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十七章 醫學
中國傳統醫學,由於近代傳入西洋醫學,人們習慣稱為中醫。中醫學是中國人民數千年來同疾病和不良的衛生環境作鬥爭的經驗積累和理論概括,其內容十分豐富。近年來,中西醫結合研究,無論在療效總結和理論研究上都取得了有價值的成就,為國際上許多學者所關注。
第一節 中國傳統醫學的起源
對中國傳統醫學的起源問題,歷來存在著不同的認識。先秦秦漢時期的學者,對醫藥衛生的起源,已多所討論。《淮南子·修務訓》:神農氏「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始有醫藥」。這反映出早在遠古時期,人們在日常尋覓食物以求溫飽的勞動中,不但對植物藥性功用積累著感性認識,而且對其適合於某些傷損、疾病之治療,也總結著經驗和教訓。《帝王世紀》:「伏羲畫八卦,所以六氣六腑,五行五藏,陰陽四時,水火升降,得以有象,百病之理,得以有類。乃嘗百藥而制九針,以拯夭枉」。這反映出先民在生產、生活實踐中謀求健康,逐步認識人體、氣象同疾病之間的關係,以及總結醫學理論和創製醫療器械,用藥原則等的原始狀況。《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藥,乃割皮解肌,訣脈結筋,揲荒爪幕,湔浣腸胃..」。新石器時代的考古發現中,有山東膠縣三里河遺址人頭骨變形和側門牙被拔除的情況。大汶口遺址、曲阜西夏侯,江蘇邳縣大墩子,福建閩侯石山以及台灣屏東鵝鑾鼻等等新石器時代墓葬都有相同的發現。這種拔除和變形,絕不全是外傷所成,而是出於美觀或其他需要而進行的手術所致。這就證明《史記》記述的上古外科治療技術是有史實根據的,並不是想像之辭。
中國傳統醫學源於伏羲、神農、黃帝以及上古時之俞跗、歧伯等說,雖有神話色彩,但反映了醫藥學萌芽時期的狀況。把這些傳說理解為始於一定時期的群體經驗,可能更符合歷史實際。
第二節 中國傳統醫學與巫術之關係
中醫學同世界各民族醫學發展的早期情況,基本上是一致的。最早期群體醫療經驗的積累,為隨著社會發展而逐漸興起的祖先崇拜、巫術和宗教觀念所利用,甚至早期的樸素經驗由巫術、巫醫取而代之。這種情況在中國以殷商時期最為突出。從大量出土的甲骨文可以看出,當時奴隸主階級的醫療活動,幾乎都是運用占卜祈禱祖先神鬼以求疾病傷痛的痊療,或卜問疾病的發展情況。例如:貞病齒,告於丁,貞疾舌,桒於妣庚。
癸巳卜■,貞子漁病目,福告於父乙。
貞有病年,其死。
《山海經·海內西經》記載:「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這正是醫藥學發展在商周時期的真實寫照,一則依賴巫師祈禱鬼神先祖以求痊療,一則在治病中雖然施行巫術,但仍仰賴不死之藥。此一時期的醫療也並非完全為巫師所掌握,民間樸素醫療經驗積累仍不斷進行著。例如:甲骨文關於頭、耳、眼、鼻、口、齒、舌、喉、心、腸胃、手、臂、關節、足、止、骨等解剖部位之記述;關於瘤、跌傷、耳鳴、蛀齒、下痢、失明等疾病及症侯之論斷;關於疾病災禍之纏延不斷,斷氣、喪命、死亡等之形容和結論,都反映了殷商時期我國醫療經驗和認識水平。中國象形文字在其創造之初,如表示腹中有蟲的「蠱」字,表示牙齒被蟲蝕的「齲」字,以及醫字本身的從匚、矢、殳、酉等,表示運用酒類洗療箭矢,刃傷及撞擊、鈍傷。這些文字的形、聲含義,也提供了早期醫學水平的寶貴資料。《周禮》:「春時有痟首疾,夏時有癢疥疾,秋時有瘧寒疾,冬時有嗽上氣疾」。《禮記·月令》記有:「孟春行秋令,則民大疫;季春行夏令,則民多疾疫;仲夏行秋令,則民殃於疫;仲冬之月,地氣沮弛..民必疾疫」。表明這一時期在探索疾病與季節、氣候異常變化的關係方面,取得了顯著的成績。其代表人物,當推秦名醫——醫和。《左傳》昭公元年記述醫和給晉侯診病時的醫理論述:「天有六氣,降生五味,發為五色,征為五聲,淫生六疾。六氣曰:陰、陽、風、雨、晦、明也。..陰淫寒疾,陽淫熱疾,風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這段精闢的病因、病理論斷,將中國傳統醫學推向一個新的高度,它標誌著醫學與巫術的決裂。《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在論述秦越人一生的業績時,有「六不治」(即六種情況下不施治)的概括,其一即「信巫不信醫」。可見,巫醫在春秋時期已不再占有優勢的地位。《黃帝內經素問·五臟別論》:「拘於鬼神者,不可與言至德。」這一結論同《內經》其他論述一樣,影響中醫學兩千年的發展,保證了中醫學的非鬼神觀念。
第三節 早期的藥物知識和用藥劑型
隨著醫療經驗的積累,人們對藥物的認識更為豐富。《周禮·天官》說:「以五味、五穀、五藥養其病,以五氣、五聲、五色視其死生」,「凡療瘍以五毒攻之,以五氣養之,以五藥療之,以五味節之」,可見用藥之知識已很豐富。在《詩經》和《山海經》等文獻中,也大量記錄有預防疾病、治療疾病的植物藥、動物藥、礦物藥。《詩經》記有藥用植物五十餘種。《山海經》記有補藥、避孕藥、預防藥、解毒藥、殺蟲藥等126種。《周禮》所謂五味,乃指藥物分屬於辛、甘、苦、酸的性味。所謂五藥,乃指草、木、蟲、石、谷的早期分類。藥物知識的積累,促進了用藥方法的進步,而服藥以何劑型最為方便有效,用藥途徑如何最好,就提到醫學家的研究課題上了。精通針灸的歷史學家——皇甫士安,在論述藥物劑型的歷史時說:「伊尹以亞聖之才,撰用神農本草,以為湯液」。伊尹是商湯時之右相,出身於烹飪師,本是奴隸。他曾講過:「陽朴之姜,招搖之桂」。姜和桂均系調味品,也是醫學家用以祛風除寒的常用藥。我國有「醫食同源」之說,現在習用之湯藥劑型可能即源出伊尹。酒也很早廣泛用於醫療,「醫」字從酉,就是一個有力的證據。在殷商甲骨文中有「鬯其酒」,即用百草之香,釀而為酒,用作處理屍體以防腐敗和臭爛。《內經》強調:「湯液醪醴」。《漢書》也有酒為「百藥之長」的論述。這些都反映了藥物學從單味藥過渡到數味藥的組合應用,以及用煎湯煮沸和酒浸泡製等劑型以求速效的歷史過程。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五十二病方》,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方書,據學者研究早於《內經》,反映了春秋戰國及以前人們戰勝金創、傷痙等外利疾病的豐富經驗。如用酒作為外傷止痛、洗傷消毒,指出配伍者占處方十分之一強;其豐富的外治法用藥浴、熏蒸等劑型也達到較高的水平。《五十二病方》所用藥物已有247種,所組處方280多個,絕大多數醫方系複方。由此可知,中國藥物學經驗的積累,在春秋戰國時期已十分豐富,在運用藥物配伍原則,協調藥物作用,提高藥物療效等方面已有相當的理論水平,可以認為這是我國醫學史上方劑學產生和發展的一個重要時期。
第四節 醫學分科及醫療經驗積累
隨著醫療經驗日益積累和醫學研究範圍擴大,必然出現各有專長的醫學家,形成按照性質任務或所治疾病的不同而分科。最早是醫術與巫術分立。《周禮》所記「巫祝」在春官大宗伯的官職之中,而「醫師」則已改屬天官冢宰,可見殷商醫巫不分或巫醫統治的局面,在《周禮》中已分立而屬不同領域了。醫師這一職業,當時也已分為若干科。比如《周禮·天官冢宰》記載食醫、疾醫、瘍醫、獸醫等四科,並詳述其業務範圍和職能。食醫「掌和王之六食、六飲、六膳、百羞、百醬、八珍之齊」。即掌管統治者飲食與營養。「疾醫,掌養萬民之疾病,..凡民之有疾病者,分而治之」,即以診治廣大群眾內科疾病為職務。瘍醫「掌腫瘍、潰瘍、金瘍、折瘍之祝,藥、劀、殺之齊」,即診治各種瘡瘍、刃傷和傷損骨折等外科疾病,並負責外用腐蝕消毒藥品製備。獸醫「掌療獸病、療獸瘍」。這一分科和分工,可以證明這時期醫藥學已相當進步。
春秋戰國時期,學術思想活躍,產生了許多思想家、哲學家和科學技術人才,也出現了大批醫療技術專書和醫學理論名著。《漢書·藝文志》記《泰始黃帝扁鵲俞拊方》二十三卷,《五臟六腑疝十二病方》三十卷,《五臟六腑疝十六病方》四十卷,《五臟六腑癉十二病》四十卷等。《五十二病方》一書,1973年出土於長沙馬王堆,原缺書名,以目錄:「諸傷、傷痙、嬰兒索痙、嬰兒瘈..凡五十二」為據命名。它基本上是一部外科專書,如首先論述諸傷,其次論各種外傷引致之破傷風,嬰兒斷臍所致之破傷風、狂犬咬傷、犬咬傷、肛門瘺管、痔瘡、潰爛、疣腫、蛇咬傷..等等。因此,與《漢志》所載《金創瘲瘈方》有相似之處。它在許多外科疾病的論述和醫療技術上都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例如,使用探針以探索肛門瘺管之深淺、方向,從而決定治療方案;用犬膀胱納入肛門,充氣後拉出,使內痔盡出以便手術切除;對疝氣之論述和鑑別,特別是使用疝氣帶、疝氣罩進行保守治療,還有甚似修補術的外科手術等等。早期醫學家探討人體奧秘,發病實質和治療原則,從而又出現許多理論名著。如《漢書·藝文志》記有:《黃帝內經》十八卷、《黃帝外經》三十七卷、《扁鵲內經》九卷、《扁鵲外經》十二卷、《白氏內經》三十八卷、《白氏外經》三十六卷、《旁篇》二十五卷,共七家,216卷。可惜僅《黃帝內經》尚存,其他均已散佚。
《黃帝內經》奠定了中醫學發展的理論基礎。簡稱《內經》,最早見於《七略》和《漢書·藝文志》。其成書歸之於黃帝,自不可信。然以本書某些辭句為根據,認為成書於漢甚更晚,也是欠說服力的。林億《甲乙經序》說:《內經》「非黃帝書,似出於戰國」。《朱熹文集·古史餘論》:「至於戰國之時,方術之士,遂筆之書,以相傳授」。《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其書雲出上古,固未必然,然亦必周、秦間人,傳述舊聞,著之竹帛」。呂復認為:「乃觀其旨意,殆非一時之言,其所撰述,亦非一人之手」。這都是說,《內經》之成書,約在戰國時期,但並非一時一人之言,而是長時期眾多醫家共同的結集。
《內經》由兩部古典著作組成,即《素問》和《靈樞》,現傳本各九卷,共一百六十二篇。《針經》九卷,即《靈樞經》。《內經》綜合前代醫藥學成就和理論認識,對人體解剖、生理,病因、病理、症候、診斷、治療和預防,藥物的性味、功用,方劑、組成等,進行了系統的論述。如對人體五臟六腑,髒與髒,腑與腑,以及髒與腑之間的生理病理關係,均繩之以當時盛行的陰陽五行學說。所謂五臟,是心、肝、脾、肺、腎,屬陰。六腑,是胃、大腸、小腸、膽、膀胱、三焦,屬陽。書中運用金、木、水、火、土之間的相生相剋關係,闡述臟腑之間的相生相剋關係,如肝木克脾土,即肝有病克脾。在治療上除治肝外,還要防治脾被侵擾。至於疾病診斷和治療原則的確定,藥物功能作用的闡述,處方用藥的調遣和配伍等,也都是在這一思想指導下完成的。
《內經》還十分強調整體觀念。除上述人體內部的整體觀外,自然界寒暑燥濕,風雨季節、地勢方位以及其它環境因素對人體健康的影響,都予以全面考察。這些相互關聯的理論,形成了一套相互為用的理論體系。在疾病診治過程中,很注意因人、因地、因時制宜的處治,即人們習稱的辨證論治原則。中醫學兩千多年來,正是在這一理論體系指導下,不斷積累、充實修整而發展起來的。
第五節 預防醫學與養生
預防疾病和增進人體健康的養生思想和技術,是很受古代學者重視的。
《淮南子》:「良醫者,常治無病之病,故無病」。《內經》更強調:「是故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病已成而後藥之,不亦晚乎」。《史記》論述扁鵲診視齊桓侯未病之病後,感嘆地說:「使聖人預知微,能使良醫得早從事,則疾可已,身可活也」。正是在這些先進思想指導下,中醫學不但重視預防疾病和早期治療,而且形成了一個養生的學科。養生,是以陶冶性情、增強身體健康為目的。《行氣玉佩銘》約系戰國初期的氣功文獻,其銘文是:「行氣,深則蓄,蓄則伸,伸則下,下則定,定則固,固則萌,萌則長,長則退,退則天。天幾舂在上,地幾舂在下。順則生,逆則死」。四十五字的要領,與同時代或稍晚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卻穀食氣》,雖然文字不同,但其方法步驟基本一致。這反映出春秋戰國時期對養生養性已達到相當高的水平。氣功是我國歷代用以增強體質、祛除疾病的重要方法之一,在我國有著廣泛的影響。由於其注重深呼吸、靜養,靜中有動,故又稱之為靜功。又一派主張動功,其早期如《淮南子·精神訓》所述:「是故真人之所游,若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伸、鳧浴、蝯躣、鴟視、虎顧,是養形之人也」。《莊子·刻意篇》也有類似記載。這種模仿動物的六種術式,在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導引圖》中,得到了生動的圖像說明,而且明確指出何式治何疾苦。不難看出,這些正是後漢華佗創製五禽戲的依據。
第六節 衛生與醫事管理
先秦的衛生保健除養生、養形外,如《禮記》所說「五日則燂湯清浴,三日具沐」以及「雞初鳴,咸盥漱」等,已形成講究個人衛生的準則。在飲食、飲水衛生方面,也有許多科學的衛生習慣和知識。此外,如環境衛生,據研究,夏代已鑿井而飲。隨著城市建立,生活污水處理也早有先進的辦法,如商都及戰國燕下都發現有下水道。甲骨文有牛欄、豬圈等,說明當時已是人畜分舍。《周禮》、《詩經》有抹牆、堵洞、藥熏、灑灰等記載,即用以除蟲滅鼠。《左傳》:「國人逐瘈狗」,即捕殺狂犬以預防狂犬病。
醫藥衛生管理制度在先秦也已達到較高水平。如《周禮·天官冢宰》規定醫藥衛生最高管理官員為「醫師」,「掌醫之政令,聚毒藥以供醫事。凡邦之有疾病者,有疕瘍者造焉,則使醫分而治之」。「歲終,則稽其醫事,以制其食。十全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為下」。除醫師為眾醫之長設上士二人外,還有下士四人,府二人,史二人,徒二十人,各司掌管、考核等職責。
第七節 醫學家
先秦時期已產生許多著名的醫學家,如岐伯、雷公、醫和、醫緩等,尤以扁鵲最享盛名①。扁鵲本姓秦,名越人,勃海鄚州(今河北任邱縣)人。約生活於公元前五世紀,以長桑君為師,盡得傳授,游醫民間,足跡遍冀、魯、豫、秦,隨風順俗,診治眾疾,每多佳效,在群眾中享有極高聲譽。他到趙國首都邯鄲,當地習俗尊重婦人,他即做「帶下醫」(婦產科)。到周都洛陽,當地習俗尊敬老人,他即為「耳、目、痺醫」(五官科及關節痺症)。到秦都咸陽,當地習俗喜愛小兒,他即做小兒醫。扁鵲診療疾病,擅長望色、聞味、問疾和切脈,尤以切脈診斷最為精良。故有「今天下之言脈者由扁鵲也」之譽。他善於綜合運用藥物,針灸、按摩、導引以及熱熨等外治法治療疑難大症。他曾搶救虢太子「屍蹷」(假死)使之復活。人們盛讚他有「起死回生」之術。他謙虛地說:「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扁鵲診療疾病,每每給予巫醫或淫逸酒色之徒以砭斥。司馬遷論述扁鵲事跡和品質時有「六不治」的概括,其中尤以「信巫不信醫」不治,影響最為深遠。在巫醫較盛行的時代能有此思想,實在是難能可貴。扁鵲醫術超群,醫德高尚,為秦太醫令所嫉,竟遭殺害。《漢書·藝文志》有《扁鵲內經》、《扁鵲外經》書,不知是否秦越人聽撰。《黃帝八十一·難經》一書,相傳扁鵲所撰,但研究者多認為系依託之作。
①以下,關於扁鵲的材料,見《史記·扁鵲倉公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