匠姜說的辦法拉滿弓,射穿了鎧甲的七層。弓匠立刻得到了釋放,並得到了平公的賜金。 第六節 趙威后問齊使 大約是在戰國晚期,齊王使使者問候趙威后。齊王的書還未打開,威後就問:歲亦無恙耶?民亦無恙耶?王亦無恙耶?使者不高興地說:臣奉使前來,您不先問王而先問歲,難道是要把賤者放在前面而把富貴者放在後面嗎?威後說,「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沒有歲,何以有民?如果沒有民,何以有君?所以我要這樣發問。難道要我舍本而問末嗎?」 緊接著,威後又提出了幾個問題。她說:「鍾離子無恙耶?其為人也,有糧者亦食,無糧者亦食,有衣者亦衣,無衣者亦衣,是助王養其民也,何以至今不業也?」她又說:「葉陽子無恙乎?是其為人,哀鰥寡,卹孤獨,振困窮,補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業也?」她又說:「北宮之女嬰兒子無恙耶?徹其環瑱,至老不嫁,以養父母,是皆率民而出於孝情者也,胡為至今不朝也?」她說:「此二士弗業、一女不朝,何以王齊國,子萬民乎?」她又提出於陵子仲,這大概是在當時享有一定聲譽的人,但威後有自己的看法。她說:「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為人也,上不臣於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於無用者,何為至今不殺乎?」 趙威后問齊使的話,見於《戰國策·齊四》。趙威后,疑即趙惠文后。 趙惠文王死後,嗣王年幼,後用事。威後問齊使,或即這時候的事。威後在初見齊使的問話,可以說是對於她的政治思想的概括。在很長時期里,中國政治思想家不斷稱述: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這種思想跟威後問齊使的主要思想是一致的。威後緊接著又提出來的問題,是有關社會風氣的問題,是應該表揚什麼和打擊什麼的問題。威後所問的這些問題,都是政治上帶根本性的問題,反映了威後的政治見解,這在戰國時期的統治階層中是很難得的。可惜,關於威後的事跡,別無可考。 第七節 孟母教子 孟母是孟子的母親。孟子早年喪父。他是在母親的教養下成長起來的。 孟母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賢良母親,兩千多年來,被認為是母親的典範。相傳孟子幼年時候,住家在墓地附近。他做遊戲、學埋死人。孟母怕這樣下去會對孟子產生不好的影響,便將家搬到集市附近。孟子在這裡,又學商販叫賣。孟母覺得這也不是教育孩子的好環境,又將家遷徙到學宮附近。這樣一來,孟子在遊戲的時候,就學揖讓進退等禮節。孟母認為這才是教育孩子的好地方,便定居下來。這是有名的孟母三遷的故事。 又相傳,孟子開始上學的時候,讀書不肯用功。有一次孟子放學回家,孟母正緝麻線,問他學習的進展情況。孟子回答說:還不是那麼回事。孟母聽了很生氣,用刀把機上正在織著的麻布割斷。孟子驚恐地問:為什麼這樣做?孟母說:「你不好好學習,就象我把織著的布割斷一樣。你不好好學習,是什麼也幹不成的。」這是有名的「孟母斷織」的故事。 這兩個故事,一個是關於選擇教育環境的,一個是關於教子成材的,反映了孟母對於幼兒教育極大的重視。她不只是對問題看得准,而且執行得堅決。孟子後來成為孔子以及儒家大師,不應簡單地歸功於母教,但不可否認,母教對於孟子的成長是有重要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