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七章 老子、莊子
戰國時期的社會大變動,在思想領域裡的反映是不同學派的爭鳴。在諸家學派中,道家較儒墨為晚起,但是作為儒墨的對立方面出現的,是對抗儒墨的有一定實力的學派。
老子,是道家學派的創始人,莊子是道家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莊子·天下》篇盛讚老子為「古之博大真人」。《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以老莊同傳,稱莊子「其學無不窺,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老子其人,跟孔子同時,而年稍長。今存《老子》書,可能包含有老子的某些思想,成書卻在戰國中期以後。莊子對《老子》書的思想加以發展。今傳《莊子》書,記述了莊子及其後學的思想。
第一節 老子
老子和《老子》書
老子這個人是誰?他是什麼時候的人?司馬遷作《史記》時已不清楚。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里提出三個人來:一個是姓李名耳,字聃,楚國苦縣(今河南鹿邑縣)厲鄉曲仁里人。他曾作過周朝「守藏室之史」是管理藏書的史官。相傳孔子向老子問過禮。「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因周朝衰微,他西出函谷關,不知所終。一是跟孔子同時的老萊子,也是楚國人。再一個是戰國初年曾見秦獻公的周太史儋。司馬遷列舉了這些說法以後,用「世莫知其然否」的一句話,把以前的話都不加以肯定。他最後又說:老子是個隱君子。「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干」。公元前273年,宗被白起擊敗,魏使宗獻南陽,向秦求和。老子究竟是誰,是哪時候的人,沒有說清楚。又傳說,老子經過函谷關時,關令尹喜知道他將隱去,請老子著書,「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①」。今存《老子》書,可能包含有老子的某些思想,而成書卻在戰國中期以後。這理由是,孟子批判當時的各學派,沒有提到過《老子》;荀子開始評論老子,說「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②;《韓非子》有《解老》、《喻老》兩篇,闡發《老子》的思想。
從《老子》書的思想內容看,是孔墨顯學思想的批判發展。孔墨的思想範圍主要是人類社會,而《老子》則追究到宇宙本源,《老子》提出抽象的「道」,從思維的發展來看是後出,也是春秋戰國時期生產力水平提高與人們知識領域擴大的結果。《老子》的思想跟孔墨兩學派的思想相對立。孔子講天命,墨子講天鬼,孔墨都稱道「先王」,他們都認為「天」有意志。《老子》不講先王,從孔墨的先王觀解脫出來。《老子》六十章說:「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③」。五章說:「天地不仁」,「聖人不仁」。孔墨都是以私人講學著稱,而《老子》二十七章說「不貴其師」;二十章說:「絕學無憂」。孔子博學,墨子善辯,而八十一章說「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孔子①《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②《荀子·天論》。
③以下引《老子》,及所稱章數均引自王弼注本。
講仁,而十九章主張「絕仁棄義」。墨尚賢,而三章認為「不尚賢,使民不爭」。上述種種,可以看出《老子》顯然是孔墨思想的批判發展,較孔墨為晚。
從一些名詞和制度考察,也可看出今本《老子》是戰國年間的作品。例「萬乘」一詞不見於戰國以前的著作,而《老子》二十六章說:「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上將軍」的名稱,戰國以前也沒有,而《老子》三十一章說:「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
《老子》書采韻文體,全書約五千字,分上下兩篇,共八十一章(依王弼注本)。上篇又名「道經」,下篇又名「德經」,所以《老子》又有《道德經》之稱。1973年,長沙馬王堆西漢墓出土了帛書《老子》兩個本子,都是《德經》在前,《道經》在後,與通行本不同,而與《韓非子》所引《老子》相一致,看來,《老子》在戰國時已經有了不同傳本。由於這部書寫得簡奧,後人對其中的哲學思想容易產生種種分歧的理解。
《漢書·藝文志》記載,傳《老子》之學的有三家:「老子鄰氏經傳四篇」,「老子傅氏經說三十七篇」,「老子徐氏經說文篇」。另外,還有「劉向說老四篇」。他們的書雖已亡失,但可想見,《老子》的學說還是很流行的。
後人對《老子》作了許多註解。最通行的有:漢河上公注,晉王弼注和清魏源的《老子本義》。
老子不僅是道家學派的創始人,而且後來被奉為道教的教主,稱「太上老君」,在中國民間有著極大影響。
社會政治思想《老子》的政治思想反映當時農村公社上層人物的沒落情緒。這表現在下列幾個問題上。
第一,《老子》揭示、詛咒由於階級分化而造成的社會矛盾及相應的鬥爭。如五十三章說:「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夸,非道也哉!」七十五章說:「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譏。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
《老子》反對戰爭。如三十章說:「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
《老子》指責當時人道之背離天道。七十七章說,「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
《老子》對當時的嚴刑峻法,逼使人民走向死途的情形,提出沉痛的抗議。七十四章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老子》對高壓政治提出警告。七十三章說「民不畏威,則大威至。」①意思是說,民不怕威壓,則大的禍亂就要發生了。
①王弼註:「威不能制民,民不堪其威,則上下大潰矣。」
第二,《老子》對社會發展中所出現的新事物,特別反感、反對,包括孔墨所提出的主張。如三章,對物慾、文明的譏評:「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如十八章對仁義、智慧的譏評:「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十九章,「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二十八章,對禮的抨擊:「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老子》主張「無為」政治。五十七章:「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老子》主張愚民政策。六十五章,「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
第三,《老子》對社會歷史發展的前景及其社會地位的改善,喪失了信心,而產生敗北主義。主張不爭,主張安於自我滿足。如六十四章,「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如八章「夫唯不爭,故無尤。」二十二章:「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七十三章「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老子》認為知道滿足的這種滿足,是永遠滿足的。四十六章,「禍莫大於不知足,咎(罪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對社會矛盾不是積極地而是消極地消解,力圖回復到村社的狀態。
《老子》三十七章「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五十七章「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從「無為」的政治思想出發,他認為政治影響民風。五十八章,「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第四,《老子》認為,消解矛盾,使民「無知無欲。」三章,「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老子》看不到歷史的前景,而咒詛現實,懷著遠離政治的想望,美化簡樸的生活方式。他的理想社會是: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人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唯心主義思想體系的核心——道《老子》「無為而治」的政治思想,是建立在天道無為的理論基礎上的。它否定了商周以來天或上帝的至上權威,而提出了「道」是世界萬物的本源。《老子》所說的「道」,沒有形狀,看不見,摸不著,沒有聲音,是一種混混沌沌、恍恍惚惚的超時間、超空間的永久存在。十四章說,「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恍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二十五章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二十一章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二十三章說,「天地尚不能久」,十六章說「道乃久」。
《老子》所說的「道」,不是物質體,而是不可認識的精神性的存在。
在它看來,「道」是第一性的,而世界萬物是從「道」派生出來的,從而是第二性的。四章把「道」叫做「萬物之宗」又說:「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這就是說,「道」是宇宙萬物的老祖宗,出現在上帝之先。四十二章說「道」產生萬物的過程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是由精神性的「道」產生的。「道」不依賴於人而獨立存在。《老子》的這種論點,是客觀唯心主義的。
《老子》的唯心主義還表現在它把「道」說成是「無」。四十章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在它看來,「無」比「有」更根本,「無」是天下萬物的最後根源。因此,這裡的「無」也就是它所說的「道」。因為「道」是「無」,所以它是人根本無法感觸到的,它沒有物質的內容和屬性。
《老子》提出天道自然無為的思想。二十五章說「道法自然」。三十七章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自然、無為是說「道」生萬物是無意志、無目的、自然而然的。「道」沒有意志,因為它無所求,無所私,無所爭。十章說,「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這就是說「道」生養了萬物,但是不據為己有,也不以為是自己的功勞,也不去宰制它們。它反對社會人事的有為,認為人在自然和社會面前是無能為力的。
樸素辯證法思想《老子》的思想體系是唯心主義的,但其中包含有樸素的辯證法思想。
這種思想的產生是基於春秋戰國之際,諸侯國的興亡、以及個人富貴貧賤的極大變化,又從當時自然觀察中認識到自然界萬物也是不停地運動變化著。二十三章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這個認識反映著客觀物質世界的基本情況。
《老子》較為系統地揭示事物的存在是相互依存,而不是孤立的。如有無、難易、長短、高下、前後,貴賤、剛柔、強弱、禍福、榮辱等等,都是一方不存在,對方也就不存在。二章說:「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三十九章說:「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
《老子》還認識到事物往往會走向自己的反面。五十八章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正復為奇,善復為妖」。四十章說:「反者,道之動」。這些說明對立的東西是互相轉化的,這都是樸素的辯證法思想。但「反者,道之動」的觀點,是說這種變化是由最高範疇的「道」這一絕對精神起決定作用,從而表明了唯心主義辯證法的實質。
《老子》唯心主義體系的消極無為思想,使它主張貴柔、守雌,反對剛強和進取。它認為幼小的東西雖然柔弱,但能從柔弱中壯大;相反,等到壯大了,反而接近死亡。七十六章說:「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它認為對待生活也是這樣。三十章說:「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這是說,事物強大了,就會引起衰老,有意造成事物的強大,是違反道的原則,會使它早日結束它的生命。四十二章說:「強梁者不得其死」。它認為最好經常處在柔弱的地位,就不會轉堅強,不但可避免走向死亡的結局,且能戰勝強者。七十八章說:「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因而二十二章說:「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意思是說,委曲反能保全,屈枉反能伸直,卑下反能充盈,敝舊反能新奇,少取反能多得,多取反而迷惑。七十八章說:「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它教人向柔弱的水學習。八章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這是《老子》以柔勝剛的原則在生活方面的運用。二十八章說:「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榮,守其辱」。二十二章說:「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老子》雖知雄強,卻安於柔雌;雖知什麼是光榮,卻安於卑辱;雖知什麼是光彩,卻安於暗昧。它以不爭之爭來保全自己。
《老子》還依據它以柔弱勝剛強的原則,主張製造一些不利於敵人的條件,使之陷於不利。三十六章說:「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意思是說,將要削弱它,必先暫時增強它;將要廢毀它,必先暫時興起它;將要奪取它,必須暫時給予它。
《老子》對事物的轉化有所認識。但對矛盾怎樣會互相轉化是不清楚的。矛盾對立的雙方在一定條件下互相轉化。沒有條件,鬥爭著的雙方都不會轉化,而《老子》卻把對立雙方的轉化看作是無條件的,絕對的。它害怕對立的雙方鬥爭,認為發展到了極限,就會互相轉化。它只想用「貴柔」、「守雌」、無為的辦法來防止事物的轉化。六十四章說:「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四十六章說:「禍莫大於不知足」,「知足之足常足矣」。因此,《老子》的唯心主義樸素辯證法思想,是消極的保守的而不是進取的,看不到人在事物變化中的積極作用,沒有認識到事物從量到質的發展,從低級向高級的發展,而只看到事物的變化循環。十六章說:「萬物並作,吾以觀復」。《老子》的辯證法和它的形上學思想是矛盾的,從而它的辯證法為它的形上學所窒息。因為它認為最高的精神「道」是永遠不變的、靜止的,所謂「道乃久」「歸根曰靜」。三十六章說:「靜為躁君」。這就是說,宇宙萬物雖有運動、變化,但從根本上看都是靜止的,因此靜是動的主宰。這樣,承認運動的變的樸素的辯證法被唯心主義體系所扼殺,而最後導向了形上學。
第二節 莊子
莊子和《莊子》書
莊子名周,宋國蒙(今河南商丘縣東北)人,活動年代約在公元前369年至286年,跟梁惠王、齊宣王同時①。做過蒙地方的漆園吏。莊子家境貧困,住在狹窄的小巷裡,靠編草鞋度日,餓得面黃肌瘦,有時不得不向人家借米救急,穿著打補釘的粗布衣服、用麻繩綁著的破鞋子②。
莊子的學問淵博,對當時的各學派都有些研究、進行過分析批判。楚威王聽說他的才學很高,派使者帶著厚禮,請他去做相國。莊子笑著對楚國的使者說:「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③。可你就沒有看見祭祀用的牛嗎?餵養它好幾年,然後給它披上有花紋的錦繡,牽到祭祀祖先的太廟去充當祭品。到了這個時候,它就想當個小豬,免受宰割,也辦不到了。你趕快給我走開,不要污辱我。我寧願象烏龜一樣在泥塘自尋快樂,也不受一國君的約束,我一輩子不做官,讓我永遠自由快樂。」
莊子的朋友惠施在梁國作相。一天,有人報告說:「莊周到梁國來了,要奪你的相位。」惠施聽了非常害怕,派人在國中搜查了三天三夜。莊子卻親自來見他,給他講了一個故事,說「南方有鳥,其名為鵷■,子知之乎?夫鵷■,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過之,仰而視之曰:『嚇』。」「現在你也拿你的梁國來『嚇』我嗎?」①在莊子看來,梁國的相位不過是只死老鼠,惠施卻象貓頭鷹一樣死死地守住它,生怕被高潔的鵷■搶了去,這是多可笑又可憐哪。
莊子的妻子死了,惠施去弔唁,卻見莊子正蹲坐著,敲著瓦盆在唱歌。
惠施說:「你的妻子跟你生活了一輩子,給你生兒育女。現在老而身死,不哭也夠了,又鼓盆而歌這不太過分了嗎?」莊子說:「不是這樣。她剛死的時候,我怎能不哀傷呢。可是觀察她起初本來是沒有生命的;不僅沒有生命而且還沒有形體;不僅沒有形體,而且還沒有氣息。在若有若無之間,變而成氣,氣變而成形,形變而成生命,現在又變而成死。這樣生來死往的變化,就如同春夏秋冬四時的運行一樣。人家靜靜安息在天地之間,而我還在啼啼哭哭,我認為這樣是不通達生命的道理,所以才不哭。」②莊子將要死了,弟子們想要厚葬他。莊子制止他們說:「『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殉物』,難道我的葬品還不齊備嗎?還有比這更好的嗎?」弟子們說:「我怕烏鴉、老鷹啄食您呀!」莊子說「在地面上被烏鴉、老鷹吃,埋在地下給螻蟻吃,奪了那個的食給這個吃,你們為什麼這樣偏心呢。」①以上的這些故事,不見得都是事實,而其中卻體現了莊子的思想、性格和為人。
①《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②見《莊子》《列禦寇》、《外物》、《山木》等篇。
③《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莊子·秋水》,《列禦寇》各有一個跟此相似的故事。①《莊子·秋水》。
②《至樂》。
①《莊子·列禦寇》。
《莊子》,《漢書·藝文志》記載有五十二篇,今存三十三篇。其中,《內篇》七篇、《外篇》十五篇、《雜篇》十一篇。傳統的看法認為,內篇是莊子自作,或代表莊子的思想,外篇、雜篇多系門人或後學所作。
主觀唯心主義思想體系的核心——道在世界觀方面,莊子和《老子》一樣,也以「道」作為天地萬物的本源,他發展了《老子》的消極部分,由客觀唯心主義變為主觀唯心主義。
《莊子·大宗師》說:「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上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莫知其始,莫知其終。」
《莊子·知北游》:「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下邪?』曰:『在屎溺』。」
莊子所說的「道」,是宇宙的本源,「莫知其始,莫知其終」。無處不在,超越空間而又超越感覺,「無為無形」,看不見,摸不著。
莊子所說的「道」和《老子》有不同的地方。《老子》所說的「道」是客體的,它主張世界的本質是虛無的「道」,由道產生萬物,萬物仍然是有秩序、規律的。從這點來說,《老子》的哲學傾向於客觀唯心主義。莊子則認為一切客觀存在不過是夢幻,「道」即「我」,「我」即「道」,世界成為「我」的主觀產物。《莊子·齊物論》說:「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而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物化」的意思是說物我界限消解,萬物融化為一。這種「我」即「道」,就是莊子的主觀唯心主義。
從相對主義至虛無主義在莊子看來,只有道是絕對的,其他事物都是相對的。《莊子·秋水》借北海若回答河伯的話說:「以道觀之,何貴何賤?」「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生死,不恃其成,一虛一盈,不位乎其形。」「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
《齊物論》:「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民濕寢則腰疾偏死,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猨(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糜鹿食薦,螂蛆甘帶,鴟、鴉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徂以為雌,麋與鹿交,鰍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
《齊物論》:「有儒墨之是非,以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莫若以明,是說儒墨的是非根本說不清楚。
《秋水》說「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了解堯和桀的自以為是而互相菲薄,就可看傾向的憑據和操守了。「昔者堯舜讓而帝,之(之子)噲(燕王噲)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
事物既然都是絕對的相對,他認為就無所謂是非,只好「不譴是非」①,而聽其「兩行」②。他抹殺了一切事物的界限,就變成了認識論上的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
社會政治思想莊子反對社會進步,否定文化知識,痛恨仁義禮樂,主張愚昧。《莊子·胠篋》:「世俗之所謂智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專有齊國。則是不乃盜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聖人生而大盜起」。「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搞亂六律,銷毀竽、瑟,塞住瞽曠的耳朵,天下人才內斂其聰慧;消滅文飾,拆散五采,粘住離朱的眼睛,天下的人才內藏他的明敏。毀壞鉤繩,拋棄規矩,折斷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隱匿他的技巧。剷除曾參、史魚的行為,封住楊朱、墨翟的口舌,排斥仁義,天下人的德性才能達到玄同齊一的境地。人人的明慧、聰敏、知巧、德性,都內含而不炫耀於世,天下就不會迷亂、邪僻了。
《莊子·養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危險)已!」從而他主張「保身全生」。
《莊子·山木》記莊子與弟子對話,由山木「無所可用」而見存,鵝以不材而被烹說起。弟子問莊子將何所處。他笑說:「吾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力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莊子拋開儒家稱道的先王堯舜,托出神農、黃帝,降低堯舜而抬高神農、黃帝。莊子反對「人為」,理想的社會是所謂「至德之世」。《莊子·應帝王》:「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這是主張自然,反對人為的寓言。
①《莊子·天下》:「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
②《莊子·齊物論》。
《莊子·馬蹄》勾畫了所謂「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群生,連屬其鄉;禽獸成群,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系羈而游,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得民性矣。及至聖人,蹩躠為仁,踶跂為義,而天下始疑(惑)矣。澶漫為樂,摘僻為禮,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孰為犧尊!白玉不毀,孰為珪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為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夫殘朴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聖人之過也。」莊子是說,原始人類那樣樸素無知才是人的本性,而仁義禮樂則是對人性的破壞。戰國時期階級矛盾的尖銳複雜,社會生產力發展,貴族沒落,「小人」抬頭,莊子代表沒落貴族的思想,幻想取消「人為」,取消階級而返回到原始社會。
莊子把《老子》的「道」發展為主觀唯心主義,消減了《老子》的辯證觀點。他以絕對的相對主義,抹殺了一切事物的界限,變成了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他的無是非、齊死生、忘物我,不分夢醒,反對進步,幻想回到遠古的沒落情緒,在中國歷史上常常引起沒落人士的共鳴。他的思想中也有一些辯證的意味,能夠開拓人的思路。他在否定一切現實中,也否定了儒墨兩家所稱道的「先王」。這在客觀上起著解除思想束縛的作用。
荀子認為「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這一評論,抓住了莊子思想的要點。在自然和社會方面,他都肯定自然而否定社會;在社會史觀上,他肯定人的自然本性,反對仁義禮樂等社會屬性乃至要取消人類文明;在認識論中他從絕對精神的「道」,反對相對中有絕對真理;在人生觀方面,提出符合自然本性的主活理想和道德標準,反對符合仁義的道德標準。